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

刹那間,呼喝聲排山倒海,步兵們舉槍向天,槍榴彈發射器裏打出一輪輪照明彈,恍如地表蒸騰起的熱汽飄渺升空,無人機裹在白光裏,裁開了這片幕布,衝向黑暗盡頭。

“前進!”

口哨聲厲響,溫月的心髒擂鼓般轟轟跳起,就連一枚滾燙的彈殼蹦進脖領裏他也渾然未覺。

彈鏈飛逝到底,火舌戛然停止,溫月直接從扛住槍架的戰友胸前拔出一個彈匣填上去,他握著機槍提把,跟著人流一道向前,揮手喊道:“二班的!跟著我,進!”

“跟著我!進!”

此刻再沒有什麽固定的戰鬥隊形,所有人都跟著訓練記憶排成了三人小組,成鋒線向前突擊,地雷爆炸掀起的土浪,淪陷的街壘工事,揮舞中的匕首和鐵鍬,人們仍未看清來襲對象,就不可避免地進入到白熱化的白刃戰!

“注意側麵!注意側麵!”混亂裏,軍士長的喊聲迅速湮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所有人都隻能依靠少量的步話機來進行溝通,要麽,就是火光!要麽,就是人潮突進的方向!

溫月提著機槍衝在最前,他的班組就是一個鋒矢,嵌進了獸潮裏,奔湧側襲過的狼群犬類被他無情撂倒,他踩過一頭瀕死的獠牙犬,隨後一個個鋼掌軍靴直接踏裂了它的腦袋。他甚至無暇去補一槍,隻有摸黑中摔倒的戰士才會抽出手,吼叫著掄起槍托,一下下砸向變異獸的軟肋、眼窩,直到一方變作爛泥。

溫月又扔下一隻空彈匣,再行索要卻發現沒誰還帶著子彈匣,他憤憤一擲機槍,他的步槍、配槍都不知去了哪裏,溫月向某個看不清臉的戰友要了支手槍,朝天開了一槍,喊道:“向我靠攏!”

“班長我們要去哪裏?!”

緊緊跟在溫月後麵的班組很快匯聚起來,自發組成散兵線對抗著密度降低了的獸潮,而那些陰毒無比的黏舌肉條偷襲仍在繼續,但緊緊靠圈的複興軍士兵們不會再輕易被叼走了。

溫月狠狠喘了口氣,他看向火光湧動的地方,友軍沒有停步。至於這次夜間出擊到底是為了救人還是其他,已經沒人記得了,血氣上腦,打得獸潮節節潰散,那就打到底!人人都憋著火。

見了血,哪能這麽快封鞘!

班長永遠不會說他不知道,班長會率領弟兄們,不論進攻或是後撤,溫月檢查了下彈藥,拉開槍機,歪著嘴唇咬了咬嘴裏軟肉,吐了口唾沫,叫道:“去哪裏?”

“前進!”

“左三右三,剩下的,跟緊我!”

隊伍再度進襲起來,渡過了遭襲之初的恐懼後,集結起來的士兵們驟然爆發出酣戰到底的勇氣,許多支班組都在自發地朝前進攻,沒有戰術目標,哪裏有敵人就殺向哪裏。許多隻步話機遺落損壞,是一聲悠長哨響,或是三聲急促哨響,都淹沒在喊殺聲與嘶鳴裏。

剩下七八人的班組衝勁不減,他們就像一頭蠻勇公牛,逆勢直上頂破了一塊又一塊紅布,不撞南牆不回頭!

黑夜裏磷磷綠火,本是跟燈籠陣般循著某個軌跡飛速漂浮,現在找準了一點,匯成了一顆碩大的火芒,徑直對撞過來,那瘮人的綠火,對上紫紅領章的複興軍,真就是恐狼對上公牛一般!

“跟著我!進!”

對撞前那一刻,溫月終於看到了這些變異獸的上身,和人一樣的光潔上身,泛著點點魚肚白色,甚至能看到流暢清晰的肌肉線條,而頭顱處卻是一顆狼頭,潔白地好比瓷器,而它的獠牙卻是純黑,兩足踏地奔來,在行將撞擊的前幾秒,驟然變作四足撲地。

擊錘砸下,一枚9毫米手槍彈灼燒變形了沿途空氣,被膛線賦予了旋轉穩定的彈頭以略高於音速的彈速飛去,刺破人皮狼薄薄的韌性皮膚,鑽到肩胛骨裏,飆出一蓬血霧。

狼嘴張開,42顆利齒挾著腥臭涎水向溫月肩頭咬去,這是一頭經曆過殘酷的物競天擇後才存活下來的生物,它的父係血統可能來自於災難來臨時被主人拋棄的寵物狗,是極少數極少數競爭過了野犬的家犬,由此獲得了強大的母係血統,狼。在極其迅猛的輻射迭代下,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他們,它們,為了同一個目的廝殺在一起。

子彈打碎了人皮狼的一側肩胛骨,狼咬住了溫月肩頭,瘋狂撕扯著他薄薄的一層哢嘰布軍服,獠牙深深刺入了他的胸口肩背,若是拔出,便意味著溫月半個肩頭都要被扯下來!

