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穀大愣去衛家的時候,衛大毛已經指揮著人把靈棚搭了起來。

棺材是衛萬活著時備好的,已經入了殮,停在了靈棚裏。對衛萬,穀大愣說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可畢竟是有感情的,想想爺兒倆曾經一起在雪天雪地裏和狼打過架,想想不久前還一起趕著馬車去送娥子,說沒就沒了,所以心情十分的複雜。

衛大毛看見穀大愣來了叫了一聲,“大哥,炕上有孝。”穀大愣這才發現衛大毛已經給他爹披上麻戴上孝了。三花也跟來了,像他爹死了似的指派這個指派那個幹活。

衛家在衛家營子是大戶中的大戶,所以衛大毛說要放七天,讓他爹最後一場走的風風光光的。穀二愣一直在等穀大愣,他娘也做不了衛家的主,所以不知道該咋給兩小子扯孝布。衛大毛說了,大哥想咋扯就咋扯,意思是如果當兒子就和他扯的一樣,披麻戴孝。不當兒子了,就想咋扯咋扯,咋扯衛大毛也不計較。三花說:“當然是兒子了,後兒子就不是兒子了,扯,扯全身。”

穀大愣雖然姓穀,在鄭家,鄭三花說了算。穀大愣不想和一個婦道人家計較,顯紅露黑的,就顯她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和衛大毛是兩口子,打裏照外的。穀二愣看不慣她,一會兒一會兒的拿眼白她,還給穀大愣說:“大哥,你看我嫂子。”穀大愣假裝沒聽見,等著穿孝衣戴孝帽。孝是大愣娘和鄭三花的娘破的,兩人一邊破孝一邊念叨:“按說大愣應該破全孝,後小子也是小子。”大愣娘說:“按說是,那就全孝。”說著兩人一個丈量一個使剪刀,就把穀大愣的孝衫破下了。穀大愣全孝,那穀二愣也得全孝,兩人又丈量著把穀二愣的孝也破了。

孝帽子是三花娘縫的,有點小了,穀大愣的腦袋大,穀二愣戴著正好,大愣娘就說要麽再縫一個吧,三花娘說牙個口吧,說著就用剪子牙了個口。穀大愣穿好孝衫戴好孝帽,就出了院子,跪在靈棚前給衛萬燒了個紙上了柱香,磕了三個頭。

營子裏死人一般三天後才雇鼓匠,可衛大毛當天就要雇鼓匠,說他爹摳了一輩子,他要讓他熱熱鬧鬧的走。鼓匠有倆班,都吹的不賴,關鍵是三個截拔的好。衛大毛說要雇兩班鼓匠,問穀大愣行不行,還沒等穀大愣說話,鄭三花就放話了,“行,老爺子一輩子就這一回,該多少錢我攤。”衛大毛說:“大嫂,不是那意思。”鄭三花反問衛大毛,“穀大愣是不是你大哥?”衛大毛點頭,“是是是。”“是不是你爹的小子?”衛大毛又點頭,“是是是。”“那打發你爹我們該不該攤?”衛大毛趕緊說:“聽大嫂的,聽大嫂的。”

鄭三花是個過於精明的女人,雖然穀大愣是她的上門女婿,她可不能讓衛大毛看不起穀大愣,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她鄭三花,鄭家有的是糧食,甭說兩班鼓匠了,就是十班她也管的起飯。她更不想讓營子人說三道四,說穀大愣就等於說她鄭三花。

有錢能使鬼推磨,鼓匠後晌的時候就到了,兩班鼓匠剛安頓利索就在臨時搭建的棚子裏吹開了,“嗚裏哇啦”的整個營子都聽見了。有人納悶說:“不是三天才雇鼓匠嗎?”“衛大毛有的是糧食,還缺鼓匠吃的。”

本來營子人死了人雇鼓匠就三天或者五天的時候才上廟,可衛大毛卻讓鼓匠每天都上廟,前麵他扛著他爹的引魂藩,後麵穀大愣端著錢垛和香,走到誰家門口誰家門口點火燒紙。兩班鼓匠比賽似的吹,吹的腮幫子癟了憋,憋了癟。到了井跟前,兩班鼓匠一班不服另一班,就在營子人的圍觀中比試開了。

那場麵是衛家營子老少從沒有見過的,兩個吹鼓手喇叭對著喇叭地吹,一直連聲地不換一口氣。吹著吹著喇叭就朝了天,鬼哭狼嚎似的,吹的人心惶惶的淒慘。穀二愣本來心情就不好,就想娥子,被兩個喇叭那麽一吹眼淚撲簌簌的就掉下來了。上廟的燈是蘸著油的麻團,挑在檁子頭上,把兩個鼓匠照的通紅通紅的。

衛大毛開始還直挺挺地跪著,要給他爹盡孝道,可兩班鼓匠誰也不服輸,越吹越來勁兒了,再加上營子人起混,下不來台了,好像誰輸了就沒臉麵了,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地吹。雖然天氣不冷,可地皮是硬的,尤其是井棚跟前,也不知道是誰使壞還鋪了好多碎石頭,很快衛大毛就受不了了,“他娘的,有完沒完了,留點勁兒夜裏吹。”兩班鼓匠這才住了嘴。

廟在營子南,上廟的隊伍從井棚直奔龍王廟。叫龍王廟實際就是一間小板房,早幾年還塑著一尊泥像,後來也不知道是那個猴孩子把龍王的腦袋和身子也給分了家。為此鄭老爺子十分的懊惱,說誰動了龍王的腦袋可要妨呢。衛萬活著的時候幾次說找人重新修下那廟,可最後也不知道因為甚沒修。所以上廟的時候,廟裏就剩下龍王的半截身子了,端坐在泥台上。照例是點火燒紙跪拜,衛大毛一條都不拉地進行著,回來的路上還喊了三聲,“爹,回家吧。”

衛大毛給他爹大辦喪事,營子人說甚的都有,說衛大毛甭看心狠手辣可對他爹夠孝順。還有的說衛大毛純粹是糟踐他爹留給他的那點家業呢,還說他是敗家子。有的人還十分擔憂地說看吧,很快他爹那點家業就被他糟踐光了。

