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起床,碧兒眼皮跳得厲害,用指尖掐了又掐,沒用,心也慌慌的。於是,心情就有點沉悶。在君問天凜然的目光下,勉強吃下一碗肉粥。
用過早膳,她說要去舒園,君問天點點頭,吩咐秀珠和一位家仆跟著。
碧兒走到院門處,偷偷朝後看了看,君問天立在台階上,慢悠悠說道:“不準騎四雪。”
碧兒氣得咬牙,“我……又沒說騎,隻是帶四雪去散散步。”她昨天也沒騎四雪,在馬廄外站了站,和四雪說了兩句話。
“四雪早晨已經出來透過風了。”
“四雪是我的,誰這麽大膽,不經我允許,就接近我的四雪?”碧兒擺出堡主夫人的威儀。
“我的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碧兒耷拉著雙肩,諂媚地笑著商量:“親愛的夫君,我……就牽一小會兒,行不行?不多接觸,四雪會忘了我的。”
君問天沉吟了下,“這樣吧,等你從舒園回來,我和你一塊兒牽。”
碧兒揮動雙臂,“懷孕不是犯罪,我有權利向你提出嚴重抗議,你已過度限製我的人身自由。”說完,狠狠地跺了跺腳,表達自己心內的怒氣。
“既然你這樣說,那舒園就不要去了……”話音未落,碧兒人已沒了。君問天站著,噗地笑出聲來。今天沒出太陽,他卻覺著這是一個無比美好的早晨。
緋兒的屍身已經收殮,沈媽給她梳了頭、化了妝、換上簇新的一身裙裝,因仵作還有可能來驗屍,暫不下葬。因是凶死,又是未出閣的女兒家,法事全免,就簡單地燒了些紙錢,一個歲數不大的和尚在門外為緋兒念經超度。
小門小戶的日子,經不起來去,舒園像被一根橫木壓垮了。舒富貴喝得爛醉,滿身酒氣地坐在廳中,眼睛血紅得像要吃人。舒夫人哭得上眼皮和下眼皮黏在了一處。碧兒拉著舒夫人到自己原先的閨房坐坐,那間房現在最是清靜。
開了門,房中收拾得和她未出嫁時一模一樣,韓江流送給她的狐裘、衣裙放在榻上,被疊得整整齊齊,書擺放在床邊。碧兒看著歎了口氣。
“這些都是沈媽整理的,這件狐裘你怎麽沒帶走?”舒夫人摸著溫軟的皮子,喉嚨啞啞地問,“我們緋兒一天都沒穿過這麽好的衣服。”
碧兒張了張嘴,舍不得說出把狐裘送給緋兒陪葬的話,這是韓江流的心意,她要珍惜,“娘親,我一會兒在鎮上給緋兒多買幾件錦襖穿上。”
“不要了,人都死了,多一件少一件有什麽意思!”舒夫人悲痛地搖搖頭,從袖中掏出帕子擦淚,順帶扯出一根發簪,落在地下。碧兒撿起,發簪是銀子打造的,男人束頭發用的那種,像有了些年頭,簪尾有些發黑,“這是誰的?”
“不知道,是在緋兒的妝台上發現的,不是姑娘家用的東西,我覺得奇怪,拿了過來。”舒夫人因悲痛過度有些恍恍惚惚的。
“娘親,這個放我這裏。我明天去和林,讓夫君找找官府中的朋友,請他們盡早為緋兒伸冤報仇。夜長夢多,再拖下去,隻怕凶手會逃之夭夭。”
“嗯,麻煩君堡主了,他認識的人多。唉,也該早些讓緋兒下葬,入土為安。”
舒園處處彌漫著淒涼,讓人喘不過氣來。碧兒沒等用午膳,就和秀珠回飛天堡了。路上,碧兒摸著袖中的發簪,問秀珠鎮上有沒有首飾鋪子。
“鎮南鎮北都有首飾鋪,有家玉鋪是老字號,玉的成色特別好,工匠的手藝也不錯。”
“那去玉鋪吧!”韓江流送了那麽多禮物給她,現在他要成親了,她總該送一件回禮。這是自己的心意,不是飛天堡與四海錢莊之間的往來。
碧兒先去大快朵頤飯莊自己的行李中取了點銀子,在飯莊吃了點午膳。掌櫃的湊在她耳邊,把昨晚趙管家和潘念皓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家常話,碧兒微微一笑。
玉鋪在鎮南,貨品以玉為主,黃金、白銀的首飾也有。掌櫃的笑吟吟地把各種玉器放在櫃台上,讓碧兒挑選。碧兒看了又看,都是些傳統的玉佩和吊件,雕花刻草的,沒什麽特別之處。碧兒擰著眉,瞄到櫃裏有塊淺褐色的掛墜,“掌櫃的,把那個拿給我看。”
掌櫃的有些不情願,“夫人喜歡這個?”
