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鄭三根說死就死了。

埋葬了鄭三根後,鄭家人一切照舊,仿佛甚都沒有發生。鄭老爺子始終沒忘陰陽的話,找了紅膠泥,躲在自家的小黑屋裏捏了泥人,在泥人的心窩穿了七根縫衣針,然後趁小子們都睡下後埋在了自家的當院。

就在鄭老三埋泥人的時候,衛家亂了,衛娥有喜了。

衛萬眼都紅了,狠狠扇娥子的臉,“不要臉的東西!不要臉的東西!”娥子嚇傻了,哭都不會哭了,木偶似的被爹揪著胳膊,扇完了左臉扇右臉,直到嘴角扇出了血,衛萬才啞著嗓子低沉地咆哮:“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不要臉的東西啊!不要臉的東西啊!”

穀二愣嚇的早跑了,穀大愣裉住衛萬的手,心疼地叫:“爹!爹!”可惜衛萬已經失去了理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扇娥子的臉。穀大愣焦急地喊:“娥子,走!走啊!”可娥子矗在炕沿邊就是不走,急的穀大愣直踱腳。

衛萬被穀大愣裉著手,無法扇到娥子,氣的在地上蹦高高。大愣娘也怯怯地向娥子使眼色,讓她趕緊走,可娥子死就是不走。衛萬終於掙脫了穀大愣的手,撲上去衝著娥子的大腿就是一腳,娥子硬撐著,又挨了重重的一腳才跌倒在炕沿底。她剛跌倒,衛萬的腳就沒頭沒臉地上去了。如果不是穀大愣及時的抱住衛萬,娥子非被她爹踢死不可。

原來穀二愣陪著娥子去王寶家,找王寶娘紮霍亂,王寶娘不但沒給她紮,還讓她趕緊回家。穀二愣不明白為甚,就問:“大奶奶,咋了不給娥子紮?”王寶娘沒說為甚,摸摸娥子的肚子說:“肝兒啊,肝兒啊。”說完不顧自己的小腳要送娥子回家,穀二愣更納悶了,“大奶奶,咋了?”王寶娘又沒說為甚,“肝兒,你快去耍吧。”

娥子是王寶娘親自送回家的,一進外堂地就喊:“衛萬,衛萬。”衛萬正哄小寶耍呢,聽到王寶娘的喊聲趿拉著鞋就迎出去了。看到娥子跟在老太太身後,他有些摸不著頭腦,開始以為娥子病的很厲害。就問王寶娘,“大娘,娥子咋了?”王寶娘歎息一聲,把聲音壓的低的不能再低地說:“天塌了,天塌了。”她這樣一說把衛萬嚇了一跳,還以為娥子得了絕症,一下子就結巴了,“大大大娘,到底咋的了?”王寶娘又歎息一聲:“你家娥子害喜了。”說完又歎息了一聲。

衛萬笑的有些僵硬,“大娘,娥子還是孩子,還沒嫁人呢,你可不能這樣說。”王寶娘惱了,“我這麽大歲數了,能瞎說麽。”娥子的手抖顫地開始摸自個的肚子,然後腿也開始抖顫的晃開了。那一刻她恨不得立刻從爹的麵前消失,可惜腿軟的邁不開步。王寶娘臨走一再叮囑衛萬,“別打孩子,和孩子好好說。”衛萬嘴上答應,可肚子裏的火早就熊熊的燃燒了。

王寶娘是大愣娘送回家的,人家那麽大歲數了,大老遠的把娥子送回家,咋也不能讓老太太自個回。

大愣娘前腳送王寶娘到街門口,後腳衛萬就給了娥子一嘴巴子,娥子早就懵了,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衛萬揪著她的辮子就把他揪進了裏屋,自顧逗百靈的衛大毛頭都沒抬就幸災樂禍地說:“該!該!該!打死不要臉的東西。”娥子已經沒有還嘴的勇氣了。王寶娘之所以急匆匆的把她送回家,把二愣哥打發走,是因為她害喜了。對於一個連家還沒成的大閨女,她竟然懷孕了,那是一件比死還可怕的事,所以無論衛大毛罵她甚,她都不敢還嘴了。

衛萬已經氣糊塗了,一直把娥子拖進裏屋,在地上轉了好幾個圈才把她推搡著靠在炕沿上。穀大愣依然在院子裏埋頭幹活,仿佛屋子裏發生的一切和他無關。沒有人知道他的心痛,娥子爹抽娥子那一嘴巴仿佛抽在了他的嘴上,火辣辣的。娥子害喜了,沒有誰比穀大愣更清楚孩子是誰的了。娥子爹讓他娶娥子他不娶已經說明了一切,二愣喜歡娥子,他不能和自個的親兄弟搶娥子,盡管他比二愣更喜歡娥子,誰讓他是大哥呢。

穀大愣之所以裝做一切都沒有發生,是他也懵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娥子爹會咋收拾娥子,收拾把她肚子搞大的二愣。讓穀大愣完全不能相信的是,娥子竟然和二愣好了,而且還有了孩子。穀大愣比誰都急,心裏忿忿地想:丟人啊!丟人啊!

大愣娘剛把王寶娘送到王寶家街門口,老太太就推她趕緊回趕緊回,還說衛萬脾氣賴,下手沒深淺,看把娥子打出個好歹來。大愣娘慌了,大步小步地往家裏跑,一進院子就聽見衛萬切切地罵:“不要臉的東西啊!不要臉的東西啊!”當她看見穀大愣還在埋頭幹活,急了,“大愣,趕緊進去拉住你爹啊。”穀大愣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衝進屋裉住了娥子爹的胳膊。

盡管有穀大愣護著,可娥子還是被揍的不輕。衛大毛不逗他的百靈了,鑽進裏屋煽風點火,“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不嫁你後草地活坑的。”娥子沒吭聲,背靠著炕沿跌坐在地上,喘著氣。她已經麻木了,木頭人一樣呆傻著不知道該咋辦了。爹始終沒問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可那是瞞不住的,爹遲早會知道的。

大愣哥不娶她,爹就想把他們哥倆趕走了,如今她又和二愣哥好了,還大了肚子,這回他們不滾也得滾了。

穀二愣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娥子爹罵娥子了,嚇的他門都沒敢進,站在門外偷聽。隻聽見大哥讓娥子快走,娥子半天沒走,然後是娥子爹踹娥子的聲音。穀二愣不知道咋了,究竟出了甚事,娥子爹發那麽大的火,那是他記憶裏娥子爹第一次打娥子,打的那麽狠。終於娥子爹又說話了,盡管聲音很低,可一字一句的穀二愣聽清楚了,“說!誰的孩子?!”他嚇的錯一點尿了褲子。他這才明白娥子爹為甚發那麽大的火,為甚打娥子打的那麽狠,為甚王寶娘不給娥子紮針,為甚把他打發走了。

娥子死撐著不說,衛大毛咋咋呼呼的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誰的孩子?”娥子把嘴唇都咬破了。穀二愣幾次鼓足了勇氣想衝進屋,告給娥子爹娥子肚裏的孩子是他的,幾次都泄氣了。他隻顧了一次又一次的和娥子好了,卻沒想到娥子是會懷孕的,就像娥子爹和娘那樣夜裏好了,就有了小寶和小愛。

衛萬又在地上轉圈了,一圈又一圈,然後猛地在娥子跟前停下了,“誰的孩子!”娥子嚇的一縮脖子,可耳光還是很響地落在了她的臉上。穀大愣再次抱住了衛萬,怕他再失去控製打娥子。衛大毛又說話了,“打死你算了。”說著衝著娥子揚起了胳膊。穀大愣急了,“大毛!大毛!”衛大毛把牙一齜,“死去吧!”

