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根邊撒尿的劉子旭也看得真切,這小子抖了抖褲襠,係上皮帶,點頭道:“絕對是,班長你看你看,中間那個光頭尖牙齒,摟著的那個矮個染發妞,燒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離他們大約二十幾米處,沒銜沒章的舊迷彩服,一顆鋥亮光頭下一對吊角眼一隻鷹鉤鼻,懷裏摟著半邊黃半邊紅頭發的妞。旁邊簇擁了三四個同夥,大搖大擺地往溫月這邊走來。
在自家地盤上,溫月沒有故意讓這群輔助兵的理,該幹嘛幹嘛,提著酒瓶子照常走回去,軍靴踩在石板地上“嘎嘎”響。
“喂,喂,你!”溫月料的不錯,擦肩而過刹那,那光頭便叫起來,見溫月不搭應,竟是攔到了溫月跟前。
“喊你話沒聽見呢啊你。”光頭上來便是推了把溫月,力道沉沉,溫月退了一步還撞到了後麵擋住別人視線的輔助兵同夥身上。
“怎麽著啊。”劉子旭先仰著脖子,挪過臂章,眼睛瞟著光頭不屑道:“沒學過說話呢?想幹嘛啊還?”
光頭氣極而笑,推開裝樣子的劉子旭,逼視著溫月,甕聲甕氣道:“小白臉,你是不是欠我點什麽東西啊。”
“欠什麽?你欠抽?”溫月平靜道,端起還剩一半的啤酒瓶抿了口,不動聲色地稍叉開步。
染發妞過來戳著溫月胸口,指頭戳的是人心窩子,罵道:“你媽個x的,玩了老娘不付錢跑路,打架叫憲兵的廢物白臉,沒錢叫你媽去賣x還錢。”
溫月的嘴角往下撇,表情冷下去,被問候母係長輩,他感覺拳頭在發癢了。
“豆妹等會兒。”光頭攔下要戳個沒完的染發妞,原以為要橫著來了,沒想到口氣反而略溫了點。
“小白臉你剛來的,不知道規矩,上次以多打少,算交了麵子。”一群人就這麽杵路中間,周遭目光投的越來越多,於是輔助兵們就把溫月兩人夾去了旁邊棚子下。
“照往年,你兄弟吃了霸王x,扒軍長廢一條腿,這事捅上天也是我這邊占理,現在我主事,念你剛來,老實點,現在就去湊兩千,酒票我不要了,我知道你龍山出來的,別說兩千湊不到。”光頭竟是一副說教模樣,畢竟這塊茶棚下坐的全是基建兵。
光頭揪過劉子旭,塞進後邊人群裏,語氣強硬了:“至於這位兄弟,今夜住我那兒,要罰要查那是你的事,明兒早操我放回去,錢不送來,有本事你班裏別出連隊營房!”
溫月看了眼劉子旭,不緊不慢道:“那你在這兒等會兒,我現在兜裏帶了四百,交個定金不是?”
說罷,溫月真掏出今天的飯錢,兩張紫票子,十來張零鈔,他食指沾著口水,在燈光下數了數交給光頭,說道:“四百二十,我現在回去拿錢,你先等著。”
“別想著叫人,不出人命,憲兵不管這事!”
溫月倒退著離開,點頭示意知道了。
溫月走了兩步閃進巷弄裏,三下五除二借著陰影人影甩開跟蹤的輔助兵,然後從飯館後門鑽進了班裏人在的燒烤館。
“班長你怎麽去了那麽去?腎不行啊!”有人嘲笑道,隨後屁股挪開,給溫月留地方。
溫月掃了眼剩下的九個人,手裏半滿的啤酒瓶子倒拎著,臉上哪有半分笑意:“隔壁店是二營的人,羅虹,你跟他們熟,告訴他們,過下幫場子。”
“有人扣了我們的人,勒索,挑事。”
大家的酒意也跟著散了,沒有受了這鳥氣還憋著的道理,夜市周日不到吹熄燈哨不來憲兵,打架?打架算什麽事?!蹲禁閉還能餓著了?!
溫月簡單布置過戰術,他知道分寸,該怎麽辦事。他當初可是士官學校名列前茅的優等生,條令記得明白,來基地的第一天就記牢了規矩,什麽叫規矩?戰鬥兵就是規矩!
