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塞西娜年輕世代的象征,也是這座城市可見的希望……”

絢爛的招牌之間,所有屏幕上都是同一張臉。Rosie在瀑布般的雨中端著槍,以側臉對鏡頭,睫毛濕淋淋的,輕微地呼吸,冰冷的金屬光澤映在頰上。

“若你們已決定投身無休止的破壞……”

“……他們不會容忍邪惡,終將親手擊斃邪惡。”

“以此祭奠你們的未來

以此記錄塞西娜的曙光

R.I.P.”

全城的屏幕暗了下來,隻有這三行白字如同標語,映得到處都是。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周圍,車流忘記了移動,人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黑掉的屏幕。

鄧槐靈盯著那三行字,渾身氣壓極低,不,簡直是想要殺人。Rosie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卻還是咽了下去。

“過來。”鄧槐靈倒是先開口了,語氣不善。

Rosie挪了一點過去,比之前近五厘米左右。這次捅了大簍子,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政府製作他們與“術”交戰的短片在全城播放,顯然不是什麽好事。鄧槐靈警告過,他不喜歡麻煩,如果把他卷進麻煩裏,大概會一走了之。

“臉過來。”鄧槐靈不耐煩地說。見Rosie沒有動作,他探過身去,摘下領子上的墨鏡,往對方鼻梁上一扣,“戴好了,別讓人看見你的臉。”

“鄧先生,你……你不生氣嗎?”Rosie問。

“這是我們走出廢墟時,看到的那架直升機拍的。”鄧槐靈沒有直接回答,“宣傳短片裏剪了你的側臉,而我隻有背影,所以政府的目標是你,而不是我。”

“可是,鄧……”

“你一定要讓我埋汰你幾句嗎?”鄧槐靈說。他們交談的時候,車流緩緩地前進起來,仿佛終於從那支短片的震懾中回過了神。

“不,我隻是覺得很不習慣。”Rosie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想做毫無意義的事。既然暫時收留了你,我就不會後悔,更不會為了意料之中的麻煩埋怨你。”鄧槐靈指尖輕輕敲了敲方向盤,話鋒一轉,“不過你要問我生不生氣的話,你知道我的回答。”

*

駛出這一段道路後,路況通暢了許多,鄧槐靈駕駛老爺車在鬧市區左拐右拐,最終在一條巷口停下。

他們走進雜物堆積的小巷,兩麵牆麵滿是塗鴉,零件和家具散落一地,絲毫不似繁華區大多數街道那樣整潔。

兩邊陳列著廢棄房屋,彼此間用鐵梯連接,看起來像上個世紀的風格。甚至還使用合金鎖,鄧槐靈在98號門牌前停下,掏出一把鑰匙,擰開了鎖。

在他開鎖的時候,Rosie蹲下身,端詳著腳下的地麵:“有很多腳印,鄧先生。從巷口開始,一直到100號的盡頭都有,至少數百個人在24小時內經過了這裏。”

“因為這裏是獵人的酒吧。”鄧槐靈已經走進98號門內,此刻回過頭來,“晚上才熱鬧,不過我一般不去一層,隻走這條道。”

“不是說出來買早飯嗎?為什麽來獵人酒吧?”Rosie跟了上去,兩人一直順著灰塵遍布的樓梯上到二樓,又打開一扇門,呈現在他們麵前的是懸空的鐵梯。

鐵梯上爬滿暗紅鏽跡,片片剝落下來,看上去一踩就會斷裂。鄧槐靈踏了上去,樓梯發出一陣苟延殘喘的響聲。他示意Rosie先別過來,待自己來到另一端的門前,才對仿生人點了點頭。

他抬手敲兩下門,門後傳來慵懶的女聲:“是槐靈嗎?進來吧。”

鄧槐靈推門而入,差點被一股濃烈的煙味嗆到。煙霧充斥著整個房間,刺得眼睛生疼,這是一間不大的臥室,窗簾垂落,靠牆的寫字台上擺著煙灰缸,戳滿了煙蒂。

寫字台後,栗發的女人指間夾著支女士香煙,眯起了眼眸。她的眼尾細長,無妝的臉上有淡淡雀斑,稱不上美人,卻自然而然擁有一種媚態。

“早上好,老板娘。”鄧槐靈拉開一把椅子,在她麵前坐下,Rosie站在他身後,好奇地環顧室內。

“不,還遠沒到早上,因為我還沒有睡覺。”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接著注意到後麵的仿生人,“這是什麽?我們的A+獵人有了小寵物?可真是太、太、太奇妙了,我死了十年的老媽都恨不得從墓地裏爬出來目睹這一盛景。”

鄧槐靈皺眉:“羅拉,你又喝酒了?”

“你仿佛在問一個妓女有沒有跟人家上床。”羅拉醉醺醺地打了個嗝,她身上穿的還是睡袍,像抹布一樣浸滿酒氣,皺皺巴巴,“我是這兒的老板娘,為什麽不喝酒?”