“這顏色特別,很適合男子戴。”碧兒越看越中意。
掌櫃的猶豫了一會兒,拿了出來。碧兒小心地捏住,掛墜冰涼光滑,圖案天然,“我就要這塊!”
“唉,夫人您太有眼力了,這是本店唯一的一塊玳瑁掛墜,我還是從出海的大船中購來的。玳瑁是海裏的長壽之物,這掛墜乃它身上脫下的殼製成的。傳聞,玳瑁幾百年脫一次殼,殼吸引天地精華,人佩戴上,會延年益壽。”
“掌櫃的,你別吹得天花亂墜。說吧,多少銀子?”碧兒可不上當,玳瑁是罕見,主要是得來不易,可是絕對沒有他說的那種功效。她有一同學,戴的就是玳瑁眼鏡,也沒見有什麽特別。但在這個年代,估計想得到一塊玳瑁是很難的。把這個送給韓江流,但願能帶給他一點好運,她由衷地祈禱。
“三百兩!”掌櫃的豎起三個指頭。
“一百兩!”碧兒淡淡地低下眼簾,讓秀珠取銀子。
“夫人,萬萬不可!”掌櫃的急得臉通紅。
“我就一百兩,日後飛天堡別的人來買玉,你可以多敲詐他們,我是窮人。”碧兒小心地把掛墜收進袖中。
掌櫃的哭笑不得,“夫人,您還窮人,那我們就該去討飯了。”
“不一樣,掌櫃的開店鋪賺錢,手頭便利。我都得等夫君給,好不容易才省下點私房銀子,掌櫃的忍心賺了去嗎?一百兩差不多,以後我會多光顧貴鋪的。”君問天從來沒給過她零花錢,這銀子還是她當了狐裘得來的,當然不能亂花。
“夫人,夫人……”掌櫃的盯著碧兒離去的身影,搖頭惋惜。這夫人年紀輕輕,砍價太厲害,怎麽就能一口說出貨物的真價呢?
碧兒輕笑地步進飛天堡的大門,沿著車道邊走邊觀賞著兩邊的樹叢。
“夫人,那個東西真的像說的那麽好嗎?”秀珠很好奇。
“物以稀為貴,有多好,難說!”
“夫人,這是您是買給堡主的嗎?”秀珠打趣地問道。
碧兒笑而不答。
兩人走到大廳前,看到兩輛馬車停在廳外,白一漢指揮家仆們正從一輛車裏搬出箱箱籠籠,一個清清秀秀的小丫環捧著古琴、卷書、香爐跨出另一輛馬車。君問天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伸出手臂,一雙白皙的手放進他的掌心,家仆們好奇地都看了過來。白翩翩一身雪白,清靈如仙子,盈盈跨下馬車,“夫君!”清脆的嗓音宛若三月的黃鸝。
“路上辛苦了吧!翩翩,這就是我對你說過的飛天堡,也是我們的家。”君問天柔聲說道,指著層層疊疊的樓閣、廣闊的樹林、草地、花木扶疏。
白翩翩美目流轉,嬌柔地抿嘴一笑,“百聞不如一見,夫君先前說起飛天堡,妾身還有所懷疑,現今一看,才知夫君實在太謙虛。妾身會喜歡上這個新家的。這些都是……”她看向廳外站著的兩排衣著統一整齊的仆役、馬夫、丫環。
“他們都是飛天堡家仆,在歡迎你的到來,也等著你能認識他們。”君問天輕笑,眼角的餘光瞟到消失在樹林中的一個小小身影,臉上高雅依然,心中卻是一緊。
“妾身真是太榮幸了。”白翩翩含笑向眾人一一頷首。
“春香,帶二夫人去蓮園歇息。白管事,晚膳前到賬房等我。”君問天回身說道。
白翩翩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四處望了望,“夫君,我聽堡中接我的車夫講,姐姐也在堡內,怎麽沒見著姐姐呀?”