人皮狼咬著溫月像抖麻袋一樣甩著,溫月時而甩到半空時而砸到地上,但他始終用槍戳著狼肚皮,繃著那根弦不斷,一槍接一槍。

手槍卡殼,被頂到地上,腦袋深深地撞進爛泥地,冰涼黏稠的濕泥如水般流淌到溫月臉上,掩蓋住,叫他幾乎要溺斃在這淺淺十來厘米的泥潭裏,他拚命榨出力氣,膝蓋頭一弓,頂向狼的下腹要害處,趁它本能一縮卵蛋間,溫月順勢抽出腰後護套裏的工兵鏟,掄圓了,照著狼頭砍去!

削尖了邊緣的鏟刃直接鑿進了骨頭裏,溫月拔出,再一下!再一下!

連遭重創,狼嘴上的力度鬆了,但溫月仍然繃著,他小腿一蹬,反客為主,欺身而上,直接坐在了人皮狼身上,掐住狼脖子,揚起工兵鏟,豎起,對著冒血沫的狼頭打去。

“砰!砰!噗!”一聲比一聲更沉悶,溫月對著狼頭打了多少下他自己都數不清了,直到狼頭連骨頭帶皮肉成了一灘泥,他才喘著惡氣地爬起來。

溫月單臂虛虛垂著,顫抖著手把工兵鏟倒插回了腰帶,捂著肩膀傷處,他看著廝殺焦灼的戰場,狼咬死了人,人打死了狼。

下一刻,溫月單手攥起鏟子握柄,咬著唇,衝進戰圈裏,帶著衝勢砍飛了半個狼頭,他抓著戰友衣領拖出狼屍,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都沒格外看他一眼,然後又衝向下一個戰圈。

鏟子打得卷刃,他就抽出靴筒裏藏著的一把小刀,刺到某個人皮狼眼窩裏,拉出大半個神經束和破爛眼球,抱著這頭狼,頂翻,用膝蓋壓住它脖子,一拳拳打折了修長的狼嘴。

哨聲近了,悠悠遠遠地過來。而溫月渾身上下,再無寸鐵,他整裝出發前,帶著一支步槍,一把手槍,一支短柄小鏟和靴筒小刀,到現在,他打光了身上所有武器,撿起來又失去。

溫月身形晃了晃,捏了捏眼角,走到某一個倒下的戰友身邊,摘下了他的折疊鍬,此時,白線越過了他。

溫月抬起頭,數十架無人機,十二軸的、手拋機翼的,掛著照明燈飛過,他給了自己一巴掌才驅除了眼前蚊影。

援軍趕來了,守住了工地街壘的步兵們開始向心突擊,趕到溫月在的位置,要一鼓作氣打回去!

“全體集合!”溫月吼道。

在剛才白刃戰幸存下來的士兵們繼續排成散兵線,不管身邊是熟人或是陌生人,但隻要穿著同一套軍服,那就是可以付出所有的戰友。

沒有槍的,分給他槍,不管是不是省吃儉用買來的景泰藍手槍,沒有子彈的,分給他彈匣,即便自己也就剩一梭子。

步戰車轟轟碾來,25毫米機炮向遠方打出一連串奪目至極的曳光彈,戴著皮帽的車長露出半身,操縱著車頂機槍伴隨射擊,手指節長的彈殼從方形炮塔上滾落,滾到溫月腳邊。

溫月用衣袖擦了擦臉,回頭看了眼大差不差的班,說道:“跟著坦克,他們停我們再停!”