“我也得提醒你,這是你換的第三個人造肝。”

“不說這個,”羅拉聳了聳肩,“你要的信息,我幫你查到了。昨晚剛準備睡覺,就收到你的委托,我讓黑客們忙活了一晚,終於找到點特別的。”

“多謝。”鄧槐靈簡短地說。他知道羅拉在乎的不是謝意,她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販賣消息僅僅是圖信用點。某種意義上,羅拉和他十分相像。

“瑪麗·埃利斯,原本為CyberRose量產的瑪麗-03世代仿生人,出廠編號M03-97235,跟她一起生產的十萬名家政仿生人都叫瑪麗,實在沒什麽特別的。匪夷所思的是,瑪麗·埃利斯成為了塞西娜聞名的巨星。”

羅拉打開小型投影儀,一名女子正對鏡頭甜蜜地笑著,眨了眨左眼。

那是一部影片的剪輯片段。“你見過她參演的電影嗎?我必須老實說,再也沒有比她更具風情的演員了。”羅拉繼續說,“她的微笑讓人想起上個世紀初……那個戰火還未蔓延的年代,如果說她不是人類,那麽沒有誰比她更像人類。”

“但是,她的確不是人類。”鄧槐靈看著變幻的影像。

“仿生人科技是新事物,我們都無法預測它的發展,不是麽?也許瑪麗·埃利斯就是擁有自我意識,才讓她從一模一樣的十萬個仿生人內脫穎而出。”煙灰燃了一長串,搖搖欲墜,羅拉順手把香煙摁滅了,朝一邊的Rosie揚了揚下巴,“比方說,你帶來的小寵物,看起來就有點像人。”

“我不是寵物。”Rosie抗議道。

然而羅拉隻對他笑了笑,轉回頭對鄧槐靈道:“你一向最厭惡這些發明,為何把一隻寵物帶在身邊?其實是因為他很像人吧,你心裏知道他和電子貓電子狗沒有兩樣,都是科技的產物,但人類的同理心讓你拒絕不了他。”

“這完全是你妄加揣測,我收留他是因為他救了我一命。”鄧槐靈沒好氣地說,“還有,他不是寵物。”

“ok,ok,說回自我意識。”羅拉依舊是那副不置可否的笑容,“總之,瑪麗·埃利斯就這樣當上了塞西娜的明星,再後來,她背叛了主人傑森·埃利斯,成為‘某位高官’的情婦。”

“這些我已經在警方的資料裏看過了,麻煩你直接說找到了什麽特別的。”

“稍安勿躁嘛,警方可不會告訴你‘某位高官’就是市長本人,”看著鄧槐靈和Rosie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羅拉得意洋洋,“他們也不會告訴你,瑪麗是怎樣獲得了自我意識。——畢竟你跟他們是競爭關係,警方想利用你作為打手,又舍不得這樁功勞,自然會有所保留。”

鄧槐靈一抬手,接住了羅拉甩過來的一樣東西。那是枚金色的硬幣,上麵鐫刻的圖案花紋見所未見,像戰前的造物。“這是什麽?”

“黑市的通行證。瑪麗·埃利斯曾遭到過一次嚴重的毀壞,在黑市接受過手術,從那之後,她似乎就擁有了自我意識。去黑市找一個代號‘醫生’的家夥,是他給瑪麗做了那次手術。”

“知道了。”鄧槐靈將硬幣揣進兜裏,起身就走,“我還有事得回去,信用點稍後轉到你的賬戶。”

“先別急著走,我再提醒你一句。”老板娘似笑非笑地說,“黑市就不是我的地盤了,那是一潭渾水,勢力複雜程度超乎你的想象。我知道你去過幾次,但這次不同,你帶著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仿生人。”

“你看到全城播放的短片了?”鄧槐靈察覺對方話裏有話,問道。

“我的觸角,”羅拉蜷了蜷手指,“遍及塞西娜的每一個角落。何況是這麽明顯的事。”

她從桌後站起來,以醉鬼的姿態踉蹌幾步,伸手勾掉了Rosie臉上的墨鏡,盯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端詳。“看到宣傳片後,我覺得你們惹了大麻煩,便順手調查一下,卻發現根本找不到這個仿生人的信息。一切都被抹得幹幹淨淨,槐靈……你要知道,我都沒法調查的事,就是最高機密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早就知道了。”鄧槐靈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擋在仿生人麵前,後者顯得有些惶恐,“你想到的,我也能想到。”

羅拉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連點頭:“啊,這樣,是我低估你了——某人好像在我的酒吧說過,新世紀的發明都是垃圾,哎呀,究竟是誰呢——”

“羅拉。”鄧槐靈忍無可忍。他正要反駁,通訊器卻突然鈴聲大作,隻好接了起來。是高崎悠矢來電,緊急通知他們凶手的坐標已確認,目前正飛快往城市邊緣移動,警方會派一輛懸浮車給他,要求即刻展開追擊。

鄧槐靈立即拉開了門,準備告辭。羅拉在一旁喊道:“槐靈。”

“嗯。”鄧槐靈示意他在聽。

“護好他,更重要的是保護你自己。”羅拉罕見嚴肅地說,“他已經在全城出了名,在你目光不及的地方,一定有人窺伺著你們。他身上有我們都無法想象的秘密,既然你接受了他,無論做什麽,都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