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狼!”那一聲聲惶急喊叫霎時淹沒在狼嚎嘶吼裏。

步話機裏亂成了一鍋粥,溫月扣著不住喊著:“傷員傷員!有傷員!火力支援!”

然而工地處早已應對不暇,所有的輕重火力全部向外圍傾瀉火力,一枚枚照明彈升空,有的連降落傘都沒打開便被變異獸打熄,光亮明明滅滅間,哪裏分得清許多?

“不許轉身!不許轉身!”溫月扯開嗓子叫道,他揪住鄧豐,紅著眼睛死死抓住他的衣領帶,咆哮道:“全體集合!守住這裏!”

“做支點!不然誰也別想回去!”

溫月一手握著步槍,一手搶過信號槍,也不管是什麽就往裏麵塞去,一扣扳機竟是彈出個手雷來!

幸虧鄧豐眼疾手快踢飛了這枚拔了引信的雷,泥土一陣濺射,他與溫月一道厲聲吼道:“集合!集合!不許後退!”

“不許後退!”

光亮時出時暗,將溫月的臉龐照地雪白,下一秒又漆黑,周而複始間慘叫聲從未斷過,溫月腰間的鋼絲繩始終是鬆的,但一股力還在把他往後拽,這說明他背後的某個人要麽隔得太遠,要麽就是在往後退!

一咬牙,溫月解開了自己的鋼絲繩,他朝著工地方向跑去。

光影憧憧間,他的軍靴踏過濕潤泥土,沾染上無數瘋狂搖動的脂束,一瞬間,他超過了所有向後撤的人,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年輕的下士越過他們,像是不擇路一般夾著尾巴跑回去。

溫月跳上水泥管壘成的小丘,槍口朝天猛打一梭子,他拔出領子下的口哨,猛地吹響!

“咻咻咻!!!”

尖利的哨聲壓過嘈雜槍聲一陣,人們望著小丘上的溫月,此時恰好一枚照明彈在他背後升起,紅光、白光、紫光、血光在他背後鋪陳開來,映得他臉龐漆黑,但聲影無比清晰。

“全體注意!原地防禦!”

經溫月這麽一吼,潰而不散的士兵們旋即開始重組,那些被勒倒的班排長們重新起身,或是鳴槍或是咆哮,命令刹那間心生怯意的班組重整,而膽子早就比天大的軍士長們索性跳到一樣的器械高台上,居高臨下,吹哨,呼喊。

短短幾分鍾,這支連隊結成了一個個不規則的楔型、環形戰鬥圈,像礁石一般抵禦忽如其來的獸潮。

溫月扔開口哨,返身跳下小丘,著急間一個趔趄滑了一跤,他哪裏在乎這個,手掌一撐就往自己的班組跑去。

槍火熾盛,連續照亮了來襲方向,令人頭皮發麻的牙關“哢哢”聲和泛著磷光的飄浮鬼火,仿佛緞著赤紅邊的異獸輪廓,後方變淡了的槍聲,狼嚎壓過人聲,一切的一切都在叫溫月的心髒跳地飛快,快到要飛出他的胸腔。

奔跑間,一道破風聲閃過,溫月間不容發之際偏頭躲過,一根黏舌肉條卻是沾到他後邊的戰士。

“救我,救我啊!”黏住的戰士摔倒在地,被倒拖著一路溜向黑暗處,步槍在他肩後來回滾動,他雙手十指瘋狂地扣著泥地,抬起頭,那一雙爍過神光的黑瞳與溫月四目相對。

溫月槍口一抬,狂叫著向黑暗處開火,他剛才那一摔,竟是磕壞了消焰器,大團大團槍火閃得叫他睜不開眼睛。

無殼彈步槍的旋轉槍機一發發送進子彈,火藥燃氣促使著槍機往複運動,又噴薄出去,熏熱了溫月的臉頰。

“卡卡卡~”50發彈條頃刻間打光,溫月摸著馬甲上的彈匣袋,但等他援手的戰士卻等不了那麽久,指甲摳在地上,一塊塊翻開,染出了一條淺淺的血路。

溫月“啊”地一聲喊,跳著過去一個飛撲,攥住了戰士的手,緊緊攥著,但加上他的體重,仍阻止不了兩個人一起往後滑。

“挺住啊!”溫月看不清眼前人的臉,但一雙泛光有水珠的眼睛,怎麽會看不清?

莫大的絞力叫眼前戰士全身都虛虛浮空了,溫月雙腳勾住了一處土塊,緊緊勾著不肯鬆開,連帶著,力量傳到他身上,他感到整個人都要被扯長了。

混亂裏,光暗交互,火把和頭燈散落一地無人拾,那些奮力打亮火焰的戰士們拚死搏鬥著,為的就是守住腳下這分土地。他們彼此靠攏,互為盾護,一聲聲呼喊,一次次手臂揚起。

不會鬆開。

“拉住啊,拉住……”溫月牙關緊咬,但他愈來愈抓不住了,起先是手腕,然後滑落到手掌,最後“簌”地一下脫開。

溫月撲倒在地,一張臉浸進泥裏,下一秒等到他抬起頭,那個求救的戰士就這麽拖到了黑暗裏。照明彈升起,百鬼夜行,妖魔嬉笑,一人在滑進死亡。

他呆看著滿手的血,甚至還有一顆指甲蓋,溫月愣了一瞬,旋即踉蹌爬起,抽出一根彈條插進步槍裏,瘋狂開火道:“我去你們媽的!”

