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錢莊的新莊主韓江流今天大婚。飛天堡準備了一份厚禮,是從江南帶回來的玉麒麟一對,鄭重地放在錦盒中,另外是十匹上好的貢緞。君總管用綢帶紮好,讓同行的家仆擔了去。
君問天一身簇新的藍色長袍,束玉色腰帶,神情倨傲、眼神冷漠,有一種目空一切的天生卓然。他和韓江流的朋友之情早在那個風雪夜斷絕,答應去參加婚禮,是出於飛天堡與四海錢莊之間的往來,表麵上的一種應酬,還有另一層意思—他不放心碧兒。
碧兒對韓江流,也許還沒到愛得刻骨銘心的地步,但是情意肯定是有的。碧兒嫁給自己,有了今天的和睦相處,有天意,有他的刻意。碧兒善良、敏感,容易衝動,她對現在的韓江流,會是什麽態度呢?
“夫人好了嗎?”犀利的雙眸看向碧兒的廂房,今天這妝上得有點久了。
君總管把禮單遞給君問天,“剛看到丫環捧著淨盤進去,估計夫人又吐了。唉,夫人的孕吐真的好厲害。”碧兒自從回到君府,吃什麽吐什麽,連水都不例外,兩天下來,人瘦得像脫了殼,原先滴溜溜轉個不停的大眼也沒了神,半倚在臥榻上,話都說不動。
“那件淺粉色的夾襖、黑色長裙……頭發不要盤髻,我頂不動,紮兩個辮放在後麵,不要珠花……”碧兒趴在妝台上,微微氣喘,清眸洇著水霧。
“夫人,太素了。”伺候更衣的小丫環細聲細氣地說。
“今天最漂亮的是新娘子,不能搶新娘子的風頭,素點好!”她小心地把袖袋中的玳瑁塞好。
特意用脂粉蓋住蒼白的膚色,點了紅唇,對著鏡中的自己失神良久。
“怎麽不梳個髻?”君問天跨進房中,皺著眉頭。碧兒這樣子看上去像個剛剛長大的小丫頭,沒人會相信她已為人妻。
“身子懶懶的,不願弄得太複雜,就這樣。君問天,你很帥哦!”這個男人也會不自信嗎?中肯地講,和韓江流相比,君問天完勝。其實,男人的外貌不是最重要的,君問天的才能卻也令別人望塵莫及。所以,他完全可以自戀、自大。但,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所謂蘿卜青菜各有所愛。韓江流的謙和、溫厚,是最特別的。
“幾天不吃飯的人還有力氣說笑!”君問天不舍地勾住她的腰,“你這樣打扮是不是還想找個俏郎君?”
“嗯,有這樣的想法沒這樣的機會,不過,我的郎君已經很俏了,我不貪心!”碧兒隻覺得眼前金星直冒,不得不抓緊他的手臂才站好。
君問天心疼極了,“算你有自知之明。乖,我們吃塊點心墊下肚,酒席不知什麽時候能開呢。”
“不了,我騰空肚子就是想去四海錢莊海吃一餐,以前韓江流可沒少白吃我們飛天堡的。放心,我精神著呢,不會給你丟臉的。”她推開他,端起桌上的參茶,努力喝了幾口。
上轎時,碧兒弱弱地斜倚在君問天懷中,“君問天,今天要是我說不去參加婚禮,你同意嗎?”
“好好的,為什麽不去?你是堡主夫人,以後要經常陪著我參加一些應酬的。”君問天謹慎地回道。
碧兒閉著眼搖頭,“君問天,我對韓江流早就不作他想。他對我的好,是不求回報的。我誠心地希望他比我過得好……請不要用齷齪的念頭想象我們的關係。”
君問天沒說話,他怕刺痛碧兒。今晚,她口中的君子馬上就會變成一個惡魔了。
四海錢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莊外搭起棚子給跟來的隨從和街坊鄰居吃酒,韓府內每一個房間都擺著喜筵,貴賓坐在正廳中,也不下十桌。碧兒被安排在韓江流娘親的身邊,她是第一次見到韓夫人,隻見她慈眉善目,見人就帶笑,非常溫暖、親切,想來韓江流是遺傳了娘親的性子。但碧兒沒在韓夫人眼中看到任何喜氣,整個人鬱鬱的,強顏歡笑。
君問天坐在首桌,同桌的是和林城中幾個舉足輕重的商賈。雖然他最年輕,其他人卻對他敬重三分。
韓江流身著喜服,溫溫雅雅地跟客人寒暄,見到碧兒時,眼中一亮,但立刻就把視線挪開,再也沒多看一眼。
吉時一到,喜娘挽著新娘出來拜堂,廳裏廳外擠得水泄不通,喜樂震天,忽然,一切戛然而止,廳中靜得連掉下一根針都聽得清清楚楚。碧兒見過那麽多怪事,這一刻,也是瞠目結舌。
兩個喜娘挽著兩位新娘從左右兩側走進廳中。一婚娶二女?還真省事!
“江流與陸家小姐自幼定有婚約,命運作弄,失去聯係十年,這期間,江流與鄰街吉祥珠寶鋪的管小姐相互愛慕、私定終身。現在,陸家當鋪回歸和林,陸小姐已長大成人,江流必須履行婚約,可江流又不能負了管小姐的一腔真情,也不舍把二人分個先後。權衡再三,決定同時迎娶二家小姐,都以正夫人的禮節隆重對待,以後不偏不倚。各位親朋好友請當堂見證!”韓江流溫和一笑,朗朗說道。
真是有情有義的韓莊主,剛剛還詫異萬分的來客現在不禁都頻頻點頭讚許。男人娶妻後,也都會娶幾房妾室,很少有同時娶兩位正夫人的,韓莊主不厚此薄彼,公平相待,一顆心分兩半,令人感動。
座中的陸老板一張臉唰地雪白,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瞧著兩位新娘,管小姐修長俏麗,落落大方,可兒瘦小笨拙,站在那裏瑟瑟發抖,不及韓江流的肩膀。他是不是打錯算盤了?
