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並不知道團長辦公室裏發生的談話,做夢也料不到他的頂頭上官把他一個複興軍少將聯係起來。即便知道了他也當玩笑拋之腦後,因為他現在有點忙。

命令宣讀來了,帶著忐忑之情,但又知道這一通班長找排長,排長找連長,連長找營長,串聯簽名共同抱團,必然不會有大事。

果然,雷聲大雨點小,除了丟人被通報批評外,倒也沒什麽事,記過?記吧,又不是軍官要拚那四年一晉升,他一下士有什麽可說的?

倒是他這班也算出名了,一月前通報嘉獎,一月後通報批評,兩次都有他名字,走在路上都有陌生人打招呼了。

溫月耷拉著眼睛,一本正經地告訴犯了大錯的楊天,宣判是死刑!

當時把這小子嚇得臉都直了,顫巍巍說“班長你是不是騙我”,得到回答是:“對!”

連帶受了集體警告的其他班組成員,不管男兵女兵,皆是抽了皮帶,結實猛打了楊天一頓,這混小子知道大家這半夜上躥下跳去找聯名信確實費盡丟臉,一聲不吭地挨了半小時竹筍炒肉,末了還地賠笑臉請抽煙。

這個風波便算是揭過了,除了許國峰軍士長和排長過來痛罵外,過去兩周也沒誰再說了,甚至整個團都忘了還有這麽一回事,畢竟,戰鬥兵和輔助兵的命,根本不用去比。

臨戰氣氛越來越濃,每天都是實彈射擊和對抗訓練。溫月所在的三連整日進行街巷掃**演習。

脫下電焊盔,層層剝開水冷護甲,溫月一身像水裏撈出來似的,已經七月了,氣溫升高到了三十度,早換夏裝短打了。這穿一身大棉衣去做高強度戰術動作:短跑、排雷、火力偵察、架炮、攀樓、爆破,扛著一堆動輒三四十斤的器材。一天下來,光汗就能出個好半斤吧。

溫月仰頭飲完了一瓶水,在蔭涼底下拿起扇子瘋狂扇風,抬眼間就看到隔壁班一群女兵那白花花的腿,體能衫下那蹦來跳去的……

看的溫月是愈發地燥熱,趁沒人背過身點了根煙,估算著開拔命令什麽時候發,而月中的配給票什麽時候發,而據說的福利待遇提高有幾分真。

想著想著便有些出神,直到一個響指敲響。

“喂,你想什麽?”

溫月一個激靈,看著不知哪裏竄出來、穿了身白短袖的陳揚清。

心說你們步兵不是在演練拔除工事嗎,這是要征用工兵這棟樓啦?

“能想什麽?”溫月隨手踩滅才抽一半的煙,敷衍道。

“媽的。”陳揚清斜眼說道,抱著胳膊道:“周末請你吃頓飯?”

“你要做什麽?”溫月警惕道,他長這麽大目前還沒被除過母親外的女性請吃飯。

“吃飯需要理由嗎?”陳揚清鄙夷道,她指著大操場上正在休息的一幹班排長們,說道:“四天後開拔去老延齊廢墟,夏季作戰要開啟了,往年的傷亡率是百分十八至百分二十五,也就是說……”

陳揚清環手繞了個大圈,叉腰看著溫月說道:“五個裏死一個,到冬天,就是新的補員。”

“所以你來不來?”

“我請你。”

妹子請吃飯這種事,古往今來多是一件美事。何況話裏話外說的這麽明顯了,頗有人生苦短早日行樂的成分。

在士官學校的時候,雖說管得嚴到鐵板一塊,但鐵板也有生鏽的時候。他記得剛入學的時候,就有好幾對因為違紀背處分,最慘的一對被校長逮住了,直接扒了軍裝扔基建兵裏去了。

若說服役了管得不嚴,那必然是瞎扯淡。連隊營房可不是一個班一個班分開的,而是一層打通了睡半個連!得多有本事才能不驚動五六十號人?

白天到晚上早操晚訓,上廁所限時,周末能放風是不假,但憲兵對於風月違紀現象可是有指標的,抓越多補貼越多,上麵明碼標價抓一對獎勵十個牛肉罐頭,你要是能賄賂憲兵二十個說不定還能被放一馬。

二十個肉罐頭?算算四個月的配給,這倒也算是上麵的黑色幽默,真要能忍四個月沒有額發的肉味,那給你開開葷也得認了不是?

