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區,一家名為“宴”的會所前停泊了數輛警車,紮眼的明黃色警戒帶將門口隔離起來,十多名警察在雨中進進出出,一部分負責拍照和記錄現場情況,一部分則與目擊者交談著。

不乏好事的媒體扛著長槍短炮窺探,但都被會所的安保人員攔下。鄧槐靈出示賞金獵人證件,安保檢查過後還給了他,瞥一眼身後的Rosie:“您可以進入,不過……”

“他是我的搭檔仿生人。”鄧槐靈說。

“我有點走神,一下子沒看出來。”安保賠罪道,“他看起來像個人類。”

鄧槐靈沒再多話,警戒帶拉開後就進入了會所,Rosie跟上去,回過頭對安保人員溫和地笑了笑:“謝謝。”

這是一家風格典雅的會所,宣稱是中式建築,然而設計它的人並沒有耐心考據那些佚失的文獻,所以許多元素是中式與日式的古怪混合。飛簷下懸掛一盞盞淡黃的燈籠,兩人踩著濕漉漉的鵝卵石經過,全息影像的櫻花墜在他們腳邊。

門前由藍紫的LED燈組成了“宴”字,在招牌下麵,鄧槐靈再次向對接的警員展示了證件,對方點點頭,告訴他:“我是這起案件的負責人,高崎悠矢。請跟我來,鄧先生。”

塞西娜的情況極為特殊,常常能見到警察在旁輔助,由賞金獵人作為主力調查。這是因為城中犯罪率逐年攀升,血案層出不窮,並且由於人體改造的關係,凶手變得複雜而危險。警力不足以應付這些特殊案件,經過多次警局大罷工,政府終於建立了賞金製度,花高額賞金聘請單兵實力更強的獵人們追逐真凶。

高崎便是這樣一名警察,他的角色更像文職人員,為賞金獵人提供信息和協助。

“我們接到報案、勘察了現場之後,就委托伊戈爾聯絡合適的獵人。”高崎一邊領路一邊說,“這件案子超出了警局的勢力範圍,需要你們的幫助。”

“你覺得和‘術’有關?”鄧槐靈若有所思。如果是一般的命案,伊戈爾沒必要淩晨把他叫過來,死者一定有重大牽涉。

“目前看來是這樣。”高崎說,“見到死者的時候,您可能會感到驚訝。”

他們沿著柚木地板繼續向前,“宴”裏的客人已經全部清場,青瓷杯盛著涼掉的茶水。回廊盡頭,高崎推開一扇紙門,頓時濃烈的腥味漫了出來。

紙門上、牆壁上,噴射狀的血跡如同一個個驚歎號,地麵還有拖行的痕跡,顯然死者第一時間沒失去意識,想要逃離現場。然而他們都注意到一點——血跡是深藍的,房間裏充斥的氣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類似機油的氣息。

鄧槐靈皺了皺眉:“被殺的是個仿生人?”

“還不止,是塞西娜最著名的仿生女星。”高崎沒忍住歎了口氣,“您大概也聽說過,瑪麗·埃利斯,她的微笑被譽為‘世紀初的微笑’。”

被殺害的女星屍體此時趴在地上,臉龐側轉。她雙手保持著貼地的姿勢,背上有彈孔,藍血從裏麵流出。就仿佛掙紮地向外爬去,凶手在她背後又補了一槍,於是徹底不動了。

鄧槐靈記得她,昨晚八點的慈善酒會,他看見瑪麗·埃利斯這個名字和市長的名字列在一起,金銀廣場也有她的大幅廣告屏。近年來,作為塞西娜城風頭正勁的巨星,她頻頻出現在公眾視野,以甜蜜純淨的微笑在民眾心中留下烙印,即使是鄧槐靈這種對娛樂界一無所知的人,對她也有些印象。

“你是她的粉絲?”鄧槐靈在屍體旁半蹲下來。雖然語法上是問句,實際卻沒有疑惑。

“啊……是的,不過我會盡量不把私人情緒帶進工作。”高崎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說,“但是,從塞西娜的角度來講,她也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義,人們看著她的笑容,宛如回到戰前的寧靜生活;可她現在死了,肯定有許多像我這樣的人感到不安。”

“CyberRose可以修複她,如果他們願意,可以再造一千個她。”

“無法修複,她的記憶中樞被人取走了。”高崎的語氣有些頹唐,抓著自己的頭發,“瑪麗是特別的,她身上有一種機器不能模仿的氣質,公司曾經試圖複製,全都失敗了——沒人能像她那麽笑。”

“可她隻是仿生人,並不是唯一特殊的存在。”鄧槐靈一針見血。他開始覺得這名粉絲過度傷感了。

高崎還想辯解什麽,最終放棄了,隻神色落寞地說了一句:“您會明白的。”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肩膀卻傳來一陣觸感,是賞金獵人帶來的那個仿生人將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Rosie說:“我理解您的心情。我們會協助警局找到凶手,奪回記憶中樞後,說不定像鄧先生說的那樣,埃利斯小姐可以複原。”

“我讓你跟來,不是為了和陪伴型仿生人搶活幹。”還沒等高崎露出感激的表情,鄧槐靈提醒道,“過來幹正事。”

Rosie順從地跟了上來。高崎遞給他們現場和屍檢的初步報告,沒有指紋,沒有毛發掉落,監控也被黑入刪除了,凶手把痕跡抹得一幹二淨,然後從大開的窗口逃之夭夭。

“這個子彈型號,”鄧槐靈摩挲了一下屏幕,上麵的3D子彈模型不斷旋轉,“跟叛軍在酒會襲擊上使用的是同一規格。”

“是的,所以我們判斷是在恐怖襲擊發生之後,瑪麗·埃利斯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來到這家會所,接著被‘術’趁亂殺害。”高崎說,“但是,有幾個問題……”

鄧槐靈點了點頭:“她為什麽要在恐怖襲擊後、宵禁的危險時間來到這裏,她是一個人來的嗎?如果不是,誰邀請了她呢?”