韓夫人一直半垂著眼簾,噙笑接受別人的道賀,神色卻沒半點歡喜。
主婚人在高聲嚷著新人拜堂,碧兒眨了眨眼,輕撫著心口,剛剛喝的幾口湯突地上湧。她忙捂住嘴,擠過觀禮的人群,急急地往外跑去,見門就轉,直到來到一個清靜的院落,“嘩”一聲,幾口參茶和湯噴了出來。吐完之後,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四下張望著。這是一個二層樓的小院,很雅致,離前廳有點遠,把喧鬧聲隔在了外麵。
她想找水淨口,信步進了小樓,樓中點著一盞燭火,暖壺中有溫水,她倒了一杯,漱下口。抬腳上樓,樓上有個大大的露台,夜風陣陣,她打了個冷戰,瞧著露台上有張木椅,便坐了下來,隨意地掃視,目光突地對上隔壁院中投過來的兩道冰冷視線。她眯著眼,想看清,隔壁院中卻熄去了燭火,陷進一團黑暗之中。她拚命地眨眼。眼花了嗎?怎麽覺得剛剛院中有人,而那人似曾相識呢?
有人上樓來了,碧兒聽到樓板作響,轉過頭,就見韓江流出現在樓梯口。
她朝他擺手,調侃地一笑,“新郎官怎麽跑這兒來了?你應該待在新娘身邊。”
韓江流沉默地走了過來,端詳了她好一會兒,才出聲,“你瘦得很厲害。”
碧兒站起身,和他一起倚著欄杆,“我懷孕了,所以就成了現在這樣子。”
“恭喜你!”韓江流的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抖著。
碧兒自嘲地撇撇嘴角,對著茫茫的夜色歎了一聲,“為什麽要這樣做?那隻是一個孩子,這樣羞辱她,太殘忍了。”
“她不止是孩子,她還是陸家的女兒,而我是四海錢莊的莊主,一切都是注定的,是她父親精心安排、期待很久的,我怎麽能讓陸老板失望呢?”韓江流冷冷笑著。
“管家小姐怎麽回事?”
“知書達理、清麗出眾,家境也不錯,和四海錢莊門當戶對,非常適合生下我的孩子。”韓江流麵無表情,語氣淡漠,像是在說一件生意上的事。
“你還真是真人不露相呢,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下子就坐享齊人之福,不會很快就娶妾吧?”碧兒揶揄地看著他。韓江流點了點頭,“是,一個月後,我會再納二房妾室。四海錢莊養得起一大幫女人,但真正的韓家人太少,我要盡快有子有女。”
碧兒驚愕地瞪大眼,半張著嘴,很久才合上,“嗯,嗯,目標很切實際。”陸家那個小不點待在一群女人中,過不幾日就會被吃幹抹淨的,陸老板此時定會欲哭無淚。處心積慮地逼韓江流履行婚約,誰能想到韓江流來這麽一招呢。得饒人處且饒人,他不逼那麽緊,韓莊主也不會懸梁自盡,他的女兒日後嫁個相配的人,說不定大家都會生活得不錯。
冤冤相報何時了,韓江流一出手就這麽驚人,後麵還不知會做出什麽狠事呢,想象得出陸老板以後的日子不會太平安了。
“韓江流,你有做壞人的潛質。”碧兒輕撫他的臉頰,“可是我看著你這樣,隻覺得……很悲哀,很……心痛。你這樣對待自己,何苦呢?”
淚水無聲地從韓江流的眼中滑下,沾濕了碧兒的指尖,碧兒也忍不住淚盈於睫。
“我現在是四海錢莊的莊主,是要讓四海錢莊代代相傳下去的男人,我要守住這份家業,然後平安地交給我的兒子、孫子……妹妹,對不起,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韓江流了。”韓江流用喜服的袖角,一點點拭去碧兒臉上的淚水。
“沒關係,但是要適可而止,你父親還有陸掌櫃都是前車之鑒,有時候,放過別人,也是放過自己。很抱歉,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她小心地從袖中摸出玳瑁掛墜,拉過他,讓他低下頭,替他掛在頸間,“這塊掛墜,來自深海,雖然不是價值連城,但是有吉祥的寓意,我希望它能帶給你……平安!這是我的心意。恭喜你,韓江流,你穿喜服的樣子很有型。”她含笑退後兩步。
韓江流摸著頸口的掛墜,心中猶如波濤翻滾,這樣俏皮、可人的妹妹,永遠不是他的了,“妹妹,你前一陣去哪兒了?君堡主對你……好嗎?”
碧兒輕笑地揮揮手,“我任性,跑出去散散心。君問天對我很好啊,非常疼我,整天像喂豬一樣喂我,什麽事也不要我做。我現在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完完全全是一隻大米蟲。”
“也是隻可愛的大米蟲,怎麽就沒長胖呢?”韓江流憐惜地看著她,見她瘦得顴骨都突出許多,就一雙大眼滴溜溜轉個不停。
“估計全被肚子裏的寶寶吸收了。你快去招呼賓客,我在這邊吹吹風,嗬,聞不得那些油膩的東西。”
“我讓下人給你做清淡的甜湯。”
“別,別,韓府今天夠忙的了,我就不要再添亂了。你快走,新郎官和一個女客在露台上聊天,這讓別人看到,不知會傳成什麽呢,我可是端莊賢淑的堡主夫人。轉身,下樓,不要壞我名聲。”碧兒脆聲笑道,緩緩閉上眼。
韓江流咬了咬唇,戀戀不舍地轉過身,走了幾步,忽然扭過頭,衝上前,狠狠地抱了抱碧兒。然後,樓板“咚咚”一響,碧兒睜開眼,韓江流已經走了,她抬起手,摸到自己一臉的淚。
“哭什麽,神經病!”她喃喃自語地拭去淚水,耳邊掠過一絲疾風,感覺冰涼冰涼的。
“閃開!”一雙長臂越過來,推開她,“當”一聲,一柄袖刀落在露台上。
碧兒腿一軟,癱倒在地。剛剛有人要刺殺她嗎?
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在木椅中,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失聲驚呼:“君問天,你怎麽在這裏?”
