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金獵人笑了,這回是純粹少年意氣的笑,習慣了他的謹慎和老成,常常會使人忘記他僅有十八歲。
陽光從他們頭頂的百葉窗格間灑下,他咽下最後一口食物,目光落在Rosie反射著彩弧的發旋上。“不必。”鄧槐靈揶揄道,“我的地方太小,再撿一隻貓回來,隻能把你丟出去了。”
他心情頗好地用手肘撐著窗台,閑閑站立。一瞬間,他的眼神被對麵樓的什麽東西吸引,慵懶的站姿刹那改變了,渾身緊繃,像忽然瞥見了獵物的豹子。
Rosie覺察了異樣:“鄧先生?”
那是道耀眼的白光,如同鏡子一類的東西在陽光下閃過。對麵是“籬牆”高聳的大廈,白光隻出現了短短的瞬間,鄧槐靈雖然有些猜測,但不能篤定。
“我好像看到了狙擊鏡,”他望著那棟高樓,期待反光再次出現,可對方似乎又隱蔽了起來,“有人在瞄我們的窗戶。”
Rosie想要起身,鄧槐靈按住了他的腦袋,自己也蹲下來,抬手關閉百葉窗:“這幾天有沒有見過奇怪的人?”
“我一直都待在這裏。”Rosie搖了搖頭。政府全城播放他的宣傳片後,為了小心起見,鄧槐靈甚至沒讓他出門,布置房間的裝飾都是Rosie列了清單,再由鄧槐靈出完任務順道帶回來。
“我倒是見了不少。不過跟蹤我的人一向很多,沒有在意。”鄧槐靈回想了一會兒,說道,“確實要比之前多了。”
“是因為那支宣傳片嗎?”Rosie問。
“不確定什麽原因,但我想那是敵意而不是好奇。如果因為宣傳片對你好奇,也不該動用狙擊槍。”
Rosie若有所思地聽著,接著在鄧槐靈的注視中爬了起來,跑到門口,迅速地開門關門,回來時手裏拿著張撕下來的廣告。這是特殊材質的廣告頁,亮片一般閃爍著,能在幾個3D圖像之間變幻。
仿生人將那張廣告翻到背麵,在圖像最炫目的地方,粘著一個同色的竊聽器。米粒大小,幾乎不可能發現。鄧槐靈接過來看了眼,把它捏碎了:“真是陰魂不散。”
Rosie說:“我應該報告給公司請求支援嗎?”
鄧槐靈瞥了他一眼:“我以為你一直在報告?”
“我沒有。”仿生人辯解,隨即聲音低了下去,非常不自信地說,“但我不能確定公司是不是在通過我的眼睛,實時監控我們。”
“他們就是這麽做的。”鄧槐靈說,“CyberRose是個沒安好心的公司——我不介意對方聽到這一點。報告給公司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們隻負責拱火,想看看事態會變成什麽樣子,不會對我們伸出援手。”
他沉默一下,看著Rosie,“恐怕你,和我,隻是兩瓶實驗必需的催化劑,從金銀廣場開始就注定了。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政府和CyberRose是想借我們引發一些反應……來自二區的反應。”
“所以用瞄準鏡對準我們的是‘術’?”Rosie領會了他的意思。
“其中的邏輯不是很清楚,但結合前兩天的任務,我認為和‘術’有關。”鄧槐靈揉了揉眉心,“不管那些蒼蠅了。Rosie,我需要你和我去一趟黑市。”
“調查瑪麗·埃利斯的事嗎?好的。”Rosie立刻點了點頭,接著又有些遊移不定,“可是我出門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賞金獵人嘩啦一聲拉開了隨身的吉他盒,裏麵躺著把纖長的唐刀。剛出任務回來,刀刃沒有擦拭,從鞘中滲出暗紅凝結的血。他用濕布裹住了刀身,一點點擦幹淨血跡防止生鏽,隨意詢問:“你不是說自己和我一樣強麽?”
Rosie走到他身邊,兩人的臉映在清水般的刀麵上。“是的,鄧先生。”他說。
“我最初並沒想帶你去。但是公寓已經被盯上了,沒有我,你一個人無法進入戰鬥模式,倒不如主動去找‘術’的麻煩。”鄧槐靈的語氣聽起來輕鬆愉快,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既然‘術’對我們有興趣,就這樣避而不見的話,會不會讓他們太失望了?”
