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飛車在空中掠過,深藍尾焰迤邐如流星。從高處遠眺,能見到籠罩塞西娜的一層半球形屏障,它們緩緩流動著,組成了城市的天際線,此刻露出清晨茫茫的白色。

Rosie趴在車窗邊,望著下麵縮小的建築群。一條江流橫穿了塞西娜,密密麻麻分出岔路,蔓延到城市邊緣。他們所朝的方向與那條江相差無幾,懸浮車疾馳而過,大型建築消失了,小型房屋則如細菌繁殖,擠了一團又一團。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城市本身是灰蒙蒙的,然而以籠罩塞西娜的屏障為界,灰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黃。那是另一個不被防輻射屏障庇佑的領域,人們稱之為——二區。

他們正向塞西娜的邊界前進,鄧槐靈靠在座椅上,一手握著平板。平板上顯示著實時地圖,一個鮮紅的目標點被標出來,向城市邊緣曲折前行。

那是刺殺了瑪麗·埃利斯的青年,他的麵部圖像被CyberRose捕捉到,隨即通過遍布全城的天眼,實時監測著定位。那名青年顯然察覺到了這一點,抵達邊緣之後,就在想方設法繞過哨卡回到二區,這得花費點時間,他暫時還沒成功。

“我們已經在他的上方,”高崎悠矢從副駕探出頭,“鄧先生,之後便交給你了。”

鄧槐靈點頭:“沒問題。”待懸浮車降落在專用停車場,他鬆開安全帶,和Rosie一道下了車。

帶著冷意的風席卷過來,這裏地處城市邊界,熱島效應不再起作用,溫度比市中心低很多。鄧槐靈背著吉他盒,根據地圖對比了一下周邊的地形。

“鄧先生,我也能收到紅點信號。”Rosie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請允許我為你帶路。”

“可以。我差點忘了你是個仿生人。”鄧槐靈笑了笑,跟在Rosie身後。

他們離開停車場,迅速朝房屋聚落趕去。這裏說是貧民窟也不為過,隻有政府修建的建築稍微整潔一些,犬牙差互的街巷裏垃圾成堆,坑窪裏積滿了汙水。

幾個髒兮兮的孩子見到他們經過,笑著叫著追了上來,沒過半秒就被甩出很遠。Rosie完全沒在複雜的地形中迷路,敏捷地拐彎再拐彎,越來越接近紅點位置。

一路上靜悄悄的,孩子們的喧鬧聲隱約傳來,屋前零星幾人坐著,嘴裏叼著煙卷,眼神渙散,大麻的臭氣飄得到處都是,除此以外,隻剩他們的腳步聲。如此密集的貧民區,大白天幾乎見不到行人;然而透過窗戶卻能看見,每間屋內都有人躺在**,臉上戴著一副相同的裝置。

“隻剩一百米了。”Rosie在一個巷口停下,悄聲對鄧槐靈說。他**的脖頸滲出細汗,不過臉上不見絲毫疲憊。

鄧槐靈摸出一把手槍,解開保險遞給了他。“我不需要這個,你拿著備用。但是沒有我的命令,不要開槍。”

Rosie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他認為這是一種信任的表達,鄧先生很少用槍,卻為他準備了武器,真的把他當成了搭檔。

他們無聲地踩著垃圾碎屑往前,路過一扇又一扇靜謐的屋門。突然,地圖上的紅點顫抖了一下,再度快速移動起來。

紅點在朝他們移動!可是沒有任何聲音,周圍一切像是死了,冷風慢慢從房屋間隙吹過,夾雜著垃圾腐臭的味道。

Rosie打開紅外感應功能,接著拉了拉鄧槐靈的袖子,小聲道:“在上麵。”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槍聲乍起,連串子彈向他們傾瀉過來。鄧槐靈並不躲避,大剌剌轉過身去,對天台上偷襲的青年刺客揚眉一笑。

子彈旋轉得越來越慢,最終在他眼前停下,賞金獵人抬起戴著黑戒的手,握住一枚:“唔,的確是你。”

高處那人沒料到偷襲就這樣失敗,露出見鬼的神情,把槍往背後一背,縱身躍到了另一個房頂。這裏的房屋普遍修得簡陋,天台平整,而且挨在一起,很適合逃脫。

鄧槐靈正考慮破門而入,借助樓梯上到天台,扭頭看見Rosie已經靈巧地攀著牆麵的突起爬了上去,輕輕鬆鬆翻進樓頂。“鄧先生!”仿生人本已不見,卻又從天台探出半個腦袋,“如果我幫你抓到他,有什麽獎勵嗎?”