君問天瞪她一眼,“我不在這裏,你這條小命還有嗎?”他眯細了眼,警覺地抬頭看看四周,撿起地上的袖刀,刀上綁了張紙。這把刀不是要殺碧兒的,而是……警告。
“你來很久了?”碧兒心有餘悸地戰栗著。
“你和韓莊主情話綿綿的時候,我就來了,隻是實在不便打擾你們。”君問天陰陽怪氣地說道。
“哪有情話?”碧兒坦坦****地道,“紙上寫的什麽?”
君問天麵色凝重地把字條遞給她。
“想活命,就閉上你的嘴。”碧兒眨眨眼,看了又看,“我……好像沒說別人是非呀!”
君問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個應該是提醒,不是威脅,我認為也有可能是個惡作劇。好了,堡主夫人,你禮物送過了,道賀的話也講過了,現在該回去了吧!”
“我站不起來!”碧兒很沒骨氣地拍拍腿,軟得像失去了知覺。
“碧兒……”君問天歎了一聲,“我知道你受不了束縛,但是以後一定不可以再這樣和別的男人單獨見麵,不準再私下送禮物。你有分寸,也自重,但我不是一個氣量大的男人,不要挑戰我的底線,逼急了我,我不知會做出什麽來。碧兒,我要怎麽疼你才能走進你的心?”
她勾住他的脖子,依在他懷中,什麽也沒有說。
咫尺之間,又像隔山隔水。
“不能娶你,我娶誰都沒有區別,娶幾個也無所謂,我已經是具空殼了。”韓江流臨走之前,狠狠抱了一下她,湊在她耳邊用隻有她聽到的音量對她說了這句話。那一刻,碧兒淚如雨下。
相識以來,韓江流比她動情早,比她用情深,她對他沒有那種失去以後如同失去生命的劇痛,她隻是有些遺憾、失落,不會食不下咽,整日以淚洗麵,可能是因為相處的時間還不長,沒到刻骨銘心的地步。而韓江流不是,她和他所見的任何女子都不同,給他帶來生命中想象不到的驚喜,他一開始就瘋狂地愛上她,現在永失最愛,那種痛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碧兒就是想到這點,又是不舍又是惋惜,也有點怨他的迂。其實,他大可以凜然地拒絕陸家的婚約,和陸家當鋪明著在商場上爭個高低。拿自己的幸福開這種人生玩笑,值得嗎?
一切都回不了頭,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韓江流是這樣,她何嚐不是。
這一夜,碧兒做了個夢,夢到湖中那個漩渦,她跳了進去,爸爸、媽媽等在漩渦的盡頭。林仁兄對她扮鬼臉,她追著林仁兄打鬧。追著追著,爸爸、媽媽突然不見了,林仁兄也不知躲在哪裏,她一個人站在草原上拚命地哭喊,喉嚨都喊啞了,喊到猛地坐起身,滿身汗水地埋在君問天懷中,君問天輕撫著她的後背,一臉擔憂。窗外,天色已經放亮。
“夢到家人了?”君問天吻吻她汗濕的額頭。
她舔舔幹裂的嘴唇,點點頭,指指暖壺。君問天給她倒了杯水,她大口喝完,神誌才清醒了點,無語地靠在他胸前聽他有力的心跳。
“碧兒,你明明就在我懷中,而我總覺得不真實,你來的那個地方讓我驚懼,似乎有某種力量要把你搶走。”君問天低聲呢喃,“你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屬於我?”
“君問天,有件事我真的要說明下,從君府離開之後,我確實和別的男人待在一起,一直到離開和林城,但是我不會告訴你那個男人是誰。聽了這話,你還願意信任我嗎?”她直直看著君問天。
“傻瓜!”君問天咬她的唇瓣,“我閱人無數,什麽人一經過我的眼,我就知道是什麽樣的人。你要是不好,我怎麽會費這麽多心思娶了你、鎖住你?大夫之前說你病了許久,那時定是某個欣賞你的男人撿到你,把你帶回去照顧的。你若對他有情,就不會離開和林,準備回你來的地方了。能讓你動心的男人隻有我。”
“自大狂。”碧兒內心不禁有些陶然,君問天到底不是一個目光短淺的男子,遇事會分析,不亂衝動,“可是婆婆大人她……”
“老人家的話,中聽的就聽幾句,不中聽的就當風飄過。你的夫君是我,你要多看看我,不要東張西望的。”君問天有些憐惜地輕撫她的俏容,“今天乖一點,盡量多吃些東西,克製自己,不要吐!”
“你真正在意的是肚中的兒子!告訴你,我不生兒子,我隻生女兒。”
“我巴不得是生個像你這樣的女兒呢!”他刮了下她的鼻子,“我今天要做事了,不能時時陪著你。你就在府中走走,多休息,好不好?”現在對她,他都是一副商量的口吻,很怕激起小闖禍精的鬥誌,到時受苦受難、操心的人都是他。
碧兒突地坐正,叫了起來,“不好,我今天要去見一個男人。”
碧兒要見的男人,是哲仁。
來和林的首要任務,就是見哲仁。窩闊台登基之後,準備親征金國,拖雷打前陣,現在正在準備階段。哲仁作為隨征大將軍,負責操練士兵,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軍營之中。
但哲仁還有個名義上的家,他有時要回家陪陪嬌妻。想到他的嬌妻,碧兒撇撇嘴,再次抬起頭看看外麵官道上的車馬。這條官道通往軍營,很少有別的車輛通過,路邊沒幾家店,很可憐地豎著一家茶館,客人也少得可憐。為了掩人耳目,君問天特地為她穿了件他年少時穿過的長袍,戴了頂狐帽,看上去就像個青澀少年,另外讓兩個健壯的家丁跟在她身後,因為她執意拒絕他的陪伴。
天傍黑,碧兒喝下第四碗茶,目標終於出現了。
哲仁騎著馬,拭去臉上的沙塵,在茶館前跳下馬,想喝點茶、吃點東西再回四王府,他很少在四王府用晚膳。
剛坐下,小二便送上大碗茶、牛肉麵,察覺到鄰桌有人在打量他,他大皺其眉,不悅地瞪過去,卻對上一雙笑吟吟的清眸。他收回目光,突地一震,再看過去,碧兒端起大碗茶向他示意,“將軍真是威武啊!”