盡管有輔助兵營地這種睜眼閉眼的存在,但戰鬥兵多少不屑於去找這種地表上有疫情的下流坯子。若是能兩情相悅……嗯,有真摯的戰鬥情誼,那麽雙雙活到27歲歸鄉結婚確實是一件美事。

就這麽一瞬間,溫月從十七歲想到了二十七歲,不禁感歎直男在這種事上的智商會臨時得到無以複加的提高,但情商又會反向拉了大胯。

“這……不符合規定吧。”溫月猶豫道。

陳揚清當即蹙眉,她一雙綠豆眼本就冷冷的,眉毛比人淡不說,但一挑眉就像一把劍。她撩了撩額發,分作兩邊,後傾身道:“呦,你原來記得規定的呀?”

“我給你機會再想一次,我請你吃頓飯。”

集合哨怎麽吹得這麽慢?溫月伸長脖子看著操場,然而午休期間,大家都跑沒影去喝水乘涼了。大家故意不走五人一排,好能多輕鬆晃悠一會兒,看去都是三兩並排走,誰關心這兩個在說什麽話?

溫月想到了在望奎基地吹得那支口琴,和那首《海蘭圖朵江》,穿棕褐色大衣、戴著厚重護耳帽,消失在燈影人影裏的麥秋。涓滴點點,在這個夏日熱風陣陣的午間湧了過來。

他看著麵前叉腰而立的陳揚清,一綹稍長的發梢垂在她的耳邊,臉龐曬得卻是有些許可喜的蘋果色,她嚴肅的模樣似乎並不在問人一頓飯,而是要求這人接受她的命令。

“那算了,我請你吃頓飯吧。”溫月低頭摸著鼻子說道。

“哦。”陳揚清聽完便走,轉身後走了幾步,又側身扭頭說道:“周日晚,六點,食堂門口。”

“兩小時。”

溫月一時沒搞懂“兩小時”是幾個意思,他也沒多想,應了他人一聲,跑過去,趕上他那頓麥飯配燉肉。

加上溫月躺醫院的兩個月,從三月到七月,整整四個月,延齊基地內駐紮的兩個團都未有大規模軍事行動,隻加時加練地整頓新兵,儲備物資,至關緊要的延齊廢墟前線隻派駐少量部隊進行監視,主力四千人留在基地內一周休半天,累的簡直月月水火木金金,周日也當周一用。

越到戰前,基地氣氛便越焦躁,打架滋事有那麽幾天冒頭,然後被憲兵嚴加鎮壓。所以溫月和陳揚清兩人到基地夜市時,那是一片祥和快樂。

基地夜市隻有吃飯的地,沒有喝酒的地,如今連啤酒都限購,生怕有人喝醉了再來個當街毆死人求情到團長那裏去的破事。

兩人多少有些尷尬,但既然女的不尷尬,溫月又有什麽多說的?不會點?那就軍營三件套唄?啤酒、麥飯、燉肉,別嫌棄這夥食,基建兵還沒法天天吃精米呢。

溫月到底不是傻子,在陳揚清直欲掀桌的殺人目光下,他撓頭補了兩個涼拌。

鹽津花生和涼拌海蜇,喔,別不當一回事,這裏是內陸,海蜇要從西邊濱海運過來,花生是地下城水培農場的,聯盟東北這寒冷氣候像是產花生的嗎?大豆還差不多。

眼見溫月略微上道了,陳揚清麵色微平,她也不說話,落筷如舞,悶頭間時把自己那份和補的兩個菜吃的精光,吃完了抱著個胳膊看著溫月。

從進去到吃完,也就一刻鍾。一頓飯去了溫月十元,絕對的物美價廉。

吃完走到夜市街口,溫月攤攤手,在人流中說道:“還有事不?”

陳揚清以她冷酷的綠豆眼盯著溫月的杏仁眼,歪頭間像是在觀察某種早已滅絕的動物,良久才說道:“你是故意的。”

溫月顧左右而言它道:“要不回去再吃一頓?”

陳揚清學著溫月那樣,耷拉下眼睛,然後當胸給了他一拳。

這可是實打實的一拳,溫月猝不及防下後退了好幾步,無語道:“冬天嘍?後天出發,我命大死不了。”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但誰都聽得懂,冬天休戰有的是時間,後天開拔作戰,命大嘛……也許五個裏抽一個,犧牲的幾率沒那麽大。

但那是平均傷亡率,掃雷在前的戰鬥工兵,又能和負責火力掩護的步兵一樣嗎?