娥子在炕沿底縮成了一團,瞪著眼徹底傻掉了。大愣娘湊到了她跟前,“肝兒,快告給你爹,誰的孩子。”娥子還是緊咬著牙關不說。衛大毛忍無可忍了,再次衝娥子揚起了胳膊,朝著她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扇的娥子脖子縮的更厲害了。穀大愣真急了,瞪著衛大毛,“大毛!你做甚!”衛大毛腦袋一歪瞪著穀大愣,表情十分的複雜。

穀大愣鬆開了衛萬,衛萬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女子,你給爹說誰的孩子?”雖然他的聲音不高,可更讓娥子感到害怕。娥子把腦袋一抱,擺出一副打死也不說的架勢。衛萬裉著娥子的辮子,往炕沿底撞她的腦袋,撞的“咚咚”的響。穀大愣這次真急了,一把就抓住了衛萬的胳膊腕,“爹!”衛萬還想撞娥子的腦袋,可惜吃不上勁,就氣急敗壞地道:“我造了甚孽,我造了甚孽。”然後另外一隻手狠狠地扇自個的耳光,扇的“啪啪”的響。穀大愣急忙又抓住了他的另外一隻手腕。

衛萬哭了,老淚縱橫地趷蹴在後牆的麵櫃上抱著腦袋哭的“哇哇”的。衛大毛急的抓耳撓腮,“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哭甚。”說著趁娥子沒提防衝她的後脖頸子砍了一掌,把娥子砍的閉氣閉氣的,可娥子依然大睜著眼睛瞪著哥哥衛大毛。

衛萬想起了自個年輕的時候,在自家的莊稼地裏摸撈過的那些女女,想起了被自個好大肚子的那個女女,突然又狠狠地扇了自個兩個響亮的耳光,“我損的,我損的,都是我損的,報應啊。”

衛大毛被激怒了,一把揪住娥子的辮子把她從炕沿底揪了起來,然後胡亂地揪來揪去,“你說不說,你說不說。”穀大愣瞪著衛大毛,“你鬆開!你鬆開!”可衛大毛不但沒有鬆開手,反而揪的更緊了。娥子疼的緊咬著牙關,被哥哥衛大毛揪著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穀大愣推了衛大毛一把,“鬆開!”衛大毛被推急了,“你幹甚?”穀大愣說:“我讓你鬆開!”衛大毛狐疑地瞪著穀大愣,“我打我妹妹,和你有屁關係。”“鬆開!”穀大愣眼裏已經冒出了火。

“你他娘的算老幾,多管閑事,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急甚?”衛大毛笑的有點陰險。他把穀大愣激怒了,穀大愣一把就裉住了他的脖子,“鬆開!”衛大毛愣了,不情願地鬆開了手,陰陽怪氣地問穀大愣道:“孩子是你的?”穀大愣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護著娥子不讓衛大毛再伸手。

“嫁!嫁!嫁!趕緊嫁!”衛萬直戳戳的站在了穀大愣的麵前,恨不得穀大愣立刻娶了娥子。可穀大愣卻退縮了,“我不娶。”衛大毛第一個撲到了他的跟前,腦袋一歪反問穀大愣,“你說甚,你不娶?”穀大愣看了一眼憔悴的娥子說:“輪著二愣娶,也輪不著我娶。”衛萬又惱了,“反了你了,孩子是你的你不娶誰娶。”“要娶讓二愣娶。”穀大愣既沒承認娥子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也沒說不是他的,反正就是一口咬定不能娶娥子。

衛大毛衝出外堂地提溜著菜刀又衝了進來,把菜刀往穀大愣脖子上一架說:“你他娘的是不是想死了。”穀大愣知道衛大毛眼黑,可他從沒把他放在眼裏,大聲地嗬斥道:“你把菜刀放下。”衛大毛從來也沒把穀大愣放在眼裏,他讓他放下,他偏不放下,而且手腕一抖劃到了穀大愣的肉。穀大愣反手就裉住了他的手腕,稍稍一用力他手中的菜刀就“當啷”一聲掉地上了。衛大毛不服氣,嚷嚷著讓穀大愣鬆開他的胳膊,穀大愣沒鬆。沒想到衛大毛反手就掄了穀大愣一拳,不偏不正打在了鼻子上,血“嘩嘩”地就淌了出來。

穀大愣光顧著淌血的鼻子了,沒注意衛大毛從地上拾起了菜刀。衛萬注意到了,可已經晚了,隻聽見“喀嚓”一聲就砍在了穀大愣的後腦勺上,嘴裏還罵罵咧咧地叫:“讓你不娶,讓你不娶。”說第二聲的時候,衛萬和大愣娘抓住了他手裏的菜刀,不然穀大愣的小命怕是不保了。

被衛大毛砍了一菜刀的穀大愣“哎呀”一聲,一摸後腦勺出血了,片刻的工夫,他就成了血人。衛萬急了,瞪穀大愣娘,“愣著幹甚,快找棉花啊。”大愣娘這才翻箱倒櫃地找棉花。衛萬急了,“甚也找不著,甚也找不著。”手忙腳亂地幫著找,終於找到了一包新棉花,兩手哆嗦著好不容易打著火鐮。新棉花呼一下就著了,衛萬趕緊就往穀大愣腦袋上摁。可惜血流的太多了,火剛上去就熄了。衛萬再次哆嗦著打著火鐮點燃棉花,吹了幾口,棉花著的更旺了,才摁到穀大愣的腦袋上。

如此反複了無數次,穀大愣腦袋上的血才止住。血是止住了,可後腦勺的頭發燎了好多。

逃跑的衛大毛在自家的地裏遇到了躲了的穀二愣。原來穀二愣在門外聽到衛萬逼問娥子誰的孩子時,就嚇壞了,急急忙忙地躲進了莊稼地。家裏不能躲。院裏更不能躲,隻能往地裏躲。衛大毛砍了穀大愣後,也嚇壞了,自然也隻能躲到地裏。兩人相遇後的第一句話是衛大毛說的,“二愣,我把大愣砍了。”穀二愣驚了一下,“為甚?”衛大毛惆悵地說:“他不想娶娥子!”穀二愣又驚了一下,“他不娶娥子管你屁事。”“娥子害喜了。”衛大毛氣的抓耳撓腮地道。

穀二愣納悶了,“為甚娥子害喜讓大愣娶她?”衛大毛說:“因為孩子是他的。”穀二愣急眼了,出口道:“放屁,孩子是我的。”

17.

鄭三根死後的那幾天,營子裏陰森森的,很多大人天黑了都不敢出門。夜貓子每天夜裏在營子裏飛來飛去的叫,還有營子裏的狗,從營子東叫到營子西,從營子西又叫到營子東,叫的人心惶惶的。

衛萬幾天的時間又老了許多,整夜整夜的躺在炕上睡不著覺。娥子有喜了,孩子竟然是穀二愣的,而不是穀大愣的,他是不會把娥子嫁給穀二愣的。

娥子整天頭不梳臉不洗,不吃不喝,披頭散發地靠著蓋窩垛子發呆。大愣娘變著樣的做好吃的,可她就是沒胃口。衛大毛齜牙咧嘴地道:“不吃活該,餓死你不要臉的。”無論哥哥衛大毛說甚,娥子都還不了口,她做下了丟人的事,沒臉還嘴了。

