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思文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扶住了椅子的扶手,“消息準確嗎?”
郭孝義擦了擦眼淚,平穩了下悲切的情緒,“絕對無誤。北平那邊下達了執行命令,崔副司令親自督辦,大少爺一行五人淩晨被拉到文官屯後山就地槍決。”
“大哥。”易思文發自肺腑的怒吼。“兄弟無能沒有把你救出來。”
身旁的王嫂默默地擦著眼角。
“大少爺,他……”金巧震驚地捂住了嘴唇,眼圈頓時紅了起來。
冷如意雖然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但是沒想到執行的這樣快。想必易思文的內心定然自責不已,昨日剛剛把十萬大洋的銀票交付給警察局局長,今日易思成就被處決,這種突變任誰也無法承受。她推開了餐廳的門走了進來。
“二少奶奶。”郭孝義的嗓音有些嘶啞。
冷如意徑直走到無比悲切的易思文的身邊,“你已盡力,無須自責。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大哥接回家好生安葬,相信大哥在九泉之下也會安息了。”
“張秉芝,我饒不了你。”易思文鐵青著臉,呼吸急促地衝了出去。
“二少爺。”
“二少爺。”
郭孝義趕緊跟了出去。
冷如意知道易思文的懊悔,十萬大洋就這樣打了水漂,他豈會甘心。
“二少爺,您說的張秉芝可是警察局的張局長?”郭孝義拉住了喘著粗氣的易思文。
“對,就是這個混蛋,他收了十萬大洋卻讓大哥丟了性命,我要殺了他。”易思文試圖掙脫郭孝義的束縛,“你放開我,快放開。”
易思文歇斯底裏地掙紮著。
“二哥,你冷靜些。”易思武跑了過來,與郭孝義一起拽住了處在瘋狂狀態的易思文。
“二少爺,我聽說那個混蛋局長今日一早去南京複命了。他的調令前幾日就已下達,因為他收受了本地豪紳的一些好處並未給其辦事,他悄悄地將調令壓了下來。”郭孝義不無懊惱的說道,“今日監督執行槍決的是新上任的局長。再者有了崔副司令的插手,就是那個混蛋局長在,也無濟於事啊。”
“你為什麽不早說!”易思文揪住了郭孝義的衣領,“你的隱瞞讓我白白損失了十萬大洋。”
郭孝義被勒得臉色發青,“二,二少爺。咳咳。”
“二哥,你先放開管家。”易思武抱住了易思文。
恢複自由的郭孝義感覺喉嚨火燒火燎般的痛,“老,老奴並非有意隱瞞,實乃今日在聽到大少爺被槍決的時候才聽警察局內部人說的。”
“張秉芝,你這個貪官,早晚會得到報應。”易思文仰天怒吼。“崔副司令,你這隻老狐狸,隻要我易思文活著一天,就絕不會放過你。”
冷如意之所以沒有阻攔,是因為一個人的情緒積壓久了需要及時發泄,否則會悶出病來。“事已至此,別再自責了。”冷如意拉住了易思文細長的手指。
門口處,得到消息的易為良在陸少祺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陸少祺糾結於冷如意居然拉著易思文的手。
“爹。”
“爹。”
易為良隱藏好自己內心的悲傷,他看著麵前的兩個兒子黯然說道,“先把思成接回家吧,其他事情以後再處理。”
“爹,對不起。”易思文哽咽著說道。
“爹知道你們已經盡力了。”易為良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著,“生死有命,由不得人。你大哥在天有靈,也不會怪責你們的。”
“老爺,我已經安排人安頓好大少爺了。”郭孝義走了過來,“一會兒我們就把大少爺接回家。”
“管家,你有心了。”易為良深深地歎了口氣。雖然易思成的行為一直不被他認可,但是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自他被抓之日起,他無時無刻不擔著一份心。如今聽到噩耗,他突然蒼老了許多,頭發瞬間白了一圈。
“思文、思武收起悲傷,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打起精神,把你大哥接回來,風風光光的把你大哥送走。讓他們瞧瞧,我們易家沒有倒。”