陳揚清重重地歎了口氣,欲言又止,最後也沒頭沒尾丟了一句:“我們能活到二十七歲嗎?”

不顧人流,陳揚清擁抱住溫月,錯肩之際,她又在耳邊說道:“那冬天吧。”

短短的一抱,陳揚清返身走回,揮動著手叫道:“我沒吃飽!我自己再去吃一份飯!你滾吧!!!”

溫月搖搖頭,回到連隊營房,四下無人,他翻出壓在被褥底下的口琴,走到小丘上,單腳踩在凸起的一塊岩石上,月色灼灼,並不清寂。

他吹著口琴,舒緩而柔靜。一曲終了,他拿出日記本,翻看著這段時間的記錄,時長時短,想了想,最終在今日份寫下“今日無事”。然後劃去,改為“陳揚清請我吃飯,我知道她想做什麽,但我拒絕了。”

【從小學到中學,一個班六十個同學,入學時,有八個是單親,到畢業時,變成了二十一個。】

【到二十七歲時,再看情況吧,到三十二歲,當穗子的孩子會走路了,我大概也安家了。】

【路過基地很多,希望在花湖定居,想必那個時候,地表總沒有輻射了,一代代的,總有那一天的。】

寫完,溫月喝完手邊最後一罐啤酒,捏扁了狠狠往小丘下丟去,憋著一口氣,吼道:“我是個傻逼!”

聽見的路人聳聳肩,心裏也在說,這真是個傻逼。

周二開拔,周一全天休息,早操時全體集合,營長訓話,打了個預防針,隨後整車卸貨,聚餐燒烤,唱歌跳舞。

大戰前必有加餐,這麽多年,耳濡目染下,大家對上戰場一事早有心理準備了,聯盟須眉巾幗可沒有怕死的。越是戰前,越是要盡興到底。

陳揚清這次可沒來找溫月了,溫月倒是看見她正與另外一個男兵鬥著舞,她居然會跳馬刀舞,手握兩柄刺刀,刀光劍影間落英紛紛,人們鼓起掌,另外的人群則跳起傳統士兵舞,膝蓋彎著跳起民族膝蓋舞,這個舞者做了一連串壓低動作後竟然又連續做了一排後手翻,引起讚歎一片。

天色漸晚,人們搬來空汽油桶,點做篝火,熱情不減,這群小夥子大姑娘們繼續唱著歌,另外一群將齊耳短發係了簡短小辮子的姑娘們跳起了集體劍舞,握著錚亮的馬刀激烈回旋著。於是,吉他、馬頭琴、笛子、口琴都奏響了,夏季涼風調和了音韻音高,將歌聲送上雲霄。

他們的軍衣下擺在如水月色下飛揚著,鮮紅的領章綻放如一朵朵冬日的甜豌豆花,樂手歡快地拉著手風琴。眾人推選出指揮家和高低音部,而和聲則是全體官兵。

炭筆充作了指揮棒,鐵皮箱當做鐵皮鼓敲了起來,“嘟拉嘟拉”地完美契合節點,隨後笛子輕快揚起,與和聲先行鋪墊,隨後男低音開口:

“草原啊草原,遼闊草原一望無邊

英雄們騎馬飛過草原,哎嘿我軍戰士飛奔向前

姑娘們請觀看吧,我們前方大路平坦

看這條大路多麽遙遠,哎嘿一路之上歌聲不斷”

炭筆一揚,女高音們漾著笑意,她們與男青年們合唱起來,歌聲穿雲裂石:

“草原啊草原啊,遼闊草原一望無邊

和聲部旋即齊聲開嗓,頓時氣勢雄渾。

“姑娘們請放心吧,我們準備迎擊敵人

看紫色騎兵縱馬飛奔,哎嘿我軍坦克衝鋒前進

草原啊草原,遼闊草原一望無邊

英雄們騎馬飛過草原,哎嘿我軍戰士飛奔向前”

一曲終了,人們忘情地鼓掌,鑲有紫色七芒星徽的護耳帽拋飛到半空中,在熱鬧的間歇期,不知是誰高喊了聲:“萬歲!”

一瞬間,“萬歲”聲響徹天際,嘹亮的“聯盟萬歲”傳遍基地,最後,數萬人齊聲的“萬歲”傳過荒野泥地,直傳到數十上百公裏的廢墟裏,那兒,正是惡魔的棲身地。

但今天不會有惡魔,即便真有惡魔,人們也一樣會把惡魔們拉到篝火旁叫它扯開嗓子助興,雖然這片土地上,真的充滿了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