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潔,地上映著的人影清晰可見衣角、袖袂,風刮過樹梢立刻就舞成了一幅畫,氣溫冷得刺骨。

哲仁警覺地聽著身後有無車馬聲,闊目小心地掃視四周,確定無人,他加快了馬速,沒有走車道,而是穿過一條一條的小巷,在一處小院後門跳下了馬。把馬係在一棵小樹上,抬頭看看隔壁高聳的院牆,那是剛剛大婚的韓少流的府邸。裏麵燈火通明,喜氣還沒完全消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處,四王爺命他購下這小院時,就是這麽說的。

他輕輕叩門,門應聲而開。一院的銀白,卻無人跡。

手握緊腰間的佩劍,哲仁一步一步向前,借著月光看向一側,廂房房門大開,室內一片淩亂,床被、衣衫散了一地,櫃門、抽屜半敞,顯然主人走得匆忙,隻來得及帶走細軟和貴重物品,不像是被搶劫。下人房也是一樣,他轉了幾圈,沒有放過任何角落。

這已是一座無人居住的空院,但他從廚房中冒著熱氣的飯鍋猜測,在一個時辰前,這裏似乎是有人的。

哲仁連骨頭縫間都往外冒著冷氣,征戰無數,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恐懼”。他沒有遲疑,飛快地撤出院子,跳上馬,一夾馬腹,馬蹄聲在小巷中“嘚嘚”響起。

“大將軍回府啦!”四王府的門倌看到一抹駛來的黑影,迎上前,接過馬韁,笑著招呼,“將軍夫人前幾天還在念叨呢,說將軍好多日沒回府了。”

“軍中事務太繁忙。王爺在府中嗎?”哲仁穩了穩情緒,冷凝地問。

“晚膳後和兩位小王子去了書房。”

哲仁向經過的王府侍衛隊點點頭,在院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積蓄力量,然後向書房走去。剛到門口,就聽到拖雷在訓斥大王子蒙哥,他轉身想等會兒再過來,門開了。“哲仁將軍!”忽必烈喊住了他,“我聽著就是將軍的腳步聲,果真是!”忽必烈的武藝是哲仁教授的,對他比別人親切。

“王爺心情不好嗎?”哲仁拍拍小王子的肩,輕聲問。

忽必烈抿抿唇,“馬上要出兵金國,父王煩心的事多,兄長沒有完成父王布置的功課,所以……”

“誰在外麵?”拖雷怒聲問道。

哲仁抱拳,“王爺,是哲仁!”

“進來!”

蒙哥如蒙大赦,扮了個鬼臉跑出書房,對哲仁做了個“小心”的手勢。哲仁會意一笑,跨了進去。

拖雷麵沉如水,眼瞳深邃,端坐在書案後。哲仁施了個下屬禮,拖雷指指一邊的椅子,讓他坐下。

“將軍是來向本王辭行的?”冰冷的語氣中透露著無情的殺機。

哲仁拘謹道:“王爺要趕哲仁出府?”

“不是本王趕,是本王這廟小,容不下將軍這尊神,現在新汗登基,將軍該撥雲見日了。”

“王爺說笑了,哲仁就是君前一小將軍,怎麽會成了神呢?”

“小將軍?太委屈你了,你可是新汗的大功臣。”拖雷淩厲地盯著哲仁,緩緩從書案後站起,“你今晚過來是想向小王討個說法嗎?”

哲仁怔了怔,也站了起來,慢慢退向門邊,“四王爺,你沒有委屈哲仁,而是抬舉哲仁了。新汗登基,是先汗的旨意,不是某個人能左右的。我跟隨王爺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王爺你何必逼我太甚?”

“放肆!”拖雷一甩手臂,掃下書案上的筆墨紙硯,“你隻是我王府裏的一條狗,一條吃裏扒外的狗,何須逼你,我想留就留,想宰就宰。告訴你,你對大汗已經無用,像你這樣的將軍有的是,你的死與活,他都不會在意。”

到了這份上,哲仁豁出去了,“大汗不在意,四王爺卻很在意吧!狗急了也會咬人的,四王爺你大可以衝著我來,何必去對付一個弱女子呢?”

“哈!”拖雷陰沉地揚揚嘴角,“心疼那小女子了?我聽說,那個晚上她死之前很快活,兩個侍衛都滿足不了她。她一再哭求侍衛們再來一次,哦,那**功效不錯,她是飄飄欲仙之時上西天的。”

哲仁咬著唇,摸向佩劍的手臂瑟瑟發抖,“為什麽要這樣?”