日光晃眼,鄧槐靈眯起眼睛,很難看清Rosie臉上的表情。他敢篤定這樣囂張的部分並沒有寫進Rosie的程序裏,更像自然而然具有的氣質,因為他根本就沒下命令。

“你大可以試試。”鄧槐靈覺得有趣,“話說在前麵,你絕不可能在我之前截到他。”

Rosie不再回答,立即從天台上追蹤而去。鄧槐靈沒察覺到自己唇邊的笑意,掂了掂吉他盒的背帶,身影也消失在深巷中。

*

他們沒費多少工夫,就一前一後地截住了那名青年。

那是個死胡同,鄧槐靈來的時候瀏覽過地圖,清晰地記在腦海,有意將對方往那個方向逼去。讓Rosie帶路,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他並非那種有了便捷手段就會怠惰的人。

他先一步揪住那名青年的領子,摁在地上捆紮手腳,收繳對方身上的槍械刀具。青年滿身都是泥塵,費力掙紮著,白色的臂章沾滿塵土,臉上血跡斑斑。

下一刻,Rosie從旁邊的房子上跳了下來,看到鄧槐靈已經在了,不禁遺憾地歎了口氣:“你贏了,鄧先生。”

“這很正常,畢竟我今年至少追過九十多個目標。”鄧槐靈低頭看著地上的青年,輕鬆的語氣陡然轉成冰冷,“姓名?”

青年臉貼在地上,不服輸地咬了咬牙。鄧槐靈踩住對方腕骨,那是ID芯片植入的位置,骨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不說也可以——費點勁把你的芯片取出來就行了。”

“車……車光旭。”那人痛苦地別過頭去,“求你、求你,我還有用,不……不要殺我。”

“你有什麽用?說來聽聽。”鄧槐靈漫不經心道。他示意Rosie查找對方的相關資料,以便確定賞金是何種級別,至於這個車光旭,他本來就沒打算做什麽,交給警方就好。

“我拿到了瑪麗·埃利斯的記憶中樞,她是市長的情婦,知道很多政府核心機密!”車光旭豁出去了,語速很快地說著,“中樞被毀掉了,隻要你放我走,我可以向你分享最重要的那個秘密,那是塞西娜政府密切追蹤的一樣東西……”

“就此打住吧,”鄧槐靈興致缺缺地說,一邊打開通訊器聯絡高崎悠矢,“我還想多活幾天。”

“你你……你不想知道嗎?”車光旭瞪著雙眼。

“很抱歉,不想。你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賞金獵人展示了一下他的毒舌,“接觸到機密,活不了多久了。”

Rosie在旁邊靜默了片刻,溫聲插話進來:“車光旭的資料找到了,二區出身,黑客,曾跟隨已亡裁決官程文活動,程文生前指定他為候補裁決官。”

鄧槐靈愣了一下,“你是昨天那個人的候補?”

“是又怎麽樣?程叔死了,我會繼承他的遺誌奮鬥下去。”車光旭試圖揚起頭來,保持一點自尊,“你是想說我不配麽?”

“你們‘術’的事情,我管不著。”鄧槐靈無所謂地攤開手,“我隻負責捉住你,等會兒警方會把你帶……”

他背後倏然躥上一股涼意,頓住話音猛地回頭,看見Rosie拔出槍來,槍口指著地上的叛軍。

又是那副冷冷的神情,鄧槐靈立刻就明白過來,Rosie的深層程序開啟了。那種寒冰的眼神,隻消看上一眼,便永遠不會忘記。仿生人舉著槍,全神貫注盯著麵前目標,眼睛一眨不眨:“鄧先生,請你讓開。”

聲音失卻了平日裏的溫和,機械而清晰,如同預設好了一般。

鄧槐靈推測,這就是Rosie深層程序的邏輯,凡是“術”的高層,不惜一切代價,格殺勿論。車光旭原本不是裁決官,但程文死了,他繼承了這個位置,因而引起仿生人的殺意。

不過鄧槐靈關心的不是這點,他在意的是——假如此時他和Rosie起了衝突,那麽對方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殺了他嗎?

