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思文自從易為良去世後,陷入了無邊的痛苦之中。僅僅一年的時間,大哥、父親包括那個一直被自己認作母親的易氏相繼離世了。
神秘老屋終於揭開了麵紗,瘋女人楊柳青被冷如意從老屋接到了二少爺的園子,她被隱藏了二十幾年的身份終於暴光於青天白日下。易思文見到這個瘋瘋顛顛的殺父凶手心裏始終無法釋懷,他將全部的精力轉化為原動力,整天鑽研在印染技術中。
冷如意精心的照顧瘋婆婆,即便被她打傷了額頭,她也隻是簡單的包紮後繼續自己應盡的義務。隻幾天的功夫,原本瘦弱的她衣服穿起來又肥大了許多。楊柳青受到了易為良被自己捅死的刺激,精神時好時壞,雖然有了冷如意前幾個月研製的藥方的護理,神智依然沒有完全恢複正常。
她剛剛服侍楊柳青喝完湯藥,王媽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二少奶奶,祥雲領著昌盛回來了。”
冷如意心裏一驚,手中的空碗差點掉落。她安排楊柳青躺下休息後,趕緊向門外走去。
園門口站著眼睛紅腫的祥雲和右上臂處戴著黑紗的易昌盛。
冷如意內心異常慌亂,難道是……
不容多想,她趕緊把兩個衣著有些髒亂的兩個人讓進了室內。
進入了溫暖的房間,祥雲撲通一聲跪在了冷如意的麵前,“二少奶奶,求您收留小少爺吧,大、大少奶奶被崔副司令打死了。”
冷如意的頭一下子脹大了,馮素貞在易為良臨死之際曾經來過易家宅門,怎麽才幾日的功夫,人就沒了。她趕緊扶起了哭成了淚人的祥雲,“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祥雲拉住了淚流不止的易昌盛,擦幹了自己臉上的淚水,“大少奶奶在老爺臨去世之前就偷偷地把吉祥布坊給賣了,她本來打算悄悄地回易家宅門看看,然後我們就坐火車去天津,那兒有她養母的哥哥會關照我們。前天,大少奶奶偷偷地安排我和小少爺從後門去了火車站,約定在那兒不見不散。對我說如果在火車開動之前,她沒有去,那就說明她出事了,讓我一定想辦法把小少爺送到易家宅門交給二少奶奶。我和小少爺前天一直等到天黑也沒見大少奶奶的影子,後來才知道大少奶奶在去火車站的路上被崔副司令派來的士兵給打死了。”
易昌盛撲到了冷如意的懷裏,不停地晃動著冷如意的臂膀,“二嬸,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
冷如意沒想到馮素貞早已放棄了報仇的計劃,更沒想到她居然會被崔副司令不明不白的給打死了。“好孩子,以後昌盛就跟著二嬸,二嬸會盡心照顧你的。”
“謝謝二少奶奶。”祥雲不由分說跪在冰冷的地麵上給冷如意磕了三個響頭。由於用力過猛,額頭磕出血來。
冷如意感歎祥雲對主子一片忠心,她趕緊扶起了悲痛萬分的祥雲,“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她現在在哪兒?”
祥雲提起主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和小少爺不敢走大路,哪裏都有士兵在查找我們的下落。我帶著小少爺躲了兩天,今日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把小少爺安全的帶回來了。我後來偷偷地到過出事地點,打聽到大少奶奶被好心人用席子卷了起來,抬到亂墳崗去了。”
冷如意安頓好受到驚嚇的兩個人,找來了郭孝義,讓他帶上幾個壯實的家丁跟她去亂墳崗。
郭孝義有些遲疑的開口說道,“二少奶奶,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想看著大,大少奶奶拋屍荒野,但是大少奶奶與易家宅門畢竟有過血海深仇,依老奴愚見她未必肯葬在易家墳塋。”
冷如意感覺郭孝義說得不無道理。馮素貞自從離開易家宅門,就拒絕承認自己是易家曾經風光無限的大少奶奶。既然她生前想要離開奉天,那麽在她死後,她怎能違背她的意願把她葬在易宅墳塋呢。“管家,你提醒的對。這樣,你去奉天給她選塊最好的墓地,我帶著幾個家丁去把她的屍體行裝殮起來。我不想生前命運多舛的她,死後卻不得安生。”
郭孝義感歎二少奶奶大仁大義,不但收留了小少爺,還在為一向與易家宅門作對並且帶給她萬般傷害的馮素貞的後世而勞神。“二少奶奶,您放心,老奴這就去辦。”
冷如意擔心詭計多端的崔副司令會密切注意易家宅門的動態。為了以防萬一,趁著漆黑的夜色她把幾個人手分頭安排了出去。她把自己妝扮成宅門內的下人,混出了宅門,然後帶領已經聚集在一起的家丁一起來到了亂墳崗。
就在他們裝斂完馮素貞即將離開之際,亂墳崗突然被持槍的士兵包圍。
冷如意沒料到崔副司令居然用馮素貞的屍體做誘餌,她示意家丁不要慌亂。
身著黑色貂皮大衣的崔副司令走了過來,他看了眼從容不迫的冷如意捋了下八字胡,“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裏見麵,我更沒想到你居然不計前嫌,不顧她對你們易家宅門和對你的種種傷害來替她收屍。你真的不恨她嗎?”
