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韻味越來越濃了。花兒謝了,草兒枯了,樹葉落了,原本青翠的世界變成了一片金黃色。收獲的季節裏蘊藏著無法掩飾的淒涼與落寞。

陸少祺在得知冷如意留在了娘家後,在一個秋日的午後來到了冷家小院。

門口那棵樹幹有碗口粗的棗樹上麵掛滿了一顆顆飽滿、紅潤的大棗,如一顆顆紅色的瑪瑙般迷人。

穿著一身灰色雙排扣西裝的陸少祺,帥氣、儒雅。他在拜見了冷秉坤後將自己帶來的一些名貴的補品放到了桌子上,在小順子的帶領下來到了屬於冷如意的小天地。坐在秋千上悠**的冷如意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不禁悲從中來。那個曾經鮮活的小生命就這樣遠離了她的世界,她曾經那麽真切的感知到他(她)的存在。每一次的胎動都令她產生了作為母親的喜悅與期盼。強烈的酸楚感令她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她多想一個人對著空曠的原野大聲的喊出積聚在內心的苦悶。

冷如意真的不想再回到那個死氣沉沉的大宅門,那個禁錮了人的靈魂與良知的牢籠。雖然易氏與劉媽相繼離世,但是帶給她的卻是無法消除的痛。這種痛楚每日如同尖利的錐子般刺破她的心髒,那一汩汩殷紅的鮮血烙印在了她的記憶深處。

小順子無聲地離開了。

陸少祺放輕了腳步走了過去,他輕輕地推動著秋千,看著冷如意麻木的身影,內心揪痛不已。

“你為什麽會來?”冷如意已經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她雙腳著地停止了悠**。

陸少祺走到了冷如意的麵前,他蹲了下來,握住了冷如意有些冰涼的手,看著她瘦弱而又蒼白無華的臉龐輕輕地歎了口氣,“如意,對不起,是我沒有護你周全。”

冷如意咬著下唇,平穩了下有些焦躁的心態。她慢慢地抽回手,“你已經盡力了,不應該道歉。是我與寶寶無緣,他(她)才會選擇離開了我。陸少祺,我已經沒事了,請你趕快離開奉天回上海吧。如若再呆在易家宅門,我無法預知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聽我一次好嗎?”

陸少祺將麵露期盼的冷如意擁在了懷中,“對不起,讓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是我答應要照顧好你的。這種時候我如何放心把你留在那裏,雖然那些處心積慮的人都走了,但是那座宅門就像座監獄,你隻要進了門就別想再出來。如意,跟我走吧。我發誓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讓你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委屈與羞辱,過那種平淡而又開心的生活。如意,答應我吧,如果今生沒有你的陪伴,對於我來說就將失去所有的快樂。”

冷如意心動了。在易家宅門經曆了林林種種的是非與磨難後,她早已厭倦了那種毫無人情味的生活。雖然易思文早已轉變了態度,對她很好,但是他畢竟是宅門的少爺,是如意坊的大當家的。她再也不要做他的妻子,不要再做徒有虛名的二少奶奶。她想要的就是一份平淡到柴米油鹽醬醋茶完全滲透到生活中的那種真實感。但是,作為大少爺的陸少祺真的能給她嗎?她隻不過是從易家宅門踏入了另一座宅門的轉換而已,也許等待她的不僅僅是一群反對之聲,可能會摻雜著更為複雜的內容。“不,不要。”冷如意慌亂地推離了陸少祺的擁抱。

陸少祺不知冷如意為何如此驚惶失措,他單純的以為她並沒有完全從傷害的陰影裏麵走出來。“如意,別再折磨自己了,跟我走吧。如果你不想與我父母同住,那麽我在外麵購一處宅子,隻有我們兩個人可以嗎?”