鄭老爺子既眼饞又高興,眼饞的是想著等自個百年後,小子們如果能這樣排場的送他最後一場,他也閉住眼了。高興的是看來衛家的氣數真的要盡了,就衛大毛那敗家子,他老子給他留座金山銀山也架不他那麽造啊,雇兩班鼓匠,還從第一天吹到埋,嗚裏哇啦的吵死了。他沒去看衛萬,小子們媳婦們都去了,雖然穀大愣是衛萬的後小子,可後小子也是小子,既然三花嫁給了穀大愣,不管倒插不倒插門,都是衛萬的兒媳婦,沾親帶故的咋也不能走了樣。

其實鄭老爺子也想去送送衛萬,可他心煩,想著自個遲早也有那麽一天就越發的心煩。眼不見心不煩,不想看那讓人傷心的場麵,哭哭啼啼的。可鼓匠整天“嗚裏哇啦”地吹,他又不能把耳朵堵上,聽的真真的。

老根小媳婦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他一再囑咐她,去了甚都不要做,炕上坐著也算給衛萬麵子了。媳婦很聽他的話,到了衛家就在炕上坐著,看她三嫂和大愣娘扯孝布縫孝帽子。衛大毛比她小不了幾歲,可跟三花叫她老嬸。衛大毛說:“老嬸,你可甚都別幹啊,你坐著就算給我衛大毛麵子了。”大愣娘說:“不用不用,他老嬸甚都不用你幹。”三花娘酸酸地道:“她老嬸,你可金貴著呢,我們可不敢使喚你。”老根媳婦聽出了酸味,就把嘴一撇說:“三嫂,要麽你再給我三哥生他一個。”三花娘又酸溜溜地說:“老了,生不出了。”大愣娘就哈哈地笑,“再生,再生就成老妖婆了。”然後三個女人就笑成了一團。

兩班鼓匠還在棚子裏吹,棚子中間狼煙頓氣的點著一堆羊磚,燒的正旺,火苗直往上竄。衛萬生前種了不少煙葉,衛大毛不抽,正好給鼓匠們抽。鼓匠們一鍋接一鍋地抽,晌午歇靈的時候,鼓匠們沒事擦喇叭的擦喇叭,調二胡的調二胡,吱吱扭扭的。煙鍋鼓匠們自帶,煙葉衛大毛管夠。兩班鼓匠歇靈的時候也不比著吹喇叭,不比著擂鼓了,不比著打鍤了,更不用比著打嘎嗒板兒了,於是就都把煙鍋掏出來比著抽旱煙,抽了幾鍋後又開始比煙鍋,這個說他的杆兒是黃羊犄角,那個說他的煙鍋嘴是玉,然後還都講出一段關於煙鍋嘴和煙鍋杆的精彩來曆。

衛大毛照顧燒紙的人吃罷飯,閑的沒事就跑到鼓匠棚和鼓匠們聊天,東一榔頭西一斧子的,一會摸撈摸撈鼓,一會摸撈摸撈鍤,抱著喇叭比畫了半天也沒吹出半個音。其中一個年長的鼓匠問他,“老人家今年高壽了?”衛大毛放下喇叭說:“六十三了。”鼓匠說:“再活個幾年年就七十了。”衛大毛歎息一聲說:“是啊。”

之後衛大毛向鼓匠們探討咋能把喇叭吹響,上了年紀的老鼓匠手把手地教他,他像馬放屁似的半天“嘟”一聲,半天“嘟”一聲,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逗的營子裏幾個看紅火的小孩子笑。他把喇叭往小孩兒手裏一塞說:“來,你給我吹吹。”那小孩兒抱著喇叭含著哨子就像吹氣一樣,也是半聲都吹不響。衛大毛扒拉一下那小孩兒的腦袋說:“還笑我。”

夜裏守靈衛大毛和穀大愣穀二愣輪班,說好的,前半夜穀二愣,後半也穀大愣和衛大毛夥夥守,可到了後半夜卻找不到衛大毛了。穀大愣把裏外屋找了一遍都沒他的影子,問穀二愣,穀二愣說他也沒見衛大毛去那裏了。

穀大愣讓穀二愣趕緊去睡,也不找衛大毛了,他自個守著吧,其實也沒甚事,就是別讓香熄了,隔一段時間上上香。鼓匠們都整囫圇的睡了,鼓匠棚裏不時的傳出了打鼾睡的聲音。

除了鼓匠們的鼾睡聲,夜靜的穀大愣都可以聽見自個的腳步聲。給衛萬燒了紙,磕了頭,上了香,穀大愣坐在靈棚裏沒事情做,起身繞著棺材轉了一圈,轉著轉著就想起了那年冬天從城裏返回來的路上,如果不是衛萬帶了把鐮刀,恐怕他穀大愣早就喂狼了。他知道兄弟二愣恨娥子爹其實他也恨他,可再恨他人都死了,俗話說死者為大,人一死就甚都不計較了。也不知道娥子咋樣了,嫁那麽遠,還嫁了那麽愣的一個男人。想著想著穀大愣就想起了用娥子換的那匹小馬駒。整整一天了,也不知道三花飲了沒有,割沒割夜草。

穀大愣有點惦記小馬駒了,看著供桌上香爐裏的香還長,他就向自個家走去。走到半道的時候還想衛大毛究竟去了那裏,說好的後半夜和他夥夥守靈的,咋就找不到人影兒了呢。剛到自家門口,他就聽到了小馬駒打響鼻的聲音,特別的親切。他剛走進院子,小馬駒子就“噅噅”地叫開了,顯然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馬槽裏竟然半根草都沒有,可把穀大愣氣壞了,整整在衛家鑽了一天,他忙的走不開,可三花呢,就和人們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頭,後晌回家也不說去地裏給馬割把夜草。穀大愣越想越氣,就氣呼呼地推門準備進家問問老婆鄭三花一後晌回家都忙甚了,連馬的夜草都沒割。還沒等他推開門,就聽見鄭三花笑的“咯咯”的,接著是衛大毛的聲音,“大愣沒問你咋沒見血?”鄭三花說:“問了?”“那你咋說的?”鄭三花聲音特別刺耳地回答道:“我就說是老娘娶你,不是你娶老娘,你管老娘血呢。”衛大毛說:“你可真壞。”“你不壞,你不壞你把人家摁你家羊圈脫人家褲子。”鄭三花的聲音。

