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為良在厚葬了怨責了自己一生的發妻後病倒了。

易思武把自己關在屋裏幾天不肯出門。他痛恨自己因為金巧的事件而一直沒有回宅門,最終沒有給疼愛自己的母親送終。

幾場雨過後,天氣逐漸轉涼。

秋風吹拂,柳枝拂動。那一池經過一季盛放的荷花開始凋零,一片片飄落的花瓣在**起微瀾的花池中隨處飄散,一個個綠色的蓮蓬以其勝利者的姿態傲然挺立者,宣示著自己不可撼動的地位。

易思武握著易為良的手跪在病床前,看著曾經在自己眼中威嚴而又固執的父親如今無奈的躺在**,頭發一夕之間全部花白,儼然一個垂暮的老人。一滴滾燙的淚水自眼角滑落,滴落到易為良有些枯瘦的手背上。

處在悲痛狀態下的易為良,吃力的抬起手來擦掉了易思武臉上的淚痕,“爹曾經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爹沒事,吃幾副藥過幾日就好了,別擔心。爹知道你是一隻羽翼豐滿的雄鷹不會滿足一片固定的天空,你的誌向遠大,你早晚會為實現你的鴻鵠之誌而遠走高飛。去吧,去吧。”

易思武眼裏的淚水肆意地流淌。父親一直是他心中的天,雖然這片天有時**雲密布帶來狂風暴雨,但是他依然喜歡那片藍得如同綢緞般的天空。眼看著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但是得到老師指令的他不得不選擇離開了。“爹,兒子不孝,要離開奉天一段時間,您一定要養好病,兒子爭取早日回來看您。”喉嚨酸痛得難受,他強忍住內心的悲傷。

易為良知道他最為喜愛的兒子此一去恐怕今生無法再見麵了。他拍了拍易思武的手,勉強地笑了笑,“孩子,爹等你回來。雖然爹曾經強迫你做了一些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但是你不要怨恨爹,爹也是無奈之舉。易家衰落了,如意坊也將要關閉了,爹如今已能坦然接受了。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思佳,至今尚未婚配。不要怪爹古板,爹希望你們找一個好人家的兒女,如今雖然不能再講究什麽門第,但是也絕不能隨便找個貧苦出身的人倉促成婚。我們易家絕不能自降門檻,爹絕對不會同意你和金巧的婚事,除非在爹百年之後你可以不聽取爹的意見。”

易思武沒想到父親會一直糾結於金巧的出身,也許在父親的眼中,他這個敗落的易家三少爺自然不能跌份到娶一個丫頭為妻。他知道他已經沒有時間得到爹的同意與祝福了。即便他表麵順從了父親的意思,但是他卻不會按照自己的許諾去做,這也算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吧。“爹,兒子謹記爹的教誨。”

易為良發出內心的感歎,“這才是爹的好兒子。去吧。”

易思武輕輕地點了點頭。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腿部刺痛的感覺令他清楚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夢境。

他打開了房門,一縷陽光自門縫處擠了進來,照亮了有些陰暗的房間。

易思武沒有關上房門,他輕呼了口氣默默地離去了。

秋風蕭瑟中帶著一種無法描述的悲涼。曾經爭香鬥豔的花園,經過一季芳華後,開始為下一輪的輪回蓄積能量。

坐在馬車上的冷如意,身體已經完全恢複。雖然無法從悲傷中解脫出來,但是當事人已相繼離去,即便再過糾結也已與事無補。她清瘦的臉龐依然蒼白如紙,清澈的眼眸一閃而過的憂傷被坐在身邊的易思武捕捉到了。

對於這個為易家忍辱負重的二嫂,易思武心存感激。“二嫂,謝謝你。”

久未出門的冷如意收回目光,她看著麵露感激與愧疚之色的易思武露出難得的微笑,如一縷春風溫暖了她身邊易思文的心懷。自從出事後,冷如意一直沉浸在悲傷中無法釋懷。“金巧是個善良的姑娘,以後一定要善待於她。”