“夫人早晨回娘家了,應該馬上會回來,晚膳時就會見到。”
“嗯!”白翩翩低眉,輕移蓮步,隨著春香往蓮園走去。
君問天腳下一轉,急急奔向君子園。他沒有看錯,剛才那是碧兒,她避進樹林,一定從後門拐進君子園了。
碧兒走得很快,嗆了口空氣,打了個嗝,結果眼皮不跳了,心也安然了。
秀珠在後麵叫喚,她裝作沒聽見,埋著頭往前直衝。前麵就是湖泊了,湖水把岸邊打得濕濕的,她時而滑一下,明而絆一下,但她仍堅持沿著湖岸往前跑去。
涼風撲麵,空氣中飄**著水草的腥濕味。碧兒拎著裙擺,小心地走下河床,走著,發現樹林的盡頭有一座木屋,很像海濱小別墅,別墅前泊著幾條畫舫,上麵罩著一層油布,可能是春夏季節飛天堡遊湖時用的,現在保養中。
她走過去,木屋後麵突然跳出一隻大狗,是她初次見到潘念皓時遇到的那隻黑狗。碧兒嚇得站在原地,黑狗搖著尾巴,抬頭看看,示好地圍著她轉了轉,沒有放聲狂吠,可能是把她當作熟人了。
“阿奴!”一個臉色黑紅的散發高壯男人從木屋中走了出來,他朝碧兒笑笑,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夫人,這大陰天的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你認識我?”這人是下人打扮,卻沒有下人低微局促的神態,不卑不亢。
男子抱拳施了個禮,“我是飛天堡的船工,專門管理這湖中的船隻。夫人成親那天,我在廳中見過夫人。我叫君南。”
“對不起,我對堡中的人不大熟悉。”
君南大笑,牙齒雪白雪白,“我們下人記夫人一個,夫人要記我們這麽多人,當然不大容易,而且夫人在堡中也沒待幾天。夫人怎麽一個人?你的隨身丫環呢?”
“在後麵,這狗是你的嗎?”碧兒俏皮地對黑狗擺擺手。
“是的,一個人住在這湖邊,養條狗做做伴。”
“對著這一麵湖水,眺望遠處的草原,不知不覺會飄飄欲仙。”碧兒說著,往木屋走去。
“夫人!”君南搶在她前麵,“嗬,我的狗窩,實在見不得人。”
碧兒瞄了眼木屋中落地的紗幔、清雅的屏風,微微一笑,“好吧。哦,我的丫頭來了!”秀珠一頭大汗,臉色煞白地跳了過來。
“夫人,您……也不等我,讓我嚇死了,這河床滑得很,您要是掉進湖裏,把我淹了也不抵事啊!”秀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咦,君南,你幹嗎披頭散發的?”
君南不自然地往後攏了攏頭發,“早晨起來,束發的簪子也不知跑哪兒去了,沒辦法,隻好任它亂作一團。”
秀珠撇撇嘴,“怕是丟在哪位丫環姐姐的**了吧!”
“君南有這樣的福氣嗎?秀珠現在是夫人的貼身丫環,比以前輕鬆些了吧!”