穀大愣的腦袋都大了,真想衝進去宰了兩個狗男女。“我那不是喜歡你嘛。”衛大毛的聲音。鄭三花褒貶他說:“喜歡人家就該脫人家褲子啊。”說著穀大愣又聽見屋子裏兩人又黏糊上了,衛大毛問:“想我沒有?”鄭三花說:“想了。”衛大毛故意壞壞地問:“哪兒想了?”不等鄭三花回答,衛大毛就說:“是不是這裏想了。”然後是鄭三花含糊不清的類似撒嬌又像是痛苦的叫喚聲,鄭三花叫喚的聲音很高。“舒服不舒服?”是衛大毛的聲音。“舒服。”是鄭三花的聲音。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兩人再沒發出任何聲音,穀大愣久久地佇在自家門口,心裏涼瓦瓦的。不知過了多久衛大毛又說話了,“我透的舒服還是大愣透的舒服。”鄭三花說:“你透的舒服。”衛大毛又像突然想起甚似的問:“在羊圈我脫你褲子,你為甚不告給你爹?”鄭三花說:“不想告。”衛大毛又說:“那天我嚇壞了,你跑後我褲子都忘記提了。我害怕你告給你爹,你爹打斷我的腿。”鄭三花似乎不關心那些,而是問衛大毛,“那天你透進去沒有?”衛大毛來了情緒,“沒有,我剛擱邊你就跑了。”“那我咋那麽疼?”鄭三花納悶地問。衛大毛說:“我咋知道。”“你真壞,人家那麽小你就透人家。”

隔了好長時間衛大毛又十分感慨地說:“那會兒你那兒長的可親了,一根毛都沒有,粉嘟嘟的,這會兒又黑又大。”鄭三花拍了衛大毛一巴掌,衛大毛“哎呀”一聲,鄭三花說:“都是你透的。”

穀大愣再也聽不下去了,恨的咬牙切齒卻不知道能做甚,跑到衛家的地裏割了一口袋青蓧麥喂給了小馬駒,才稍微的解了恨。回到衛家的時候,衛萬香爐的香燒到根了,穀大愣又續了香,坐在靈棚裏想:孽是衛大毛造下的,他不和他爹計較,畢竟他爹已經死了。

天快亮的時候,衛大毛才回來。穀大愣正給他爹燒紙磕頭呢,他摸了摸後腦勺叫了聲,“大哥。”穀大愣眉頭一皺,“你黑更半夜的去哪兒了?”“串門子。”衛大毛輕描淡寫地道。穀大愣“哼”了他一聲說:“遲早你讓人家打斷腿!”衛大毛不含糊地說:“敢!”說著給他爹跪下了,抓了幾張錢垛在馬燈上點燃了,一邊燒一邊念叨:“爹,收錢了,到了那邊別舍不得花。”穀大愣真想踹死他,忍了忍起身進了牛棚。

穀二愣醒著,穀大愣前腳剛進去,後腳他就問:“大哥,你說娥子知道不知道她爹死了。”穀大愣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沒人告給她,咋知道。”穀二愣唉聲歎氣地道:“她爹會不會給她托夢?”穀大愣說:“誰知道。”

不知道為甚,穀大愣一看見穀二愣那憔悴的臉就想說:“別想她了。”可他卻在想,想的要命。想想娥子也是給自個的兄弟穀二愣害了,如果不是和他好了,甭有了孩子,她也不至於被她爹嫁到那麽遠。

那幾天,衛家營子兩班鼓匠連明晝夜地吹,吹的鄭老爺子覺都睡不好,大半夜一個人抽悶煙,一鍋接著一鍋,而且一邊抽還一邊咳嗽。幾天的工夫就咳開了血,躺在了炕上。二十幾房媳婦輪流的伺候著,喂水喂飯,可老爺子就是不吃一口不喝一口。最後媳婦們明白了,老爺子是想老根那小老婆了,果然腆著大肚子的老根媳婦叫了他一聲“爹”,他就又吃又喝了,妒忌的其他媳婦們真想掐死他。

21.

在鄭家,鄭老爺子是說一不二的,八個小子死了一個,剩下七個,老大都五十多歲了,可怕他爹怕的就跟甚耗子見了貓似的。都知道老爺子遲早是一死,可鄭家的家業會留給誰呢,會不會因為老根的小媳婦生了小子而多分給他呢,所以媳婦們都搶著伺候他,喂水喂飯。可他誰喂都不吃不喝,就吃老根媳婦喂的。

衛萬入土為安的第三天,鄭老爺子永遠閉上了眼睛。他沒能等到老根媳婦生孩子,更沒等到孫女三花給他生重孫子,就死了。

衛大毛說:“大爺爺這回去找我爹了,爺兒倆有伴兒了。”

有衛萬比著,鄭老老爺子的喪事自然寒酸不得,鼓匠還是之前的兩班鼓匠,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的又吹了幾天,直到下葬才消停。

二十幾房媳婦裏,哭的最傷心的是鄭老根的小媳婦,妯娌們知道她為甚哭的那麽傷心,她是恨自個不爭氣,沒在老爺子健在的時候給他生下孫子,那樣她在鄭家就有了地位。可如今鄭老爺子死了,剩下幾個大伯子嫂子們,再沒人把她放在眼裏了,仿佛她肚子裏懷的不是他們鄭家的種,生小子生女子他們漠不關心。尤其是鄭老根的大老婆動不動就拿話擠兌她,鄭老爺子前腳咽氣,後腳就說風涼話,“老爺子這回咽氣了,你想孝敬也沒的孝敬了。”

哭靈的時候,妯娌們象征性地擦擦眼抹抹淚遮遮世人眼,哭幾聲被人一拉就起來了,可輪到她誰都沒人拉,就由著她哭。哭也就哭了,畢竟老爺子最疼愛她,可嫂子們和大伯子們卻說:“哭哭吧,再不哭就哭不上了,老爺子活著的時候可是最疼你的。”於是連委屈帶傷心,鄭老根的小媳婦哭的嗓子都啞了。