易思武輕輕地點了點頭。“二嫂,以後家裏所有的事情就拜托二嫂了。我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兄弟知道二嫂自從嫁入宅門就沒有安生過一天,沒享受過一天好日子,兄弟代表曾經傷害過你的家人給二嫂賠罪了。”

冷如意的表情依舊清冷如昔,麵對即將離開奉天的易思武的肺腑之言,她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思武言重了,其實我也沒做什麽,更沒有受什麽委屈你別在意,安心地帶著金巧走吧。二嫂祝你們永遠幸福。”

“謝謝二嫂。”易思武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認識了麵前這位外表清冷、內心善良、剛強的冷如意。她的膽識與氣度堪比熱血男兒,易家有她支撐、掌舵,定然會走出低穀走向燦爛的明天。

馬車很快在冷家門前停下。

傷勢已完全痊愈的金巧早已等候在門口。她攙扶下冷如意,明顯感覺到了昔日的主子清瘦了許多。“二少奶奶,金巧對不住您。”自從聽聞了冷如意的悲慘遭遇後,金巧內心焦慮不已。作為逃出易家宅門的丫頭,她痛恨自己在主子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在主子的精心安排下悠閑的在她的娘家養傷。她屈膝在即將跪下的時候,被冷如意攙扶了起來,“金巧何至於此。”

早已淚流滿麵的金巧再也無法抑製悲傷的情緒,“二少奶奶,都是金巧害了您。”

冷如意拉住了金巧的手走在了熟悉的庭院中。

院內的花草已經開始枯萎,令人產生無限的淒涼。

從外麵歸來的小順子興奮地跑到了冷如意的麵前,“小姐、二少爺、三少爺你們來了。”

冷如意看著小順子越來越結實的身體滿意的露出了一絲微笑。小順子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孩子,自她嫁入易家後,一直是小順子在父親的身邊忙裏忙外。之於他,雖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是卻勝似親人。他早已成為了家裏的一份子,與她情同姐弟。雖然說了他幾次不要叫他小姐,但每次他都不好意思的掻了掻頭然後笑著跑開了。

“師傅擔心小姐,早就念叨著去看小姐,但是又恐不便,一直為此著急憂慮呢。”小順子看到冷如意蒼白的臉龐以及已經平坦的小腹,一種強烈的酸楚湧上心頭。

冷如意感覺奇怪,即便是在平日,隻要自己回來爹自是會在小院中翹首以待。心中有了擔心,她加快了步伐。來到父親的房間,卻看到額頭敷著濕毛巾的冷秉坤。“爹,您怎麽了?”

冷秉坤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麵容憔悴的女兒眼眶頓時紅了起來,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被冷如意製止了。她為冷秉坤診了脈才知道父親感染了風寒。“爹,您要多休息。”

小順子端著金巧熬好的湯藥走了進來,“師傅知道小姐出事後,在一個雨夜在後院站了一個晚上,之後就病倒了。”

冷如意知道父親心裏的痛。他的自責與愧疚從來就未曾消除過。雖然金巧在他的身旁悉心的照料,怎奈他得的是心病,積壓在心底久了就鬱積成疾了。她坐在了父親的床邊探了下他的額頭,感覺體溫已經降了許多。“爹,如意不是好好的嗎?您不要太難過了。”

冷秉坤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自眼角滴落。都是他的錯,否則他的寶貝女兒怎麽會在那個散發著黴氣的宅門裏受罪。他們不把她當人看,但卻是他的心尖子。他們傷害了如意,相當於拿著刀子捅了他的心一般痛。女兒在易家宅門定然是受了不少苦,但是她卻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個字。他知道女兒恐他擔心,但是更增加了他對自己的痛恨。“如意,是爹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站在門口的易思文停下了腳步,他不知要如何麵對病倒的冷秉坤。作為丈夫是他沒有保護好她和孩子,讓她一次次地承擔著打擊和痛苦。他沮喪地退了回去,與易思武並肩站在冷家充滿人情味的小院中。