*

鄧槐靈和Rosie走出“宴”的時候天光已然大亮,門外仍徘徊著三三兩兩的記者,但人數比夜裏少了許多。

早晨七點,宵禁準時解除,塞西娜從沉睡中複蘇。經過通宵達旦地篩查監控,警方終於確定了凶手的身份,同出現在金銀廣場的叛軍一樣,那是個身材高瘦、戴白色臂章的年輕人,雖然他用精湛的黑客技術刪除了監控錄像,不過匆忙之間總有遺漏。

剩下的部分,警局委托給了CyberRose,要求他們幫忙定位凶手。公司開發的超級人工智能Rose掌管整座城的監控和身份識別,她像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根係滲透了每一個角落。

至於鄧槐靈,如果說警方負責“查”,他則負責充當打手。然而凶手下落還在追查,他隻好在“宴”裏找了個房間休息,等待他負責的部分。

從四點等到七點,仍毫無動靜,他告訴高崎自己要出門買早餐,不會離開太遠,便帶著Rosie走出門外。甫一出門,他們立刻被餘下的記者圍住了,連串的問題劈頭蓋腦拋了過來:

“您好,請問您是‘宴’的工作人員嗎?能否向我們簡述一下案件情況,死者是不是像傳聞說的那樣,是一位極其顯赫的人物?”

“是鄧槐靈先生嗎?我有幸在《獵群》雜誌上看到過您,您這次是受官方委托調查此事嗎?”

“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對您進行一個簡短的采訪……”

鄧槐靈對媒體的攻勢充耳不聞,將掛在領口的墨鏡重新戴上,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擠了過去。Rosie沒見過這種場麵,在原地發著呆,鄧槐靈便把對方一起扯出人群。

“他們好像等了一個晚上,鄧先生你不說點什麽嗎?”Rosie試探地問。鄧槐靈拽著他上了車,砰一聲關上車門,啟動引擎。

“如果我說了,死的會是那些記者。”鄧槐靈覺得自己最近解釋的次數越來越多了,Rosie仿佛一個不諳人事又很好奇的孩子,而他也從來沒拒絕解釋,“政府絕不容許這事泄露,一旦死者身份宣揚出去,就會造成大恐慌。”

“但我的程序裏寫著不要向人類隱瞞,任何細節、任何秘密。”Rosie說,“難道人類就可以向人類隱瞞?”

“對啊,”鄧槐靈握著方向盤,漫不經心答道,“人類比你狡詐一百倍,特別是我。”

Rosie笑了。“鄧先生,你是我目前見到的最真誠的人類。”

鄧槐靈不置可否:“你見過幾個人類,就敢這麽說?”

他們不巧碰上高峰期,路麵上塞滿車輛,蔓延到目力所及的盡頭。降雨日已經過了,烏雲放晴,陽光照耀著這些彼此叫囂的鋼鐵怪物。在車流之中,幾輛特立獨行的車緩緩懸浮到空中,沿著空中軌道絕塵而去。

塞西娜普及了自動駕駛係統,搭載這種係統的車輛由人工智能Rose統一調配,理論上不會發生堵塞和車禍——理論上。事實是自動駕駛的車型過於昂貴,還是有相當一部分民眾在手動駕駛,嚴重打亂了係統的節奏,堵塞反而更為頻繁了。

於是懸浮車應運而生,雖然價格貴得嚇人,卻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脫離困境。Rosie試著讀取周圍車輛的型號信息,驚訝地發現鄧槐靈這輛不僅僅是手動駕駛,而且是最便宜的那一檔。

“還是我見過最奇特的人類。”Rosie加了一句。鄧槐靈肯定保守著一個秘密,對方的薪水如此高昂,生活卻如此拮據;但這個秘密恐怕不會得到解釋,他漸漸懂了,人類和仿生人明顯的不同,就是人類天生會隱瞞。

賞金獵人剛想接話,卻忽然怔住了。Rosie隨著對方目光的方向望去,那裏是一幅巨大的廣告屏。

不,不止一幅。除了成百上千個屏幕,街邊商店投射的全息影像櫥窗、站台上時時變幻的寬屏廣告欄、堵塞車流中的車載電視,在剛過七點半的刹那,全部步調一致地開始播放同一支錄像。

那似乎是個宣傳片,重疊的背景音回**在城市上空。字幕隨著畫麵變幻打出:“過去的十年見證了這座美麗城市的慘狀……”

畫麵中,金銀交織的廣場是那麽熟悉。鄧槐靈愣了一下,某種不好的預感閃過腦際,然後他看見著火的大樓,以及廢墟中匆匆掠過的、自己的身影。

——再然後,他和全城的人們一起,看到了Ros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