他向前兩步,握住Rosie的槍口,抵在自己心髒位置,微垂下眸看對方的眼睛。“如果我阻止你那麽做,你打算殺了我嗎?”

“深層程序的指令優於管理員一切命令。”Rosie蹙起眉,麵對鄧槐靈的步步緊逼毫不退讓,“為了你的人身安全著想,請立即讓開。”

仿生人身體繃緊如同弓弦,手指扣著扳機,目光稱得上狠戾。隻要指尖輕輕加一分力,眼前這個賞金獵人胸口便會破開一個血洞,滾燙的血花濺到臉上,破敗的軀體會倒下去、倒在垃圾堆裏,從此失去生機。

“我隻是想確認一下,我在你這裏的優先級。”鄧槐靈柔聲說。

Rosie腦後的皮筋鬆了,一縷長發垂在眼睫之前,鄧槐靈幫他撥到耳後,明顯捕捉到仿生人變得不知所措。他聲音低下來,像在引誘,“如果你認為,深層程序的指令比我更重要,那麽就開槍,不要有任何顧慮。”

“鄧先生,不要再逼我了。”仿生人轉開臉,緊張地喘了一口氣,“你根本不知道我會做什麽。”

“Then, show me what you got baby.”鄧槐靈挑釁地吹了聲口哨。其實到現在他心裏已有答案,但不知為何,他就是想用這種流氓方式逗逗Rosie,觀察對方的反應。

這不是個好的現象,他不該對Rosie太感興趣,可他沉迷其中。

兩人長久地注視對方,彼此試探著底線,最終Rosie敗下陣來,他不明白鄧槐靈怎麽能如此勝券在握:“你又贏了,鄧先生。”

他撤回手,將槍支還給鄧槐靈,看上去忿忿不平,抱著膝蓋坐到牆邊,抓亂了半長的頭發。接下來的時間裏,仿生人緊抿著嘴唇,一句話都不說。

高崎悠矢帶人聞訊而來,指揮部下把車光旭抬走。一行人返回停車場,這一次Rosie並沒有跟上來,遠遠落在後麵,鄧槐靈少見地耐心十足,慢悠悠折回去,向他伸出手。

Rosie說:“我想再看一看那把槍。”

鄧槐靈意料之中似的,摸出那把手槍扔給了他。Rosie接過槍,毫不猶豫地舉槍上膛,瞄準對方扣下了扳機——

哢嗒。

那是一把空槍。經過改造重量跟滿倉的手槍相差無幾,甚至通過上膛動作也看不出來。當時他太過信賴鄧槐靈,根本沒有驗槍。

“黑市上買的一個小玩具。”鄧槐靈將槍拿了回來,拋來拋去在手裏把玩,“騙過很多人,我沒想到你能看出來的。”

“鄧先生。”Rosie憤怒地直視著他,“你不信任我。”

“我的信任並不好獲得。”鄧槐靈說,“但我由此知道,在你的邏輯中,管理員的人身安全高於深層程序,所以現在我們可以信任彼此了。無論采用何種手段,結局是好的,不是麽?”

“這不一樣!”Rosie大聲說道,引得前麵的高崎悠矢轉頭看向他們,“如果我剛才扣下扳機,你是不是打算殺了我?”

鄧槐靈雙手插在兜裏,冷靜地說:“有些可能性,刨根究底沒有意義,因為它們並未發生。因為不曾發生,我可以隨便說點什麽來敷衍你。”

“我隻想知道,是,或者不是?”Rosie咬了咬下唇,依舊固執地詢問著。看著眼前的仿生人,鄧槐靈忽生一種錯覺,對方好像難過到了極點,仿佛白瓷製造,碰一下就會碎成滿地的鋒利小片。

“我不確定。但我覺得,”鄧槐靈頓了一下,選擇說出最真實的想法,“是。”

Rosie的眼神裏生出裂痕,大概真有什麽碎掉了。他靜默下來,任由碎發在風中飄拂,睫毛微微顫抖著。鄧槐靈別過頭去,突然心弦被狠狠撥動一下,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對一個全心信賴的仿生人,他不該說真話的,或許安撫會更好。

但是莫名其妙地,他不想再對他說謊了。一句也不想。

於是他隻握了下Rosie的肩膀,淡淡地走開了:“我似乎告訴過你,人類比你想象得狡詐一百倍——特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