拖雷一挑眉,“不為什麽,就是想讓將軍疼一下,嚐嚐被針刺著的感覺,也讓你知道欺騙人會有什麽樣的後果。這才是開始,哲仁將軍,不久君府那個頭發卷卷的小夫人,我也會特別關照。”

“王爺—”哲仁輕笑,“堡主夫人不是你能碰的人,嗬,至少你的小王子不會允許,不要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

“一個階下囚也敢威脅本王?哲仁,你今日進了這院,以為還出得去?”

“王爺,這不是威脅,而是提醒。王爺一世英名,隻怕最後不能善終。堡主夫人,她……殺你不需用刀。”這是他的經驗之談,幾句話就夠把人嚇破膽。

“好啊,那就走著瞧,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拖雷一拍桌子,門外突地圍上一隊侍衛,“哲仁乃金國奸細,快,給本王拿下!”

侍衛揮著刀,團團圍上哲仁,哲仁抽出腰間佩劍,慢慢後退,猛然踢開書房的木窗,跳了出去。眨眼之間,已經躍上屋頂,沒等站穩,一陣箭雨密密飛了過來。他用劍擋過一陣,下一陣箭雨又飛了過來,他閃躲不及,臂上中了一箭,胸前也中了一箭,手指一抖,佩劍“當”地落到了地上。他搖晃了幾下,身體往後一翻,人直直地墜落。

侍衛們飛快地繞到後邊,隻見地上一攤血跡,卻不見哲仁的身影。

拖雷暴跳如雷,咆哮聲響徹夜空。

忽必烈站在院外,小手背在身後,青澀的俊容上,有著不合年歲的憂鬱。

耶律楚材覺得大汗今天有點詭異。整個早朝間嘴角一直噙著笑意,但是在聽大臣讀奏折時,卻愣怔失神。他向來以靜製動,便淡然地看著窩闊台的喜形於色。

散朝時,窩闊台叫住了他:“先生,陪朕喝杯茶吧!”耶律楚材已位居相位,窩闊台私下從不直呼他的官名,仍然如從前尊稱他“先生”。

兩人找了處靜室,屏退左右。

“先生,自朕登基,先生特別辛勞,朕真過意不去。這樣好嗎,先生不要住在原先的小院了,朕把三王府賜給先生。日後,朕去看先生時,也可以順便看看自己的舊居,一舉兩得。”

“大汗,使不得,那是大汗的別宮,老臣怎麽能住呢?老臣那小院挺清靜的,臣住得很舒適。”耶律楚材不動聲色地說道。

窩闊台嘴角泛著一抹愉悅的笑意,“先生那小院自己住是清靜,可偶爾來位客人,就嫌擁擠了。還是搬到三王府吧。”

耶律楚材不解地撫撫長須,“大汗,老臣沒有幾個親眷,哪裏有什麽客人?”

“老先生平日是個精明人兒,今天怎麽就不懂朕的意思呢!朕直說了吧,你昨晚散朝後,在路上遇到何人?”窩闊台狡黠地揚揚嘴角,接過宮女送上的桂圓茶,抿了一口,“啊,南方的茶點就是不同,小丫頭應該很喜歡吧!一會兒包點讓老先生帶回去,等小丫頭來了泡給小丫頭喝。”

耶律楚材沉默了好半晌,“大汗,您不信任老臣?”

窩闊台直擺手,“非也,非也,昨日禁衛軍首領剛好出宮,看到老先生和一卷發女子站在街邊聊天,覺得怪異,回來當笑話說給朕聽。朕一聽就知是誰了。老先生,這麽好的消息,你也不告訴朕。”

“堡主夫人也是剛回和林,不是老臣不說,而是大汗……見一個商人之妻,似乎不大妥當!”

“碧兒不是普通的商人之妻,她是朕的紅顏知己。朕……不舍把她鎖在宮牆內,就把她安置在三王府,讓老先生代朕照顧著……”

“慢著,大汗!”耶律楚材打斷窩闊台的滔滔不絕,“堡主夫人為什麽要住進三王府?”

窩闊台意味深長地一笑,眸中溢滿溫柔,“當然是她主動搬進去嘍!”

“請恕老臣愚笨,飛天堡和君府要被抄家不成?”