哲仁本能地四下張望著,見沒有軍中的其他人,他才厲聲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專門等候將軍。”
“有事?”
“大事!”碧兒收斂了笑意,麵色一寒。
“隨我來!”哲仁沉吟了下,招手讓小二結賬,自己先走出了門,躍上馬,但馬速不快。
碧兒和兩個家丁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哲仁把碧兒三人帶進一家僻靜的客棧,掌櫃的像是熟人,什麽也沒問,扔給哲仁一把鑰匙,招待兩個家丁在樓下喝茶。碧兒隨哲仁走進樓上的天字號房間。普通的房間,沒什麽異常,哲仁拍拍床柱,床後麵露出一道暗門,碧兒定定神,跟了進去。
裏麵是個書房,幾把椅子、一張方桌。兩人相對坐下,哲仁為碧兒倒了杯茶,沉聲說道:“你還住在三王府嗎?”
碧兒眼瞪得大大的,“我什麽時候住在三王府?”
哲仁猛地站起,“年前,你不是在街上暈倒,然後上了三王府的馬車嗎?”
“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了。”碧兒聳下肩,“看來哲仁將軍最近對我關注不多,與我有關的消息,你也不大知道吧!我是君問天的娘子,當然住在君府。哦,前不久,我才從飛天鎮過來。”
哲仁吃驚地慢慢坐下,探詢地看著碧兒,“那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的姐姐舒緋兒幾天前在四更時分被人殺了。”碧兒一字一句地說。哲仁手哆嗦了下,粗獷的麵容不住地抽搐著,“……不可能的事!”
碧兒淺笑,“將軍不信我的話?還是將軍不久前才見過緋兒?”
哲仁難以置信地直搖頭,目光慌亂躲閃,“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誰會殺她呢?我……”
“將軍,知道嗎?我有幾十條證據可以證明緋兒是你殺的。”碧兒緩緩從袖中掏出發簪,“這個應該是將軍的吧!”
“這……”哲仁驚恐地搶過發簪,麵無人色,“你真的認為是我殺了緋兒嗎?”
“我若認為就直接去官府,而不是傻傻坐在路邊等將軍了。將軍,你現在該和我說幾句實話了吧!”碧兒冷冷地對哲仁說道。
哲仁一拳擊在桌上,燭火晃了晃,“對,年後,我是去飛天鎮見了緋兒。對她,我真的很抱歉。她非常不幸,看到了不該看的人,遇到了不該遇的事,我本意想威脅她不要說出去,也想過殺人滅口。沒想到,她對我一見鍾情,一點防備之心都沒有。我沒有被女子愛慕過,失控之下,和緋兒……發生了關係。之後一發不可收拾,我不止一次想和她斷絕關係,可隻要去飛天鎮就忍不住去見她,**之中,承諾娶她為妻。那句話根本就是一句大謊話,因為我身不由己,連命都不屬於自己。緋兒很單純,我的每一句話她都相信,給她帶一點禮物,她就歡喜得像孩子般。我發現她對我癡迷太深,再這樣下去,我會耽誤了她,就痛下決心離開她,沒想到她對你**了秘密。我成親那天,你找到我,我……又怕又愧疚,思來想去,想再見她一次,給她一個交代。我是六月頭去飛天鎮的,緋兒看到我又哭又笑,我告訴她我成親了,她說沒關係,她願意給我做妾。我有點心軟,想答應了她,但後來還是拒絕了她。走的時候,她拚命地哭,我不舍,咬了咬牙點了點頭,準備在金國戰役前,在和林城裏買個小院,悄悄把她接過來。沒想到……”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了桌上,很快就濕了一大片。
碧兒黯然地歎了口氣,遞過帕子,“將軍,你去飛天鎮有誰知道嗎?不,換句話說,有幾人知道你和緋兒的關係,不算我?”
哲仁穩定了下情緒,抬起頭,“還有一個人,但我不方便說。”
“將軍,那個你不方便說的人準備嫁禍於你,你沒察覺嗎?”
哲仁倒抽一口涼氣,濃眉擰成個川字,“夫人的意思是?”
“他摸清了你的心思,搶在你安排緋兒之前殺了她,而且是奸殺她,這就是對你的警告,也是對你的羞辱,甚至也是推了你一把,因為他知道我清楚你和緋兒之間的一切,一定會聯想到你是為了堵緋兒之口,維持你的清譽,殺了緋兒。依飛天堡在和林的聲望,隻要我出麵告狀,你一定不好開脫的,因為你有口難辯。堂堂大將軍背信棄義,玩弄民間女子,法治不了你,口水也能把你淹死,看你日後如何做人。”
“不,不……不可能的事,我為他做了那麽多的事,他不會這麽對我的,我對他還有用,毀了我,他會有什麽好處?”
碧兒冷笑,“將軍,你還真的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你是在為他做事嗎?”
當—哲仁失手打落了桌上的茶壺,人差點滑倒在地,“夫人,你……不要胡說八道!”
碧兒踢開桌下的碎瓷,輕蔑地撇撇嘴角,“在你成親那天我就說過,依你大將軍的豐功偉績,怎麽也得娶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為什麽要屈就一個王妃的使喚丫頭呢?這擺明了你要討好一個人,要表明你的忠心。你不是一個阿諛奉承的奴才,你是頂天立地的將軍,犯得著這樣做嗎?你應該在戰場上,用你的劍證明自己。所以我猜隻有一個理由,你實際上另有其主。”
“夫人……”哲仁額頭上已是冷汗直冒。
“別急,讓我說完。你怕四王爺不放心你,就拚了命地表現,連人格也賠上,你想得到他完完全全的信任,為了他,你什麽事都願意去做。然後,你才會探到四王爺的機密,從而傳遞給另一個人。不好意思,那個人我暫不點明,我們彼此心照不宣。你潛伏的目的已經達到,塵埃落定,觸手可及的大汗之位落到了別人手中。你說四王爺會怎麽想?他是有機會的,兩年的監國呀,大權在握,為什麽局麵突然會這樣扭轉?有成吉思汗的遺命,有耶律楚材的推波助瀾,有三王爺的個人魅力,還有多少人為三王爺賣命,在關鍵時刻,提供信息,幫助他峰回路轉。嗬,沒有人永遠是傻子的,你表現得太過了,四王爺察覺了,殺緋兒是給你一個預警,如果可以,他也想置你於死地。”
一席話驚醒夢中人,哲仁冷汗淋漓,連內衫都已濕透,“我……這一陣都在軍營中,什麽都……不知道。現在我明白了,我知道是誰殺了緋兒,隻有他,隻有他!”