更讓她生氣的是自家的男人也不心疼她,她趴在棺材後麵哭,他拉都不拉他一把,仿佛哭的女人不是自個老婆,可她又不能哭著哭著自個停了,隻好啞著嗓子低一聲高一聲地哭公公衛萬,“爹啊,你咋就就不管你那苦命的老媳婦了呢。”有的妯娌撇嘴,心思:有本事你把他扶起來啊。

鄭大根看不過眼兒了,指使老婆說:“把老根媳婦拉起來,別讓她哭了。”老婆白他一眼,“你心疼甚?”鄭大根惱了,把眼一瞪,“你拉不拉?”“要拉你拉。”

鄭大根老婆平時可怕男人了,那天也不知道那根筋抽住了,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和他做對,他能不惱嘛,當時就踹了老婆一腳,老婆沒提防一屁股蹲到了靈棚前燒紙的瓦盆裏,瓦盆也爛了,紙灰飛的到處都是。鄭大根正在氣頭上,抬腿還要踹老婆,被幾個兄弟抱住了,“大哥,你幹甚。”鄭大根老婆索性坐在靈棚前也不起來了,哭著讓鄭大根踹死她,嘴裏還不幹不淨地指桑罵槐,“人家哭你心疼了,有本事你替她哭啊。”鄭老根的小媳婦聽到這話忍不住接茬了,“大嫂,你這是甚話。”鄭大根老婆怕自家男人,可她不怕鄭老根的小老婆,“她老嬸,你哭你的,我們倆口子吵架有你甚事。”說著往起一站,身上的灰也不拍就湊到了小媳婦的跟前。

小媳婦本來哭了半天,身子就虛弱的很,她往前湊,她往後退,退到了靈棚的死角沒地方退了就靠著搭靈棚的椽子上咋呼,“別倚老賣老啊。”鄭大根老婆正有氣沒處撒呢,朝著小媳婦臉上“啪”就是一耳光,旁人聽的真真的。小媳婦也不甘示弱衝上去照著鄭大根老婆的臉就撓了兩把,還不解氣,順手就揪住了她的頭發。很快兩個女人就扭打在了一起,一個揚言要把一個的嘴撕了,一個揚言要把一個的B撕了。

雖然鄭大根老婆上了年歲,體力上不如鄭老根的小媳婦,可她人長的短粗胖,所以鄭老根媳婦也沒占到甚便宜。鄭老根媳婦雖然年輕,可懷著身孕,所以也沒占到多少便宜。兩人就那麽拉扯著,都裉著對方的一綹頭發,誰也不鬆手,光打嘴仗了,一個罵一個小賣B,一個賣一個老賣B。

開始鄭老根在他二哥家幫廚,給抬材打墓的人熬大菜。不知道是誰告他的說你快去看看吧,你媳婦和你大嫂打起來了。鄭老跟撂下菜刀就跑了出去,一看大嫂正揪著他媳婦的頭發,急眼了,“大嫂,你鬆開。”他小媳婦一看自個的男人來了,膽子也大了,叫囂著要撕破她大嫂的嘴。兩人又拉扯了半天,才被眾人拉開。

可能是拉扯的時間久了,或者是用力過猛了,當天後晌鄭老根的小媳婦就小月了,用鄭家妯娌的話說又是一個B女子。幸虧小月的不是小子,如果是小子,那鄭老根非和他大嫂拚命。鄭老根的小媳婦一看小月的又是丫頭片子,也沒尿兒了,躺在炕上,腦袋上罩著頭巾哇兒哇兒的哭。鄭老根的小老婆小月,可把他的大老婆高興壞了,出來進去的拿話擠兌她,所以她哭的更傷心了,鄭老根就當沒聽見一樣,她哭她的,他幹她的,連口粥都顧不上給她熬。

別人對她不聞不問也就罷了,自家的男人也不關心她,她就越想越氣,越想越氣,最後一個人找了根牛韁繩跑了閑房上吊了。等鄭老根發現的時候,早就硬了。

這回鄭家徹底的亂了營,老的還沒打發呢,小的又死了一口子,更重要的是咋和人家她爹交代,好端端的人嫁過來,咋說上吊就上吊了呢。鄭大根是老大,俗話說長兄如父,鄭家兄弟幾個都聽他的。他也難啊,人是死了,再咋也得去娘家報喪啊。可派誰去呢,思來想去還是他親自去。

他前腳騎著馬剛走,後腳妯娌幾個就開始埋怨她們的大嫂了,說如果不是她和她拉扯,她也不會小月,她不小月也不會上吊。妯娌們吵吵成一鍋粥了,說等著吧,非得把家給抄了。

鼓匠也不吹了,沒法吹了,本來鄭老爺子是喜喪,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圓圓滿滿的一打發,讓老爺子安安心心高高興興的走,可鄭老根的小老婆這一上吊,還吹甚吹,再吹又該出人命了,讓人家娘家知道人都上吊了,你還“哇兒了哇哇兒了哇”地吹,像甚話。

兩班鼓匠坐在鼓匠棚裏,也跟著犯愁說:“你看這事鬧的,你看這事鬧的。”年紀輕輕的活巴巴的就上吊了,前晌還哭靈呢,二十多個媳婦就數人家哭的傷心。妯娌們七嘴八舌頭的,這個說:“是她自個不想活了。”那個說:“該,想死誰也拉不住。”還有的說:“看人家哭的那麽傷心,人家舍不得他爹,找她爹去了。”反正說甚的都有,可說歸說,其實心裏都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畢竟是個大活人說死就死了,咋和人家娘家交代。

衛大毛因為穀大愣的關係,和鄭家算沾親帶故的,所以家裏沒甚事就過來幫忙,聽說出了那麽大事就指著鄭大根老婆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那麽大個人了,和人家一般見識,出事了吧,看你咋交代。”鄭大根老婆想爭辯,“是她先揪的我。”衛大毛說:“大嬸子,不是我說你,這事賴你。”“咋賴我?”鄭大根老婆不服。衛大毛牙一齜,“你都五十多歲的人了,你和人家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女拉扯甚。”