溫月拿起大家湊出的兩千元紮成捆,這下反而會坐下擼了幾個串,算算時間,八點三十幾,早得很。
一直到八點五十,人埋伏完了,二營的人也表示兄弟部隊的場子必須照顧下,打的是輔助兵、基建兵,怕的什麽?
溫月起身,走回到巷弄,在棚子邊有油燈的地兒遞過錢,見光頭點錢點的飛快,溫月端瓶喝了口,說道:“怕少啊,放心,隻多不少。”
“你想說……”話音剛落,溫月掄起半滿的啤酒瓶兜頭砸下,“砰”地一聲炸響,直接給光頭的腦袋開了花。
摔瓶為號!
酒桶後、條凳旁、巷子口,附近藏人的地方當即竄出溫月班裏的人,堵住了輔助兵的路,啤酒瓶子和塑料凳、水壺齊飛,拳頭、碎牙和燒烤叉共舞,夜市瞬間開了染坊!
溫月抬手護住臉,蹬腳擊退居然沒暈過去的光頭,隨即兩記勾拳結實揍到光頭下顎,隻消“卡巴”一聲,像是給光頭打脫了臼,才出院的溫月可不是小白臉,恰恰相反,他這麽多天的康複訓練,一膀子力氣正沒地方發泄!
“虎哥挨打了!虎哥挨打了!”
十一個人揍五個人,新仇舊恨合一塊,下手極重又不畏反打,這揍得是輔助兵鬼哭狼嚎,叫的一聲比一聲大,連喊“虎哥挨打了。”
這一聲聲下去,其餘正在看好戲的有些基建兵便站起來了,喝道:“差不多得了!不然惹來憲兵,大家都沒好果汁吃!”
溫月一腳踢在光頭軟肋上,他可不是什麽溫良恭儉讓的主兒,讀書看詩集?那是跟同輩姐妹兄弟玩的苦中作樂,關這群下流胚子有半分錢關係?該死的地表鼠人!拿了軍隊好處,還敢造反!沒反的賞去做輔助兵是多大的恩惠?現在還敢和龍山出來的戰鬥兵動手!
他是見過血,掏過盔鼠窩的戰鬥工兵,這次捅了婁子又怎麽樣?有奈何他嗎?從17歲進士官學校,20歲畢業服役起,他的價值就遠遠比這群軍裝工人高的多,敢陰他?怎麽不看看他名字?
把鬆樹打彎了,反彈回來抽死你!
溫月一腳一腳重踢著光頭軟肋,有個基建兵想過來勸架,結果被他一拳凶狠放倒,溫月心頭火正大,罵道:“滾!有你們屁事?滾去砸石頭!”
被打倒的基建兵捂著鼻頭,兩道血漏出指縫,回罵道:“戰鬥兵了不起?沒我們供著,有你們吃飯?!照樣是個十年生不出娃的閹牛!”
兩人一番話全罵到了基建兵、戰鬥兵最痛的地方,基建兵固然不上第一線,但待遇差、日日挖坑砸石頭種田,每日十二小時起步重活,很多犯了小錯服役期就漲到了二十年,好容易出來消遣吃個飯還要被人戳脊梁骨說是蛀蟲。
而戰鬥兵?整日不是戰鬥就是訓練,和高輻射變異獸打交道,畸形種動輒虐殺一整支巡邏隊,一個服役期下來,吃多少抗輻藥物也清不掉沉進骨子的毒,地表十年,有幾個能好好成家的?
基建兵罵完,溫月走過去,低頭看著這個陌生人,說道:“老子還沒到那十年!”
一拳重擊,打歪了這人鼻梁,溫月叫道:“別惹我的班!這就是下黑手的結果!有本事陰人沒本事約架!”
光頭已經被揍得不省人事了,溫月坐一邊喘著粗氣,但之前受了光頭嚴重侮辱的楊天可不想放過他,提起衣領,一口唾沫吐到光頭臉上,來回抽著耳光。
光頭眼睛腫的睜不開了,這會兒醒過神,咧開黃燦燦的尖牙,一口血沫反吐到楊天臉上。牙縫擠出一句話:“x你媽的。”
楊天抹了把臉,自然是抹了滿臉血,他不想多廢話,又是一拳砸去!一拳打爆光頭眼眶!一拳打折鼻梁!