“暫時不會,但也不會太遠了。君問天一介商賈,確是為我朝做出過很大的貢獻,朕也有些不舍,但他惹上命案,朕不舍也無奈,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朕不能姑息養奸,隻能幫他照顧好家室。”

耶律楚材聽這話透出股落井下石的狠絕,他謹慎地抬起眼,“大汗,您剛剛登基,萬萬不可因小失大,君堡主對我朝不是一點貢獻,而是舉足輕重!現正是我朝與金國交戰之際,飛天堡剛剛為將士們提供了戰馬和軍需物資。這個時候,大汗行事要掂量又掂量呀!”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銅礦、鐵礦,朕一聲令下,就歸朕了。老先生擔憂過度,而碧兒,這世間隻有一個,朕錯過這機會,以後就近不了她。老先生,朕坐在這大汗之位,也不覺爾爾,沒多少興奮。可是一想到碧兒,朕就像年輕了二十歲,如青澀少年,渾身充滿了力氣,覺得陽光都特別明亮。朕不信任別人,隻信先生,你會答應朕的要求是不是?你和碧兒,是朕最不想用權力去要求的兩個人。”窩闊台懇求地看著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長歎一聲,“大汗,老臣迂腐,做不來強人所難之事。”

“不是要老先生去逼碧兒,她也不是逼就逼得了的。過不了多久,她會找老先生,要求見朕,朕來和她說。老先生就像上次那樣照顧她就行了。”

“大汗肯定?”耶律楚材不覺得堡主夫人是會求人的人。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一轉,有的是點子。

窩闊台拍拍他的肩,“我們君臣來打個賭吧!”

三個月過後,碧兒的孕吐不那麽頻繁了,但每天起床後,還是要幹吐一次。三個時辰就要吃一次飯。特別情緒化,情感脆弱,動不動就掉眼淚,腳和小腿有些腫。君問天以驚人的耐心陪伴著她,輕言柔語嗬護著,一起散步、看書,天天晚上為她按摩,給她講做生意時發生的趣事。君總管已經著手布置產房,將小嬰兒用的小床、羅帳、被褥、小鞋小衫,一一搬進府中。君問天還特地定做了孩子的手鏈、腳鏈、項鏈,按照年歲大小,一買就是幾套。明明還要等六個月才出生,急什麽呢?王夫人也逐漸喜歡上碧兒腹中的孩子,每天到廚房催著廚子做補湯,然後親自看著碧兒喝下去。

君府中現在沒有礙眼的人和事,她被這麽寵上天,應該過得眉開眼笑,可是碧兒特別心神不定。她不明白是什麽原因,真想衝動地要求君問天帶她回飛天堡,希望遼闊的草原能驅散她心頭的煩悶。

這一天,她醒來時,陽光已經從洞開的窗戶射進來,在牆上交織成一幅幅圖案。她聽到家仆在庭院裏整理樹木準備入冬。像每個早晨一樣,熏爐邊的小幾上溫著一壺參茶,食盒中裝著棗糕,一邊的碟子中是醃製的梅子。她慵懶地撐起身,習慣地摸摸小腹,發現隆高了一些,胸部也像比以前豐滿了點,抹胸和兜肚都得重做了。

君問天推門進來,帶進一束陽光,她不適應地閉了閉眼,心慌慌地怦怦亂跳。

君問天現在起床特別早,盡量在她醒來之前處理好生意上的事,然後專心陪她。他溫柔地凝視著她睡得滿臉暈紅的小臉,替她披上外衣,端一碗參茶遞給她,“今天臉色不錯,一會兒起床,我們去街上逛逛,你的衣衫馬上都不能穿了,該換件寬鬆點的。”

“君問天……”碧兒推開參茶,讓他擱下,秀眉微擰,“你真的可以應付所有的意外事件嗎?”今天心跳得格外快。

“當然!就是天塌下來,我也會給你和孩子撐著。”

碧兒噘起嘴,“不要亂吹!我這心跳得喘不過氣來,真的好怕有什麽事發生。”

“那是你害喜,不要亂想。”君問天愛憐地吻吻她粉紅的唇瓣,“如果我真有什麽事,你會怎麽做?”

“當然是改嫁啦!不然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裏怎麽過下去?我年紀又不大,雖然不會女紅,可是讀的書不少,我的行情不會太差,一定有許多人搶著娶的。”

君問天明明知道她是在開玩笑,卻還是拉長臉,悶悶地瞪著她。

“是嗎?我出了事,飛天堡還在,足夠養活你和孩子!”他猛地收緊手臂,她整個人貼到他身上,“沒有別的男人,說,你隻屬於我!”

