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略有沉寂的甲區要塞便重新活躍起來。
高牆上的哨兵們標槍般釘在原地,凝望著仍處在黑暗中的延齊廢墟。朝陽初升,掃過萬裏黑雲,幾乎是在一瞬間,光亮便灑滿了整座要塞,繼而向遠方鋪陳而去。
操場上,三百多名一營官兵已集結完畢,在簡短的訓話後,隊伍即穿過重重雷區,執行廢墟築壘作業。
位於延齊北岸的兩座要塞,方圓數公裏內都處於時刻清理的狀態,不會有任何高於一人高的物體存在。盡管廢墟地形複雜,大量高矮不定的扭曲建築物令榴彈炮、平射炮這類彈道平直的重火力難以施展,但要塞針對性部署了十數門81毫米、120毫米口徑的迫擊炮,打增程彈時,足以支援相當範圍。
更何況有無人機時時校射,在空曠處,複興軍火力優勢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趨於飽和,所以這麽多年了,畸形種也學乖了,不會輕易在廣場、大片空地上找複興軍的晦氣。
一營三連平時不僅演練戰鬥工兵的巷戰清除作戰,重頭戲終究是工兵的老本行,修工程,從修工事到修載具,反正沒有什麽是工兵特別沒法做的。
如果是野戰軍工兵,那隔三差五的實戰演習,真就人人頂著敵軍炮火,扛著鋼筋板材去搶建浮橋,開搶修車拉坦克出泥潭,很多時候,友軍才不管你是機修兵還是工兵,反正都帶的扳手,不指望你們這群上過專業技校的家夥上,難道讓隻接受過射擊、隊列訓練的大頭兵去幹點焊、接線的精細活嗎?
兩足機甲護送要塞輪換兵回安全區。幾輛工程吊車在協同作業,更多的卡車來回穿梭於要塞和工地,帶來一車車的建築材料。一半的步兵在巡邏警戒,另外的步兵則在打灰調水泥扛木頭,變成工兵無情的打工人。
而工兵呢?一部分人開著挖機,推出平地,然後快速挖掘出一個較淺的地基,灌上速幹水泥,挖開一個就往下一個平整好的區域駛去。另一隊人則開始打樁放管鋪護層。最後一隊人任務艱巨些,要搭建預製組件並架設防禦區位,測繪員記錄完畢,無人機傳輸回坐標。
中午前,隊伍一個都沒搭建好,午後剛過,遙控機槍到位時,六百米長的街道上便齊刷刷地出現了四五個構建完畢的街壘。
這種街壘一次性可以容納一個班,呈斜角火力線布置,無論從哪個方向進犯的敵軍都必須承受至少兩挺通用機槍的覆蓋射擊,再加上步兵班剩下的九條槍,在狹窄地形內,完全能遏製住獸潮好一會兒。
像幾個月前溫月他們在千山通信基站遭遇的盔鼠潮,沒擋住隻能算是火力不足,畢竟他們沒有攜帶通用機槍,在巷道盡頭架槍架的方式進行打擊,複興軍的通機全部采用氣冷式槍管,一個熟練的二人機槍小組在十秒內就能換上新的備用槍管,繼續射擊。
實際上當時溫月他們有攜帶班用機槍,80式無殼彈步槍是一支革命性的步槍。它采取沒有往複式槍機體和閉鎖裝置的的旋轉槍機,雖然總體增多了槍支組件和運行流程,但大大提升了射速和彈匣容量。無殼彈沒有彈殼,省略了拋殼動作節省寶貴的黃銅。而50發一根的彈條可以從槍口前端插入供彈具,拔高供彈具護板可以疊加彈條,就像漏鬥一樣打完一根續上另一根。在不吝惜槍支壽命情況下,在一分鍾內完全可以實現設計射速,在一分鍾內潑灑出一千兩百發無殼彈,
而打傳統子彈的班用機槍隻有30發彈匣和50~100發彈鼓或者彈鏈供彈,前者容量不大,連射也就是幾秒鍾的事,打點射又和步槍區別不大。用彈鼓容易卡殼而且彈鼓出了名難以複裝,一砸可能就砸壞了,彈鏈則需要額外配一個副射手捧著彈鏈,不然也容易卡彈,而且長長的一條,用不可散式彈鏈實際上也相當費勁。最要命的是,班機高強度連續射擊七八百發槍管就差不多燒軟了,可不能指望給打得發紅的步槍換整體槍管吧?通機是有散熱槽的,班機就一重槍管型的步槍。
千山基站那一戰,到頭來還是攜帶彈藥耗盡,盔鼠來得太快,不然在那種狹窄地形內,真有一個帶大容量彈箱的外骨骼士兵,給獵兵鋪路,光隻知血勇的盔鼠那算個球?