“那個畜生是誰?”碧兒焦急地探身追問。
哲仁苦澀地擺手,“夫人,你……太可怕了,這樣不好,已經死了一個緋兒,你不要再牽連進來。四王爺能動我,一定也會遷怒別人。隻怕……她也不安全了,不行,我要去看看她,她是一著險棋,她活著,我才能自保,不然接下來,我百口莫辯。”說完,他站起身,深深作了個揖,“對不住,夫人,令姐因我受害,我盡力給她一個說法。你現在快隨家仆回府,我還有要事辦理。”
“你說的那個她是誰?”碧兒問道。
“夫人,不要問了。飛天堡不久也會風雨飄搖,你提醒君堡主……防範點。四王爺因君堡主向三王爺示好的事,早已心懷不滿,他手中有許多對君堡主不利的東西。”
哲仁打開暗門,急急地下樓,對掌櫃的招呼都沒打,忙不迭地躍上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外麵不知怎麽刮起了狂風,碧兒頭上的狐帽有點鬆,她不得不騰出手按著,又要抓馬韁,一時有點手忙腳亂。終歸騎馬的技術不熟,在街角處拐彎時,因全力對付馬韁,狐帽飛落在街中央,家仆趕緊下馬去撿。一輛青呢馬車剛好經過,車夫拉住馬,等家仆撿帽時,無意瞟了眼馬上的碧兒,驚喜地瞪大眼,“小姐,是你!”
碧兒看過去,咂了咂嘴,摸摸鼻子,嫣然一笑,“是啊,車夫大哥,是我!先生在轎裏嗎?”
說音未落,轎簾緩緩挑起,一縷花白胡須飄出轎外,耶律楚材擰著眉,低聲問道:“舒二小姐,你不是離開和林了嗎?”
“很不幸,我被抓回來了,現在,我又成了堡主夫人。”碧兒笑道。
君問天從賬頁中抬起頭,聽到有人輕輕叩著書房門,揉揉酸脹的眼睛,沉聲說道:“進來!”
君總管推門,一手端著茶盤,一手端著宮燈,“少爺,天都黑了,喝點茶,歇會兒吧。”
君問天半躺在椅背上,看看窗外,已是傍黑時分,看賬看得太專注,不覺時光走得這麽快。
“少奶奶回府了嗎?”
“小的到門外看了幾回,還沒呢!”君總管抬起眼,小心地瞄了瞄外麵,低聲說,“君大少和夫人回來了。”
君問天拿開杯蓋,淺抿了一口參茶。君總管不提,他差點忘了問君仰山夫婦了,“他們去哪兒了?”回君府後,他沒見過他們,以為他們回飛天鎮了。
“去南山的寺中求子,聽說那裏的菩薩特別靈,和林城裏的善男信女都往那邊跑,香火好著呢!君大少成親好幾年,夫人一直沒懷上孩子,心裏著急,老夫人讓他們也去拜拜佛、求求神。”
君問天挑挑眉尾,漫不經心地問道:“君大少夫婦還吵嘴嗎?”
“吵倒不吵,隻是最近君大少臉上又多了幾條抓痕,不知怎麽一回事。”
“他在府中一般都做什麽?”
“有時出去和幾個朋友一起喝喝酒,有時領著二夫人在府中轉轉。可能因為二夫人剛進府,他對二夫人比較照顧,經常一起聊聊天。”
君問天冷下一張臉,沉默不語。
門外響起重重的腳步聲,“問天回來了?”人未到,君仰山急促的話音已經傳了過來。
君問天和君總管會意地對了下眼神,君總管拉開門,“大少,少爺在呢!”讓進君仰山,帶上門,君總管退了出去。
君仰山大大咧咧地挽起袖,坐到君問天對麵,掃了眼桌上的賬頁,兩腿交疊著,斜著眼問:“這幾個月,你沒吱一聲,突然跑哪兒去了?聽老夫人說,你把那個……舒家的禍害精又帶回府了。”
君問天看著他臉上顯眼的抓痕,漠然地閉了下眼,“怎麽,我去哪兒要向大哥交代嗎?碧兒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請大哥看在我的麵子上,尊稱她一聲少奶奶。”
君仰山臉上瞬間有些掛不住,一陣紅一陣白的,訕訕地咂下嘴,“嗬,瞧我這嘴就這德行,以後我會注意的。不過,問天,你也該多關心二夫人,不能娶回來就把她扔到府中,不聞不問的,人家孤身一人在和林,能依靠的人隻有你。”
“我的家事我心裏有數。”君問天譏誚地抬起眼,冷淡地說,“說起來你也是飛天堡的當家管事,臉上總這樣橫一條豎一條的,跑出去豈不讓人笑話?關照下大嫂,以後手下留點情。你找我有事?”
君仰山不大自然地揉揉手心,“唉,你大嫂不知怎麽像換了性子,三句話不對就要動手!問天,我這飛天堡的當家管事也閑了很久,該去江南巡視商鋪了,今年我一定要多花點心思,不能再像去年那樣虧得見不了人。”
“江南的商鋪,我已經讓白管事賣掉了,不賺錢留著有何用?”
君仰山唰一下白了臉,“做生意不……可能隻賺不虧,一兩次虧損就賣商鋪,這也太意氣用事了。”
“意氣用事也是我的事,我已經決定了。以後,你就待在和林,城裏有幾家商鋪,你有空轉轉,這幾年讓你走南闖北的,辛苦了!”