“當真了?”她低低輕笑,“你多金又俊美,哪裏去找這麽好的老公?你以前要是沒那些惡行,就可以稱作完美男人了。好了啦,你吃肉我跟著,討飯也跟著,坐牢也不離不棄,行了嗎?”一說完,碧兒的心咯噔了一下,心底**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說到要做到!碧兒,以前介意不得,從前的我,過得並不好。”從來都鎮定如山的人,眼中浮出百年難得一見的一絲淒楚和無助。

“和我說說!”碧兒放柔了語氣。

君問天歎了口氣,緊緊摟住她,“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隻要認識現在的君問天就行了。”

“喜歡一個人,不是隻接受他的現在,也要接受他的過去,還要接受他的將來。你現在不想說,但以後一定會主動告訴我的,除非你殺了人,怕我去告密?啊,那我就是殺人犯的娘子了,包裹收收,我們快快逃跑去……”她淘氣地直笑。

“你真是個讓人沒辦法不心儀的小闖禍精。”他失笑,然後很溫柔地吻她……就這麽幾句詼諧的笑語,奇特地安撫了他心中的不安,也許他應該對她坦承一切。

“少爺,少奶奶,不好了……”阿槿慌慌張張地從外麵闖進來,“有幾個知府衙門的官差和衙役在前廳等著少爺,說……表少爺告狀,以前的少奶奶不是溺死,而是少爺……殺死的……衙門傳少爺到堂問話。”

碧兒懸著的心一下擱淺,亂了半天,原來就是因為這個消息?

君問天無事人似的點點頭,“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我……真是一張烏鴉嘴!”碧兒真想揍自己兩拳。

“亂講,不會有任何事的,他們隻是例行公事,我不覺得意外,還有些奇怪怎麽拖到現在呢!答應我,乖乖吃飯、睡覺。生意上的事有白管事,府中有君總管,還有你給我的承諾一定要做到,等我回來!”君問天冷靜地叮囑。

“不就是例行公事嗎,你怎麽像交代後事似的!”碧兒突地不覺得身子發軟了,她跳下床,很義氣地戳戳他的胸膛,“快去吧,不要讓官差以為你是畏罪潛逃。咱們身正不怕影歪!”

“不會趁我不在時,偷回原來的家?”

“不會,肯定不會!我以後要回,一定事先打請假條。”她俏皮地朝他擠擠眼,“我陪你一起到前廳去。”

前廳,幾個官差正坐在桌邊喝茶。君家和各個衙門關係都不錯,官差也就沒有擺出如狼似虎的惡樣。

“各位官爺辛苦了!”君問天抱拳施禮。

“君堡主,對不住,知府大人差我們傳人,我們隻得過來,委屈你了。一定是飛天堡樹大招風,惹小人眼紅,君堡主去說清,馬上就可以回府。”官差說道。

“沒事,官爺捧的就是這碗飯,君某理解。那我們走吧!”

王夫人麵無人色地從內堂出來,嚇得站都站不住,涕淚縱橫。婦道人家哪裏遇到過這些事。

“娘親,不要擔心!府中有娘子,有事娘子會擔著!”君問天寬慰地抱了下王夫人,隨著官差走了出去,臨出大門時,他回過頭,對碧兒溫柔一笑。

碧兒含笑擺手,一張俏臉卻漸漸發白。

君總管差了幾個家人陪著去衙門探聽消息,女用圍著痛哭流涕的王夫人安慰,隻有碧兒靜靜地坐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哆嗦。

好像是天生的賤命,那個討厭的君問天不在身邊晃來晃去,很冷清,很孤單!不管愛不愛君問天,無形之中,他成了她生命中的一個部分。他和她有親密關係,有一個共同的孩子,他給了她一個新家,雖然前科驚人,卻極疼她、寵她。她應該擔心他不是嗎?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啊,她不能不管他。這世上有個人讓你恨、讓你氣,也不錯,至少不會無聊。

不知這裏有沒有好律師,還有這裏的刑法,她也要了解下。從她剛進飛天堡,潘念皓就著手搜集證據,現在才出麵,一定來者不善,說不定背後還有高人指點。她輕咬著手指,心急如焚,該從哪裏著手呢?還有一些想法,她壓在心中,不敢讓它浮出水麵。比如君問天真的是被栽贓的嗎?