穀大愣看著衛大毛氣就不打一處來,“去去去,你知道個甚。”衛大毛說:“不知道也比你知道的多。”說著兩人又吵吵開了。穀大愣說:“是她自個上的吊,誰也沒逼她。”衛大毛把嘴一撇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就不信她無緣無故的會上吊。”說著衛大毛又開始數落起鄭家人了,說:“你們鄭家人真夠戧,和人家一個大肚子女子一般見識。”鄭家的妯娌們不幹了,說:“我們可沒和她一般見識啊,你別睜著眼說瞎話。”衛大毛說:“人是不是在你們鄭家上的吊,是不是在你們鄭家死的。”“我們又沒逼她。”

吵吵了半天,也沒吵吵出個所以然來,鼓匠們聽東家的,東家不讓吹就抽旱煙聊閑天。衛大毛不知道咋回事情,進了鼓匠棚就問師傅們,“咋不吹了?”鼓匠們說:“東家不讓吹了。”衛大毛把手一擺說:“吹吹吹。”鼓匠們麵麵相覷,吹也不是不吹也不是。衛大毛他們是認識的,因為剛打發罷他爹,他們去給大吹了七天,知道他財大氣粗,所以他讓吹,鼓匠們就又吹開了。

鼓匠一吹,鄭家兄弟們臉上掛不住了,一窩蜂似的滾到鼓匠棚說:“吹甚吹,沒看見都死人了。”鼓匠們隻好又住了嘴。衛大毛還待在鼓匠棚沒走,見鄭家兄弟不讓吹了,就說:“怕甚,該吹吹。”鄭老根火了,“滾一邊去,這是鄭家,還輪不到你說話,球大個東西。”衛大毛騰就站起來了,“球大個東西,你罵誰?”鄭老根說:“罵你。”衛大毛眼一瞪,“你再給爺說一句,球大個東西。”鄭老根剛想發作,就被衛大毛一腳踢到了胯骨上,趔趄了兩下跌進了鼓匠棚。

鼓匠們慌忙就拉衛大毛,“看你這孩子,看你這孩子。”話音還沒落,就見穀大愣提著鐵鍬過來了,“球大個東西,你是不是以為這家裏真的沒人了。”衛大毛瞅著穀大愣不明白甚意思。穀大愣用手一指大門口,“滾出去!”衛大毛脖子一梗,“這是你家?”穀大愣提高了聲音,“滾出去!”“憑甚?”穀大愣又往前走了幾步,“你滾不滾?”衛大毛嗤之以鼻道:“你以為是你誰,你不過是鄭家的一條狗。”“你再給爺說一句。”衛大毛又毫不含糊地說:“你就是鄭家的一條狗!”穀大愣徹底被激怒了“叭”一鐵鍬就拍到了衛大毛的腿梁子上,衛大毛一下子就栽倒了。

那天要不是鄭三花及時出現,衛大毛估計早進閻王殿了。鄭三花瘋了,“穀大愣,你給老娘把鐵鍬放下。”穀大愣一下就軟了,“當啷”一聲就地把鐵鍁扔下了。

衛大毛的腿斷了,可他還咬牙切齒地說:“你給爺等著。”穀大愣說:“老子等著你。”說著又提留起了鐵鍁要拍他,衛大毛嚇的一縮脖子說:“瘋了,瘋了,你他娘的瘋了。”鄭三花瘋的更厲害了,破口道:“穀大愣,回家老娘再和你算帳。”說著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攙扶著一瘸一拐的衛大毛離開了鄭家。

穀大愣也罵罵咧咧的進了家,鼓匠們再次麵麵相覷地道:“你看看這,你看看這。”鄭老根拿幾個鼓匠撒氣,“誰讓你們吹的,和誰要糧啊。”年長的鼓匠滿臉堆著笑說:“不吹了,不吹了,聽東家的。”鄭老根說:“還知道誰是東家啊。”鼓匠們異口同聲地道:“知道知道。”

鄭老根外父家很快就來人了,哭爹喊娘地來了一片,要找鄭老根算帳。其實鄭大根已經把前因後果的給他們說了,可畢竟活生生的人在鄭家上吊了,人家咋能不找鄭老根算帳,不和他要人呢。

外母娘抓著他的衣領哭,“害傳病的,你還我閨女來,你還我閨女來。”鄭老根也哭了,“娘啊,我也傷心啊。”外父畢竟是男人,推搡了他兩把跺著腳道:“坑人呢,坑人呢。”

閨女已經直挺挺地躺在了炕上,脖子上還有深深的勒痕。外父怕他外母娘看了閨女的死相嚇著,對鄭老根說:“攔著你娘,別讓她進來。”外母娘蹦著高高要看她死去的閨女,“我那苦命的女子啊,我那苦命的女子啊。”

小姨子小舅子大兄哥一片人把鄭老根圍在中間讓他賠人,鄭老根怕挨打說:“我賠,我賠。”“人死了你咋賠?”

鼓匠們忙前忙後地拉著,怕打起來。鄭家的兄弟們安撫著鄭老根的外父說:“姨夫,都怪我爹,他太想要孫子了,臨時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老根媳婦身上,老根媳婦哭的太傷心就小月了,是個丫頭片子,估計她覺得對不起我爹對她的好,一時想不開就上吊了。”又說:“我們大夥都忙著打發我爹,就沒顧上她。”閨女是自個上吊死的,所以鄭老根的外父唉聲歎氣地說:“傻女子,傻女子啊。”

鄭大根說:“姨夫,屍首你們要拉走,打發的錢我們出,如果你們不拉,那我們家打發,一定風風光光的讓她走。”鄭老根的外父說:“她生是鄭家的人,死是鄭家的鬼,還是你們鄭家打發吧。”

就這樣,鄭家短短幾天打發了兩個死人,一老一少。由於鄭老根的小媳婦是上吊死的,也屬於屈死鬼,陰陽說必須趕在鄭老爺子之前埋了,否則對鄭家後人不好。鄭大根說:“好不好就這樣了,七天就七天吧。伯,你給打掐打掐。人家老根外父他們家也不過分,這麽大的閨女都死了,咱多擱幾天怕甚。”