這……這不等於架空他嗎?和林城裏的鋪子都是君問天親自管理的,他巡視有個鬼用,還是能做主支筆銀子、給熟人便宜點?江南商鋪一年上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就這樣沒了?這麽大的消息,白翩翩事先也沒透露點口風。神不知鬼不覺,白一漢就把商鋪悄悄賣了。君仰山急了,“問天,我們是兄弟,白一漢隻是個外人,我盡心盡力為你打點生意,你信他卻不信我?問天,銅礦、鐵礦的事,這些年,我一點都沒漏過口風,你若……做得太絕情,不要怪我不顧兄弟情麵。”
君問天氣定神閑地抿著茶,玩味地打量著臉紅脖子粗的君仰山,既然他撕破了臉,自己也就不捂著了,“銅礦、鐵礦有什麽事呀,你先漏點口風給我!這些年,你府中所有的開支都是飛天堡出的,你在江南的幾位小妾、一子二女也是我在幫你養著,江南商鋪一年賺多少銀子,我心中明鏡似的。你若不是我大哥,我早踢你出門了。現在就是顧及兄弟情分,才容下你,養你一家到老好了。隻是聽大哥你這口氣好像不承我的情,那麽你請別處高就!你不要太顧慮我的感受,該漏什麽就漏什麽,我硬挺著呢!”
君仰山從椅中跳起,指著君問天,額頭上青筋直跳,“你……有種,我要去告訴老夫人,這些年你霸占我老婆……不顧倫理、禮節,做下這種無恥之事。”
君問天俊眸一寒,麵容冷凝得可怕,“好啊,那麽一起去向娘親說說吧,我為什麽會上了大嫂的床?哦,還有那個晚上,大嫂看見的黑影是誰、二夫人是怎麽到的花月樓也一並說說?”
君仰山氣焰一下滅了許多,支支吾吾地直眨眼,“你睡了我……老婆,還有理嗎?”
“沒理!可是大嫂主動跳上我的床就另當別論,是不是?”
君仰山臉上的肌肉劇烈抖動著,“你……太陰毒了!”
“大哥,我沒有先對不起你,是你做下無恥之事之後,我不過以牙還牙罷了,主要也是大嫂對我愛慕太久,一次次投懷送抱,我不忍再拒絕她,就像大哥講的要憐香惜玉。還有,大哥你明知大嫂和我有奸,卻不點破,不是暗地在撮合我們嗎?不過,現在我成親了,不是以前的君問天了,我不會再碰大嫂。你呢,也別用二夫人去逗大嫂吃醋,再這樣下去,你這張臉遲早會被抓爛。二夫人嫁了我,就是我的人,你省省心,不要做些無用的事。二夫人識情識趣,知道跟著誰會比較好。”君問天輕蔑地瞟了他一眼。
君仰山氣急敗壞地閉上眼,“算你狠……怪不得別人說你是吃人不吐骨的惡鬼,對家人都這樣卑鄙,我也不過是貪你……兩個錢,你說出這種話,有人性嗎?”
“大哥也太後知後覺。”君問天涼涼一笑,“我若不惡一點,隻怕早被你吃幹抹淨了。你現在日子過得還不錯,識時務就按照我說的去做,我還能保你這樣過個十年二十年,當然還要看你表現。如果大哥有別的想法,我也不攔阻。”
“君問天,別以為你是真的硬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治不了你,總有人可以治你,告訴你,你的好日子也快要到頭了……”君仰山血紅了眼,憤怒地瞪著君問天,摔開書房門,往外衝去,在門外撞上一個黑影,抬起頭,“啪”地抬手一掌,“你個賤女人,還嫌不夠丟臉嗎,滾,給我快點滾回家……”腳步聲“咚咚”遠去。
“我……”朱敏捂著臉,楚楚可憐地抽泣著,不時地瞟向書房。遲疑了半晌,她還是跨了進來,怯怯地看著低頭凝思的君問天,“你……對我真的就這麽絕情?”
君問天緩緩抬起頭,嘴角勾起一絲漠然的笑意,“大嫂,我們之間有過情意嗎?”
朱敏無助地搖頭,“可是……也在一起兩年多呢!我以為你……至少對我有點情意的。”
“大嫂,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是個奸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隻要是對自己有益的事,會不擇手段,我哪裏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要不是有這兩年,我早對大哥出手了,他比你看到的君仰山要可怕得多。”
“那你以後就不管我了?”她低啞悲切地問,嬌容越加蒼白。
“不會讓你流落街頭!”君問天冷淡地回道,言下之意是不願繼續談下去。
朱敏歎了口氣,眷戀地看著君問天俊美的麵容,想起那些個纏綿的夜晚,心如刀割,“其實我……不在意你給我什麽的,我又不要名分,你能納妾,為什麽不能要我?我……心裏隻有你的!”
“不要有這念頭,以前是個錯誤,這個錯就此打住,你好好地待在飛天鎮,勸勸大哥不要做出出格的事,養好身子,早點生個孩子。我會讓你生的孩子進飛天堡做事,大哥在外麵生的那幾個,我不會承認是君家人的,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朱敏無法自控,衝上前一把抱住君問天,埋進他懷中,“我怎麽能忘了你呢,我做不到怎麽辦?”