穀大愣依然有幹不完的活,埋著頭,誰也看不見他的臉。穀二愣躲在牛棚裏睡大覺,穀大愣幾次想衝進去踹他,“睡睡睡,就知道睡。”穀大愣不知道穀二愣已經心亂如麻了,他太想娶娥子做老婆了,可娥子爹說了除非他死了。穀二愣在哭,穀大愣看不見。穀大愣也在哭,心裏在哭。娥子是他心愛的女人,卻和自個的親弟弟好了,懷了孩子,無論如何他是不能娶娥子了,盡管娥子爹堅決的讓他娶娥子,既然他是大哥,弟弟造下的孽,他當哥哥的就該替他承受,還說既然他能替穀二愣披麻戴孝去給鄭三根守靈,為甚就不能替穀二愣把娥子娶了,反正娥子現在已經是穀家的人了。

穀大愣甚都可以替弟弟穀二愣,可惟獨娶老婆不能替。倘若娥子沒和穀二愣好了,也許穀大愣能接受,如今她不但和二愣好了,而且還有了孩子,所以他更不能接受了。

衛萬的腦海裏不止一次的想起了那片茫茫的草原,想起了那些蒙古蛋子整天騎著鞍馬在草原上放牧,想起了蒙古包,想起了草馬。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把娥子嫁到那裏的,可惜穀大愣說甚也不娶娥子。

該鋤二遍地了,穀大愣不急衛萬也不急,爺倆幾天沒搭言了。

穀二愣除了躲在牛棚裏睡大覺,起來就在野灘裏轉悠。當初他和娥子好過的那個堿土坑已經不在了,被營子裏的人挖開脫了土坯。土坯也半幹了都一塊挨一塊地立起來了,過幾天就可以打垛了。穀二愣的心情複雜極了,眼睜睜的看著娥子的肚子大了起來,卻被王寶娘裹了白布,一層又一層,裹的娥子氣都喘不上來。王寶娘一邊裹娥子一邊哭,哭的大愣娘心裏亂糟糟的,那是穀家的種啊,可娥子爹是不會讓孩子生下來的。

王寶娘一邊裹一邊歎氣,“造孽啊!造孽啊!”娥子頭都抬不起來了,除了流淚似乎再不能做別的,連她自個都覺得自個丟人。

衛萬又在地頭轉悠了,他都沒臉見人了,營子裏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女子和長工好了,還大了肚子,丟人啊。他是絕不會讓娥子把孩子生下來的,除非穀大愣答應娶娥子。

衛萬家的女子和長工好了,最高興的人就是鄭老爺子了,他覺得是菩薩顯靈了,看來他埋在當院的小泥人沒白埋,隻要衛家開始倒黴,他鄭家就快有孫子了。誰如果能讓他鄭家的香火續上,他會感激他一輩子的。盡管鄭家的香火還沒有續上,可他已經開始感激陰陽了。衛家丟人丟大了,女子竟然和長工好了,還大了肚子。

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娥子肚子裏的孩子還沒有掉下來,衛萬急了,狠不得拿腳踹下來。娥子臉憋的青紫,都無法阻止孩子繼續長大,她就用拳頭捶肚子,疼的汗都下來了,孩子都沒有掉下來。娥子急的渾身抖擻,坐在炕上搓蹄蹄。衛大毛隻要進一次裏屋就把胳膊一抬狠狠地做一個抽的動作說:“丟人啊!”娥子也不敢還嘴,悄悄地聽著。

營子人都說穀二愣有本事,竟然和地主家的女子好了,還說娥子是個妨主貨,和誰好不成,偏偏和長工好。營子人還說娥子遲早得嫁給穀二愣,那樣穀二愣搖身一變就成地主了。營子人還說,衛大毛才不會把妹妹嫁給長工穀二愣呢,別看娥子懷了他的孩子。衛大毛是不會把將來他爹留給他的家業分給穀二愣的。在營子人心目中,衛大毛可是心狠手辣的,當年鄭家那麽一堆人都被他嚇住了。

營子人說來說去,娥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王寶娘也沒辦法了,孩子非生下來不可了。穀大愣每次看到娥子鼓鼓的肚子心都會疼,穀二愣每次看到娥子的鼓鼓的肚子頭都會疼,衛大毛每次看到娥子鼓鼓的肚子都會咬牙切齒的罵,衛萬每次看到娥子鼓鼓的肚子都會閉半天的眼,大愣娘每次看到娥子鼓鼓的肚子都會無奈的歎氣。可無論誰看,最急的人還是娥子。

衛萬知道不能再等了,問穀大愣,“娶不娶娥子?”穀大愣惆悵地撓撓頭叫了聲,“爹!”衛萬沒耐性了,“娶不娶?”穀大愣卻回答說:“讓二愣娶吧。”衛萬失去了最後的耐性,把手一擺,“別說了,別說了。”

衛萬覺得都是穀大愣逼他那樣做的,他要把娥子嫁到後草地,那個離衛家營子十分遙遠的地方。他要讓穀大愣趕上馬車去送娥子,穀大愣又喊了一聲,“爹!”衛萬閉了一下眼睛,“走吧,走吧,都走吧。”

車已經套好了,就等著娥子上車了,穀二愣躲在牛棚裏哭。大愣娘舍不得娥子走,抱著娥子哭。衛大毛依然在逗他的百靈,半天來一句,“走吧,還等甚。”似乎對爹把娥子嫁到後草地沒有任何的感覺。穀大愣還在做最後的努力,“爹!”衛萬依然在擺弄馬鞍子,“娥子,上車!”

衛萬知道,來回要半個多月,幹糧是大愣娘連夜烙好的,裝了滿滿一布兜。衛萬之所以讓穀大愣去送娥子是在做最後的努力,希望穀大愣能改變主意娶了娥子。可穀大愣讓他失望了,他趷蹴在牆旮旯裏的泥缸前,不忍心看娥子一眼。娥子還在哭,爹又喊她了,她必須得上車了。大愣娘抓著娥子的手卻不敢阻攔她上車,穀大愣憋的難受,想大聲地吼一嗓子,可那大聲的一嗓子卻變成了低沉的咳嗽。

娥子腦子裏一片空白,機械般地上了馬車,大愣娘叫她,“娥子!”她沒有任何的反應,呆呆地上了馬車,木頭人一樣。大愣娘又喊了一聲,她依然沒有任何的反應。衛萬把馬車趕出了街門,停在門外等穀大愣。穀大愣出了院子,說:“爹,該鋤二遍地了。”衛萬假裝沒聽見。穀大愣邊走邊說:“爹,該鋤二遍地了。”衛萬一支棱腦袋,“有大毛,有二愣。”衛大毛跟了出來,“有的是鋤地的人。”穀大愣還想再說甚,衛萬已經不等他了,趕著馬車走開了。

大愣娘哭喪著臉喊:“娥子!娥子!”娥子睜著眼,任淚水淌著。穀大愣跟在馬車後,絕望地叫衛萬,“爹!”衛萬不但沒理他,反而把手裏的馬鞭一揚朝馬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駕!”馬揚蹄開始小跑,穀大愣隻好加快了腳步。娥子在車上顛的左搖右晃的,他追在後麵喊:“娥子,抓牢。”娥子仿佛沒聽見,任由馬車顛著左搖右晃著。

穀大愣害怕娥子從車上掉下來,跑的飛快,蹦上了馬車扶住了娥子。

衛萬答應穀大愣秋收完了帶他去後草地換馬的,可這還沒鋤二遍地呢,就去換馬,用娥子,穀大愣心愛的女子。娥子隨著馬車的顛簸身體不住地搖晃著,穀大愣真想讓她靠在身上,可他卻隻抓了她的一隻胳膊,防止她被馬車顛下去。