於是陰陽把她的生辰八字掐算了一遍,讓鄭家人找黃裱紙來,要畫幾道符,貼在棺材上。鄭家人不認識符上畫的甚,就問陰陽都畫的甚,陰陽說辟邪的意思。

就這樣兩班鼓匠分開了人馬,一班給鄭老爺子吹,一班給鄭老根的小媳婦吹,一班吹哀傷的,一般吹喜慶的。兩班人馬經常吹著吹著就混了音,一會他跟著他吹起了哀傷的,一會他帶著他吹起了喜慶的,反正衛家營子人是看足了熱鬧。大人孩子有事沒事都往鄭家院子裏鑽。

衛大毛的腿是營子裏的老羊倌給接住的,那幾天拄著一根鐵鍁把,耷拉著一條腿在自家的門口轉悠。營子人都說等打發完鄭老爺子和鄭老根的小媳婦,衛大毛一定會找穀大愣算帳的。營子人甚至充滿了期待,期待著衛大毛找穀大愣算帳。人們還說穀大愣絕對不是衛大毛的對手,甭看穀大愣長的人高馬大的,可他沒有衛大毛下手狠。

22.

打發完鄭老爺子的第三天才埋的鄭老根的小媳婦。按著長幼順序,把她埋到了老爺子的腳下。鄭老爺子圓滿的和先他而去的老伴兒合葬了,鄭老根的小媳婦死的早,隻好獨自埋在坑裏,等著鄭老根死後和她合葬,當然她的前麵還有和她一樣孤單的鄭三根——鄭老根的三哥,也等著他的兩房媳婦過世後和他合葬,早晚的事兒。

鄭老根的小媳婦死了,可他還有大老婆,就算大老婆也死了,他還會再娶。可鄭三根死了,他的兩房老婆卻不能改嫁,隻能守寡,在營子人看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於是在鄭家的祖墳裏有多了兩座新墳,一座鄭老爺子的,一座鄭老根的小媳婦的。

關於鄭老爺子和鄭老根小媳婦的喪事,給衛家營子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秋收完了人們還在嘖嘖地議論說:“你看看那事辦的,一下子死了兩個人。”連兩班鼓匠走到那裏都說:“你看看那喇叭吹的都亂套了,一會兒一會兒的亂。”每每說起鄭家的事,鼓匠們就充滿了感慨,都說人腦子打出了狗腦子,棺材裏裝著一個,炕上挺著一個,院子裏打趴一個,要不是拉著,那個也得挺炕上,最後裝棺材裏。

人們說歸說,可日子照樣過。衛萬死了,兒子衛大毛活著,二遍地照樣鋤,莊稼照樣割,甚都不耽誤。鄭家同樣如此,絲毫沒有因為鄭老爺子和小兒子媳婦的死影響了秋收。

那年雨水澇,莊稼出奇的好,衛家三個圓倉都裝的滿滿的,窖裏也塞的滿滿的山藥。鄭家人手多,不需要雇人割地碾場,衛家沒有人手,就得雇人。以往穀大愣在的時候,甚事都有他操心,根本不需要衛大毛插手。可穀大愣倒插門進了鄭家,就是鄭家的人了,自然要替鄭家幹活。

或許是秋景天忙吧,衛大毛一直都沒再找穀大愣的麻煩,那事仿佛就那麽不聲不響的過去了,可衛大毛的腿卻再沒有好利索,雖然走起路來不明顯,可總感覺有點別扭。

鄭老爺子死後,鄭家兄弟徹底的散了,莊稼各割各的,誰割倒就算誰的。鄭三根死了,家裏隻剩下了老婆孩子,莊稼自然割的少。穀大愣是鄭二根的女婿,自然割的莊稼屬於他家。自從穀大愣進了鄭家的門,打裏照外所有的活都是穀大愣的。穀大愣就像奴隸一樣伺候著鄭家老小,可鄭家人一點都不念他的好,反而覺得他做甚都是應該的。尤其是鄭三花的大爺爹爹們,使喚他就像使喚牲口一樣,從不知道心疼,張嘴不是大愣幹這去,就是大愣幹那去。

更可恨的是鄭三花一點都不知道心疼自個的男人,尤其是穀大愣把衛大毛的腿打斷後,和他就像仇人似的,張嘴閉嘴的罵他泥頭。這一切穀大愣都可以忍受,最不能忍受的是,有一次他挑水回家,鄭三花和她爹她娘正吃油炸糕,他進家卻換成了老漢背行李。他明明聞到了幹鍋的味道,可進家他們卻把油炸糕藏起來了。

穀大愣“當啷”就把扁擔和水桶給撂了,他傷透了心。鄭二根從裏屋就蹦到了外堂地,“咋了,咋了,不過了這是。”穀大愣的牛脾氣犯了,“過,過,過,你們自個過吧。”說著又踹了一腳水桶。鄭二根火了,“球大個東西,反了你了,想過過,不想過滾。”“滾就滾,你以為老子稀罕你家。”“球大個東西,你給誰當老子。”鄭二根瞪著穀大愣。

那天如果不是鄭三花拉著,鄭二根和女婿穀大愣非打起來不可。鄭三花一句話就讓穀子大愣變成了蔫兒茄子,“穀大愣,你有本事給老娘家裏橫去,在這算甚本事。”穀大愣的火瞬間就被澆滅了,在家他橫不起來,長的人高馬大卻伺候不了鄭三花。鄭三花像永遠填不滿的枯井一樣,夜裏餓狼一樣吞噬著穀大愣,讓他疲乏。穀大愣盡力了,白天累死累活的幹一天活,鄭家卻背著他把好吃的都偷吃了,就給他吃苦菜餡兒餃子。不像衛大毛,整天甚活都不幹,就知道訓練他的百靈,而且整天沙鍋子肉掉子的吃,當然有精神。