“夫人對我很好!”秀珠嗔怪地看看碧兒,“夫人,您想到湖邊看看,我們可以從另一條路下來,這條路太危險了。您現在是金貴之身,不能有一點閃失的。夫人,快閃開。”秀珠突然瞪大眼,把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的碧兒拉到身後。
一個衣衫破爛、髒兮兮的老頭從木屋後衝了出來,雙眼渾濁,口水拖得老長,雙手張開,“你再說,你再說,信不信我掐死你?”老頭手舞足蹈地說道。
“老鍋!”君南抬手狠狠地甩了老頭一巴掌,老頭眨眨眼,呆怔住,手停在半空中,驚恐地看著君南。
“鎮上的一個瘋子,這幾天不知怎麽跑到這湖邊來的,夫人莫怕。秀珠,這湖邊濕氣大,帶夫人回堡中去,不然會凍著。”君南緊扯住老頭的破衣,神情緊繃。
“在那邊,他……這樣抓住她……”老鍋猛地揪住君南的衣襟,一臉猙獰,“你再這樣下去,我就……把你殺了!”
“秀珠,快帶夫人走開。”君南推搡著老鍋,“這瘋子發起瘋來,會傷著夫人的。”
“喔,喔!”秀珠眼瞪得溜圓,抓住碧兒的手,驚惶地轉過身,繞過木屋,從一條石子鋪就的小徑,往飛天堡的後門行去。碧兒皺著眉頭,不時地回首看去,君南把老鍋的頭狠狠地按下,拳腳相加,老鍋捂著肚子仰麵躺在地上。
直到進了後門,秀珠臉色才好轉一點。
“這君南真是堡中的家人?”碧兒問道。
“君南是白夫人陪嫁帶過來的,很奇怪,也姓君。他會造船,讀過書,和我們不大一樣,堡裏許多丫頭迷他呢,夫人房中的春香姐姐對他最是癡迷。”
“我以為春香喜歡的是潘公子呢!”碧兒挑挑眉。
“潘公子看不上她的,最多是嘴頭上逗逗她,她想嫁君南都想瘋了,可是君南似乎對她沒多少意思。”
“那個木屋是原來就有的嗎?”
“白夫人愛遊湖,一到春天,來飛天堡做客的城裏人特多,總愛遊遊湖,那木屋是給遊湖的人喝喝茶、看看湖景用的。夫人死後,那木屋就給君南做了住處,現在很少有人去那兒,我都很久沒看到君南了。夫人,您今天怎麽跑到那裏去的?”秀珠小心地挽著碧兒穿過一道道庭院。
天空中忽地飄起了幾絲雨,打在衣襟上,沾濕了發,一點一點順著臉頰淌下。碧兒打著寒戰,覺得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按著她的頸脖,“秀珠,我想泡個熱水澡。”碧兒拭著雨珠,說道。
“好的,我立刻讓廚房準備熱水。夫人,今天下車的那個……就是二夫人嗎?”秀珠吞了吞口水,問。
碧兒點頭。那一幕又不是第一次見到,今天卻特別刺眼,刺得她無助地逃竄。
明明說是假的,為什麽看上去那麽情真意切,他們是奧斯卡影帝和影後嗎?曾經自己和君問天也是假的,現在成了真。有沒有哪一天,他們也會成真?不用別人刻意強調,她也知道,他們站在一塊兒猶如一對璧人。她就像一個冒冒失失的闖入者。
手伸在袖中,輕撫著玳瑁掛墜,眼眶悄悄地紅了,淚和雨一同滑下臉頰。
君子園裏氣壓很低,君問天像尊門神似的立在院門處。碧兒等著他咆哮如雷,他隻是狠狠瞪了瞪她,急急地解開她微濕的外衣,用被單裹緊她,擁在懷中。
“晚膳用了嗎?”她哆嗦著唇,臉有些發紅。
“二夫人和白管事從和林來了,晚膳提早了。”君問天目不轉睛觀察著她的神色:說話時,俏皮地噘著嘴,清眸轉個不停,就是死活不看他。
“你去讓廚房拿點什麽給我先墊下底,我現在好像總會餓。”碧兒誇張地摸摸肚子。
“你現在是兩個人吃飯,當然會餓。我去給你端。”他溫柔地揉揉她的卷發,出去了。
碧兒把臉偏在一邊,用布巾拚命拭著發,像是頭發上沾了什麽髒東西。
秀珠和兩個粗壯的丫頭拎著熱水進來。把身子埋在溫暖的熱水中,碧兒才感到自己有多冷。身冷,心更冷!