娥子不看他,背對著他。他看著娥子,看著他披散的頭發,看著她頭發上的紅頭繩,閉上了眼睛。

塞北的風依然簌簌地刮著,路過自家地的時候,穀大愣望著被風吹的不住點頭的莊稼說:“爹,該鋤二遍地了。”衛萬一眼都沒看自個的莊稼,也沒看前麵的牛羊路。前麵本來是沒有路的,牛羊走的多了就慢慢的把草踩禿了,然後車走的多了,就有了車軲轆壓過的印,一年又一年就成了牛羊路,軲轆有軲轆的道,馬有馬的道,曲曲折折地向前方延伸著,沒有盡頭。

衛萬已經顧不上他心愛的莊稼了,如果再顧,娥子肚子裏的孩子就要生出來了,他要把她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然後換匹馬回來。男人他是見過的,叫夏至,因為他娘生他那天正好是夏至,長的人高馬大,就是有些呆傻,一直沒娶到老婆。

夏至所在的營子離後草地不算遠了,衛萬最後那次去後草地回來的路上,車轅斷了,正好路過夏至所在的營子——一卜樹,是夏至爹找木匠幫他重新割的車轅,走的時候還給他帶了幹糧和水。一卜樹的土地貧瘠,莊稼不打糧,所以營子人絕大部分吃不飽,再加上夏至呆傻就更娶不上老婆了。夏至爹管吃管喝的招待了衛萬,臨走時托付他一件事,就是有合適的女子給夏至踅摸一個,衛萬一直都記在了心上。

天黑的時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衛萬說就在車底過夜吧。路兩邊的草很好,卸了車的馬很快就埋頭吃草了,娥子依然坐在車上沒動窩兒。穀大愣讓她下來走走,她像沒聽見似的依然穩穩地坐著。衛萬來了一句,“甭管她,不要臉的東西。”

穀大愣不知道衛萬為甚心那麽狠,那可是他親身的女子啊。他拽了娥子一把,娥子說:“大哥,別拽我。”穀大愣的心疼的渾身發冷。仰頭看看天,星星很稠,俗話說:“星星稠曬死牛,星星稀凍死雞,星星格盞盞,凍死老板板。”看來明兒天氣又很熱。可夜晚是涼爽的,微微的風無聲無息地吹著穀大愣的臉涼涼的,他摸了一把是淚,他哭了,無聲的嗚咽著。娥子不知,衛萬更不知。

幹糧在車上已經吃過了,衛萬已經躺到車下了,顛了一天,年紀大了更容易累。躺在羊毛氈上的衛萬渾身散了架似的疼,躺下就再不想起來。娥子還在車上坐著,穀大愣拽都不下來,他火了,隔著車底板喊:“不下來就睡車上吧,夜裏凍死你王八蛋。”穀大愣閉上了眼,娥子的胳膊還在他手裏抓著,“娥子,下車底睡吧。”娥子不但沒有下車,反而軟軟地倒在了車上。

穀大愣伸胳膊想把娥子抱下車,可伸到半空中又縮了回來。娥子給了他個脊背,蜷曲在車上一團黑影,頭發是黑的,頭繩是黑的,襖是黑的,褲子也是黑的。借助著微弱的星光,穀大愣隻能看到娥子身體的輪廓,揪心揪心的讓他疼,疼到想把她抱進懷裏地疼。可再疼他都不能抱她,因為娥子是弟弟二愣的女人。

衛萬躺著雖然又乏又困又累,卻睡不著,閉著眼睛想心事。也許走到半道穀大愣會改變主意娶娥子。他想不明白為甚穀大愣不娶娥子,如果娶了娥子他就是衛家的女婿了,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他咋能虧待他。鄭家答應給房給地,他衛家有的是房有的是地。

夜說涼就涼了,娥子依然在車上躺著,她已經一整天沒吃沒喝了,穀大愣怕她餓壞,說:“娥子,吃點幹糧吧?”娥子在黑暗中幽幽地道:“大哥,我不餓。”“不餓也得吃啊,你肚子——”他想說你肚子還有孩子呢,說了半截又咽了回去。衛萬在車底來了一句,“別理她。”可穀大愣不能不理她,她是他心愛的女人啊,卻和自個的弟弟好了,有了孩子,他咋能娶她呢。

整整走了一天,一天裏趕車的一直是衛萬,穀大愣一直坐在車上護著娥子,怕她顛下車。三個人誰都不說一句話,日頭毒辣辣地在接近晌午的時候曬的人臉上冒油,身上冒汗。幾次穀大愣問娥子喝不喝水,她都搖頭。咋能不渴呢,連拉車的馬在路邊的水坑兒裏都喝了幾次水了。看著娥子那張蠟黃蠟黃的臉,穀大愣就莫名其妙的恨她爹衛萬,覺得他不是人,竟然能狠心把自個的女子嫁到後草地,嫁給蒙古蛋子,話都聽不懂咋過日子。

可惜這一切衛萬不知,娥子也不知,娥子不知穀大愣喜歡她,正因為喜歡他才不能娶她。

“喝點水吧,娥子。”穀大愣跨坐在了車前麵,看不見娥子的輪廓了。他把水窠子打開了蓋兒,“娥子,來喝點水吧。”娥子的身子在動,雖然很輕,可他還是感覺到了。穀大愣跳下馬車,在黑暗中把水窠子往娥子嘴邊送。娥子抬了下頭,又無力地躺下了。穀大愣一手托住了娥子的脖子,慢慢的向水窠子靠近,娥子的嘴唇終於碰到了水嘴。穀大愣說:“娥子慢點喝。”他擔心她喝急了會嗆著。可娥子隻抿了兩口,就抱住了穀大愣。

娥子的身體在顫抖,水窠子裏的水灑了一股。娥子抱的很緊,穀大愣沒有掙脫。娥子在哭,穀大愣也在哭。那一刻兩人除了哭再不能做別的,明明是彼此喜歡的兩個人,卻不能在一起。

那是娥子最放肆的一次,緊緊地抱著心愛的男人,卻在恨自個,明明是喜歡大愣哥的,卻和二愣哥好了,還有了孩子。那也是娥子第一次那麽恨自個,恨到心痛。

衛萬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裏女子娥子在撕心裂肺的喊他,“爹——”然後他醒了。四周漆黑一片,隻有馬吃草的聲音,卻沒看到穀大愣,也沒看到娥子。他在黑暗中喊了一聲,“大愣!”娥子這才很不情願地鬆開穀大愣。大愣應了一聲,“爹!”衛萬問:“你咋還不睡覺?”穀大愣慌忙說:“我放會兒馬。”衛萬翻了下酸痛的身子說:“馬羋著呢。”娥子不睡,他咋能睡呢,隻好說:“爹,你睡吧,我再放會兒。”衛萬不解地問:“放它做甚,讓它自個吃吧。”穀大愣又說:“沒事,爹,你睡吧。”盡管聲音很低,可在黑暗的夜裏卻十分的清楚。娥子又抱住了他,比以前更緊了,他想說:“娥子,睡吧。”又怕她爹聽見了。

娥子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無聲地啜泣著,肩膀抖動著,他抱緊她的同時閉上了雙眼,可眼淚還是擠出了眼眶。

衛萬不知道,那一夜娥子抱了穀大愣一夜,穀大愣也抱了娥子一夜,天亮時方法甚都沒有發生,甚都不能改變。

18.