麵對近似哀求的陸少祺,冷如意心亂如麻。她微蹙秀眉,掩飾好自己激動的情緒。她慢慢從秋千上站了起來,“今生,我嫁入了易家宅門,就不會再做他想。陸少祺,別在我的身上浪費時間了,回上海吧。我的心已經死了,已經不需要愛了。”

原本抱有一絲幻想的陸少祺被冷如意的拒絕徹底擊碎。他失意的退後了一步,搖著頭試圖忽略掉冷如意近乎冰冷的規勸。她是害怕將來的生活,還是根本就不想離開易家宅門?麵前的冷如意在陸少祺的眼中如此陌生。他的眼神黯淡無光,如同被人抽離了靈魂般沒了精神。原來在她心裏,他所做的一切均一文不值,全部都是枉然。這是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自己一直以來的隱忍與堅持會被她如此看輕,他的感情如同一張廢紙被她無情的扔到了垃圾桶裏。“對不起,打擾了。”陸少祺旋即轉身大步離去。

望著陸少祺孤寂而又落寞的背影,冷如意的心碎裂成一個個晶瑩的碎片無法撿拾。

冷秉坤走了過來,摟住了失魂落魄的冷如意。這個外表堅強的女兒,內心比誰都脆弱,隻是她從來不會把這種脆弱表現出來。“孩子,一時痛總好過一世痛。這樣做,是為了他好。別太自責了,終有一天他會明白你的苦心的。”

明知道陸少祺默默地守在她的身邊,為她做了那麽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怎能忘記他的好。隻是她已不再是自由之身,根本不配出身高貴、名門之後的陸少祺。她怎麽忍心耽誤他的大好前程,讓他為了保護自己而一味的付出與奉獻。她不能如此自私,將陸少祺的煩惱與幸福建立在自己的平安之上。即便他現在恨她,也好過他繼續在易家宅門受苦、受罪。短期內,她必須令他主動離開奉天。“但願吧。”

冷秉坤拍了拍女兒瘦弱的肩膀,“如意,爹已經完全好了,你今日就回易家宅門吧,爹有小順子照顧就可以了。”

冷如意還沒有做好回易家宅門的準備,即便她的性子再過清冷,她依然需要時間去消化。“爹,我能不能晚些時候再回去。”

“孩子,該麵對的早晚要麵對。”冷秉坤雖然心疼女兒,但是既然已經嫁入了易家宅門就要守宅門的規矩。易家在敗落之際,他更不能容許女兒生出任何想法。雖然有些人曾經誤解了他,以為冷如意嫁入易家宅門完全看中的是易家殷實的家境和二少奶奶這個光鮮的身份。如今易家正是需要人支撐局麵的時候,尤其在大少爺離世,三少爺出走,二少爺被委以重任之際,作為易家宅門今日唯一的少奶奶,她有責任協助她的丈夫頂起一片天。

冷如意見父親意已決,也就不再堅持。正如父親所說,該麵對的早晚要麵對,他不能永遠逃避,尤其易家目前處在衰敗的境地她更不能撒手不管,做一個被人唾罵的逃兵。“我馬上就回去。”

“好孩子,爹知道委屈你了。”冷秉坤拍了拍女兒的後背,他再一次狠心的將女兒推向了那座冰冷的墳墓。

二少爺園子的客廳,易思文麵窗負手而立,看著夕陽已經西下,內心的躁動與不安愈發的強烈起來。連日來一直的期盼總是落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郭孝義安靜的陪在他的身邊與他一起期盼著那個俏立身影的出現。

牆上掛鍾滴滴答答的聲音撞擊著易思文原本煩躁的心房。自從他知道陸少祺去了冷家後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如果冷如意與陸少祺雙宿雙飛,他是否會坦然的接受她的決定。即便被宣判了死刑,他也希望由她親口告之。

郭孝義知道易思文麵臨著巨大的壓力。不論是如意坊還是冷如意,兩個都是他無法解決卻最終要麵對的問題。自從孩子沒了後,易思文的臉色更加陰沉了,情緒更加暴躁了。原本可以用來拴住冷如意的繩索卻被他的母親親手剪斷了。如今再無束縛的冷如意擁有了絕對的自由,隻要她不情願,她完全可以有理由離開大宅門。

麵對一個敗落的大宅門,有誰願意站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郭孝義已經按照易思文的吩咐精減宅門內的下人了。目前宅門已經無法負擔他們的薪水了,即便是這個住了幾十年的宅院,也許終有一日終將不保。

“二少爺,您已經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身體會吃不消的。”郭孝義終於開了口,如果二少奶奶此去不歸,那麽易家宅門就將徹底敗落了。

易思文哪裏會有胃口,他的眼前一直浮現出冷如意與陸少祺在一起甜蜜說笑的情景,這一畫麵像一把利刃精準的刺入了他的胸膛。“管家,以你對二少奶奶的了解,她還會回來嗎?”易思文終於道出了內心隱忍的擔憂。