“做不到也要做!”君問天漠然推開她的身子,突地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呆呆的,雙眼恍惚、縹緲,靈魂像出了竅,人空了。
“碧兒?”君問天一慌,跑過去抱住她。
朱敏拭去眼淚,低著頭慌忙越過兩人。不一會兒,前麵傳來君仰山憤怒的罵聲、朱敏的哭聲、王夫人的挽留聲,鬧得很,但沒持續多久。隨著月亮的升起,一切都靜了。
“碧兒,我可以解釋的。你別不說話。”君問天揉搓著碧兒的雙臂,不住地啄吻她冰涼、緊抿的唇瓣。
碧兒推開他,他沒敢用力,隻得放開。她像具木偶,機械地向前移動,他屏住呼吸跟在她身後。在廂房門口,她僵僵地轉過身子,朝後指了指。
他看過去,耳邊聽得“咣”一聲,廂房的門從裏麵死死地閂住了。
夜裏落了霜,早晨開門,外麵像下了層薄雪。張嘴說話,先噴出一團白氣。君問天在外麵站了一夜,肩上是白的,頭發是白的,從背後看,像棵挺拔的白樺樹。
清掃庭院的家人大氣都不敢出,專注地做事,隻當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不好奇。
君問天沒敲門,也沒說話,就那麽站著。別以為一些事,隨著時光流逝,真的就能成為過去,被掩蓋、風化,成土,成灰。隻要出來混,遲早有一天是要還的。君問天算是體會了。
落霜後的天格外晴朗,朝霞也比平時豔麗,空氣清清冷冷。。
不想看到娘親借題發揮,君問天撣落肩上的薄霜,回書房換了件衣衫,認真地梳洗了下。滾燙的布巾貼著臉頰,每根毛孔都舒服地大口喘氣。站了一夜,他像站出精神來了,身子沒有一點疲憊感,頭腦清明如鏡,一雙俊眸,像黑曜石般光芒四射。
王夫人從丫頭嘴裏聽了一星半點,看著君問天這樣,倒不好問了。
碧兒準時出現在早膳桌上,大大的眼睛下方發著青,看一就是夜裏沒睡好。她還是那副放空的樣子,捧著碗發呆,和她講話,她魂不附體地看著你。
王夫人說這是不是鬼上身了?君問天回道:“碧兒是被我氣著了,我做了錯事。”王夫人護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說給我聽聽,多大的一個錯?”
君問天歎氣,他這位娘親,不敢指望她幫忙,能不煸風點火就好了,“娘親,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我們自己能解決。”
王夫人懂這話中之意,是嫌棄她多管閑事,於是臉一冷,“我才沒那個閑工夫管你們。男人犯個錯怎麽了,難道還要給她磕頭賠不是?”
碧兒騰地把手上的銀魚花生粥一擱,人像回過神來了,站起身,直直地朝門外走去。
“問天,你瞧,她朝我甩臉色……”王夫人手抖著,氣得說不出話來。
君問天長臂一伸,攬住碧兒的腰身,心裏直歎氣。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人一瘦,臉更小,原來就大的眼睛顯得更大了,像是占去了小臉的一半,“該受懲罰的人是我,孩子沒有錯的。你不吃,他會餓。”
碧兒沒看他,別過臉,對一邊伺候的丫頭說:“告訴說話的那個人,如果他想看我絕食,就繼續說下去,繼續抓著。”
丫環愣愣的,不大明白眼前是什麽情況,看看少爺,又看看少奶奶。
君問天摸摸鼻子,無奈地鬆開。孕婦為大,不能打,不能罵,他怕她,“那給個期限好不好?”
“你告訴那個人,麵壁思過一個月。在這期間,不要大半夜像根木樁子似的站在我房前,不要有事無事騷擾我,不要在我吃飯時在我麵前晃悠,那會影響我的胃口。”
丫環不笨,聽明白了,少奶奶這是要她傳話給少爺,可少爺就在這裏呀!
碧兒等於在她方圓十裏畫了個圈,把他隔在圈外。這招狠。不過,這麽任性、驕橫,不也是自己寵出來的嗎?她知道他有多在意她。一個月有點漫長,不過,君問天沒討價還價。
“我怎麽會生出你這樣沒出息的兒子,任由娘親被媳婦欺負!”王夫人拍著心口,呼天搶地。
君問天苦澀道:“娘親,如果我失去碧兒,我必定會走在你前麵,你信嗎?”
王夫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其他人都認為,這隻是一支小小的插曲,君府的日子如常過著。每天,王夫人出門逛逛首飾鋪,去戲園看看戲,其他貴夫人來串門時,一起說說媳婦的不是。君問天有時出門,有時待在賬房。幾個店鋪的掌櫃挨個來見他,賬房的門一關就是幾個時辰。
伺候碧兒的有兩人,一個三十來歲,生過兩個孩子,服侍孕婦很有經驗,叫桂嫂。另一個叫阿槿,手腳非常麻利,就是話少,能半天都不吐一個字。碧兒有點想念秀珠,後悔沒把她一同帶回和林。
木訥的阿槿,每隔兩個時辰去書房向君問天稟報一次:碧兒表現很好,一天五餐,讓吃點心吃點心,讓吃水果吃水果,讓喝肉湯喝肉湯……雖然吃下去還是會吐,吐完,再吃。她嗜睡,醒著的時候,她就看書,在花園裏散散步。就是與君問天避不見麵。
君問天算算,他在書房已經睡了五個晚上了。
窩闊台登基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成吉思汗的遺願,攻下金國。大將速不台從戰場發回戰報,大軍已攻下金國重鎮長安,金軍退守黃河一線。黃河一線是金國的屏障,易守難攻。大軍攻打多日不下,長年征戰,士兵疲憊不堪,糧草也日漸稀少。
這個情況,君問天是聽窩闊台新提拔的一位將軍說的。他一身便裝,眉宇間難掩草莽之氣,也沒繞圈,說了軍情,就道來意。和林距黃河一線,路途遙遠,軍隊特需腳力疾速的戰馬。冬天就要來了,軍隊還需過冬的大批物資。
君問天點頭,神情淡然,沒說肯,也沒說不肯,隻慢悠悠地問了句:“打仗有意思嗎?”
將軍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君問天笑著給他又沏了杯茶,“蒙古的冬天雖然嚴寒難熬,可是這天底下上哪兒去找比這更好的牧場呢?將士們是勇猛的,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以長城為界,南方宜農,北方不宜農,這是老天爺的規定。世間三百六十行,不必行行精通,若想掌控,至少要懂三分皮毛。攻下那些城池後,蒙人南遷,若把良田改牧場,將軍知道嗎,養一匹馬需要三畝地的草場,養一千匹馬,需要三千畝地。一匹馬養到成年要五年,而三千畝地用來種莊稼,五年的收入遠遠高於一千匹馬的價值。戰爭是一時的,吃飯穿衣則是一輩子,那麽,種田、插秧、養蠶、紡絲……真的要去學嗎?真的能學好嗎?我以為蒙古的子民還是愛在草原上快樂地放羊牧馬。”
將軍豎起一對闊眉,冷冷說道:“那不是我等考慮的事。若沒有戰爭,君堡主的銅山鐵山,又怎麽能日進千兩白銀?”