路還在前方。

“爹,咱們回吧。”穀大愣說。衛萬愣了一下,“做甚?”穀大愣說:“太遠了。”“快了,再走一天就到了。”衛萬說的特別的堅定。穀大愣又叫了衛萬一聲,“爹!”這次衛萬沒有說話。

越往後走越開闊,穀大愣望著遠方的遠方有些害怕。餐風露宿的已經走了五天了,娥子越來越虛弱了,僅靠幾口幹糧幾口水活著,咋勸都不多吃一口不多喝一口,鐵了心不想活了。衛萬不急也不惱,一副想吃就吃不想吃拉倒的表情,大愣越發的恨他,把馬車趕的飛快。衛萬上了年紀手腳都不利索了,盡管牢牢地抓著車牙廂,可還是錯一點被顛下馬車。如果不是怕娥子顛下去,穀大愣是不會讓馬放慢腳步的。

娥子隻有在夜裏,在黑暗的掩映下才顯得有些許的活力。每個夜裏她都會緊抱著穀大愣哭,邊哭邊恨自個。有時穀大愣也陪著她哭,更多的時候都是她抱著他,他就任她抱著,也不說話,也不能說話。爹就睡在車底,倆人似乎除了在黑暗中緊緊抱著彼此再不能做別的,再不能說別的。

有一天夜裏,娥子的手沿著穀大愣後腦勺摸撈著,漸漸的摸撈到了他的臉,滿臉的淚。娥子的手在穀大愣的臉上不停地摸撈著,摸撈的穀大愣哭成了淚人。淚水濕潤了娥子的手心。娥子也在哭,淚水濕潤了穀大愣的前襟。娥子好想問問,“大哥,你哭甚?”可她沒有問,爹在車下躺著,哪怕聲音再低,他也會聽到,她不想讓爹聽見她說話。

馬在悠閑地吃著草,不停地打著響鼻,尾巴拍打著夜間活動的蚊蟲。穀大愣的手慢慢的摸撈到了娥子鼓鼓的肚子上,雖然隔著襖,可他還是感覺到了肚子裏孩子在動,一下又一下。他多想問問娥子,“肚子疼嗎?”可他不能問,因為娥子爹躺在車下,他不想他聽見他和娥子說話。

穀大愣的手長時間地停在娥子的肚子上,娥子跪在了車上,抱了他的腦袋,就那麽摸撈著他亂蓬蓬的頭發,不說話,他也不說,任由她摸撈著。

天上的星星不停地眨著眼睛,穀大愣卻閉著眼,淚水止不住地流著,流的心痛不已。三星上來了,夜深了,涼的激骨激骨的,穀大愣把娥子抱的更緊了。娥子把腦袋埋在他的懷裏,第一次兩人挨的那麽近,心貼著心。那是娥子和穀二愣從沒有過的感覺,雖然她和他好過,可她從沒有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的娥子幸福的想哭。

娥子又流淚了,順著眼角默默地流淌著。穀大愣在摸撈她的臉,濕漉漉的。他咬了一下嘴唇,渾身上下地冷。娥子的臉涼涼的,鼻子涼涼的,嘴唇涼涼的,淚水也是涼涼的。穀大愣的手指摸撈著娥子幹裂的嘴唇,心疼的想說:“娥子,喝點水吧。”卻不能說,夜深了,娥子爹睡了,他也應該睡了,娥子也應該睡了,所以他不能說。

馬是直腸子,永遠吃不飽,所以還在吃草,聲音在夜色裏“噌噌”的十分響。穀大愣睜開了眼,不遠處馬的輪廓清晰的很。突然馬連續地打了幾聲響鼻,然後仰起脖子,前蹄刨著草地,像受到了甚驚嚇。

穀大愣鬆開了娥子,喊了一聲:“爹!”衛萬睡的正香,他又喊了第二聲,“爹!”衛萬醒了,還沒等他問穀大愣“咋了?”就聽見馬刨蹄子的聲音,而且打著響鼻。衛萬慌了一下,馬受了驚嚇才會刨蹄子打響鼻的,夜深人靜的誰會驚嚇它呢。

趴在車底,衛萬四下裏張望著,突然不遠處躥出一條狗,白色的,後麵跟著一個小孩兒。孩子個子不算高,七八歲的樣子。衛萬沒看清小孩兒的臉,所以不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小孩兒跟在狗的後麵,仿佛在戲耍一般,不遠不近,狗在前,他在後,離車越來越近了,更近了,輕飄飄的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衛萬大氣都不敢出,深更半夜的,誰家的小孩兒會帶著狗耍呢,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狗走到了車跟前停都沒停,一道白影就過去了,接著是小孩兒。衛萬又沒看清那小孩兒的臉,他在車底,小孩兒的半個身子正好超過了車牙廂,所以趴在車底的他根本就看不見小孩兒的臉。

穀大愣坐在車上,狗到車跟前的時候,他沒看見,小孩子兒過去的時候,他看清了小孩兒的臉,白,白的沒有甚表情,麵具一樣呆板,沒有血色。娥子抓緊了他的手,想喊卻沒喊出來。馬一陣慌亂,前後跳了幾下又開始刨草地了。

“爹!”穀大愣壯著膽子叫。衛萬壓低聲音應了一聲,“做甚?”穀大愣問:“你看見沒有?”“甚?”衛萬明知故問。穀大愣說:“狗,還有小孩兒。”衛萬故做鎮定地反問穀大愣,“那裏有狗?那裏有小孩兒?穀大愣說:“過去了,就剛才。”衛萬說:“盡瞎說,我咋沒看見。”穀大愣還在堅持,“真的,不信你問娥子。”衛萬說:“問甚問,看花眼了。”穀大愣還想堅持,可衛萬已經從車底爬了出來,“馬也吃的錯不多了,咱們走吧。”說著把鋪在車底的羊毛氈子卷起來抱到了車上。

穀大愣不解地看著衛萬說:“爹,天還沒亮呢。”衛萬說:“也歇的錯不多了,這樣後晌就能到了。”說著不等穀大愣,竟然自個把還在吃早的馬牽到了車跟前,“稍稍”地套進了車轅。

馬依然顯得十分的慌亂,雖然屁股已經進了車轅,可蹄子還在不停地刨,衛萬“籲籲”了好幾聲,它才逐漸的安靜。衛萬扶正鞍子,扣好搭腰,扣好胯絆,連坐囚裏的馬尾巴都沒掏就“得駕”地讓馬拉著車跑開了,而且跑的很快。穀大愣還沒坐穩,如果不是娥子拽著他,恐怕早掉車下了。

跑了很長一截,衛萬才讓馬放慢速度。穀大愣這才緩過神來,“爹,剛才真過去個狗和小孩兒。”衛萬說:“瞎說,黑更半夜的,咋會有狗和小孩兒。”穀大愣說:“我也奇怪,可把我嚇壞了。”其實衛萬也嚇壞了,他畢竟是大人,而且車上還坐著娥子,所以他堅持說沒看見,還說是穀大愣看花眼了。

穀大愣非讓衛萬問娥子,衛萬卻惱了,“問甚問!”穀大愣摸撈摸撈腦袋嘟囔,“我看的清清楚楚的,一條白狗,小孩兒的臉也寡白寡白的。”衛萬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這孩子,黑燈瞎火的,你能看見甚。”穀大愣想想也是,黑燈瞎火的,甚都看不見,咋會看見狗和小孩兒呢。想著想著就開始懷疑自個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小孩兒和狗,又問娥子,“娥子,你看見沒有?”娥子手心裏還有汗,她往車裏挪了挪,冷麻冷麻的感覺背後有狗跟著,就說:“狗!狗!”