淚流滿麵的易思佳撥開人群走進了園子,“爹,我也要去。我去跟他們一起把大哥接回家。”
“好,你們都去吧。”易為良眼睛濕潤,心髒處陣陣刺痛的感覺令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如今大宅門內大少爺的園子人去屋空,無比淒涼與悲慘。
陸少祺意識到了易為良輕微的變化,“易老爺,您還是回去休息下吧。”
深感疲憊的易為良輕輕地點了點頭。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何等殘酷的事情。想他易為良精明一世,臨老卻遭遇如此的打擊,怎能不令他悲痛欲絕。難道真的是因果報應,思及此,他的身體有如掉進冰窖般頓時沒有了溫度。
陸少祺將身體有些顫抖的易為良攙扶了回去。
“打起精神,別讓外人看我們的笑話。”冷如意拍了拍易思文的手背,“凡事別衝動,三思而後行。”
易思文木然地點了點頭。大哥的死亡對於他來說承受了巨大的打擊。滿以為錢花了,人肯定會獲救。沒想到,大哥最終卻命喪黃泉。
“二少爺,馬車已備好了,我們出發吧。”郭孝義適時的提醒道。
易思文邁開了沉重的雙腿向門外走去。
他們前腳剛走,冷如意馬上安排金巧叫了一輛黃包車。
幾天前她拜托郭孝義暗中探訪馮素貞的住處,並告之他不能對易家任何人說起。郭孝義知道一向深謀遠慮的二少奶奶定有用意,悄悄地把地址給了她。
隨同前往的金巧不明所以,她擔心冷如意的身體,“二少奶奶,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冷如意臉色凝重,“金巧,今天的事情要絕對保密。不管你今天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絕對不能在易家說起一個字。”
金巧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金巧明白。”
“師傅,去中街路24號。”冷如意坐上了黃包車,說出了自己想去的目的地。
黃包車師傅拉起麵包車跑了起來。
車子拐了幾個頗為安靜的胡同後轉入有些喧鬧的正街。街麵上好不熱鬧,賣包子的、賣餛飩的各色叫賣聲不絕於耳。幾個平常家的小孩,手裏拿著各種形狀的糖人快樂地奔跑著。
身後一輛嶄新的轎車鳴著喇叭從她們的身邊經過。
車內,摟著嬌美五姨太的崔副司令透過車窗看到了穿著白色碎花真絲旗袍的冷如意。雖然臉色略顯蒼白,但是那份從容、清冷的感覺令她平添了一份氣度之美。想起副司令府那日她不卑不亢的反擊,那種運籌帷幄的睿智之美令他久久難以忘懷。
“長民,你在看什麽呢?”蔣若怡不滿地推了推崔副司令。
崔副司令馬上收回目光,“哦,我,我在看百姓如何在我崔副司令的管轄範圍內安居樂業的。”他擔心最寵愛的五姨太吃醋趕緊將目光轉向了街道兩旁忙碌的商販。
蔣若怡回轉身看到了被落在後麵黃包車上那位依稀可見的恬淡的女子。
不遠處巍然聳立的大東門清晰可見。
“夫人,到了。”黃包車師傅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冷如意從手包裏麵取出一個銀元遞給了手部黝黑粗糙的車夫,“不用找了。”
車夫捏著手中的大洋連連點頭稱謝。好久沒碰到這麽漂亮的女善人了。
金巧攙扶著冷如意下了車,“二少奶奶我們要去哪裏?”
冷如意辯了下方向,看到了大東門對麵一幢華麗的二層小樓,“去那裏。”
躲過幾輛黃包車,金巧扶著冷如意來到了小樓的麵前。門前一對威嚴的石獅上麵係著寬大的紅綢。
高大的院牆將小樓圍得密不透風,朱漆的大門緊閉,沒留半點縫隙。
冷如意被頭頂炙熱的陽光曬得額頭沁出了汗珠,金巧從衣襟裏麵取下一塊白色的棉質手帕替主子擦了擦汗。
冷如意輕輕地扣了扣門環,裏麵傳出狗吠聲。
等了片刻,她見裏麵沒有任何回應,又扣了扣門環,狗吠聲越來越強烈了。“誰呀?”裏麵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金巧皺了下眉頭,這個聲音很耳熟。她看了眼神情淡然的冷如意,屏住了呼吸。
冷如意沒有回應,繼續扣著門環。
狗吠聲令裏麵的女子煩躁不安,她慢慢地走到了大門前,“誰呀?”