彈條雙排雙進,兩邊的子彈漏鬥般向槍膛規正進入,槍機旋轉過送入的子彈,從下方槍**發射出。

分秒之間,一個空塑料彈條冒著青煙彈出,溫月摸出另一根彈條續上,又是頃刻間打空,熱血衝上了頭,他那管三七二十一?什麽點射,槍管過熱,統統滾一邊去,他現在滿眼都是那一雙泛著光的眼睛。

“崩!”槍聲戛然而止,溫月扣著扳機,連連扣著,毫無反應,一股嗆人煙氣縷縷從鏤空的氣冷槍管裏鑽出來,他無暇檢查,反正是卡殼了,溫月拔了好幾次槍身側麵的手動拉機柄,始終不見有彈頭退出。

就是這麽一下空缺,一條黏舌肉條飛了過來,紮中了他大腿!

一股鑽心疼痛,溫月被牽著飛速滑過去,拉進獸群裏就是死路一條!

溫月手掌砸著步槍拉機柄,無濟於事,照明彈緩緩落下,亮了前方的路一瞬,獸群猙獰,一瞬又轉到了幽邃黑暗,他喊著叫著拽著拉機柄。

無濟於事。

手掌扒著泥地,像一台收割機翻過潮濕血潤地麵,溫月幾乎感覺不到掌心手指火辣辣地疼,他深深地把指頭插進土裏,和之前那個被拖走的戰士一模一樣。

血液全衝到腦袋裏了,溫月不知哪來那麽大的力氣,真叫他抓住了一塊嵌住的磚石,抓住的瞬間,他立刻全身繃直。

身首分裂般的痛苦叫溫月差點堅持不住,但他仍一手抓住磚石,一手摸向槍套,扣下擊錘,朝自己的腳射去!

“砰砰砰!”一連七八槍,也不知打沒打中,一萬隻螞蟻、毒蜂咬著他的大腿,山崩海嘯的痛楚快要壓倒了他。

“啪!”最後幾顆子彈,溫月終於跌到地上,他跪在地上轉身向友軍連滾帶爬奔去。

“鄧豐!”溫月起來那一刹那就喊道。

溫月喊著“鄧豐”名字,冥冥中確有一種感應,遠方的槍線真就朝他這邊延伸了過來,旺盛地讓溫月置身在槍林彈雨裏。

溫月一瘸一拐地往後走去,路上不知跌幾多跤,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一發一發地返身開槍。

嘴裏蘊著一口血,溫月脫開彈匣時,忍不住嗆了出來,吐在自己身上,他艱難呼吸著,摸出了一個新的手槍彈匣續上,孤單地“啪~啪!啪啪!”地開火。

“咕咚。”溫月又摔了一跟頭,他扶著地,是一個仰麵躺倒的戰士。

“醒醒?醒醒?”溫月拍了拍他臉頰,晃了晃他武裝帶。

毫無反應。

溫月一點情緒也沒有了,他甚至翻開了死去戰士,端走了他身下壓著的一挺通用機槍。搖搖擺擺地回身打了一輪。

“簌簌簌……”後坐力直接叫溫月一屁股跌倒,他繼續站起,帶著這挺機槍回到己方陣線。

“鄧豐啊……”溫月看到正趴在地上架槍射擊的鄧豐,喃喃說了句,也沒有人管他,副射手在給鄧豐扶彈鏈,他們用的是一挺傳統機槍,一枚枚炙熱彈殼蹦地到處都是,黃澄澄亮閃閃。

溫月像喝醉了一樣,跟美人坐一個姿勢坐在地方,他覺得心跳地厲害,喘著粗氣間眯眼看著漸漸打密的照明彈,和呼呼風聲。

抖索著手摸出一支止痛針,狠狠紮進去,溫月腦袋立刻舒服了。他掙紮爬起來,彈鏈掛了他一脖子。

“來個人!來個人!”溫月扯開嗓子吼道。

“班長!”黑暗中真竄出了個人影,溫月沒細看,就叫他朝著自己弓身站好

“抓緊嘍!”溫月喝到,直接以這人肩膀為支點,讓他低頭雙手抓住通機的兩腳架,臨時做了個通機的重機槍式槍架。

溫月自己跨步站好,抿著嘴唇,扣下扳機。

通機爆發出比步槍凶猛地多的火力,一條筆直的火線射入到黑暗裏,那些膽敢夜襲的魍魎鬼魅被打得發出奇奇怪怪無法描述的聲音。

臉頰壓在槍機上,溫月透過簡易的鐵環瞄具概略射擊,彈殼如雨般噴發,後坐力由兩個人一起分擔,盡管如此,他依舊感到很吃力。

“站好站穩!”溫月提了提彈鏈,不知又來誰為他補上彈鏈,火力不能間斷!

“是!班長!”扛著通機的那人回道。

無人機掠過被戰火熏熱的夜空,一道道光束照下,指引著方向。

“是戰術無人機!”

又有人跳到一個土堆,又或者是一個高台上,他也許是一個排長,也許是一個普通步兵,但是他揚手喊道:

“弟兄們,聽好了!”

“跟著我,”

“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