衛萬頭皮一緊,感覺頭發都豎了起來,可他還是壯著膽子叫住了馬繞著車轉了一圈大聲地說:“狗在哪兒?狗在哪兒?”好像和娥子賭氣似的狠狠地抽了幾鞭子草地。

衛萬剛坐到車轅上,前麵不遠處就傳來了陣陣撕心裂肺的哭聲,接著是燈籠火把的向他們走來一群人,有大人有孩子。在燈籠火把的映照下,那些人的臉很清晰,一副副痛苦的表情。很快那群人就和衛萬趕的馬車碰頭了,衛萬渾身冒著冷汗問:“咋了?出甚事了?”走在人群最前麵的一個大人抹了一把眼淚強忍著悲痛說:“老哥,孩子死了。”衛萬這才看見後麵的人群裏抬著一個小孩兒,臉寡白寡白的。

原來小孩兒得了急病,一家人連夜抬著孩子去十幾裏外的營子找郎中看病,在回來的路上孩子咽了氣。

衛萬又看見了白狗,跟在人群後麵。穀大愣也看見了,娥子也看見了。穀大愣問娥子剛才看見的是不是這條狗,娥子嚇的聲音都變了,“我咋知道。”衛萬又惱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就記住狗了。”

一群人抬著孩子,哭聲漸漸的遠了,連燈籠火把的光亮也暗了,瞬間的黑暗讓趕車的衛萬有些不適,仿佛忽然走進了無邊無際的黑窟窿裏一樣,沒有了方向感。衛萬喊住了馬說:“還是等天亮再走吧。”馬已經恢複了平靜,聽話地站著,配合著衛萬卸車。車還是就地打在了牛羊路邊,衛萬牽著馬在離車不遠的地方給它戴了馬絆,讓它吃草。

回到車前,衛萬對車上還在嘀咕的穀大愣和娥子說:“離天亮還得一會時間,睡吧。”穀大愣這才從車上跳下來說:“娥子,睡吧。”一邊說一邊把羊毛氈鋪到了車下的草上,娥子直挺挺地坐著沒說話。衛萬又生氣了,“愛睡不睡,別管她。”說完氣呼呼地趴進車底躺下了。娥子不睡,穀大愣咋能睡呢,就借口說:“爹,我放會兒馬,你先睡吧。”說著向正吃草的馬走去。衛萬睜著眼說:“那我睡了。”

衛萬睡不著,不但睡不著,而且沒有一點困意。剛才他明明也看見那條白狗和它後麵跟著的小孩兒了,可他怕嚇著穀大愣和娥子,偏說沒看見。他不敢閉眼,一閉眼腦海裏那條狗和它身後的小孩兒就出現了。他肯定他沒有看花眼,離的那麽近,狗和小孩兒幾乎是擦著車牙廂過去的,他咋會看花眼呢。想到鬼的時候,衛萬身上冷麻冷麻的。都說看到鬼就算不死也得褪層皮啊,如果不是鬼,為甚那狗和小孩兒走路沒有一點聲音呢,輕飄飄的就像飄過去的一樣。

衛萬開始堅持不等天亮就走,是覺得看到的狗和小孩兒蹊蹺,想馬上離開那裏,走的越遠越好。走到半道遇到了抬著死去小孩兒的那群人,又覺得還是等天亮再走好,因為他害怕前麵再碰到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還不如就地卸車安全。

睡又睡不著,眼又不敢閉,就聽見馬“噌噌”地啃草的聲音。娥子一路也沒好好吃好好喝,他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趕緊找個人家把她嫁了,換不換馬已經不那麽重要了,有人家不嫌棄她帶肚就算燒高香了。穀大愣再好,可他不姓衛,他一天不娶娥子就遲早是鄭家的孫女婿。衛萬覺得這些年他對穀家兄弟不賴,沒缺了吃,沒少了穿,雖然衛家的地每年都是穀大愣在忙活著耕種,可他還給了他一個安穩的家。還有穀二愣,他咋就能和娥子好了呢,太對不起衛家的養育之恩了。

穀大愣跟在馬屁股後麵,馬吃草走到那裏他就跟到那裏。馬戴著馬絆也不快,所以穀大愣也走不快。娥子還在車上坐著,一會兒一會兒的瞅穀大愣,她又不敢喊,怕爹聽見,就隻能瞅他。娥子瞅著穀大愣高高大大的身影跟在馬屁股後麵慢悠悠地走走站站,站站走走,不遠不近地晃動著,一直晃到天亮。娥子瞅的心焦不耐煩的,都沒瞅到穀大愣再走到車跟前,沒瞅到他再把她抱在懷裏摸撈她鼓鼓的肚子。

迷迷瞪瞪的衛萬醒了,喊了一聲,“大愣!”把娥子嚇了一跳,她這才知道天已經亮了。衛萬從車底爬出來,卷好了羊毛氈讓穀大愣套車,自個四周張望了下,不遠處是一片樹林,除了那片樹林目光所到的地方連一戶人家都沒有,他更覺得蹊蹺了,夜裏那群抬著小孩兒的人從哪兒來的,到哪兒去了,越想越害怕,真的遇見鬼了,一群鬼把小孩兒叫走了,去了陰曹地府。

穀大愣很快就套好了車,衛萬沒等坐穩就替穀大愣喊了一聲“得駕”,馬聽話地又繼續上路了。坐在車轅上的穀大愣回頭望了一眼娥子,閉著眼,甚表情都沒有。

太陽出來了,照在娥子的頭發上閃閃的,晃的穀大愣有點睜不起眼。穀大愣說:“爹,咱回吧。”衛萬愣怔了一下,“回,回哪兒?”穀大愣聲音低低地說:“回家。”衛萬眉毛一揚,“回家?你娶娥子啊?”穀大愣說:“讓二愣娶吧。”衛萬又火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不娶你回家做甚。”仿佛讓他回家隻一個條件,那就是穀大愣必須娶娥子,可穀大愣是不能娶娥子的,所以衛萬不把娥子送到目的地是不會半路回家的。穀大愣要哭了,“爹!求你了。”衛萬大聲地喊著馬,“得駕!”

馬開始是小跑,衛萬狠狠地拍著馬屁股,“得駕!”馬快了,穀大愣哭了,“爹!求你了。”娥子依然閉著眼,沒有甚表情,眼角卻有了淚,她沒有求爹,她張不開口,她覺得她都沒臉求爹。穀大愣還在求衛萬,衛萬的心像鐵打的,一點都沒軟。娥子的眼淚順著眼角淌出了眼眶,為了不哭出聲兒,她咬破了嘴唇。

到一卜樹營子的時候,已經晌午了。夏至的爹高興壞了,又是讓老婆烙餅又是炒雞蛋的。夏至的爹一點都不嫌娥子是帶著肚子的,說:“正好正好,夏至愣的甚都不懂。”

吃飯的時候,夏至爹說:“夏至,給你媳婦搛雞蛋。”夏至憨憨地笑著,搛著雞蛋喂娥子,“吃吃吃。”娥子緊閉著嘴直往後炕側身。穀大愣始終一言不發,默默地吃著碗裏夏至娘給他搛的烙餅和雞蛋,恨衛萬。

夏至娘不住地誇穀大愣,說他長的俊,問他有沒有媳婦,沒有的話要張羅著給他說一個,還說她們營子有了女女長的不但栓正,而且還爽利。不知為甚,娥子的心莫名其妙的疼,她一口雞蛋和烙餅都咽不下去,隻想飽飽的哭一頓。穀大愣勉強地笑著,沒說有媳婦也沒說沒有。衛萬卻說:“還沒呢,有好的給說一個。”

或許夏至娘本身就是個熱心腸,也或許是大愣的爹給她小子領來了媳婦,總之熱情的讓穀大愣渾身冒汗,說吃了飯就帶大愣和衛萬去相人家。穀大愣甚心思都沒有,在他眼裏娥子是最栓正的,可他就是不能娶她。

一頓飯夏至不住地搛雞蛋給娥子吃,可娥子每次都閉著嘴往後炕躲,穀大愣閉了幾次眼咬了幾次牙才忍住沒發作。他真想把現乎乎的烙餅扣衛萬臉上,問問他問甚那麽狠心把娥子嫁給那樣一個男人,一個愣貨。

一看到夏至那張憨傻的臉,穀大愣就想問問衛萬,問問他娥子是不是他親女子。雖然她和二愣好了,有了孩子,丟了他的人,可他也不能把她嫁給一個愣貨啊。他張不開口,畢竟娥子是姓衛的,他姓穀,那是人家衛家的事,他無權過問。

吃完飯,夏至的娘沒再提帶穀大愣相人家的事,衛萬也沒提。

走的時候,夏至爹把衛萬和穀大愣送到營子邊,並一再保證不會讓娥子受製。衛萬沒回頭,穀大愣也沒有。夏至爹給的那匹小馬聽話地跟在車後,戴著籠頭,韁繩拴在車後。

臨走時,穀大愣沒敢看娥子,他怕掉淚。夏至還在搛雞蛋喂娥子,“吃吃吃。”穀大愣默默地走出堂地,出了院子,套了車,等著娥子爹。他不知道娥子爹臨走時和娥子說了甚,反正他出來的時候很平靜。娥子沒有叫也沒有喊,或許叫了喊了,隻是穀大愣沒有聽見。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和娥子爹已經上路了,回家的路,而娥子卻要永遠地留在他鄉了,即便她想家了,沒人帶路也難找到回家的路。

19.