君問天動作很快,端著一碟熱氣騰騰的紅豆糕推門進來。
“放桌上吧,我洗好就吃,你先出去。”縱使有屏風遮著,碧兒還是不習慣,也有些不想看到他。
秀珠臉紅紅的,掩麵在一邊偷笑。
“我夾給你吃,不耽誤你洗澡,不然,糕會涼的。”君問天理所當然地走到浴桶邊,好言哄著。
“不知怎麽,我突然不那麽餓了。”碧兒環起雙臂,花瓣密密蓋滿了水麵,遮住水下的身子。
君問天點住她的唇,搖了搖頭,“不行,吃兩塊。要不然,我喂你?”
碧兒臉上的紅暈蔓延到耳朵後,“秀珠還在房內呢!”
秀珠已經笑出聲了,“我什麽都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堡主,夫人今天給你買了個……”
碧兒怒聲打斷秀珠,“秀珠,你先出去,我自己會穿衣。”
秀珠一愣,從沒聽過夫人用這麽嚴厲的語氣對她說話,她漲紅著臉低下頭,掩上門出去了。
“怎麽,你想給我驚喜,要送我什麽?”君問天俯在桶沿,撥開花瓣,清晰地看著水下纖細的身子,呼吸漸漸加重,吻隨即落在粉頰上。
“你要什麽有什麽,我想不起來送你什麽。我女紅又差,不然繡個帕子、做個衫子給你。再說,一些小東西,你也看不上。”她臉紅紅的,打他水下不安分的手。
“誰說的,隻要是你送的,我就當珍寶。”君問天嫌手中的碟子礙事,放到桌上,拿起一邊的大布巾,包起她,抱著她坐到**,“碧兒,飛天堡很亂很雜,這有我的責任,但也有許多特別的緣故。本來想讓你來整頓的,但你現在有身孕,我舍不得你受累,那就讓無事的人多做做。對付那些人,必須要狠要有心計,以毒攻毒是最好的。我不想你太招別人的眼,那樣會有危險。演戲也要演得真一點,看的人才能相信。”
“你……把白姑娘當擋箭牌?”好似從某個黑暗中掙脫出來,一時間,眼前有無數熠熠閃亮的星辰。
“她急於表現,要成為真正的飛天堡夫人,飛天堡太多的人對原來的白夫人又特別維護,那麽,這管理的重擔當然要交給她。她在皇宮內院長大,對付這些人是小事一樁。”
淡淡的語氣裏透著一股陰狠,正由他幫著著衫的碧兒,雙手搭在他肩上,默默無語。
“又想什麽呢?”要不是她在安胎,君問天挺想吼一通的,到底什麽時候,在遇到事情時,她能無條件相信他、依賴他,而不是像根牆頭草,風一吹,她就立馬和他劃清界限。
“你是個壞人。”白翩翩是討厭,但也可憐。對君問天,她幾乎是低到了塵埃之中。君問天於她,最多是利用罷了。感情的事,說不清對與錯,如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不同情白翩翩。
君問天在她臉頰上落下輕輕的一吻,然後將自己的臉貼上她的,“沒錯,我是個壞人。我要比別人更壞、更惡、更精明,才能立於不敗之地。隻要能守護你的安全,我不惜犧牲、利用許多人,製造許多假象。可是,我的碧兒,你可要相信你的夫君,不要鬧什麽小脾氣,吃什麽飛醋。嗯?”
她把臉埋在他脖頸間蹭呀蹭的,好半天,幽幽地歎了口氣,“我好想四雪哦!”
君問天咬牙,“明天,我把四雪送回它媽那兒。”
“為什麽?”
“瞧它不順眼。”
“君問天,我討厭你。”
剛洗過澡,碧兒臉頰粉粉的、鼓起來的樣子,看在君問天眼裏,格外嬌憨。他低低笑了起來,俊眸中,真真切切地流淌著愉悅。
原來,娶到對的人,吵架也成了一種情趣。
帳幔低垂,屋內飄**著檀香的氣息。這個晚上,碧兒主動開口講起了關於林妹妹的一切。她講得很慢,說幾句,停一下,不過,心情很平靜。
“你真的讀了十六年的書?”君問天把手擱在碧兒的小腹上,閉上眼,聲音慵懶、魅惑。
“我爸爸、媽媽,也就是你們這裏稱呼的爹娘,都是大學教授,他們讀的書更多。大學教授就像太學院的教習一樣,教出來的學生都是社會棟梁,我們家算是書香門第。我是雙生子,龍鳳胎,有個哥哥叫林仁兄,隻大我二十分鍾。我挺恨的,為啥不是我先出來,不然我就叫林姐姐了。”
“哈!那你還待字閨中,有沒有和誰定親?”