冷如意挺直了脊梁,麵對崔副司令這張窮凶極惡的嘴臉,她的眼神透著無法忽視的冰冷。“小女子沒想到這麽冷的天,貴為副司令的您會不懼寒冷與晦氣守在這裏。馮素貞曾經做出了一些傷害易家宅門和如意坊的事情,但是她現在已經死了。對一個死人追究她的過錯,討伐她的言行實為不妥。不知副司令大人深夜在此布防所為何事?”
崔副司令知道冷如意一向伶牙利齒,跟她鬥嘴他占不到半點便宜。“冷如意,我曾經說過欣賞你的睿智與聰慧,但並不代表我可以放縱你在我麵前為所欲為。你可以不把我這個副司令放在眼裏,但是我容許你在我眼皮底下做違法的事情。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她是一名逃犯,你現在是在包庇她。難道你就不怕受她牽連,與她有同樣的下場嗎?”
冷如意傲然的瞪著囂張跋扈的崔副司令,她摘下了蒙在頭上的頭巾,“稱呼你一聲副司令,是因為你是奉天百姓的父母官。至於你為百姓究竟做了什麽,我想副司令大人內心比小女子更為清楚。馮素貞自從離開易家宅門與我們再無任何關係,倒是聽聞她與副司令大人的關係倒是甚為親密。你說她是逃犯,我倒是想替死在副司令槍下的馮素貞問一句,她究竟犯了哪條王法,罪可當死?即便是副司令大人恐怕也沒有亂殺無辜的權利吧。另外,小女子不得不提醒副司令大人:當初小女子在副司令府捐贈藥方後,你曾經說過,如果我不要任何賞賜,那麽日後我可以以此抵一過。不知今夜之過,是否可以抵消,副司令大人。”
冷如意毫不客氣的指責令崔副司令異常惱怒,他的心中的怒火被冷如意徹底點燃了,“看來,你根本沒有把我這個副司令放在眼裏啊。看來你真的不怕死,居然挑戰我的權威。我不妨告訴你,殺了你們,對我來說就如同踩死幾中螞蟻。”
冷如意身邊的家丁被崔副司令的陰狠嚇到了,他們不想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死去。
冷如意壓了壓手勢,她不想家丁在崔副司令麵前自亂了陣腳。“崔副司令,你一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馮素貞到底犯了什麽罪?她沒有經過任何審判就被你槍殺了,難道這就是副司令大人獨享的特權嗎?它可以縱容你隨意踐踏老百姓的生命嗎?我不妨告訴你,今夜我們臨來之前,已經與奉天時報的記者打過招呼了,如若我們沒有安全地返回宅門,那麽就說明我們沒有在觸犯任何法律的前提下而被副司令大人槍斃了。明日奉天時報頭版頭條會刊發這一特大新聞。以副司令大人的能力完全可以把事件壓下來,但是事情一旦傳到北平方麵,恐怕會影響副司令大人的仕途吧。如果你認為我是在危言聳聽,你大可向我開槍,我冷如意要是眨一眨眼睛你可以恥笑我的懦弱。”
崔副司令沒想到冷如意居然擺了自己一道。雖然他可以利用職權控製事態的發展,但是此事一旦泄露出去,被北平知曉了整個事件,那麽他一直以來活動的結果就會受到巨大的影響。“冷如意,算你有種,居然再一次跟我叫起板來。好,我今夜就放了你,但是你和我的梁子就算結下了。騎驢看唱本,我們走著瞧。”
冷如意對於崔副司令卑劣的行徑深為不恥,“我們的梁子,自從你打斷了思文的腿後就已經結下了。我始終堅信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罪惡之人早晚會得到應有的報應。”
崔副司令不想與她逞口舌之快,他用食指點擊著冷如意,“得罪了我,你早晚會後悔的。”
冷如意莞爾一笑,她迎視崔副司令陰狠的目光,“小女子奉陪到底。”
崔副司令被冷如意徹底擊敗了,他懊惱地收了隊伍,離開了陰氣沉沉的亂墳崗。
冷如意見士兵悉數離開後,輕輕地鬆了口氣。雖然她無法確定崔副司令是否是放過他們,但是正是她捏住了他的軟肋,才保全了他們幾個人的性命。“趕緊離開這裏。”
幾個感覺去鬼門關走了一圈的家丁,被二少奶奶英勇的氣勢驚呆了。一向以殘暴著稱的崔副司令在二少奶奶麵前沒有討到半點便宜,反而不得不乖乖地放了他們。他們甩掉了恐懼,抬著沉重的棺槨與迎麵趕來的郭孝義接上了頭。他們利用黑夜的掩護安葬了馮素貞。為了不讓崔副司令叨擾死後的馮素貞,冷如意在她的墓前立了一塊空碑,上麵沒有任何文字。