衛萬回到衛家營子就臥炕不起了。

大愣娘問他是不是想娥子了,想就把孩子接回來吧,可衛萬閉嘴不說話。王寶娘來過好幾次了,針也紮了,病情卻越來越嚴重。王寶娘說找個算卦的打掐打掐吧,估計是跟上亂七八糟不幹淨的東西了,要麽就是把魂丟後草地了。大愣娘問大愣,路上都遇見過甚事。大愣說甚事都沒有遇到。

穀二愣整天不著家,就在野灘裏轉悠,丟了魂似的。營子裏人都說穀二愣要瘋了,想娥子想的。於是營子人就有說閑話的,有的說衛萬太狠毒了,竟然把女子嫁到了後草地,還不如嫁給穀二愣。有的說嫁給穀二愣,憑甚,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娥子可是地主家的女子,他一個長工門兒都沒有。反正說甚的都有,有的說衛萬窩炕不起是報應,有的說是把魂丟的後草地了。

算卦的是穀大愣親自請回來的,一進家就說家裏有股騷狐子味。大愣娘熱接熱待地請算卦的上炕,然後好酒好煙招待著,算卦的才說衛萬丟了魂了,讓大愣娘晚上趴水缸上給叫叫魂,連續三個晚上。

大愣娘連續叫了三個晚上都沒把衛萬的魂叫回來。

那幾夜營子裏的狗叫的更厲害了,一直連聲地叫的人心惶惶的。夜貓子房前屋後地飛著叫,叫的人冷麻冷麻的。

衛萬臥床不起,最高興的就是鄭老爺子了,看來當院埋的小泥人真的起了作用。想著衛家的氣數盡了,鄭家就可以有後了,他就想吼幾嗓子。老八的小媳婦又害喜了,其他的媳婦們看在眼裏恨在心裏。最恨的就是老八的大媳婦,倘若生下來的真是小子,那她在鄭家就更沒地位了,鄭老根就更不待見她了。

可妯娌們的恨絲毫不能阻止老根小媳婦肚子裏的孩子的成長,不但不能阻止,反而在鄭老爺子和鄭老根充滿期待的目光中漸漸的鼓起了肚子。鄭家另外的兄弟們除了唉聲歎氣地埋怨自家老婆不爭氣外,也隻能燒香禱告起盼著老根的小媳婦生女子。

衛萬的病越來越厲害了,起初還能勉強吃一個白麵饅頭,可幾天後饅頭也吃不下去了。大愣娘就做柳葉麵,一口一口地喂也就吃上半碗碗。開始衛萬沒敢告給大愣娘他們在去後草地的路上看見了鬼,可眼看著自己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厲害,他隻好背著孩子們告給大愣娘說看見鬼了。可把大愣娘嚇壞了,問小子大愣是不是真的看見鬼了,大愣說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一條白狗後麵跟著個小孩兒,一點聲兒都沒有,輕飄飄的就走過去了。

穀二愣依然整天在野灘裏轉悠,衛大毛還在不厭其煩地**他的百靈,絲毫不關心他爹的病。衛萬已經起不了炕了,但凡能爬起來非把兒子衛大毛那隻破百靈掐死。衛大毛竟然在教百靈學狗叫,一天“汪汪”個不停。他也真夠執著的,一遍又一遍“汪汪”地叫,叫的衛萬腦袋都大了。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和他生氣了,命都保不住了。

大愣娘整天紅著眼,偷偷地掉眼淚。雖然他是衛萬的老婆,可一旦衛萬死了,衛大毛又不是她親生的,他能對她好麽。小寶和小愛還小,還未成人,到時候孤兒寡母的可咋過。大愣聽話,可衛家的土地衛萬死後也不會留給他一分,說白了照樣是衛家的長工。

甭看衛大毛整天不謀正業,就知道耍百靈,一旦他爹一死,他就是衛家的掌門人,到時候衛家的大事小情就是他說了算,他可不像他爹惜情麵軟的,心狠著呢,說不好會把大愣二愣還有小寶小愛統統趕出衛家,大愣娘相信他做的出來。

穀大愣依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從後草地回來後幾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帶回來的那匹小馬駒身上,那是用娥子換的,所以他總覺得它就是娥子。

從後草地回來已經半個多月了,可他的心依然沒有跟著回來,時常會想起懷抱著娥子的夜晚。穀二愣幾次問他,“大哥,遠嗎?”他迷惘地點下頭又搖下頭,來回十幾天的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但走的全部是牛羊路,倘若沒有熟悉的人帶路,怕穀大愣也難再找到去時的路。而且茫茫的草原,站在任何一個地方看都是一個樣,除了牛羊踩的路之外,幾乎看不到別的痕跡。

就連衛萬第一去也是他爹帶的路,就那回來的時候還走錯了路,順著牛羊路上了小山丘,爺兒倆轉了半天才找到來時的路,甭說穀大愣隻去過一次,想找到去時的路門兒都沒有。所以穀二愣問他,他才茫然地點頭又搖頭。不是他故意不告給二愣,是他真的找不到去時的路,而且在茫茫草原一旦迷了路,就是死路一條,越走離路越遠,所以他堅決不能讓兄弟穀二愣冒那個險去找娥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精心地喂養用娥子換回來的那匹小馬駒,讓它吃飽喝飽。它吃好了喝好了就等於娥子吃好了喝好了,他要把它喂養的膘肥體壯的,那樣才對得起娥子。

小馬駒的毛是紅色的,像娥子的紅頭繩,尾巴和鬃毛卻是黑色的,像娥子的頭發。每次穀大愣摸撈它的鬃毛,它都乖乖地用鼻梁蹭穀大愣的臉,就像娥子那晚摸撈他一樣,輕輕的柔柔的。每次它蹭穀大愣的臉,穀大愣都想抱著它哭。

鄭老爺子親自上門給孫女三花說媒了,一進門就喊:“衛萬,聽說你把魂丟後草地了?叫了沒有?”大愣娘趕緊說:“叫了叫了,大伯。”衛萬幾天的工夫就骨瘦如柴了,躺在炕上身都翻不了了,眼睛閉的死死的,就剩下一口悠悠兒氣了。鄭老爺子那壺不開提那壺,成心刺激衛萬說:“你也是,娥子和二愣好就好吧,為甚非讓她嫁給大愣呢,還把孩子送那麽遠,想了吧。”衛萬嗓子裏“呼嚕呼嚕”地喘著氣,就是說不出話來。可鄭老爺子的話還沒說完,他又接著道:“既然你把娥子送走了,大愣也就再不能娶娥子了,我給大愣說個媒,你看咋樣?”其實他不說衛萬也知道他說的是誰,可他偏偏說:“就是我家三花,我想讓大愣給我做孫女婿,衛萬你看咋樣?”

