春雨如絲,如一簾透明的珠簾掛在天地之間。
易思文見如意坊的事情塵埃落定後著手辦理大哥的事情。
鑒於冷如意的身體狀況,他沒有同意她一同前往,隻與易思武根據大哥當時附耳所說的地點找到了委托之人。他們沒有想到一向揮霍無度、迷醉煙塵的大哥居然會想到把第一次倒賣軍火的所得保存了下來。也許他早已料到做這行時刻存在著風險,所以才會早照打算給昌盛留了一筆錢財。雖然來路不正,但是畢竟是他提著腦袋換來的,如今易思文又用這筆錢用來買大哥的命,真是造物弄人。他們給了委托人一筆費用後,將十二萬現大洋全部拉走。
易思文利用僅有的一點關係,終於找到了奉天警察局局長張秉芝。
警察局長緊閉的房門內,易思文拿出一張十萬大洋的銀票,“張局長,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一身黑色警服的張秉芝用手摸了下頭頂那幾根梳理得工整的頭發,他瞟了眼銀票的數額,擰眉為難的說道,“賢侄,不是我不肯幫你們,隻是你大哥的事情事關重大,如今已鬧得滿城風雨。北平專員臨走時特別交待,一定要嚴肅處理這批倒賣軍火的罪犯,死罪已經基本定下來了。我縱使有這個心,也出不了這個力啊。”
易思武剛想站起來憤怒的指責他的官腔,被易思文不著痕跡的按在了椅子上,“張局長,你作為一局之長,肯定會有辦法的。我們今日前來,就是想讓張局長千萬要保住大哥的性命。待日後手頭寬裕了,定不會忘記張局長的大恩大德。這十萬銀票你務必收下。”
張局長的表情異常糾結,收人錢財替人消災。收了十萬塊大洋,就等於買了易思成的命。這場交易看似簡單,實則極為棘手。他本不是個清廉之人,見了錢財自然眼紅心跳。但是他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攬了金鋼鑽,卻做不了那份瓷器活。十萬大洋的**令他心癢難忍,做了這麽久的局長之位,還從來沒有收過如此大額的賄賂。他把桌麵上的調令收到了抽屜裏,“這件事情容我再想想辦法。”
易思文見有了回旋的餘地,趕緊拉著易思武站了起來,“那就謝過張局長。”
“你們回去等消息吧,這張銀票……”張秉芝眼露貪婪之色。
易思文趕緊把銀票推向了張秉芝,“這個您收好。畢竟您也要上下打點,大哥的事就拜托了。”
張秉芝故作鎮定的拿起銀票,趕緊放到了抽屜裏,“好說,好說。”
“那我們先告辭了。”易思文見事情有了著落,拉著有些執拗的易思武走出了警察局。
出了大門口,易思武掙脫了易思文的手,“二哥,看他那張貪財的嘴臉,他能替我們辦事嗎?我怎麽感覺他根本就是在敷衍我們啊。現在如意坊正是用錢之際,如果十萬大洋就這樣打水漂了,我想大哥也會怨責我們的。”
易思文皺了下眉頭,他慢慢地走在了前麵,“管不了這麽多了,隻要有一線希望救出大哥,我都必須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關在裏麵受苦的不是別人,是我們一奶同胞的大哥。”
易思武搶在了易思文的前麵,他憤怒地抓住了易思文的手,“二哥,你難道認為我不想救出大哥嗎?那也是我大哥啊,我也不希望他被槍斃。但是我們不能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啊,我昨天通過學校的沈老師谘詢了下大哥的事情,他說大哥倒賣軍火犯了重罪,理應槍斃。這件事情牽扯到北平,他們更會受到嚴懲。你剛剛沒看到那個張局長是個極其貪婪之人嗎?如果他真的能救出大哥我們給多少錢都是值得的,但是我所擔心的是我們即便花了錢也救不出大哥。”
易思文何嚐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現在用大哥留給昌盛的錢救大哥的命,他在做一場地沒有勝算的賭博。勝了,大哥就會平安無事,敗了,人才兩空。但是就如他所說的,即便有一線希望他也要去努力爭取。他拍了拍易思武的肩膀向前方走去。
易思武看著二哥瘦弱而又倔強的背影,懊惱的想大聲吼叫。近段時間他看夠了這些貪官汙吏的醜惡嘴臉。他期盼著沈老師口中人人平等、和諧的社會早日來臨。
月色朦朧,月影婆娑。
自斟自飲的陸少祺已有了許分醉意。
回到易家宅門,他以為在一切事件處理完畢後,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帶他離開這裏,去一個她喜歡的地方永遠在一起。沒想到,她居然有了身孕。親自見證了這個結果,有如用刀子用力的絞動他的心髒。“如意,為什麽你不再耐心的等等我。為什麽會成為了他的女人?”