回到易家宅門,冷如意對易思文隱瞞了亂墳崗驚險的事件。她擔心被她激怒的崔副司令實行打擊報複,她不得不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祥雲在所有的事情安頓好後,把馮素貞寫給冷如意的信件和一張印有50萬大洋的銀票一並交付給了冷如意。“二少奶奶,大少奶奶早已料到崔副司令不會輕易放過她,所以她早就做了打算和安排。她把所有變賣的家當全部兌換成了銀票留給了小少爺,而她自己為了迷惑崔副司令身上隻帶了500大洋的銀票。”
冷如意感念馮素貞對易昌盛的舔犢之情,她收下了銀票和信件,“放心吧,我會把錢全部用在昌盛的身上。你有什麽打算?是留下來還是有了別的去處?”
祥雲的眼圈發紅,哽咽著說道,“祥雲在奉天沒有親人,祥雲想留在易家宅門繼續照顧小少爺,以報答大少奶奶對我的姐妹深情。”
冷如意拍了拍祥雲的肩膀,“那就留下來吧,暫時你和昌盛還不能四處走動,我會封鎖你們在易家的消息。等過了這陣風後,你們才能恢複自由。”
“謝謝二少奶奶的收留。”祥雲沒想到深明大義的冷如意會收留無家可歸被崔副司令追查的他們。大少奶奶果然沒有托付錯人,善良的二少奶奶肯定會盡力照顧小少爺的。她撲通一聲跪在了冷如意的麵前,不由分說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祥雲替大少奶奶謝謝二少奶奶的斂葬之恩。”
冷如意趕緊扶起了祥雲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現在易家宅門處在緊張的狀態下,她不能讓崔副司令找到易昌盛,他無非是想要錢,她絕對不會容許他胡作非為的。“祥雲不必如此。馮素貞畢竟是易家宅門曾經的大少奶奶,況且她還是昌盛的母親。於情於理,我都不會任由她拋屍荒野的。”
冷如意讓郭孝義傳她的口令,易家所有人等不得外泄易昌盛和祥雲在易家的消息,否則按易家家法從重處置。
安排好了一切,稍微喘口氣的冷如意找了個清靜的地方展開了馮素貞留給她的信件。
如意妹妹:
請允許我最後一次這樣親切的稱呼你。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我知道我做了許多對不起易家宅門的事情,但是放眼奉天,能夠讓我放心地把昌盛托付之人也就隻有你了。請如意妹妹一定要看在昌盛是易家後代的份上收留並照顧他,我在九泉之下也就能夠安息了。
如意,我對不起你。如果當初姚玉敏沒有無意中發現我的秘密,我也就不會在她的湯藥裏下了砒霜更不會嫁禍給無辜的冷家老爺,從而讓你忍痛放棄了愛情委屈下嫁給了一個病秧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斷送了你和陸少祺的幸福,給你們造成了終生的遺憾。
如意,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為了報仇逼迫自己成為了一個狠毒的女人。仇恨讓我蒙蔽了雙眼,喪失了良知,做了許多令你們無法原諒的事情。在此,請接受一個將死之人最深刻的懺悔。你是唯一一個令我放心之人,你的善良、豁達、睿智會把昌盛引向一個光明的未來。
我不希望昌盛永遠活在我當年錯誤的陰影裏,我隻希望他能擁有一個完整而又充滿光明的人生。
在此跪謝了!
馮素貞留字
XX年XX月XX日 夜
讀完被馮素貞的淚水打濕的絕筆信件,冷如意的心潮久久不能平複。雖然她早已從金巧的口中得知,馮素貞曾經在她煎藥的時候支開過她,從而達到了下手的目的。
馮素貞最後的懺悔令她動容,一個被仇恨折磨了將近二十幾年的女人最終決定放棄報仇遠走他鄉,沒想到卻未能達成所願。她找來火柴,把馮素貞留給她的信件燒掉了,她會讓昌盛永遠生活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