郭孝義走上前來,與擰眉沉思的易思文並肩立於窗前。“二少奶奶是一個念舊之人,以老奴對她的了解,二少奶奶一定會回來的。”

郭孝義的寬慰令一直緊張的易思文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手心中的汗珠一顆一顆的滴落,砸到了冰冷的地麵上無聲無息。他在內心無數次的呼喚冷如意的名字,希望在他睜開眼睛之際,發現她已經躺在了自己的身邊。

“二、二少爺。”郭孝義在發現走入園中的瘦削身影後,興奮的拽了下低垂著頭部的易思文。

易思文懊惱地抬起頭來,看到了穿著淺藍色棉質旗袍腳步穩健的冷如意。“她,她終於回來了。”顧不得少爺的架子,他激動地衝了出去。

麵色略顯憔悴的冷如意站在了庭院中,看著滿園大火後的狼籍,冷如意原來平複的心緒又被挑動了。她看到易思文幾日不見竟然清瘦了許多,原本深邃得如同湖底的眼眸失去了原有的光澤。“你有按時吃藥嗎?”

易思文緩慢地搖了搖頭,自從她回娘家後,他就再也沒有喝過一次藥,雖然王嫂每次都會把熬好的藥端到他的麵前。“你不在,吃藥也無法醫治我的病。”

冷如意異常驚訝,以往冷漠的二少爺什麽時候學會說煽情的話了。但是看著他堅定的眼神,似有什麽東西撞擊著她的心房。她避開了他深情的對視,“我有些累了。”

易思文見冷如意沒有提到離開之事,搓著手激動的有些不知所措。“那你,趕緊休息去吧。”

冷如意不知易家二少爺因何局促,有些疲憊的她沒有探究他失常的原因。她邁著沉重的步伐進入了客房。

易思文毫無心情修繕燒毀的房屋,他隻知道沒有她在的地方就不能稱之為家。雖然這個認知來得遲了些,但是隻要她肯給他機會,以後他一定會試圖營造一個溫馨的家庭氛圍。冷如意的歸來足以說明陸少祺的計劃失敗了,究竟是什麽原因令傷心欲絕的冷如意做了最後的決定他無從知曉,但是有一點他已經確認,冷如意對自己並非完全沒有感情。這一新的認知令他興奮不已,他捏住了走出客廳的郭孝義的胳膊,“她沒有離開,最終還是回來了。”

郭孝義明顯感覺自己的胳膊被李孝義狠狠的掐著,指甲幾乎摳了進去。他忍著有些麻木的痛,吃力的回道,“二少奶奶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她絕對不會一走了之的。二少爺,恕老奴多嘴,這次您一定要用心的對待二少奶奶,不要讓她再傷心了。”

易思文認真地點了點頭。從此後,他絕對不會放開冷如意的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意身子弱,撿些好的補品來。”

郭孝義趕緊點了點頭。易家家大業大,即便衰敗了,那也是瘦的駱駝比馬大。“好,老奴即刻去辦。”

易思文終於鬆開了手,郭孝義差點捂著自己的胳膊痛呼失聲,如果他猜得沒錯,他的左上臂估計早已青腫起來。看來二少奶奶真的是克製二少爺最為致命的法寶。他們互為對方而存在,彼此唇齒相依。雖然中間夾著一個陸少祺,但是經曆了諸多波折後,二少奶奶定會在兩者之間做出一個正確的選擇。

易思文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走向了客房。這裏雖然沒有原來的房間大,但是好在一應俱全。如果條件允許他會即刻修複給冷如意帶來創傷的地方。

看到冷如意回來的王嫂抹著眼角的淚水,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她以為二少奶奶再也不會回宅門了。這次宅門精減下人,她本來打算就此不做了,守著兒女過那種雖然貧苦但充滿溫馨與快樂的生活的。“二少奶奶,您可回來了。”

宅門內,在這個園子,除了金巧,最令她信任的就是老實、穩重的王嫂。冷如意莞爾一笑,“王嫂,我想吃你做的紅棗粥了。”

王嫂激動地搓著手,“您等著,我這就給您做去。”

看著王嫂開心離去的背影,冷如意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起碼對於這些對宅門已有了深厚感情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