“少奶奶,四王府的小王子來看您了!”凝思失神間,君總管輕輕走過來,稟道。

碧兒有些回不過神,“忽必烈?哦,請他到花廳等我。”心慌意亂地站起身,今天沒心思和忽必烈嬉鬧,隻想應付一下,打發他走人好了。

碧兒讓丫頭送些點心到花廳,手腳虛軟地走了過去。

“姐姐,很久不見!”忽必烈一身合體的男子長袍,禮貌地行禮。

“小王子像長高了些,過一年長一歲,馬上就可以帶兵上戰場了。”碧兒笑得很勉強,“姐姐今天身子不適,改日給你講故事,好嗎?現在,陪姐姐吃些點心。知道不,姐姐現在是個大肚婆。”

忽必烈小臉很嚴峻,威嚴地朝伺候的下人揮下手,像在自己府中般,要她們退下,“我今天不是找姐姐聽故事來的,路上剛剛聽說君堡主被傳去衙門了。”

“你消息可真靈通,適合做新聞工作。那你這是來安慰我的嗎?”碧兒為他倒了杯茶,“你有什麽內幕透露給我?哦,要不你幫我偷偷約下哲仁將軍,不要讓你父王知道?”忽必烈雖是拖雷的兒子,但本性不同,小小年紀就很有主見,未來的元世祖呀!

忽必烈低聲道:“哲仁將軍是金國奸細,前晚上被父王識破,已被侍衛射殺。”

碧兒驚得差點從椅中跳起來,笑得假假的,“哲仁這金國奸細,藏得可真深,你父王想象力不錯。”

“姐姐以後出門,一定要多帶幾個家丁,以防不測。”忽必烈低聲又說道。

碧兒感動地上前抱了抱忽必烈,惹得小王子臉紅紅的,“謝謝小王子的提醒,姐姐沒有白疼你。等姐姐把眼前的關過了,給你介紹兩個重量級的漢人老師,對你日後的仕途有很大的幫助。今天是偷偷過來的?”

“我隻想姐姐教我,也……請姐姐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出任何意外。”忽必烈眉頭擰著緊緊的,神色擔憂。

“小王子,如果有一天你父王和姐姐同時落難,你會先救誰?”碧兒忽然好奇心大發。

忽必烈一點也沒猶豫,“那種情況永遠不會發生的。”他看了看碧兒瞪大的眼,“因為姐姐不會與父王直麵對戰。”

“小王子怎麽什麽都知道呀!真是孺子可教也。小王子,我不知道別人會如何,但是你父王他……”

“姐姐不要說。”忽必烈站起身,“該來的就來吧,凡事總有因果,順應天意好了。姐姐,君堡主這次凶多吉少,隻怕……沒人能救,姐姐珍重。”忽必烈不敢對視碧兒的眼睛,重重作了個揖,轉身離去。

“小王子,你信不信我救得了他?”碧兒在忽必烈身後,輕聲說道。

“姐姐,想置君堡主於死地的不是一人,罪名也不會隻有一項。”忽必烈沒有回頭。

碧兒身子踉蹌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

天傍黑的時候,跟著去衙門的君府家丁一路哭著回來,說少爺已被正式收監,等開棺驗屍後再定罪。

碧兒躺在大**,沒有君問天的手臂做枕,度過了一個無眠之夜。

不眠的夜也會天亮的。

碧兒費力地從**坐起,感到小腿腫得很厲害,雖然床邊的一切都沒變,可摸著身旁冰冷的被,忍不住歎了口氣。丫環伺候她梳洗好,才拉開窗帷,陽光瞬間瀉滿房間。君府的園工在修剪園中的枝條、移栽盆花,一個家仆彎腰打掃著院中的碎葉。這麽清新的早晨很適合散步,然後邊走邊任一個人喂點心,酷酷地在耳邊說些甜蜜的話,臉上還不顯山顯水。畫麵有些怪異,可是她喜歡。

王夫人徹底被驚倒了,哭腫了眼起不了床,不吃也不喝,直嚷著要見兒子。碧兒在她床邊坐了坐,實在不知安慰她什麽好。安慰的話都是善意的謊言,說多了連自己都跟著後怕。替王夫人拭了拭淚,她向前廳走去。

今天,她正式擔負起當家主母的擔子,不再是從前那個遊手好閑的少奶奶。前廳已經有人在等她了。白一漢兩眼布滿紅血絲,神態疲倦,衣服被夜露打濕,上麵沾滿了塵土。

“你連夜從飛天堡趕過來的?”碧兒驚訝地打量著他。上次,白一漢護送白翩翩去飛天堡,沒有和君問天一同回和林。

白一漢局促不安地搓搓手,眉毛上也掛著一層水珠,不知是汗還是露水,“一接到信鴿傳書,我就馬不停蹄往和林趕。”

“信鴿傳書?”碧兒瞟到送茶點進來的君總管臉一僵,心中有些明白了。君問天還不算一個壞到徹底的人,身邊有幾個真心擁護他的家仆,“你先下去梳洗下,換件衣衫,我們一會兒再好好商量。你來了真好,我什麽都不熟悉,一點主張都沒有。”她體貼地對白一漢說。

“少奶奶放心,少爺吉人天相,不會出什麽事的。”白一漢憨厚一笑,行了個禮下去了。

“少奶奶,這燕窩粥和湯包、蝦餅,一定要全部吃下,為了少爺和小少爺。”君總管畢恭畢敬地在碧兒麵前放下碗碗碟碟,神情很固執。

碧兒本想說咽不下,一聽他這話,便拿起了筷子。她是要吃得棒棒的,才有力氣做事,要任性、耍脾氣也得等君問天回來後。

“君總管,白管事也姓白,和以前的堡主夫人是不是有什麽關係?”