安明站在大少爺的身邊感受著他的痛苦,心中萬般無奈。本來陸少祺是想讓他留在冷如意的身邊暗中保護她的,但是一直牢記將軍和夫人叮囑的他怎麽會置大少爺的安危於不顧,而去保護一個僅僅是大少爺喜歡但卻是易家二少奶奶的女人。他一直為大少爺的付出而叫屈,雖然冷如意本身是值得大少爺喜歡的女人,但是如今她懷孕了,他們之間僅存的一點希望也就此破滅了,隻留下大少爺帶著一顆流血的心獨自傷心。“大少爺,前段時間您的胃病犯了,北方的酒太烈,小心您的身體。”
陸少祺睜開朦朧的眼睛,“我終於體會到什麽叫做一醉解千愁了。酒真的是好東西,它會讓你忘掉一切麻煩,哪怕是短暫的忘卻。安明,愛一個人並不一定就要得到,有時候守護和祝福未嚐不是一種幸福。比如現在的我,隻要看著她一切安好,就會感覺內心很踏實、很充盈。在濟南的那些日子,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和擔心著她,如今終於回來了,又能守護在她的身邊了,這對於我而言何嚐不是一種幸福。”
安明雖然無法理解大少爺口中的愛,但是他知道做事一向執著、堅定的大少爺沒有履行完當初的約定,他是不會離開奉天的。看著他受傷的表情,憔悴的麵容,作為大少爺的隨從他的內心異常不安。他的內心一直焦灼著是否要將目前的真實情況向將軍和夫人匯報。“大少爺,您別喝了,早些歇息吧。”
“當當當”門外傳來富有節奏的敲門聲。
陸少祺示意安明去開門,他舉起了酒杯,將滿杯濃鬱的女兒紅一口幹了下去。“咳咳。”60度的女兒紅,灼痛了他的喉嚨。
安明打開了房門,看到了衣著豔麗的易思佳和小翠撐著油紙傘站在了門口。
“你是?”從來沒見過安明的易思佳看著麵前有些威武的陌生男子後皺著眉頭問道。
安明對於易思佳卻非常了解。他轉回身看了眼依舊自斟自飲的大少爺後,“我是陸先生的朋友,前幾日到奉天辦事,聽說他回奉後特意前來拜訪。”
易思佳釋然的點了點頭,“請問我能進去嗎?”