金巧站在屋內擦著眼角。如若不是二少奶奶把她偷偷地安排在冷家養傷,如今,她恐怕早已被易家趕出宅門,在街上流浪了。夫人肯定以此為借口,對冷如意實施了懲罰,沒想到差點害他們命喪火海。

冷如意接過小順子手中的藥碗,輕輕地吹了吹,“爹,您別再自責了。您出了什麽事,如意怎會心安。”

冷秉坤擦了下眼角,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慢慢地喝下了女兒勺中的苦藥。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會坐在後院的秋千上,來回的悠**感受女兒曾經留下的快樂的氣息。當他得知冷如意遭遇火災而流產的時候,他痛苦地捶擊著自己的胸口老淚縱橫。一入侯門深似海,他沒想到易家宅門居然如此陰森、可怖。他從未奢求女兒在易家宅門能夠享清福,但是也不能如此受罪啊。

冷家的小院中,易思文的內心矛盾重重。如今孩子沒了,冷如意還會留在曾經給她的身心造成巨大傷害的易家宅門嗎?何況宅門內還有一個日夜牽掛她的陸少祺。如果這一次她選擇離開,他不知道自己要以怎樣的心態去挽留。那個恨他入骨的母親帶著他的疑問長眠地下,他不知道要找誰去解開埋藏在心底二十幾年的疑問。馮素貞雖然偷走了他精心研製的印染技術,但是經過他不懈的努力,他終於達成了最終的夢想。他本想把這個好消息拿來與冷如意一起分享,畢竟這份成果是在她的鼓勵下才衍生出來的,但是發生了火災澆滅了他所有的構想。

易思武了解二哥內心的苦悶,他拍了拍易思文瘦弱的臂膀。他抬頭看了眼遼闊無垠的碧空,蔚藍的天空如一麵澄澈的鏡子,折射著絢爛的光芒。“二哥,不要太過自責了,一切不是你的錯。我想二嫂是個清明之人,不會把別人的錯誤加在你的身上。她和陸少祺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我想二嫂不會輕易離開落敗的易家宅門和如意坊的。她畢竟為了扭轉如意坊的頹勢,付出了所有的努力。恕兄弟直言,二哥對二嫂的感情至深,那麽就要用心去嗬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如果愛她,就要用心去愛,別持任何懷疑的態度。二嫂外表雖然清冷,但是內心卻是善良的、炙熱的,否則易家人如此對她,她巴不得易家早日衰敗而找個理由離開。二哥,二嫂就是一塊璞玉,就看你如何去雕琢了。”

易思武的話字字珠璣敲打著易思文的心坎。易家對於冷如意的傷害,足以令她有充分的理由離開。雖然他一直擔心她會突然告訴他,她已經贖清了所有的罪過,要與陸少祺離開奉天去上海。這個畫麵曾經無數次的出現在他的夢中,大汗淋漓的醒來後看到躺在身邊的冷如意,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放心吧,我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了。”

易思武默默地點了點頭。

屋內走出眼睛紅腫的金巧,多日未見二少爺,他比以前更清瘦了。

易思武攬住了金巧的肩頭,“二哥,我和金巧走後,大宅門就交給你和二嫂了。請恕兄弟的自私、無情,把亂攤子推給了你和二嫂。”

金巧知道二少爺一直反對她和三少爺在一起,是以她不敢正視易思文深邃的眼眸,生怕遭到他嚴厲的斥責。她的心裏如同揣了隻小兔子般跳個不停。

易思文見他們心意已決,也不好再說什麽。金巧雖然是個丫頭,但是為人熱情、善良,是個單純的姑娘。如果與易思武在一起,自是會用心照顧自己的弟弟。與其找一個他不喜歡的女子,不如順應了他的意思娶了他愛的金巧。經曆過兩次婚姻的易思文,對感情有了新的認知。冷如意剛嫁入宅門時,他百般刁難、折磨,誰能料到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後,他會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性格清冷、剛烈甚至有些倔強的冷如意。人生無常,誰也無法預知未來的世界。“既然選擇了在一起,就要互相照顧、體諒。”