衛萬已經說不出話了,還能咋樣,就剩下“呼嚕呼嚕”的喘氣了。看衛萬不支聲,鄭老爺子又說:“那你是同意了,大愣娘你是甚意見?”大愣娘看著臥炕的衛萬說:“聽他爹的吧。”

本來衛萬一直想讓衛大毛娶三花的,要不是擔心三花生不出小子早就找人說媒了,可如今鄭老爺子自個找上門了,親自來給三花說媒了。鄭老爺子讓大愣娘把大愣喊進家裏,要親自和他說說。大愣娘家門都不出就隔著窗戶喊:“大愣,大愣。”氣的衛萬真想罵她,可他已經沒有力氣罵了,隻能聽見大愣娘一聲比一聲高地喊大愣。

穀大愣不知甚事,進家就問:“娘,甚事?”沒等娘開口說話,鄭老爺子就對大愣說:“大愣,你覺得三花咋樣?”大愣說:“不錯,我覺得挺好的。”鄭老爺子就說:“那讓三花給你做媳婦好不好?”穀大愣的臉當時就騰地紅到了脖頸,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不不好,不好。”鄭老爺子納悶道:“為甚不好?”穀大愣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撓後腦勺。鄭老爺子又和衛萬說:“我想讓大愣做我家的上門孫女婿,我給他幾十畝地你看咋樣?”衛萬已經不能說話了,所以他完全是說給他聽罷了,實際是說給大愣娘和大愣的。

大愣娘做不了衛家的主,可她能做的了大愣的主,其實她的心裏也是有小九九的,在衛家無論穀大愣咋受最後都是個長工,衛家的土地也不會有半分姓穀,如果給鄭老爺子做上門孫女婿,起碼會有幾十畝地。管他上門不上門,孩子姓穀還是姓鄭,三十畝地一頭牛,孩子老婆熱炕頭,一家人也算落了腳。

在衛家營子,本來穀大愣和穀二愣就是衛家的長工,雖然大愣娘給衛家生了一男一女,可依然沒有任何的地位,所以她是同意穀大愣去鄭家做上門孫女婿的。衛大毛也同意,他也不教百靈學狗叫了,進家就說:“我看不賴,媳婦有了,地也有了。”穀大愣沒吭聲,就聽娘樂嗬嗬地說:“大伯,你安排吧,咋都行。”大愣娘不管大愣同不同意,她已經一口應承了下來。

衛大毛又說話了,“到時把那匹小馬駒你拉走吧。”穀大愣看著衛大毛遲疑了一下。衛大毛說:“算我的心意。”衛萬還沒有咽氣,衛大毛已經替他做衛家的主了。衛家有的是大騾子大馬,所以衛萬從後草地帶回來的那匹小馬駒在他眼裏甚都不是,可偏偏穀大愣喜歡它,心肝寶貝似的。衛大毛那裏知道穀大愣對那匹馬駒的情感,那是他對娥子的情感。

穀二愣還在野灘裏晃悠,有幾次他沿著牛羊路一路向北,走了很遠很遠,可惜都沒有盡頭。走著走著,穀二愣就絕望地哭了,可惜沒有人聽到他的哭聲。返回來的路上,他一邊走一邊哭,一直哭到堿土灘裏,望著那片茂盛的堿草發呆,望著那一個個堿土坑發呆。營子人脫的坯子已經碼成了垛,他和娥子好過的那個堿土坑連影兒都沒了。

營子人說穀二愣的魂也丟了,丟野灘了,吃飯的時候都不記得回家了,還得大愣去灘裏找他,找也不回。看著弟弟那失魂落魄的樣子,穀大愣就想哭,號啕大哭,他是哥哥,他不能當著弟弟的麵哭,他比他更想娥子,可他卻不能說,隻能藏在心底。穀大愣拍著穀二愣的肩膀說:“二愣,回吧。”他永遠不能摟抱著兄弟的肩膀說:“二愣,回吧,其實大哥比你更想娥子。”因為娥子不是他能想的,他隻能在心裏默默的想。

穀二愣真的要瘋了,他求穀大愣告給他路,他要去找娥子。穀大愣惱了,“找找找,找甚找。”他比穀二愣更想去找娥子,可他去那裏找,茫茫草原。他隻能把所有對娥子的思念都寄托在小馬駒的身上,每天把它牽到草最好的隔塄上吃草,然後摸撈著它的鼻梁個耳朵說:“吃吧,吃吧,吃的飽飽的。”仿佛是說給娥子聽的。小馬駒像聽懂了他的話似的,打著響鼻,不住地蹭他的臉。

衛大毛說了,走的時候讓他把它拉走,算是他的心意。衛萬病的更厲害了,王寶娘讓大愣該準備甚就準備甚吧,怕沒幾天日子了。鄭老爺子想在衛萬死前把穀大愣和三花的事辦了,不然穀大愣還得替衛萬忌孝,要一百天。一百天太長了,他等不及了。大愣娘沒甚意見,說:“大伯,你多費心吧。”

就在穀大愣和三花洞房的那天夜裏,衛萬在自家的炕上閉上了眼,臨死時尿了一皮褥子。大愣娘哭的死去活來,“你可睜開眼看看你那苦命的人啊,你咋就不管我了呢。”衛大毛卻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娘,我爹不在,還有我呢,我管你。”

就在衛萬咽氣的晚上,穀大愣在鄭家給他的房裏讓三花剝了個精光,棉腰子都不剩。穀大愣嚇出了一身汗,三花抱著他急吼吼地說:“快點,你快點。”

三花沒出血,褥子上一滴血都沒有。穀大愣看著褥子愣了半天,三花又抱緊了他,摸撈著他說:“你愣甚愣,快點吧。”穀大愣推開了她,“血呢!血呢!”三花發作了,“穀大愣,是老娘娶的你,不是你娶的老娘,你管老娘血呢。”穀大愣蔫兒了,蔫兒的同時又想起了娥子。三花不給他想娥子的時間,又抱住了他,“快點,磨蹭甚。”

那一晚三花叫了半夜,叫的穀大愣火嗚嗚的,卻不能發作,隻能就著昏暗的油燈用身體教訓她,可穀大愣越是使勁地教訓她,她叫的越歡,歡的讓穀大愣越發的憤怒,越憤怒就越用力,越用力三花就越叫的歡。隻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田,最後穀大愣累了,累的起都起不來了,可三花還不滿意,火燒火燎地罵他窩囊廢。

那一夜對於衛家營子人來說注定是不安靜的一夜,三花在穀大愣的身下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著,穀大愣的娘抱著衛萬的屍首高一聲地一聲地哭著。兩個女人,兩個在穀大愣生命裏重要的女人,一個給了他生命,一個將給他未來的孩子生命。兩個女人用不同的聲音真實地反應出了穀大愣的心情,也把穀大愣今後的生活拉開序幕。

一大早,三花還在被窩裏睡的正香,穀二愣就來了,穀大愣尿盆也倒了,正坐在灶火坑掏灰。穀二愣一進門就說:“大哥,爹死了。”三花聽見了,卻說:“穀二愣,大清早的,你叫喪呢。”穀二愣叫了一聲,“嫂子,我爹死了。”“死死吧,和你有甚關係,你姓穀,他姓衛的。”說著毫不避諱穀二愣裂襟袒懷地出了外堂地,奶子白花花的。穀二愣趕緊低了頭。穀大愣還貓著腰掏灰,說:“你先回,我一會就過去。”“娘讓你趕緊過去。”穀二愣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