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嘈雜地下行著,但Rosie覺得他甚至能聽見鄧槐靈的呼吸,在窄小一片空間內,像海潮輕輕波動,其下是紛繁複雜的暗流。很快呼吸聲恢複了正常,鄧槐靈移開眼睛,撐在他身側的手也放下來,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越界。

鄧槐靈明白了那股饑餓感從何而來,他先前隻是將Rosie當作一個精致的物件,可是現在,他錯把對方當成了人。人會對人產生情欲,這是毋庸置疑的,他看向了別處,可腦海裏仍然浮現仿生人潔白的皮膚、脆弱的眼神,還有稱他為“鄧先生”時的咬字。

“鄧·先·生”,第一個字舌尖輕觸到齒根,第二個字唇角微翹,第三個字像是嗔怪和撒嬌。Rosie很會這麽叫他,他漫無邊際地想著,直到Rosie拉了拉他,提醒道:“鄧先生,我們的樓層到了。”

人群正在魚貫而出,經過一係列的停留,他們抵達了地下五十層。

黑市的交易隱秘程度由上而下逐漸加深,這裏是最底層,同樣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層,擁有著名的地下自由搏擊場“Fire Loop”,第一次來到黑市的人基本都會前去一瞻風采。

鄧槐靈早已了解Fire Loop是什麽地方,他清閑的時候去看過幾場比賽,結果發現乏味至極。這次來地下五十層是因為酒吧老板娘給的情報,她告訴他可以來碰碰運氣,找一個代號“醫生”的人,那人或許會有瑪麗·埃利斯的相關線索。

幾天前他們在貧民窟逮住了“術”派出的那名黑客,車光旭。然而警局並沒有在他身上問出情報,他毀掉了瑪麗·埃利斯的記憶中樞,即使麵對重重刑罰,也絕口不提是誰約見了瑪麗·埃利斯。

這就意味著案件雖然解決,那個暗中與“術”勾結的內應卻沒有找到。根據社會關係推斷,警方懷疑是瑪麗的前任主人傑森·埃利斯,但苦於沒有證據,隻能進行簡單的詢問,而後釋放。

鄧槐靈明白,除非迫不得已,警方不會把這項功勞讓給他的。而現在明麵上的線索都走不通,警方隻好求助賞金獵人的手段,通過非法渠道解決問題。

兩人步出升降梯,頓時被喧囂的歡呼聲淹沒了。正對升降梯的便是Fire Loop其中一個入口,剛剛結束比賽,觀眾的狂喊震天動地。Rosie沒忍住瞟了兩眼,一名身形高聳如山的人類帶著他的仿生人守在入口處,來回巡視著。

他們要找的“醫生”不在自由搏擊場,而是在五十層的角落裏經營著仿生義肢走私生意,從搏擊場出來缺胳膊少腿的選手,順道就會走進他的店鋪。

Rosie對搏擊比賽極為好奇,鄧槐靈則顯得興致缺缺,已經開始尋找“醫生”的所在。他回頭環顧,感到一陣煩躁——之前在升降梯裏就盯上了他們的人,此時還是若無其事地跟在他們身後,與公寓周圍監視的應該是同一批。

甩不掉的牛虻。鄧槐靈心裏歎了口氣,突然發現身邊的Rosie不見蹤影,他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地看向搏擊場入口。

Rosie被那個巡視的人類擋住去向,想要跟上鄧槐靈,對方卻伸出改造成利刃的右臂,寒芒橫在他脖子上。

“你是他的仿生人?”那人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陰沉機械的電子合成音。他努了努嘴,看著鄧槐靈的方向。

Rosie對人類再友好,也察覺到來者不善,抬手握住了架在脖頸上的刀脊,聲音還是異常溫和:“這位先生,我似乎並沒有妨礙到你。”

“是,你沒有妨礙到我,”那人大笑著,右手使力想要將鋒刃繼續壓近,卻驚訝地發現竟然無法推進一分一毫,刀背像是被鋼鐵般的力量挾持了,“但你是他的仿生人,就讓我有點興趣了。”

“唐,不要恐嚇我的人。”鄧槐靈伸手攔在Rosie麵前,示意他往後退,冷冷地迎上對麵的目光,“你最近在這裏看門麽?未免也太清閑了。”

Rosie放開了刀脊,後撤一步,那名叫做唐的壯漢也收回刀刃。唐接受過人體改造,手肘以下化成了長刀,渾身肌肉暴凸,他帶著的仿生人則十分瘦弱,從皮膚各處破出了骨刺,手心處延伸出節鞭,陰惻惻地看著他們。

“自從政府吊銷了我的執照,”唐靠在牆上,罵罵咧咧地點燃了一支煙,“媽的,什麽活都不讓接,隻能來黑市接幾樁私活,沒事幹就在這看門了,順帶拉點熟人進去比賽,我抽成。

“怎麽樣,你的新仿生人看起來很能打的樣子,要不要來試試?馬上開始今晚下半場正賽,終極獎勵一千萬信用點,外加特級義肢。”

Rosie臉上遮著墨鏡,但還是能看出下巴和唇線很優美,況且他的側臉已經在全城的宣傳片中展示過,熟悉鄧槐靈的人都會知道,那個手執唐刀的背影屬於鄧槐靈,而宣傳片中出現的側影,就是他的新仿生人。