更可氣的是鄭三花動不動就拿他和衛大毛比,說他甚甚都不如衛大毛。穀大愣反駁她說:“衛大毛會種地麽,衛大毛會割地麽?”鄭三花說:“衛大毛不會種地不會割地,可他是個男人。”一句話就擊中了穀大愣的要害。在鄭三花的眼裏,哪怕衛大毛甚都不會,不會種地,不會割地,他就會一樣——透女人,他就是男人。

穀大愣把衛大毛腿打斷的那天夜裏,鄭三花一夜都沒讓他睡好,她不停地問他,“你憑甚,你算老幾?”穀大愣火了,“咋,你心疼了?”鄭三花瘋了,“咋了,老娘就是心疼了,咋了?”穀大愣就納悶了,想不出衛大毛有甚好的,可鄭三花就是覺得他好,就護著他。他是把他的腿打斷了,可那能怪他嘛,再說了就算怪他,可他是她的男人呢,她咋能胳膊肘子向外拐呢。所以鄭三花說心疼衛大毛徹底把穀大愣激怒了,他揪著她的頭發往炕沿上撞,邊撞邊罵,“讓你給老子心疼,讓你給老子心疼。”無論他咋撞,鄭三花就是不服軟,“老娘就心疼,老娘就心疼,氣死你,氣死你,泥頭,老娘八歲的時候就給他看過了,老娘十三歲的時候就給他透過了,氣死你,氣死你。”

鄭三花的腦袋在炕沿上撞的“咚咚”的響,可還嘴硬,“他就是比你透的老娘舒服,氣死你,氣死你,老娘就愛讓他透,氣死你,氣死你。”穀大愣真的要被氣死了,鬆開鄭三花咆哮道:“賣B貨,你個賣B貨。”鄭三花卻笑,笑的穀大愣冷颼颼的。穀大愣拿掃炕笤帚戳鄭三花,“戳爛你個賣B貨,戳爛你個賣B貨。”戳的血了糊擦的,鄭三花還在笑,笑的眼淚都下來了。穀大愣知道她在哭,可她表現出來的卻是笑。

“穀大愣你戳爛老娘吧,戳爛老娘吧。”鄭三花哭一陣笑一陣,一動不動地叉著兩腿,讓穀大愣戳她,穀大愣戳著戳著就戳不下去了,腦袋一耷拉哇兒哇兒的哭了,“賣B貨啊,你個賣B貨啊。”穀大愣真拿鄭三花一點轍兒都沒了,她已經豁出去了,甚都不在乎了。俗話說人活臉樹活皮,她連臉都不要了,人不要臉王法都難治啊。

穀大愣累了,乏了,瞌睡了,可鄭三花不讓他睡,一腳就把他踢醒了,“起來,起來,你給老娘起來,來戳老娘啊,不戳你不是你爹做的。”穀大愣開始不理她,可她不依不饒。穀大愣問:“你睡不睡,你睡不睡?”鄭三花又踢他一腳,“你戳不戳,你不戳,老娘去找衛大毛戳。”穀大愣真是哭笑不得,戳不是不戳不是。就鄭三花那驢脾氣,她真敢大半夜的去找衛大毛,她怕甚,她臉都不要了。所以穀大愣略帶哀求地道:“咱睡吧行不行?”鄭三花又踢他一腳,“你戳不戳?”穀大愣無奈地“嘿嘿”笑了,“咋戳?”

鄭三花撲進他懷裏又捶又擂的,“你戳啊,戳老娘啊。”穀大愣真的瞌睡了,抓住鄭三花的胳膊說:“睡吧,別鬧了。”鄭三花掙紮著不讓他睡,兩人整整折騰了一夜。

第二天鄭三花沒事人一樣,照樣笑容滿麵地出現在了他爺爺的靈棚前,燒紙磕頭上香哭喪樣樣不耽誤,仿佛夜裏甚都沒有發生似的,反而穀大愣一天嗬欠連天的打瞌睡。營子裏上了年紀的人和穀大愣開玩笑說:“大愣,夜裏沒睡好吧。”穀大愣沒聽出來是玩笑話就說:“嗯,一夜都沒睡好。”“不睡覺折騰甚呢?”“甚都沒折騰。”人們哄地都笑了。有人就說:“還新鮮呢。”正好鄭三花出來聽見了,問:“甚新鮮呢?”人們就不懷好意地笑,“你還新鮮呢。”穀大愣這才明白大家說的甚意思,臉上有點掛不住,“鹹吃蘿卜淡操心。”

穀大愣在鄭家沒有任何的地位,營子人都清楚,衛大毛似乎不記他的仇,幾次說:“要不還回來吧,有球甚待頭,當牛做馬的。”開始穀大愣十分反感他,後來覺得衛大毛也沒甚惡意就說:“看看吧。”衛大毛和他急了,“看甚看,有球甚看的。”穀大愣就傻憨憨地笑,“三花不會答應的。”“球,她敢!”衛大毛毫不含糊地道。

鄭家,穀大愣是實在待不下去了,離開鄭家他又沒有地,雖然想著自個也開幾塊地種,可這幾年外來人口太多了,把能開的都開了,沒開的都是長滿連針的隔塄。在鄭家雖然受氣,起碼能填飽肚子,如果離開鄭家他隻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回衛家,如果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再回衛家的。

秋收完,天氣說涼就涼了。鄭家地雖然沒有衛家地多,卻都指望穀大愣一人翻,所以起五更睡半夜的翻,到霜降的時候也沒翻完。鄭家人不心疼穀大愣,穀大愣不在意,可鄭三花不懂得心疼他,他就心裏涼瓦瓦的,連口熱乎飯都沒有,還不如衛大毛家雇的翻地的人,晌午的時候還有人送口熱飯吃熱水喝,穀大愣每天都是那幹饅頭,餓了啃一個,渴了喝一口涼水。

最讓穀大愣受不了的是,每天無論他回去多晚,老婆鄭三花都不給他好臉色,而且不是嫌他灰頭土臉的,就是嫌他進家不磕打鞋上的泥不拍打身上的土了。每天進家前他磕打了又磕打鞋上的泥拍打了又拍打身上的土,可鄭三花還是把他推出門,拿掃炕笤帚掃了又掃,拍了又拍,嘴上還說:“髒死了,髒死了。”穀大愣知道鄭三花的心思,衛大毛幹淨,衛大毛不髒。他也想像衛大毛那樣幹淨,那樣不髒,可他沒那命,他老子沒給他留下那麽大的家業。