密集火線展開,從甲區要塞發射的迫擊炮火覆蓋了獸潮可能襲來的方向,溫月朝向方向的街道全部覆蓋,在數百米外爆炸,盛大壯觀,照亮了廢墟輪廓和那些夾著尾巴奔逃的狼群。搜救行動演變成了一場夜間遭遇戰。

重型無人機出現了,它們掛載了輕型榴彈發射器和遙控武器平台,複興軍三位一體的火力打擊降臨了,偵察無人機校準著炮彈落點,同時以自身火力遲滯獸潮東逃。

越打越準的炮火叫獸潮橫屍遍野,緊隨其後的步戰車、裝甲卡車、步兵們殺得獸潮血流成河,工兵們帶來了噴火器,條條十幾米長的火龍灌入廢墟裏,燒的獸群慘叫連連。

東方既曉,血戰漸息。

溫月握著一支卡車卸下來的嶄新步槍,拂曉前,大家終於漸漸看清了彼此,人們喊殺了半夜的嗓子眼閉住了,三聲短促哨聲每隔一段時間便重複響起,“簌嗚~簌嗚~簌嗚”的。

這是撤退哨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多嘴,所有人都在步伐沉重地往後退回,走在最後的士兵們不斷回頭,警惕著可能下一刻又要從哪個旮旯頭裏蹦出來的獸群。

溫月看著周圍低矮扭曲的廢墟建築,他眯著眼忍受著初起的晨光,他的班走在身邊。

“過來點,離大家夥近點。”溫月看到班裏的謝國榮歪歪斜斜地走在廢墟邊,於是招著手叫他過來。

“想坐會兒,班長,我想……”謝國榮看向溫月,話說半句,忽然間“砰”地一下,一陣浩大煙塵,他整個人刷的不見。。

衝擊波撞飛了溫月,人們大聲喊著“敵襲,可大家臥倒了半晌,也不見誰來。

他踩進了友軍布的詭雷。

隊伍恢複原狀,繼續返回,隻剩下溫月和他班裏的人,看著謝國榮消失的地方,一灘血跡,和一個緩緩打轉的頭盔。

溫月喉頭動了動,抿了抿皸裂起皮的嘴唇,他甚至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然後張開雙臂說道:“小榮?小榮?”

“小榮,你在哪兒?”

“回話啊,小榮?”

溫月瘸著腿往謝國榮那個還在滴溜溜打轉的頭盔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喊著謝國榮的名字,他不信,真的不信,打了一夜,這麽凶險的戰鬥都活下來了,那有可能回去的路上突然就沒的?

於是溫月張開手,放開了槍,槍掛在腰前來回撞著他疲憊不堪的軀體,一下一下撞著他的心髒,他還在繼續喊著:“快回來,小榮!別耍把戲了!”

溫月拾起隻剩一層破破爛爛罩布的頭盔,裂開嗓子大喊道:“你在哪兒!謝國榮!說話!”

眼見溫月就要往雷場裏走,其他人趕緊抱住了他,一人抱住他腰,一人扯過他武裝帶,甚至還有人拖住他的腿。

“班……班長,小榮他回去了……”

“我們得回去啊班長……”

“班長……”

足足花了三個人,才把溫月拖走,誰也不知道受了不輕傷勢的溫月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幾次掙脫開來,不顧一切地要奔到謝國榮犧牲的地方,仿佛他到了那裏,像往常一樣發一聲喊,那個不太愛說話的小夥子就能回來似的。

結果到頭來,證明他曾存在過的兵籍牌都找不回。

靴子踏過血浸過的土地,慢慢踏過,海蘭江邊泛起了一陣晨霧,將人們的身影隱去,然後會有一場小雨,洗過這裏。

洗掉戰鬥的痕跡。

士兵們沉默地撤回出發地,這一夜是好樣的,他們擊退了獸潮夜襲,無論是以凶暴迅捷聞名的人皮狼,或是裹纏距離驚人的長舌巨蠅都沒能打下這處街壘工地,反而被留守部隊死死咬住,等到要塞機動部隊完成合圍,遠程炮火和裝甲推進下,殺得獸潮遺屍數百。

但這隻是一夜,延齊廢墟裏變異獸何止一百萬?

太陽初升,又隻是新的一天罷了。

……

溫月被抬著回到了工地,一夜戰鬥他受創多處,情緒大起大落間終於叫他眼前一黑,半跪在地方喘息了很久才勻回了氣,卻嚇得戰友們以為他快要不行了。不由分說直接架了起來,一路咆哮著推搡開無數人,硬是把溫月給塞到了醫護兵前麵。

“傷口很深,創口發黑起膿,人皮狼毒素。”戴著紅十字臂章的醫官說道,她與其他複興軍醫療人員一樣,標配著半罩式空氣過濾器和護目鏡以避免交叉感染。

“二階通用血清。”醫官說道,隨後用一支規格為0.9x38毫米的黃標注射器,向溫月推了一針血清用以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