“嘴硬!繼續嘴硬!”
楊天掐著光頭脖子,罵道,周遭人竟是沒一個過來勸的,無他,他班裏的人同樣在死裏揍,戰鬥兵怎麽會出手?在基地夜市裏吃飯喝過花酒的,多少都參加過群架,有誰背過處分?有現成的猴戲,為什麽不看?至於基建兵,血氣上湧的被老兵摁回去,要麽結賬走人。至於輔助兵?動動試試?
眼看光頭出氣多,進氣少,楊天終於不再痛毆光頭了,熟料鬆開光頭衣領那一瞬間,這人居然長嘶一聲,環住楊天脖子,狠狠咬去!
“啊!!!”
楊天彎手衝著光頭腦袋死命打去,掙開了光頭,但他脖子一塊肉直接連皮帶絲被咬了下來,血頃刻間湧出來,把領口領章染得通紅!
“狗x養的!狗x養的!”楊天痛得紅了眼睛,跨坐壓在光頭胸口上,碩大的拳頭往光頭麵目雨點般打去!
半分鍾間是幾十記勢大力沉的直拳,夜市間盡是“咚咚咚”令人汗毛炸開的皮開肉綻聲,直到溫月拉開了楊天,這才罷休。
這一通拳,可算是把這段時間的氣都去了,奶奶的,差點丟了命,害軍士長背了處分,自己說好的三等功二等功也沒了。這一頓老拳可算解氣!
溫月係好袖口,冷眼看著個頂個被揍得沒了人型的輔助兵艱難地爬了起來,那個叫豆妹的、一頭不倫不類紅黃頭發的女輔助兵,看著溫月這群人,眼睛裏都能噴火了,但報仇也不是今天,隻能去扶那個叫“虎哥”的光頭。
“虎哥,虎哥?”叫豆妹的那個,搖著毫無動靜的光頭,喊了半天也沒反應,手顫顫巍巍往鼻息探去,哪還有進氣?分明是死了!
“虎哥啊!”叫豆妹的那個伏在屍體上痛哭流涕起來。
“叫憲兵!叫憲兵!”周圍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出了人命,再不叫憲兵誰還想走!
……
次日傍晚,第501獵兵營與分配的直屬團部。
“因為這種事情你個兔崽子叫老子回來?老實說,你個驢養的究竟收了多少禮?”
吳仁甲揭開搪瓷杯杯蓋,抿了口熱茶,話說得雖是狠,但話裏話外哪有半分要責怪的意思,大馬金刀地往皮椅上一坐,袖口撩起,扯過事件記錄隨手翻了幾頁,指著一旁正打馬虎眼的團參謀,說道:
“下月十五號發起夏季戰役,我團、九十六團、還有老子拉了一張臉才求來的軍區直屬特戰營,北琴的獨立獵兵營,一線投入兵力五千人,你個驢養的不去參詳作戰計劃,跑來煩老子一個夜市打架?”
團參謀知道團長說話向來不重,說話嬉笑怒罵慣了平時大夥不當個真,但誰敢忘了這是個逼急眼了能把軍長親兒子扔一線、自己抄槍上的笑麵虎?罵你歸罵你,真被罵慣了不當真,團長立刻給你個驢養的一個驚喜!