衛家營子人都知道衛大毛就活他爹了,如果沒有他爹討吃恐怕都找不到門。偏偏衛大毛命好,有個好爹,死的時候給他留下了幾百畝的土地。有了土地就等於有了糧食,有了糧食就可以換回一切柴米油鹽醬醋茶,就可以換來想要的一切。

穀大愣累死累活地給鄭家翻地,可每天黑了回去還得自個做飯吃。鄭三花每天都在娘家吃,都快住到娘家了,除了夜裏回家睡睡覺。穀大愣不會做別的,就會做蓧麵胳團兒,或者大板魚子,要麽就把活好的蓧麵放手心一撓,放鍋裏一蒸。也沒甚蘸的,就舀半碗鹹湯蘸蓧麵吃。鄭三花咋看他咋不順眼,鹹湯蘸蓧麵都嫌他吃的多。她從不說他能吃還能受呢,鄭家一大家子人都指著他呢。

鄭家兄弟在鄭老爺子死後,徹底的散了,心散了,一個個活的沒精打采的,簡直就是得過且過,反正都是女子,不愁嫁不出去。而且鄭家兄弟對有沒有後,似乎再沒有他們的爹那樣在乎關心了,鄭家愛斷不斷香火,好像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似的。對於鄭三花招穀大愣做上門女婿也都表現出了事不關己的態度。就算鄭三花生了小子,可那也是穀大愣的種,姓鄭又有甚用,又不是鄭家的血脈。

翻過了地,鄭家兄弟幾個的意思是來年開春把地分了各種各的,至於咋分地爭論了整整一個冬天。老大說按人頭分,老二說按戶分,可無論咋分都是對自個有利。而且同一塊地有好有賴,他要那邊的,他要這邊的,誰都不想要不長莊稼的賴地。

穀大愣是外人,所以分不分地都沒有他的份,鄭三花的幾個爹爹早就放出話了。開始鄭三花還和他們理論,可再理論穀大愣也不是鄭家的人,他們還說如果給穀大愣分那就必須得給他們的女婿們也分,這樣一嚷嚷鄭三花就沒了脾氣。人家爹爹大爺們的女子嫁人的都各家門另家戶了,惟獨她留在娘家,還招了穀大愣做上門女婿,都是她爺爺的主意,想讓她和穀大愣生個小子出來,把鄭家的香火續上。可她碰都不想讓穀大愣碰,他身上髒的和豬一樣。所以夜裏的時候,穀大愣睡炕頭她就睡後炕,他睡後炕她就躲到炕頭。有時候睡到半夜穀大愣偷偷鑽進她的被窩,她就坐起來不讓他碰。

每次和他好都是他強迫的,他渾身有的是力氣,隻要裉著她的手,她就一動不能動,隻能被他剝光衣裳。和穀大愣她說不上舒服不舒服,總之從他開始她就盼望他快點。偶爾她也會找到衛大毛給她的那種舒服感,可隻要她一叫,穀大愣就罵她賣B貨,慢慢的她就習慣了,他動他的,她躺她的。

鄭三花八歲那年,衛大毛就在他家羊圈裏脫了她的褲子,她坐在羊槽上,看見了他的小雞雞,她嚇壞了,他剛剛挨著她,她就感覺到了疼,就跑了。那之後她幾天沒去衛大毛家,沒去找娥子玩,娥子幾次吆喝她到她家玩,她都不去。最後也不知道咋就又去了,又跟著衛大毛偷偷的背著娥子和她的家人鑽進羊圈脫了褲子讓他看。鄭三花也不知道衛大毛從她八歲到十三歲一共看過多少次,反正每次隻要他說脫了看看,她就乖乖的脫了給他看。直到十三那年,他看著看著就和她好了,她出了血,血順著大腿根流著,她嚇哭。衛大毛卻大人一樣說:“沒事,第一次都出血。”

那之後,鄭三花有事沒事愛往衛大毛家跑,衛大毛一有機會就在羊圈裏和她好,至今她都覺得身上有一股羊糞味。娥子和二愣也好了,卻有了孩子,所以娥子被她爹嫁到了後草地。她不知道如果她和衛大毛也有了孩子,她爹會咋樣,會不會打斷她的腿,也把她嫁到後草地。想想娥子命夠苦的,他爹死,她都不知道,如果沒人告給她,也許這輩子她都不會知道了。

娥子爹活著的時候,經常拿她開玩笑,讓她給衛大毛做媳婦,她嘴上說不,其實心裏是樂意的。可她爺爺偏偏要她招穀大愣做上門女婿,就為了給鄭家傳宗接代。說好的,生第一個孩子姓鄭,剩下的姓穀。

穀大愣翻地的時候,衛大毛隔三差五的往她家跑,每次都猴急的和她好。有次和她說:“你們鄭家人真不是東西,咋能那麽使喚穀大愣呢。”鄭三花說:“他願意。”衛大毛就歎氣,“要麽還讓他回我家吧。”“為甚?”鄭三花不明白他甚意思,“為甚回你家?”“在你家當牛做馬的還受氣。”

其實鄭三花也心疼穀大愣,可不知道為甚每次一看見他就來氣,尤其是他碰她的時候,他就更討厭他了。鄭三花覺得穀大愣對那匹小馬駒都比對她好,每次都那麽的粗暴,可他對它卻是那麽的溫柔。

冬天很快就到了,風啾啾的,冷的人出不了圈。穀大愣除了每天早晨擔兩擔水出去一會,剩下的時間都偎在家裏,衛大毛就沒了機會。沒了機會的衛大毛就隔三差五的往城裏跑,而且一住就是幾天十幾天。

偎在家裏的穀大愣一有時間就抱著鄭三花和她好,連天黑都等不到。

開春的時候,鄭三花害喜了,盡管頭胎跟她姓,可穀大愣還是高興壞了,見誰都告:“三花有了,三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