“我很潔身自好的。我已經工作了。”碧兒臉都不紅地吹噓,反正他又不懂,“我是戰地記者。”
“戰地記者是幹嗎的?”
“就是在戰場上搞報道,把事情的經過寫成文字。”
“哦,寫軍文的文官。”
“不是啦,是把戰場上的情況寫給後方的人看啦!”
“傳令官?送兵報的小卒?”
哭,偉大的戰地記者怎麽和小卒相提並論呢?“唉,我也不知怎麽說,反正就是很神聖很偉大很勇敢的一項工作。”她嘟著嘴,有些無力。
君問天俊眉一挑,“聽你這麽一說,我到了你們那兒,也可以過得不錯。”
“當然,你有經商天賦,自然會過得很好。而且,你很帥啦,做偶像明星也不錯,拍拍廣告、做做模特,演個什麽白馬王子,日進鬥金,比現在還賺啦,還不用太辛苦。”
“天下有這麽好的事?”
“當然,你有一張讓女人尖叫的臉呀,你可以憑這張臉成為少女、少奶殺手。”
“你讓我賣臉?”君問天氣惱地狠啄了她一下,手像火,一寸一寸地在他遊移過的地方引燃火焰。碧兒的呼吸繃緊了,心髒急速跳動,全身無法自持地顫抖,“不賣,不賣,私人物品,謝絕買賣。”她抬眼,已是意亂情迷,“我也……舍不得!”
然後,聲音輕了、軟了……
宛若仙子的二夫人白翩翩端莊地坐在花廳中,桌上盤盤碟碟,錯落有致,她不時抬眼看向後堂。
秀珠大汗淋漓地跑來,“夫人淋了點雨,有些著涼,堡主讓二夫人先用膳,他不大放心夫人……”
嗚,她不大會說謊哦,臉好燙好燙!
白翩翩優雅地點點頭,神情冷如寒冰。
晚膳前在賬房等著堡主的白一漢,在房中踱了又踱,繞了無數個圈。守時的堡主今天怎麽失約了?他可是有大事要向堡主稟報呢!
此時,君子園中正是一派春意盎然……
“翩翩,我和夫人離開的這幾天,堡中的事你多分擔些。飛天堡的家仆都是些村野之人,不大懂規矩,我以前忙於生意,無暇過問,現在就全交給你了。”君問天身披灰色的鬥篷,邊走邊對後麵跟著的白翩翩叮囑道。
馬車已經套好。遠處,已經泛黃的草坪上,碧兒牽著四雪慢慢地走著。走了兩步,回過頭,抱住四雪的脖頸,不知在說些什麽。
“夫君,我對這兒還不大熟悉,你可否多留幾日?”白翩翩眼中浮出一圈水霧,似乎再說下去,淚就止不住了。
“別擔心,趙管家會協助你。”
被點到名的趙管家慌忙擠上前,對著二夫人嗬嗬直笑。
白翩翩把手中的一塊素絹絞成了一團,臉上的留戀與嬌弱是那麽的明顯,任何人看到,都會心懷不忍。
君問天朝碧兒招招手,指指天上的太陽。碧兒噘著嘴,無奈地把四雪的馬韁交給馬夫,走三步退兩步。君問天哼了聲,過去把她拖了過來。
“趙管家,二夫人是江南人,叮囑廚子做菜口味不要偏重。”君問天打開車門,想起了什麽,回過頭道。
奸商!碧兒在心中翻了個大白眼,連細節都考慮得這麽周到,這是要白翩翩的命呀!
白翩翩向來禮節周到,恭敬地問碧兒:“姐姐身子可曾好些?”