“團長啊,畢竟是條人命,當街毆死一個輔助兵,現在輔助兵營地那邊炸窩了,您也是知道的,於癩子那塊提供的廉價人力是出差池最少的。”團參謀點頭哈腰地像個小媳婦,見吳仁甲茶水盡了,忙端暖壺給續上。
國防軍的編製序列大類分為戰鬥兵與基建兵。戰鬥兵取自各主要地下城受過十二年義務教育和長期軍訓的公民,後者也大差不差,但現階段多取自公民戰鬥選拔時落伍的次等人力池。戰鬥兵執行清剿、攻堅等高危任務,而進一步的精銳兵種,如:獵兵、外骨骼步兵、裝甲兵、傘降兵無一例外取自戰鬥兵;基建兵作為地表重建的主要部隊,又是前者的儲備人力池。培養一個戰鬥兵的花銷足以支持三個基建兵,地位孰高孰低,不言自喻。
而編製序列外,是歸於軍事輔助人員的地表兵員。該人群並非是國營農場或是築壘城鎮、行政村鎮的地表公民,而是早年逃竄出地下城、私自建立非法地表聚落的暴動者後代。特別是2069年,奉陽地區爆發“血稅暴亂”後,非法聚落武裝反抗聯盟征召,甚至襲擊了龍山天門。經國防軍多次反恐鎮暴,承認部分非法聚落合法,風波才漸趨平靜。
輔助兵清一色來自如今稱為“灰村”的地表自然村。受國防軍征召,強製服長期血役,執行廢料填埋、危險巢穴偵察、清理輻射鹽堿地等必須消耗大量人力的高危任務。地位之低,連軍銜都不授,名義上歸在基建兵的師團裏,但補給、編製都單獨分開。國防軍對其義務隻有定期發放基本給養、工具。
“我倒是想聽聽於癩子提的什麽法子,想送那個戰鬥兵上軍法處?槍斃?”吳仁甲不緊不慢問道。
團參謀嗤笑道:“借於癩子十個膽子也不敢這麽搞,他要求重判凶手,判二十年徒刑。”
“喔!”吳仁甲驚奇道,一拍桌子,瓷杯蓋子跳起老高。
“然後隔幾年放出來去懲戒營。”到底拿人手短,團參謀硬著頭皮說完。
吳仁甲瞥了眼參謀,也不說話,晾到一邊,食指沾唾沫翻著報告,每看一頁,他眉毛便跟著一跳,惹得額角那塊顯目瘢痕也跟著一抖。
“倒是群好小子,嫖了人家竟敢不付錢,還當街毆死,說出去實在丟臉!”吳仁甲怒罵道。
吳仁甲嘴上說著要軍法懲辦,卻又端起報告來回翻看,食指輕輕敲著桌子,隔了五六分鍾也沒見簽字同意。
正磨嘰時,辦公室門忽地“篤篤”敲響。
“報告!謝榮請進!”
“進!”
軍靴鐵掌踩在實木地板上是“蹬蹬響”,進來了一個體壯如牛,戴軟質軍帽的魁梧大漢,對吳仁甲和團參謀敬禮。
“啊,是一營長,什麽事?”
“過來撈人!”一營長直截了當道。
說罷掏出一疊紙,打開一看,是一封簽了密密麻麻人名的聯名信,粗略看去起碼二三百之多。
在吳仁甲眼神示意下,一營長捧起白紙大聲念道:“一營三連一班,三月報到期間遊覽輔助兵營地,遭到輔助兵三十餘人無故毆打,並當場搶奪錢財並勒索兩千元。因次日執行維護維護任務份上未曾舉報。昨日正常於基地夜市聚餐,戰鬥兵溫月、劉子旭先後遭到輔助兵劉虎、竇豆等人圍毆,班組成員義憤填膺下出於自衛還手,哪知劉虎體弱多病,戰鬥兵楊天僅兩拳便倒地不起,後經緊急搶救仍身亡。”
“報告!二營的人也目擊了!基建兵七十四師也有人可作證!”
吳仁甲瞟了一眼聯名信,開頭的幾個人命他都認識,全是團裏的骨幹,一應軍士長、營部主官都有簽名。
那這沒什麽可說的了。
“部隊下月開拔,我不想戰役前有這麽烏七八糟的事,關肇事者禁閉到出發,記大過一次,津貼待三年內劃撥給死者家屬做補償。參與鬥毆者,嚴重警告!”
吳仁甲一邊說一邊蓋章簽名,喚來衛兵通告全團,一營長“啪”地一下跺腳敬禮離開,全程正眼也沒瞅這個參謀沒帶長的團參謀一眼。
“至於你……”吳仁甲胳膊擱在桌麵上,側過半身看著團參謀。
“收的禮吐回去!不要再給老子挑這種事!有什麽事,冬天再說!”
被團長痛罵了一通,團參謀麵紅耳赤地退出去,走的急了末了還被一聲大吼。
“關門!你個驢養的!”
待辦公室隻剩下吳仁甲一個,這個在軍區綽號“武瘋子”的一等主力團團長竟是對著這份小小的報告愣了會兒神,手指在某個名字摩挲了有一會兒。
“溫月……這名字倒是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