金巧沒想到一向冷酷、古板的二少爺居然會同意了他們在一起。她抬起頭來,圓潤的眼眸閃動著晶瑩的淚光,她向易思文深深的鞠了一躬,“金巧謝過二少爺的不責之恩。”

易思文將目光轉向了易思武,“雖說你跟著老師自是不會有什麽危險,但是二哥不得不提醒和叮囑你,世道不太平,人性險惡,凡事要多加斟酌。金巧是個單純的女子,你要多費心照顧才是。”

易思武點了點頭,“二哥,你就放心吧。”

“二少奶奶。”金巧見到走出來的冷如意後趕緊迎了過去。此一別,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相見,她真的舍不得待她如姐妹的二少奶奶。

冷如意見三個人相處融洽,也就明了易思文已經接納了他們在一起的決定。她握住了金巧的手,“傻丫頭,以後不要再叫我二少奶奶了。你已經是易家的媳婦了,我們自然是一家人了。”

易思武走了過來,他看了眼咬著下唇,眼圈微紅的金巧,“如果沒有二嫂的支持與幫助,我和金巧也不會順利的走到一起,金巧還不叫二嫂。”

金巧一下子無法轉變如此懸殊的稱呼,她低垂著頭囁嚅著喊了聲,“二嫂。”

冷如意摟過了金巧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想家的時候就回來看看,記得,這裏永遠是你的娘家。”

金巧抽泣著點了點頭。她感歎自己今生遇到了好人,一個從來沒有把她當成下人看待的主子,即便自己曾對她不義,也毫不影響她對自己的好。如今,她把自己當成了家人,這份恩情、這份親情令她動容得再也無法抑製感激的淚水。她緊緊地摟住了冷如意瘦了一圈的身體,心裏不由得產生一陣陣揪扯般的痛楚。

冷如意從衣襟裏麵取出一個黃色的絲帕,她一層層地打開,露出一對雕著一對鳳凰的金鐲。“金巧,這是我娘留給我的,今日我把她轉贈給你,算是娘家人的一點嫁妝。”

金巧趕緊用雙手推回,“二少,不,二嫂,這怎能使得。金巧在此叨擾了數日,承蒙魏老爺經心照顧,金巧怎能收此貴重的禮物。”

冷如意抓過了金巧的手,將一對打造精美的鐲子戴在了金巧纖細的手腕上,“嗯,很漂亮。”

金巧不知所措地看著身後的易思武。冷家人本就對她有恩,她如何會接受冷如意的如此大禮。“三少爺……”

易思武也不曾料到冷如意會將她母親的遺物轉贈給了金巧,他趕緊走了過來,“二嫂,這對鐲子對你有著非凡的意義,你還是留著吧。”

冷如意嗔怪地瞪了眼易思武,她放下了金巧的手臂,“我當金巧是自家姐妹,母親留下的東西轉贈給金巧自有一番含義,金巧安心收下便是。我把金巧交付於你了,你一定要護其周全。離開了易家宅門,自然是少了一些規矩,金巧也不會再受什麽委屈。出門在外,一切要小心才是。”

金巧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離開了冷如意的照顧,她對一切都充滿了迷惘。雖說易思武對自己關愛有加,但是一直自卑的她卻無法預知他是不是永遠會對自己好。帶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與忐忑,金巧心裏很矛盾。

易思武再一次的重申了自己對金巧的承諾。

由於時間緊迫,金巧收拾好東西後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冷家與易思武一起踏上了新的征程。

冷如意暫時留在了娘家照顧生病的父親。易思文雖然滿心不願意,但是也不便勉強,隻能坐著馬車孤單地回到了易家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