“這……”沒有得到陸少祺的指令安明回答得略顯遲疑。
“讓她進來吧。”陸少祺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雖然他的眼睛有些朦朧,但是頭腦還算清醒。
“請。”安明讓開了擋在門口的身軀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易思佳顧不得女孩家的矜持快步走到了屋內,看到闊別已久的陸少祺,她漂亮的眼眸閃動著晶瑩的淚光,“陸先生。”
陸少祺抬了下眼皮,“哦,是易小姐,快請坐。”
易思佳慢慢落座後看了眼桌子上麵幾樣上海的特色菜,“陸先生依然吃不慣北方的菜吧。”為了更多的了解陸少祺,易思佳自然是下了些功夫。她托朋友買到了一本《上海特色菜大全》,裏麵有真實而又誘人的圖片,更有特色菜詳盡的做法。她現在已經能獨自做幾樣頗為地道的上海菜。她始終認為付出即會有回報,哪怕是一點點的流露也會讓對方有所感動。
“哦,不管身在何處,還是會想念家鄉菜的味道。”陸少祺甩了甩頭部,“易小姐要不要嚐嚐,我是在金城酒店讓上海的大師傅做的,味道絕對正宗。”
易思佳雖然並不了解陸少祺的真實身份,但是他舉止儒雅、談吐非凡定不是出自一個平凡之家。尤其他還有著一段令人羨慕的留學經曆,家庭背景可見一斑。“那我就不客氣嘍。”在陸少祺麵前,易思佳扮演著一個淑女的形象,她哪裏會知道她對冷如意所做的一切陸少祺早已了然。
陸少祺繼續喝著悶酒,心情並沒有因為易思佳的到來而有所好轉,反而更加鬱悶了。他掩飾好自己有些厭煩的情緒,“安明過來,再陪我喝兩杯。”
“大,”安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剛剛已經喝了不少了,酒多了傷身,您還是不要再喝了。”
易思佳因為心係陸少祺並未注意他的口誤,倒是精明的小翠開始懷疑安明的真實身份。既然是朋友,為什麽高大威猛的安明對陸少祺有著一種自然流露出來的敬畏感?這一點兒令她很是費解。
“陸先生,我陪你喝吧。”易思佳知道陸少祺肯定因為冷如意懷孕一事心裏不痛快。但是她不知道在暗地偷笑過多少次呢,即便在夢中也會被自己當初聰明的決定而笑醒。雖然她憎恨馮素貞對易家的不義對如意坊的狠決,但是如果沒有當初馮素貞的點撥與相贈,她怎麽會實施那麽完美的計劃。如今冷如意中招懷孕,解決了積壓在內心的一塊巨石,她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陸少祺擺了擺手,“我從來不跟女人喝酒。”
易思佳噘著紅唇不滿的說道,“陸先生原來竟然看輕我們女子啊。”她伸出手拿起了桌子上麵的酒瓶,倒在了桌子上麵的空杯子裏,“今天讓你看看北方女子的豪爽與氣魄。”她端起了酒香濃鬱的酒杯,不容分說先幹為敬。
“易小姐。”
“小姐。”
安明與小翠同時發出驚呼。
易思佳揚了揚手中的空杯,“不就是酒嘛,不過如此。”
陸少祺又給易思佳倒了一杯,“易小姐夠豪氣。”
“小姐,您不能再喝了。”小翠驚慌的提醒道。
易思佳擰眉瞪眼,“我跟陸先生多久沒見了,不就是喝兩杯酒嘛,別打擾我們的興致。”深知小姐脾性的小翠頓時住了嘴,她擔心小姐的心髒又不敢過多的幹涉。
“大”安明又出口誤,他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嘴,“您都喝了一瓶了,不要再喝了。”
“你們兩個好吵。”易思佳頭有些暈,60度的女兒紅可不是這麽個喝法。“小翠把這個吵鬧的家夥給我拉出去,我要跟陸先生安靜的喝酒。”
“小姐。”小翠自知主子有些失禮趕緊拉了拉易思佳的衣襟。
易思佳打掉了小翠的手,“幹嘛拉拉扯扯的,我說的話你沒有聽到嗎?趕緊把他給我拉出去。”
陸少祺醉眼朦朧的揮了揮手,“安,安明出去。”
“大。”安明擔心大少爺,但是又不好強製幹涉。隻能順從了他的意思,一步一回頭的走出去。
小翠拗不過主子隻好跟在了安明的身後走了出來。
春雨一直下個不停,打濕了兩個隨從不安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