這年頭,連變異獸都會玩協同作戰了!
暫不提複興軍的火力構成,反正溫月一整個班都苦巴巴地穿防爆服,兜裏隻揣了把手槍,趴泥地裏布雷呢。
溫月把班組分成了兩隊,一組鄧豐帶隊,鋪壓力比較鈍感的反大型獸地雷。這類雷的壓發引信會忽略體重輕於五百千克的物體碾壓,用於針對牛獸這類泥頭車式的變異獸突擊前鋒,又或者是獸潮奔湧時,多隻變異獸踐踏。
相應的,這類大型雷會更安全,畢竟沒聽說哪個人一跺腳能跺個五百公斤的力吧?
而溫月帶另外一隊,他埋輕雷。
也就是地雷壓發引信對體重五十千克以上、兩百千克以下的物體敏感,有個綽號叫做“輕足”,專門針對體型比較小但不是很小的變異獸。
布這種輕雷就必須格外小心。
溫月趴在泥地裏,紫黑色的脂束黏了防爆服一身。他先用工兵鏟挖開一個小坑,然後拿過一枚鐵盤地雷放進坑中,然後開始安裝引信。
他戴著露指手套,聚精會神的盯著引信那一小撮線,纏繞好後輕輕地把鏟出來的泥土都堆回去,再平整好,最後插上一枚黃旗。
布雷區域並不在街壘外,而是整條街道的巷口、隱秘口、舊下水道等。他們並沒有密集布雷,因為要留下進攻通道,整個街壘工事的設置都是在防止忍無可忍的畸形種發起獸潮衝擊而準備的。
這是一步明棋,我正大光明地築壘推進,一個蘿卜一個坑,你要是敢來衝擊,我就地利用工事據守,依次削弱,壓縮你的活動範圍,直至推進到決戰區域。
如果是人類一方想要破這樣的局,使用不間斷的遠程炮擊和小分隊襲擾就能極大延緩工兵作業。這樣事情其實每天都發生在西線戰場。
在西線的紫海,幹都爾爭奪戰便是如此,大規模炮擊空襲已經完全不奏效,巷戰付出的代價過於慘重,於是複興軍采取了工兵築壘推進的笨辦法,在武直清場下,西線一半部隊都成了工兵,一點點推平巨大的幹都爾廢墟,就像燒荒一樣,燒到最後,兔子總會失去所有的窩。
在輕雷重雷外,還有詭雷,這就是更精細的技術活了。
詭雷通常非常有創意,在想象不到的地方忽然起爆。這種需要經驗,而且……陰險的活計,由許國峰軍士長親手指導。
這個老陰比演示了如何用一個抹了信息素的罐頭盒做詭雷。
他把罐頭盒放在一個隻能容納黃鼠狼鑽出來的廢墟房屋的屋頂排水溝下,但如果以為罐頭盒就是詭雷那就大錯特錯了。
殺招在固定排水溝的楔子上。
作為變異獸情報員的黃鼠狼非常警惕,不會輕易去碰有肉的罐頭盒,但是反複多次沒有問題後,就會識別為雜物,等到下次呼喚來同伴,被刻意設計了承重的排水溝楔子就會崩塌,然後勾連引線。
“轟隆”,一次小小的爆炸,爆炸當量不大,但足夠提醒這個地方是變異獸出沒地了。
至於埋在變異獸屍體內的雷,水潭雷、骨頭雷,但凡手頭有個材料,許國峰就能整出一個活來,看的溫月這群小輩是大開眼界。
真正的玩雷玩出了花樣,玩出了精髓。
幹了一整天,中飯晚飯都是吃的隨身口糧,傍晚六點,太陽即將下山時,一部分士兵開始撤回,需要為第二天作業補充材料,而剩下的人則需要守在工地,防止夜襲。
“不管晚上會不會遭襲,都必須按照遭襲來應對。”夏小源上尉在吉普引擎蓋上攤開地圖,說道。
“工兵方麵,把三連一排留下,四連留下兩個排,要塞機動部隊開隱匿模式,獸群敢來,先給個下馬威!”