君問天笑了,“將軍覺得我飛天堡發的是戰爭財嘍!那請教將軍,這次的戰馬和過冬物資,你準備出個什麽價?”
將軍幸好膚色黝黑,不然就能看出那張臉漲得通紅。窩闊台隻讓他來找君問天,沒提半句銀子的事。
君問天優雅地抿著茶,像是沒發覺僵硬的氣氛。
將軍是個老實人,沒沉住氣,老老實實說道:“我兒子六歲了,我都不知他長什麽樣。先是大遼,再是西夏,現在是金國。版圖一點點地攻占,又一塊塊地被奪回。將士們是保家衛國,這樣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想必君問天懂的。
君問天看了看他,拿起桌上列著物資和戰馬的清單,掃視兩遍,說道:“過冬的物資易辦,這戰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
將軍連連點頭:“這是,君堡主給幾匹是幾匹。”
君問天送將軍出府,在上馬時,他朝將軍拱拱手,“請代我向耶律大人問好。”
將軍一怔,忙低下頭掩飾眼中的震驚。
窩闊台第一次向他開口,扯著耶律楚材,目的是試探。這一登基,完全無所顧忌,差一位將軍過來,說好聽是商量,說難聽就是命令。他沒拒絕,不是畏懼窩闊台,而是他欠耶律楚材一份情。碧兒離家出走,耶律楚材收留她,照顧生病的她。他聽家丁說,碧兒見哲仁時,在街上遇見耶律楚材了。這份情一還,朝廷再有什麽事,飛天堡就不會這麽幹脆了。
晚膳推遲了,王夫人沒有怨言,因為現在用膳的人隻有她和君問天。碧兒的膳食是另做的,按時按點送去廂房。王夫人說家裏真冷清呀,不該讓朱敏和君仰山走的。
君問天回道,人心隔肚皮,不要因為都姓君,就覺得肯定是一家人。王夫人瞪他一眼,“仰山難道是外人?”
“娘親,看人要用眼,也要用心。”君問天丟下這句話,回賬房了。
碧兒形容自己現在像頭豬,可惜這頭被嬌養的豬不稱職,桂嫂說她眼窩都陷進去了。碧兒問是不是懷胎十月一直這樣,桂嫂回三個月後就好了。
討厭的君問天!碧兒心裏恨恨地罵了一句,翻了個身。桂嫂和阿槿都走了,留了盞燈在床頭櫃上。秋天,少了蚊蠅,碧兒讓把帳幔掛在鉤上。一個人的夜特別的黑、特別的悶。廂房裏,燭光亮到窗格被晨光點亮。
外麵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碧兒合上眼,睡意蒙蒙矓矓。不知從哪裏刮來一陣風,燭光晃了兩晃,滅了。碧兒倏地睜開眼,就看見窗戶大開著,床前立著個黑影,裹著一身的冷風,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碧兒別怕,是我!”在她尖叫前,君問天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手指冰得懾人,還有點哆嗦,碧兒這才發現他僅著輕薄的單衣。一時間,不知該惱還是該心疼,又受了些驚嚇,心跳得很快,心情錯綜複雜。
“窗戶太小,穿夾衫爬不進來,我隻好這樣。”
堂堂大男人,不走正門,學宵小爬牆,還說得這麽坦**。碧兒無語了。
君問天收回手,先去關了窗,回身,雙手搓著,試探地掀了半個被角,等了下,沒動靜,又大著膽坐下來,先是一條腿,然後是半個身子。
“你……你來幹什麽?”好不容易,碧兒才找到自己戰栗的聲音,身子側過來,對著漆黑的夜色。
“我想娘子和孩子。”相思如泣的口吻。
“你這花心大蘿卜、色狼、渾蛋……誰知道你在想著誰……”碧兒眼眶紅了,淚水在眼中打著轉。
君問天默默坐著,良久,歎息道:“碧兒,你不講理。你明明聽到了,也看到了,別人如何我管不著,我把自己管住了。”
就因為這樣,所以才難受。不能河東獅吼,不能無理取鬧,不能泄憤,隻能自己生悶氣。君問天坦白過,他從前荒唐過,碧兒也聽說過他和朱敏之間的傳聞,但是親眼見識傳聞的真實後,心裏麵還是豎起了一道坎,很難跨過。這個男人真是前科累累,她氣他,也氣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在意,為什麽要這樣妒忌?
“是你給過她機會,她才敢那麽厚顏無恥。你,是罪魁禍首。”還是把一肚子悶氣吼出來了,很爽,卻又很後悔。那是君問天的傷疤,善良的人不能把痛快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房間內一片死寂。
碧兒抿緊嘴唇,也杠上了,他要生氣就生氣,他要走就走,反正她不道歉。
隻聽得君問天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悲痛而又恨絕地道:“如果可以預測我君問天有一日能娶舒碧兒為妻,我寧可寂寞死、鬱悶死、委屈死、苦死、累死、窮死,也要等。碧兒,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自愛、自重,為了誰,有什麽價值?活著就是個軀殼,就是君家的義務……”
淚,像決了堤般,怎麽也拭不盡。
修長的手臂環過來,身子挪了挪,將她環在懷中。周圍被他的氣息填充,氣息中都是無法阻擋的魅惑,“原諒我,好嗎?”
奸商呀……
碧兒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這是一種快要滅頂的感情,逃不掉了,真的逃不掉了……整個人陷了進去……可是,還是恨呀、氣呀。突地,她推了他一把,抓住他的一隻手腕,用力咬了下去。
又被咬了,上次咬過的牙印剛消,還好,這次是另一隻手臂,不會舊傷加新傷,能忍。君問天欣慰而又寵溺地摸摸她的頭,罷了,就當家裏養了隻會咬人的小狗。
“這個隻能當點心,不算正餐。明天早膳想吃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