“同族的堂兄妹,但白管事家境貧寒,從小就在外麵的商鋪學徒。少爺和夫人定親後,在家族宴上,認識了白管事,很欣賞白管事的經商能力,就把白管事帶到飛天堡。這些年,白管事一直跟在少爺身邊。”

“白夫人的娘家條件很不錯?”

“也是當地的大戶,白員外和故世的老堡主交情深厚,一同從江南移居到這裏做生意的,白員外做的是船舶生意。”

“那個潘念皓公子和白夫人是什麽關係?”

“潘公子是白夫人姑母家的兒子,父母早亡,就在白府中長大。”君總管用低沉而平靜的語調一一回答。

碧兒手托著腮,大眼睛眨個不停,“君總管,白夫人家境富裕,當時陪嫁一定很多吧!不像舒園那麽寒酸,隻一塊地。”

君總管詫異地抬起眼,“少爺不在意這些的,少奶奶人好才最重要。白夫人當時陪嫁是不少,但飛天堡出的聘禮更多。”

碧兒擺擺手,“聽說陪嫁中有金銀珠寶、綢緞布匹啦,還有家仆。君總管,飛天堡中那個君南也是白夫人的陪嫁嗎?”

“不是!”接話的是快速梳洗出來的白一漢,“君南是白府的一個造船師,白夫人好遊船,飛天堡定做了幾條畫舫,需要一個專人護理船隻,少爺才從白府把他聘過來的。堡中的人不清楚,以為是夫人的陪嫁。”

君總管麻利地給白一漢也送上早膳,碧兒剛才隻顧沉思,粥隻動了一點,君總管讓丫頭又換上了熱的。

“那怎麽會姓君呢?”

“君是個大姓,這裏姓君的人也不少。”白一漢關心地指指碗碟,提醒碧兒多吃點。

碧兒艱難地咽著點心,有些煩躁,卻又使不上力,“白管事,你今天有什麽打算?”

“早膳後我出去見見衙門中的朋友,先打點下,讓少爺在裏麵不要受委屈,然後打聽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你已經曉得是誰告的狀、狀紙的內容是什麽了?”碧兒問。

白一漢嚴肅地點點頭。

“那麽你……認為這事是不是真的?”

“少奶奶!”君總管和白一漢一同叫出聲來,滿臉指責。

碧兒咬了咬下唇,“不要那麽大聲。我沒有見過那位故世的夫人,她是不是和夫君有什麽過節,不然潘公子怎麽會狀告他殺了她?總有個緣故吧!我現在隻想聽實話,君問天是愛她還是恨她?”

白一漢和君總管對視一眼,半晌,才艱難地啟口道:“少爺非常……非常在意故世的夫人,她是個美麗又聰慧的女子。”

碧兒聳聳肩,皮笑肉不笑,“這樣的女人,男人疼都來不及,一定舍不得碰一根手指頭。那我們不要著急,就在府中等著,君問天很快就會被放出來的。”

白一漢深思地看著她,眉宇緊蹙,“如果是別人刻意陷害呢?”

“白夫人是你堂妹,潘念皓你也不算陌生,你說他憑什麽陷害君問天?情敵?”

“我隻是沾了個白姓,和白家人沒什麽關係。”

如果她沒看錯,白一漢那臉上的表情寫著譏諷、嫌惡。。

“少奶奶,一漢跟隨少爺多年,見識過許多許多的達官顯貴,看穿了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人和銀子有仇,衙門裏的老爺更是深諳此道。我想今天不出意外,晚膳前一定可以讓少爺回府的。”

碧兒喜上眉梢,很配合地綻出一個誇張的笑容,“你說得好像很有自信,是不是常和少爺在外麵用銀子為非作歹、胡作非為、強搶民女?”