金巧瞪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指了指大門,差點衝口叫了出來。冷如意將食指放於唇間,示意她不要出聲,她繼續扣動門環。
“誰呀?真是的,為什麽不應答。”女子懊惱地打開了大門。
當她看清來者是冷如意和金巧時,慌張地想關上大門。
“祥雲。”金巧立刻阻止了她的動作,“才短短幾日不見,你難道不認識我們了嗎?”
“二、二少奶奶,金巧。”祥雲如同做錯事的孩子般囁嚅著打著招呼。她悔不該如此衝動打開了大門。
“祥雲,你家主子在嗎?”冷如意並未稱呼馮素貞為大少奶奶,因為自從她離開了大宅門,也就預示著她根本不屑易家宅門大少奶奶的身份。
“大,哦,主子她不在出去了。”祥雲不敢與冷如意清冷的眼神對接。
“祥雲,我要出去玩。”易昌盛從裏麵走了出來。“二嬸?”
“小少爺,主子不讓你隨便出來,趕快回去。”祥雲想要關閉大門,卻被金巧攔住了。
冷如意蹲下身體,“昌盛,過來,讓二嬸看看。”
易昌盛咬著手指看了眼祥雲站在了原地。
祥雲唯恐她們搶走了小少爺試圖推開倚在大門的金巧,“小少爺趕緊回屋,否則你娘回來後會打你屁股的。”
“昌盛乖,二嬸好久沒見你了,很想你。”冷如意向腳不住蹭地的易昌盛招了招手,“昌盛有沒有想二嬸呢?”
易昌盛點了點頭。對於冷如意他並不陌生,因為麵前這個漂亮的二嬸給他治過病。
“那就走過來,讓二嬸抱抱。”冷如意伸出了手臂,“過來。”
易昌盛咬著下唇慢慢地走了過來。
“小少爺,你千萬不要過去。”祥雲慌了手腳,她伸出手攔住了易昌盛。
金巧見她不再擋著大門,立刻鑽了進去,她從後麵抱住了祥雲,“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大少爺的事情你肯定知道了吧。我們隻是想讓小少爺送大少爺一程,並不想搶走小少爺。如果你有點良心,就應該讓小少爺為大少爺打靈幡讓大少爺安心的上路。”金巧已經完全領悟了冷如意的真正用意。“二少奶奶,快把小少爺帶走。”
祥雲畢竟心裏有愧,自從她知道大少爺被槍決後眼前總是浮現出大少爺那張帥氣而又充滿怨責的麵孔。“你們帶走了小少爺讓我跟主子如何交待啊。我也隻不過是個下人而已,哪做得了這麽大的主。”
冷如意抱起了走到身邊的易昌盛,“我們一起去找你爹好嗎?”
易昌盛堅定地點了點頭。易思成雖然不學無術、紈絝無度,但是對於這個寶貝兒子,那是要什麽給什麽,及其寵愛。小孩子就是這樣,誰對他好他就會喜歡誰。“我想爹了。”
冷如意轉身麵向強烈掙紮的祥雲,“告訴你家主子,送走大少爺我自會把昌盛送回來。我冷如意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小少爺,小少爺。”祥雲大聲地喊叫起來。
“如果你不想招來警察你盡管喊,我完全可以控訴你拐走了易家宅門的小少爺。”冷如意的語氣異常冰冷。她伸手攔了輛黃包車,“金巧你隨後跟來。”
“二少奶奶,你先走吧。”金巧拚命抱住了掙紮的祥雲,“枉我把你當作姐妹,原來你竟然是個背信棄義的家夥。你忍心讓大少爺就這麽遺憾的走嗎?你忍心讓小少爺再也見不到爹了嗎?你這個自私的小人。”
祥雲不再掙紮,她眼睜睜地看著冷如意摟著小少爺坐上了黃包車漸行漸遠。
金巧拍了拍渾身發抖的祥雲的後背,“我們以後還是好姐妹。”
祥雲的眼神空洞,大腦一片空白。
易家宅門風風光光的安葬了易思成。
送走了易思成,易氏大病了一場。頭發已完全花白的她,一時間好似蒼老了十歲。
易為良本來想留下易昌盛,但是被冷如意說服了。理由隻有一個,她不能讓孩子剛沒了父親,就又永遠見不到母親,這樣對孩子太殘忍,也不利於孩子的成長。易為良思量再三後無奈地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