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上簾子,溫月聽到隔壁簾子爆發出一陣哀嚎,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鑽,簾縫裏他看到了推車上放著的截肢,血一滴滴地往下漏,一個個軍綠色軍裝戴紅臂章的女醫護兵們匆忙路過。
下一步要清理傷口,進行手術,溫月大腿有一塊已經表皮腐爛了,遭了長舌巨蠅的口器肉舌叮住咬住,沒被拖走也要掉一塊肉,最要命的是,溫月被叮的比較早,劇烈運動下,毒素沒往全身擴散已經很讓軍醫驚訝了。
“給他止痛劑,芬太尼吧,準備皮下探查,希望這是雄蠅咬的。”軍醫說道。
溫月忽然伸手攔住了要給他打藥的護士,攥住她的手腕,盯著她眼睛說:“嗎啡?”
護士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也不掙脫,回答道:“不是。”
“打多了會不會有癮?”
護士看向軍醫,後者完全看不到任何表情。
“會,不過你要清理腐肉,不麻醉你承受不了。”
溫月躺在用桌子拚成的臨時手術台上,要塞儲備了大量醫療物資,但那些重症危急者已經送回去占滿了,醫療車也滿了,這裏是戰區,不是基地。
溫月看著灰色的帳篷布,在他眼裏就是灰色的。
幾秒鍾裏,他腦海裏又浮起剛出地下城服役時,那些坐在卡車上、戴著鋼盔看不清臉,送下來治輻射病的基建兵。
現在他懂一點了。
“萬事開頭難。”溫月仰起脖子說道。“把我帽子給我就好。”
溫月張大嘴,咬著自己的軍帽,那枚紫星疊在布帛後,帶著一種尖刺紮著他的口腔。
“這比中彈更痛,咬緊了,小夥子。”
等到溫月躺到病**,他就像是剛洗完頭了一樣,頭發濕漉漉的,臉龐毛發都沾著汗珠,鬆弛下來那一瞬間,哪怕耳邊嘈雜無比,他也立馬睡了過去。
沒有夢也沒有夢囈,隻是黑沉沉的覺。
……
溫月睡著的時候,街壘工地裏一個帳篷中召開了小型作戰會議。
連長夏小源,貼切一點說,應該是戰鬥群指揮官夏小源上尉,召集了所部排長和幾名資深軍士長,詳細複盤昨夜突如其來的遭遇戰。
問清了事情原委,得知是一個女兵失蹤,繼而動員部隊開始夜間搜尋,然後撞到了蓄謀襲擊的獸群。可以說部隊沒有料到獸群會這麽靠近,直接擄走了一個人,獸群也沒料到部隊這麽激進,寧肯發起一場倉促至極的行動。結果兩相在互不情願的狀態下打了一場遭遇戰,最後由組織度更高、打擊力量更充沛的複興軍勝出。
一場慘勝。
匯總了傷亡,118人陣亡了12人,重傷14人,負輕傷但無法行動者7人。永久損失了一個班的兵力,但實際上減員了33人,相當於整個戰鬥群10%的兵力。
而獸群,無人機巡視戰場,粗略估計擊斃人皮狼130~150頭,其餘炮灰性質的變異獸至少500頭以上,街壘工地擊斃了2頭人甲狼畸形種。
複興軍戰報從來不算變異獸,隻算符合戰鬥標準的強力獸種,這麽一來,交換比是1比5。
乍一看非常好看,如果這樣的交換比放在東線西線,那麽統帥部做夢都能笑醒了,但這裏是內陸,之所稱之為清剿行動,不稱之為變異獸戰爭,原因就在於軍隊傾向於視為這隻是2線戰爭,不是從前那樣非要動用主戰機甲、野戰軍的黑暗種戰爭!
打這樣的清剿行動,交換比最少都該1比20!難道配備了重火力的團、營、連,去打一群個頭更大的老鼠、狗、狼、熊,也要傷亡枕藉嗎?
即便諸如延齊廢墟、鳳林廢墟、奉陽廢墟這樣仍盤踞有黑暗種的地帶,戰鬥異常艱難,複興軍定的交換比也在1比10左右,聯盟這幾十年的確元氣恢複地很快,但這是基於聯盟五十年前的1500萬人,而非聯盟戰前的9億人。
4000萬人分布在廣袤的一千萬平方公裏土地上,在大龍山地區一季度又能成年多少人?補充多少合格兵員?補進多少從十二歲起就開始軍事訓練的誌願戰鬥兵?
這犧牲的12個人,還有那些不得不截肢保命的,這十幾封陣亡通知書,夏小源寫起來難道不心痛?
心痛得他像平白挨了一拳。
帳篷裏安靜無比,所有人低著頭,隻剩下通訊員在不停地拔線交換和偶爾的電碼譯傳聲。
夏小源低不可聞地歎了聲氣,然後一敲地圖桌,抬頭看向眾人,說道:“戰鬥,就有傷亡,沒有格外說頭,一場夜戰,團裏都是新兵,換別的部隊來,打得也不會更好了。”
“街壘守住了,在外的兩個排打散了重新編組,組織反攻,沒夜戰武器能堅持到援軍來,說明訓練到位了。”
“特別是那個最早反應的,組織人手反突擊的,更是好樣的,有人知道是誰嗎?”
“一排二班長溫月,是他先領著人反突擊,親手打死了三頭人皮狼。”一排長王貴水回答道。
“給他記一功,行動結束一起算上去。”夏小源說道,見一排長不說話,麵色微變道:“該不會……”
一排長忙擺手道:“那沒有那沒有,這小子曆來命大,這次也就皮外傷,上次千山維護任務都沒奈何了他,躺了幾天就活蹦亂跳了。”
“那就好。”
損失了十幾人到底不耽誤整體進度,而且這場夜戰收獲也不小,人皮狼狡猾非常,白天幾乎抓不住,即便陸航派出武直清場,也不見得大有成效。一口氣打掉了百多頭,這片區域的人皮狼輕易不敢妄動。為保證施工速度,夏小源決定要求要塞機動部隊接管護衛職責,戰鬥群所有步兵參與到施工,務必趕在期限前推進到第一個人皮狼巢穴。
“散會。”夏小源簡單敬禮道。
入夜,溫月餓醒過來,他當然不知道他這兩次受傷在排長嘴裏變成了“幾天的皮外傷”,但排長確實沒說錯,他很命大。
外出一天就又送回了要塞裏,溫月拒絕繼續躺在**,他支著拐杖自己跑去食堂去吃自助餐,甚至幫著廚子收拾。
到底是年輕力壯又兼皮外傷,每天吃好睡好加上特效藥,一周半過去,溫月的傷口雖然沒全好,但也結疤了,而經過一次夜戰和幾次零星突襲後,街壘工事非常順利地推到了預定目標下。築在一棟破敗大廈內部的人皮狼巢穴。
得知自己的班被陳揚青湘的班故意欺負,這幾天都在給謝國榮和劉薇薇這兩個陣亡/失蹤人員的家裏寫信的溫月登時大怒,扯下繃帶,次日清晨就跟著補給車往前線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