“少奶奶!”白一漢真的是哭笑不得,“現在什麽時候了,您還說笑話,少爺在牢中不知有沒早膳吃呢。”

“哦,那你帶上銀子出去走動一下下,希望如你所願。”白一漢對有些事可能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講得這麽自信,她可是一點都不樂觀,但不想打擊白一漢。那也是個辦法,試一下無妨。

君總管是一個很稱職的總管,君府中上上下下的事,一如以往,安排得井井有條,並不因為少爺入了獄有任何異常,家仆們各司其職,很有眼色地沒有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府外的人可就沒這麽善良了。早膳後在府中轉了轉,看看無事,碧兒由阿槿扶著,信步走出了大門,也是因為心中焦急,想出去看看白一漢會不會帶什麽消息回來,她想第一時間知道。

剛步下台階,碧兒一抬頭,嚇了一跳,門外三個一群、五個一簇,站了好幾撥男男女女。好像都是附近的友鄰,一個個激動得臉色通紅,指著君府說得口水直噴,眼中帶著鄙夷、輕蔑,不時還興奮地跺跺腳。碧兒不由得懷疑,君問天是不是一個潛逃太久的惡魔,如今被擒,讓曾經深受其害的百姓揚眉吐氣、一報陳怨、大快人心,恨不得唱歌跳舞以示歡慶。

“呸,還有臉出來,平時神氣活現、耀武揚威,這下有報應了吧!仗著有幾個錢,就以為了不起,如今不一樣蹲大獄。殺妻,真是禽獸不如。”一名男子麵有怒色地高聲說道,投向碧兒的目光無比仇恨。

“聽說,馬上官府就要來抄家了,也讓這些揚著下巴看人的人嚐嚐流落街頭的滋味。”男人身邊的婦人幸災樂禍地咬著手帕。

“對,對,最好滿門抄斬、沒收全部財產,這叫罪有應得。”頭發灰白的老頭在大咳幾聲後,嫌不過癮,信手抄起剛下早市的小販攤子上的果子就向碧兒扔來。這一開頭,很快有人響應,青菜、雞蛋、爛果子、手帕、小石塊雨點般砸向碧兒。

阿槿嚇得直抖,拖著碧兒欲往府中逃去。碧兒搖搖頭,覺得這樣的場麵很好笑,“我不逃,難得人家有這個機會,讓他們發泄一下。”這樣也算和君問天共患難了!

“少奶奶,別,要是被砸傷了,少爺會心疼的,我擔當不起。”阿槿急得哭出聲來,擋在碧兒麵前,可哪裏擋得住“槍林彈雨”,碧兒的胳膊、後背很快中招,還好不大痛。

碧兒抹去臉上的一根菜葉,歎道:“阿槿,你家少爺好像很沒人緣!”

“才不是!是他們眼紅咱們君府太久了,一直懷恨在心。這些人自己生意做不下去,把鋪子賣給少爺,少爺給了他們很多的銀子。現在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他們後悔了,就把氣撒在少爺身上。”

“人心不古,沒什麽的,很正常。”碧兒了解地點點頭,感到額頭一涼,一個蛋黃從臉頰上流了下來,帶著濃濃的腥味。

“住手!”

碧兒聽到一聲厲吼,終於有英雄路見不平了。她眨眨掛著蛋清的眼睫,不大清晰地看過去,韓江流凜然地站在路中央,溫雅俊逸的臉上是少有的嚴厲,“不敢要求你們雪中送炭,至少作壁上觀,給君府一點清靜總可以吧!君堡主對你們不薄,你們之中有幾家沒受過君堡主的恩惠,這樣子冷嘲熱諷、惡語傷人,與街上的無賴、惡霸有何區別?誰家沒有踩到爛泥的時候,你們遇到個不測,哭哭啼啼到君府,讓君堡主賞個什麽、幫個什麽,他沒應嗎?而君堡主落難時,你們做了什麽,在背後推一把,是吧?就連畜生也懂知恩圖報,你們呢?”

韓江流劈頭蓋臉罵得毫不留情。碧兒好想給韓江流鼓掌,平時一副謙謙君子樣,這一發威也是驚天動地。

一片寂靜!幾個人從眼皮之下偷瞄韓江流,剛剛的一臉正氣**然無存,撇撇嘴,眼神躲躲閃閃,支支吾吾,說不上話來。

“以往是以往,如今他是個殺人犯,難道還要我們把他當個救世的菩薩?”不知是誰不服氣地叫了一聲。

“殺人犯?”韓江流冷冷一笑,“知府大人還沒定案,你倒是未卜先知了。如果君堡主是清白的,你要怎麽收回這句話呢?”