唐說到“很能打”三個字時,眼神閃爍,似笑非笑,明顯是嘲諷Rosie。被吊銷執照之前,他曾經也是A級賞金獵人,在這一群體中,最不受歡迎的屬性恐怕便是“漂亮”,獵人們挖空心思將自己和仿生人改造得要麽強壯要麽恐怖,好讓雇主信服。唐身邊滿是骨刺的仿生人就證明了這一點。

Rosie卻沒有聽出他的話外之意,以為這個人類單純在誇讚自己,於是報以和煦的一笑,等著鄧槐靈作決策。鄧槐靈略微搖了搖頭,Rosie便禮貌回絕道:“謝謝,不過我們今晚還有其他任務,先走一步了。”

說完,兩人越過唐和他的仿生人,並肩離開。背後卻傳來唐輕蔑的聲音:“不敢進搏擊場麽?也是,帶著這樣一個嬌滴滴的仿生人,我也不敢進去,怕一拳打散架了,維修起來都嫌麻煩。”

Rosie怔了一下,看著鄧槐靈頓住腳步,又流露出那種低壓的氣息。

“看你們的方向,是要去‘醫生’那裏吧?”唐繼續譏諷著,轉向了Rosie,“也對,‘醫生’經常接**仿生人的活兒,我覺得你身段不錯,要是屁股改大點就好了,你的管理員會更喜歡你——對了,還可以加點特別的道具……”

鄧槐靈厭惡地蹙起眉,手指已經搭上吉他盒的背帶。雖然知道這些賞金獵人常開下流玩笑,然而涉及Rosie,讓他覺得什麽被玷汙似的惱火。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隻聽見Rosie誠心誠意地請教:

“什麽特別的道具?”

這一問讓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都愣住了。先是唐反應過來,發出一陣爆笑:“鄧,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A+獵人嗎?這簡直是一頭狼帶著一隻羊在狼群閑逛!”

被這麽一打岔,鄧槐靈也沒有心思再找唐的麻煩,放下了手。從某種意義上,對方眼光獨到,說得沒錯。他摸出通訊器看了眼時間,“時候不早,如果你沒別的事,我們先走了。”

“請便,請便。”唐笑著擺了擺手,顯然是找到了充足的樂子。

鄧槐靈拉著Rosie的手臂,朝相反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向仿生人解釋道:“那是個不得誌的人,不用和他較真。”

“不得誌?”Rosie複述了一遍這個詞匯。

“從前是很有名的獵人,跟我差不多,信奉強者生存那一套。”鄧槐靈完全沒察覺他把自己和“很有名”放在了一起,自然而然地說下去,“因為一些意外,被吊銷了執照全城通緝,離開黑市就會被追殺,隻能留在這裏完成簡單的任務。”

“所以,不再是強者了。”Rosie說,“我能感受到他的憤懣。”

鄧槐靈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相信仿生人能理解。他剛要讚許Rosie兩句,卻聽到對方又說:“鄧先生,我有個問題。”

“什麽?”鄧槐靈一下警覺起來,不祥的預感在心頭升起。

仿生人小心觀察著他的神色,猶猶豫豫道:“鄧先生,你喜歡……”

“我不喜歡。”鄧槐靈立刻說。他就知道Rosie會問這個,太陽穴隱隱作痛,“你能不能把剛才那段從記憶中樞刪除?仿生人不需要明白這種下流的知識。”

“這是下流的嗎?”Rosie困惑地眨了眨眼。他根本不知道鄧槐靈指的是什麽,隻是聽唐說能讓管理員更喜歡自己,所以他就問了。

鄧槐靈岔開話題:“我們到了。”

他們抬眼,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家陳舊店麵。門口用廢舊零件組裝了一個抬手微笑的迎賓仿生人,白色的牆漆剝落,橫向掛著“義肢販售、仿生人改造”的牌子,字體既不會閃動也不會發光,在這片熱鬧地段,稍不注意就會被忽視。

Rosie長久注視著“仿生人改造”的字樣,問道:“鄧先生,真的不要改一下我嗎?你想怎麽改都可……”

“我們是來幹正事的,找關於瑪麗·埃利斯的記憶。”鄧槐靈忍無可忍,大聲辯解道,“而且我沒有那種性癖!”

“你沒有哪種性癖?”裏間笑吟吟地傳出一個聲音,紅發美人托著醫療器械盤走了出來,自動門在他身後關上,“這裏是塞西娜一絕,比CyberRose更懂你。無論你不滿意哪點,提出來,我們都可以改掉哦。”

盡管那人長得妖冶異常,火紅卷發披散在肩上,指甲也都塗成紅色,但能夠確定是“他”而不是“她”。他將器械擱在一邊的架子上,臉上帶著笑意看向兩人:“醫生正在手術中,派我來接待二位。”

“我不是來改他的……”鄧槐靈覺得誤會大了。

麵前的紅發美人目光在他和Rosie之間流轉,一副“我明白”的樣子,笑眯眯地說:“確實,這種涉及個人偏好的事情不好意思開口呢。您也可以把要求和定金發到本店郵箱,仿生人留在這裏,過幾天就可以取走——”

“瑪麗·埃利斯,”鄧槐靈突然說,“七年前在這裏接受了改造。你們應該有她的記憶備份吧?”

對方垂了垂眼睛,撥弄一下紅色的長卷發。再抬頭時,他眼底的笑影盡數消失無蹤,泛著冷冽的殺意,警惕地問:“誰讓你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