*
塞西娜城的黑市坐落在地下居民區,建城初期,科學家塞西娜曾經提出規劃,旨在挖掘與建造整個城市的地下部分,建立起完善的自循環係統。計劃容納兩千萬人口,讓二區的難民問題徹底得到解決。
然而她去世之後,這項浩大工程被擱置,原先用於地下城市的撥款被官員們瓜分,未完成的建築孤零零立在那裏,轉瞬過了八十年。
根據最近一次,也就是五年前對此地的普查,地下人口數達到30萬,約占塞西娜總人口的3.7%,卻貢獻了接近全城20%的犯罪率。之後的年份再也沒有進行普查,這裏仿佛原始叢林,在不見光的地方野蠻生長著,貧窮與混亂相互纏繞。
鄧槐靈同Rosie驅車前往地下城入口,一路上車流越發稀少,道路兩旁的落葉卷過來,貼在擋風玻璃上。城市夜晚起了霧霾,他們關門下車,望見龐大的建築隱沒在霧中,猶如鯨魚張開了漆黑的嘴。
地下城的入口設計得極為氣派,不由得讓人揣想,此地確實曾發生過偉大的事情。但是據鄧槐靈所知,普通居民早已搬出了地下,裏麵現在隻剩下市場還在運轉,也就是賞金獵人們俗稱的黑市。圍繞黑市居住著軍火商人、毒販、通緝犯、人口販子,以及成百上千的投機生意人。
幾乎什麽都可以買到——去過黑市的人是這麽說的。這裏是流金的樂園,奇珍異寶遍地流淌,不論你要買大口徑重炮還是定製仿生女郎,抑或一隻早已滅絕的白犀牛作為寵物,又或者是誰的命,隻要付得起信用點,都能夠辦到。
他們走入鯨魚的巨嘴,經過漫長通道之後,一座大型升降梯出現在麵前。鄧槐靈向看守的警衛攤開手,掌心裏是那枚羅拉給他的金幣:“我一個人。”
對方瞥向他身後,確認Rosie頸側的芯片,隨即揮了揮手:“過去吧,注意管好你的仿生人。”
他又用怪異的眼神打量了下被墨鏡遮住了大半臉的Rosie,側身讓開了通道,讓他們排在長龍般的隊伍末尾。盡管來的路上一片蕭索,這會兒在通道盡頭卻聚集了不少人,全部等著升降梯上來。
Rosie拉了拉墨鏡,透過茶色的鏡片打量這群人,有男有女,大多進行過義肢改造,他可以輕鬆讀取所有人的義肢數據。在這座城市裏,除了因為病痛不得不更換器官的人,隻有兩類人熱衷於仿生義肢,一類是賞金獵人,一類是罪犯。
還有許多人和他一樣,脖頸嵌著ID芯片,顯然是仿生人,跟在各自的管理員身後。個別仿生人與管理員的關係超乎他的想象,正在等待的間隙,一名女性仿生人趴在男性管理員的肩頭不知說了些什麽,然後兩人相視一笑,無視周遭環境熱吻起來。
Rosie覺得自己要臉紅了——好在鄧槐靈沒有注意到那對男女,而且仿生人天生能自控情緒。他心神不定地等候,伴著“哢”一聲巨響,升降梯終於複位,門扇滑開。
“走吧。”他急忙扯了扯鄧槐靈的衣角,後者正留意著身後的動向,不知道發現了什麽異常。
人潮開始向升降梯內湧動,鄧槐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裏帶:“別走丟了。”
他們像沙丁魚群中的兩條,囫圇擠了進去。空氣被人群的燥熱和體味充斥著,鄧槐靈拽著Rosie,讓對方站在邊緣,盡量不受到磕碰。
升降梯建造得十分粗獷,或者說根本就是沒有完工的樣子。四處都是懸空的欄杆,仿佛用鋼鐵打造一個牢籠,再以簡易的傳動裝置吊了起來,讓人覺得時刻都會墜落。Rosie扶著欄杆,側眸往下望去,輝煌的景色在眼底鋪展而開——
數十架黑色升降機緩緩運行著,貫穿了深幽的井狀結構。這裏就像一條立體隧道,然而直徑極寬,如同古羅馬的鬥獸場,金黃燈光層層亮起,在內壁投下交疊的陰影。黑市約有五十層,每一層都人聲鼎沸,回**在遼闊空間內,形成一種誦經般的嗡嗡聲。
傳動裝置在他們頭頂喀啦作響,Rosie正為黑市的景象驚歎,沒注意鄧槐靈忽然低頭,湊在他耳邊悄聲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幾個人一直盯著我們?”
Rosie吃了一驚,慌亂地轉回頭去,卻發現鄧槐靈單手撐在他身側,為他擋著其他人。背對時並沒什麽特別,可此時他回過身來……就像對方把他圈在懷裏似的。
周圍噪音太大,鄧槐靈又不想引起注意,因而貼得很近,沒料想Rosie回頭,鼻尖險些觸到他嘴唇。他垂眸看著仿生人,墨鏡後那雙眼睛正慌慌張張躲避他的眼神。
以這個角度看去,Rosie的睫毛纖毫畢現,像卷翹的蝶翅,攪動著燈光下的浮塵。
怎樣的造物可以擁有如此精湛的技藝?鄧槐靈有些懷疑,他從沒有關注過仿生人的睫毛,不知道該是什麽樣子。但是那種獵物般失措的神色讓他感覺餓了,全身被失落感籠罩的饑餓。
Rosie手足無措了一陣,最終轉回眼來,準備回答鄧槐靈的問題。可對方卻沒有動靜,隻是怔怔地盯著他。電光石火間,Rosie的腦海中飛快閃過剛才看到的畫麵,女仿生人趴在她的管理員耳邊,兩人接吻的場景。
他感到心砰砰狂跳起來,全然忘記了那裏應當隻有一顆動力核心,而不是人類的心髒。不知怎麽回事,也許不該肆意妄想的,他竟然有種錯覺——
他的管理員想要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