“我……我……”

“君總管!”韓江流提高了音量。

君總管正在裏麵忙呢,沒有聽到外麵的動靜,聽到喊聲,急急出來,差點嚇傻,“少奶奶,您沒事吧?”少奶奶身上斑斑點點,不知沾了什麽。

“君府的家丁呢,拿幾把掃帚,把這些忘恩負義的人渣掃了。”韓江流麵無表情地掃視了一眼人群,這才轉過身,從袖出掏出一塊素色的帕子,輕柔地替碧兒拭去臉上的汙跡,“妹妹,我來晚了。”他心疼至極地說道,嗓音沙啞。

君總管抬眉,大吼道:“來人,操棍子!”

府內一下跳出四個高大的家丁,手持木棍。

就像是刮過一陣風,剛剛佇立的人群宛如落葉,一下子飛得幹幹淨淨。

碧兒仰著臉,對足足高她一個頭的韓江流露出恬淡的笑容,“韓莊主,我是別人的娘子,你這個動作不合適。”他修長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臉頰上,不舍地輕撫著。

“你是別人的娘子,我是別人的夫君,又如何?我是韓江流,你是林妹妹,這個不會改變。對不起,我今早才聽到消息,你還好嗎?”

“好!你自己的事夠煩的了,我還讓你擔心。君府上上下下這麽多人,能有什麽事?和陸家當鋪開始交戰了嗎?”一雙大眼微微眯起,櫻唇抿成一線。

“一時半刻不會有結果,這是長久對戰,不過,我已經占了上風。”韓江流挑眉,撣去她身上的菜葉、發上的碎絲。

“怎麽整陸老板都可以,別太欺負那個小女生,她的眼睛好像是白內障,找個大夫給她治治,可以治好的。”

“不關我的事。”韓江流冷漠地抬起眼,“不要說我,看看你這樣子,很狼狽,回房洗洗,我今天就待在君府陪你。”

“你乘人之危!”碧兒斜睨著他,笑,心裏感到暖暖的。韓江流還是那個初次相遇時的韓江流,放不下她,她遇到困難時,總及時地伸出援助之手。

有一種情感,也許不是你儂我儂,卻溫暖如冬夜的火苗,照亮你黑暗的天空。

“我可以不珍惜自己,卻不能不珍視你。你在這邊沒有什麽親人、朋友,我不能坐視不管,你腹中還有小寶寶呢,遇到這種事,我應該來的。我已經托人打聽案情去了。來,我扶你進去。”他小心地扶著她的手臂,轉身上台階。

碧兒悄悄捏了他的手,低聲道:“這案子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簡單,你不要進府了,免得把四海錢莊牽扯進來。謝謝你過來看我,我很強壯。”

“妹妹,不全是為你。雖然我已不配做君兄的朋友,但我敬他,現在應該幫上一把的。”韓江流固執地說道。

碧兒沉吟了一下,沒再堅持。

從戀人到朋友,韓江流處理得很自然,但是在偶爾對視時,碧兒還是能看到他眼中掠過的深深愛意,隻是一瞬,快得她都沒看清楚就已換成了朋友間的溫暖關切。

君總管很欣慰韓江流的到來,心中像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幾人一直待在花廳喝茶、閑聊。

午膳前,白一漢臉色蒼白地回到君府。

有時候,銀子也會遇到攔路石。

“不知怎麽的,官府中的朋友個個避而不見,隻讓人傳話,說少爺的案子非同小可,連宮中都驚動了。知府大人不敢隨意處置,正調動人馬,準備去飛天堡開棺驗屍,少爺……暫時不能回府。我托人送過去的銀子,像燙人似的,莫談知府和官差,就連小獄卒一個個都不敢接。”

白一漢臉色凝重,嘴唇都冒出了兩個火泡,“我特地見了潘公子,他隻是冷笑,說……讓我準備幫少爺收屍,另謀高就,飛天堡的財產有可能會被充公。少奶奶,好像君大少也參與了這事。潘公子住在客棧中,我臨走的時候回過頭,看到君大少的身影在廳堂裏閃了一下。”

“我不奇怪。”碧兒冷覷著門外,“夫君前幾天刺疼了他,他當然會還手。”

“少奶奶,現在該怎麽辦呢?似乎隻有大汗才能救少爺了。”白一漢頹喪地拍著大腿,麵色鐵青。

碧兒一怔,拂開飄落的劉海。

“你在想什麽?”韓江流抓住她的手腕,緊張道,“這裏不是你……來的地方,闖了禍,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我在想一會兒該換件什麽衣服,瞧我這一身髒得……”碧兒舉起手臂,看著髒汙的衣袖,一臉嫌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