於是非常幸運留下的溫月所部眼巴巴地看著友軍們回去吃自助,而他們不單要加班加單,還得分人站崗守營火。
“我草啊。”溫月咕噥道,他看著陳揚青回身比了個中指離去,他沒得休息,要去檢查雷場疏漏情況,他埋了連環雷,要是出了差池,那一棟樓都能轟倒了,到時候可就刺激大發了。
帶人加班補完此處工地全部雷區,到晚上九點多才坐下休息。
冷水兌著糖精,溫月喝下去,啃了一塊壓縮餅幹便開始犯困,坐在硬邦邦還逼仄的街壘裏,聽著震天響的呼嚕聲,溫月的睡蟲來的飛快,沒兩下就把他淹沒了。
睡得正香時,溫月被人晃醒,一看是女兵羅虹。
“班長,廁所在哪兒?”
“噢,這個啊……啊,這裏沒什麽人,你找個地方解決一下,記住不要走遠了。”
溫月到底不大放心,便叫醒了另一個女兵,劉薇薇,示意她陪著羅虹一起去。這裏畢竟是戰區,還沒奢侈到拉一個移動廁所過來。
“記住不要走遠!”溫月囑咐道。
這麽一下溫月反倒是沒了睡意,索性起身也去放個水,他就沒什麽太大忌憚了,遠遠地跟著這兩個女兵,心說被發現了不會被說是變態吧?
背過身去,找個個牆根準備解皮帶,“簌”地一下劃過一道又急又快的風聲。
溫月下意識往槍袋摸去!
“簌”地一下又急又快的風聲閃過。
溫月的手下意識往槍袋摸去,手扣在牛皮槍套上,解了一半的皮帶扣都沒係回去。
他警惕環視過周圍,這裏並非是人所想象的那樣黯淡無光,而是擺滿了工業照明燈、亮如白晝的戰區工地。周圍雖然未設立鐵絲網牆,但設了絆網、監控頭以及明暗哨。
“有人沒?”溫月喊了聲,無人回答,唯有夜風那“颼颼”響。
溫月耳朵很好,他很確信這可不是一道簡單的風聲,分不出特別地方,但總覺得那裏不對勁。
釋放完自己,抖抖皮帶,溫月手扣在槍套上快步往街壘走去。
“劉薇薇、羅虹她們兩個回來了沒?”回到街壘,溫月掃了圈鋪位,問道。
“回……回來了吧……”守夜的邱鐵軍猶疑道,看他一副揉眼睛的困倦樣,多半是打了瞌睡。
溫月黑著臉往兩女鋪蓋卷摸了摸,涼沁沁的,起碼過了五六分鍾了。
溫月踢了踢幾個男兵,叫醒道:“把槍帶上,咱們去找找班裏姑娘們。”
乍聽要找妹子,楊天登時興奮了,搓手道:“啊,班長,你這是要……”
這混球手比了圓圈,然後食指暗戳戳地。
溫月右手還是扣在槍套上,反手直接甩了這混蛋一巴掌,勢大力沉一巴掌當即甩地楊天臉頰瞬間腫起。
溫月隻是深深地盯了他一眼,越過捂著臉懵逼中的楊天,看了後邊的人幾眼,冷冷道:“跟上。”
吃了班長一記耳光,楊天多少是心裏來了火氣,眼見他牙關咬的咯咯響,走在後邊的劉子旭勸道:“分場合啊你,班長半夜叫你找人,你往那邊湊,長點心成不?”
“咱班的名聲就是你敗的。”俞有安扛著步槍跟孫行者扛著金箍棒似的,漫不經心說道。
“你幾個意思?”楊天止住腳步,怒道。
“沒幾個意思。”俞有安沉肩撞開楊天,說道:“辦正事了,頭號殺人魔。”
這個綽號自從楊天當街打死那個光頭輔助兵起,就在整個一營流傳了,逢人就被“敬”一句“硬漢”、“殺人魔”、“輔助兵殺手”搞得現在連班裏除了溫月和劉子旭都沒誰喊他大名了。
劉子旭拉住快要暴走的楊天,低聲說:“算了算了。”
夜色昏暗,工地就像是被黑潮包圍的一隅孤島,走出光亮便進入了深淵。
溫月帶著人找遍了工地,心中愈發不安的他開始詢問巡邏哨兵是否見過兩個結伴出去的女兵,指出方向後,他到了點,依然一無所獲。
他們並不是特戰部隊,沒法人手一部步話機或者對講機、無線電什麽的。溫月心裏已經有點慌了,他指著劉子旭道:“回去把所有人叫起來,就說她們兩個失蹤了!叫所有人出來找!班!排!喊她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