“睡了一夜,好多了。”眼角瞥見君問天睇來的灼熱視線,碧兒摸摸滾燙的耳朵,“妹妹剛來飛天堡,我卻又要回和林了,真是不巧,等我從和林回來,我們再好好聊聊。”雖然她不認為她與白翩翩之間有什麽共同語言,但話還得這樣講。
“姐姐現在是雙身人,多保重,我和夫君都盼著小少爺出生呢!”
我和夫君?哈,那她是什麽,路人甲!碧兒真樂了,“我想可能要讓妹妹和堡主失望了,我總覺得我懷的是小女生,不是小少爺!”
白翩翩漠然,“姐姐富貴之相,頭胎一定會生個小少爺的。”
“妹妹,你還有這種天賦異稟呀,一眼就能看出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碧兒捂著嘴巴,像是被嚇住。
白翩翩平靜的麵容白裏透青,青裏透紫,牙把唇咬出了一道血印。
“碧兒,不要淘氣!”君問天過來替碧兒係好披風,寵溺地捏了下她的粉頰,“做姐姐也沒個姐姐樣,總是改不了孩子氣,都快做娘親的人了。”
碧兒踮起腳吻了吻君問天兩腮,“人家本來就不老,你硬要把我逼成黃臉婆!”
君問天一怔,私下親密是一回事,怎麽放肆都可以,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是平生第一回,俊臉緊繃,很不自在。
白翩翩瞪大眼,眼中有難以置信和憂傷。
在場的下人和趙管家嘴半張,連呼吸都忘了。
唯有秀珠見怪不怪,這算什麽,堡主和夫人親昵的舉止有時比這過分多了。
又是傍黑進的和林城,君總管領著一幫家人早早在府門外等候著。碧兒下車時都睜不開眼,迷迷糊糊地直嚷著要睡。
君問天體貼地抱起她,直奔她原先的廂房,為她解開披風、外衣後,她舒服地一頭鑽進被窩中,不一會兒,就傳出睡熟的鼾聲。
“懷孕的人都嗜睡,整天身子發軟,還挑食,三個月後就好些了。”王夫人拉開羅帳,看了看碧兒。
“前幾天吃什麽吐什麽,這兩天才好些,就是不肯好好吃飯,我都得看著她。”怕擾著碧兒,君問天刻意放輕了聲音。
王夫人板起臉,“怎麽這樣任性,懷孕也不能捧上天!她不吃,腹中的孩子就得餓著,真不懂事,忍著點不行啊!問天,你在哪裏找到她的?”想起當初碧兒堅決離開君府的凜然,王夫人還有點氣惱。
“舒園呀,她一直待在娘家。”君問天輕描淡寫地說。
“打聽過多次,不是講不在嗎?一定是舒富貴夫婦把她藏起來了,以為能要挾我們,也不照照鏡子。都是你,像上輩子沒娶過媳婦似的,把根草當成寶。我不想說你了,不然你又要為個媳婦和娘親翻臉。你愛怎樣就怎樣,反正你現在翅膀硬了,娘的話也聽不進去。”
王夫人欲言又止,掀開羅帳,確定碧兒睡得很沉,才低聲道:“問天,你有沒想過,這孩子有可能……是其他男人的。她走的時候,一滴淚都沒掉,就像是外麵有個人在等她似的。”
“娘親……”君問天憤怒地拍了下桌子,額頭青筋暴起,“你不要亂猜,碧兒不是那樣的人,我信得過她。”
王夫人撇撇嘴,“就像你說的那樣,君家這麽大的產業,不要莫名其妙落入別人手中。放心,她在君府,我會照顧好她的。”說完,王夫人一甩衣袖,走了。
君問天仰起頭,薄唇緊抿,雙目直直地瞪著屋頂。
密閉的羅帳被掀開一角,一隻手伸了出來,拽拽他的衣角。
他回首,碧兒半坐著,朝他張開雙臂。
冰涼的心窩注入一股暖流,他轉過身,兩個人緊緊擁抱。
“君問天……”
“嗯?”
“你能長大成人,挺不容易的。”
唉,還是別說話吧,擁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