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依依,鬆竹參差交立,木柵纏蔓,一如故往的幽靜。
碧兒微微一笑,回身對君府的車夫說道:“在此等著,不要進院了。”
“少奶奶!”車簾被悄然掀起一角,露出白一漢的半張臉,“您真的有把握嗎?”
“沒有!”碧兒搖頭,“我隻是來看望一下老先生,純粹串門,你如果好奇,一同進去?”
“不,不,我還是待在外麵!”白一漢放下車簾,悶悶地說。這少奶奶明明出身低微,怎麽能隨便來耶律大人家串門。說真的,他一點都不相信,怕她被人家轟出來才跟著過來保護她的。
碧兒理理坐皺的裙子,提氣深呼吸。小院門雖然開著,看門的老頭卻不知跑哪兒去了,她還是禮貌地站在門外敲了敲門框。
“夫人,來啦!”耶律楚材一襲月白色儒衫,淡然地走過來,像是和碧兒約好的,無一絲意外。
“老先生今天散朝很早,我還怕遇不著呢!”碧兒輕笑,遞過手中一直捧著的禮盒,“我喜歡喝的碧螺春,放在先生這兒,一會兒泡給我喝。”
耶律楚材忍不住發笑,可能隻有堡主夫人送禮送得這般讓人無法拒絕。管家過來,認出碧兒,熱情地笑笑,廚娘搓著圍裙,在廚房外彎腰向碧兒施禮。
“我都覺著這裏像是我的第二個家,老伯和大嫂親切的樣子,真讓人感動。”碧兒含笑回禮,“我今天要在老先生這兒吃晚膳,大嫂的烙餅做得最香,我想了很久了,大嫂不會讓我失望吧!”
“不會,不會,夫人坐著等會,烙餅馬上就來。”廚娘笑得合不攏嘴,最喜歡別人誇獎她做的食物。
碧兒隨著耶律楚材走進書房,圍著書案對坐,滿室書香,嗅著就覺心寧。
淺抿著新泡的碧螺春,碧兒打量著四周,黑眸清明如水,不解地問道:“老先生,大汗呢?”
那語氣像是問他院中某個人,非常自然。耶律楚材仰臉,撫著長須,眼中閃爍著驚愕,“夫人怎麽會這樣問?”
“上次見大汗,他還是三王爺,時隔幾月,王爺成大汗,我都沒向他賀喜呢!我一介貧民,又進不了皇宮,隻能托老先生引見一下。老先生,大汗是胖了還是瘦了?”碧兒眨眨眼。
耶律楚材驀地歎了口氣,站起身,“老朽無語,辨不出胖與瘦,你親自看看吧!”這夫人猶如神魔再現,有雙穿透人心的清眸,不顧左右而言他,與她打馬虎眼,輸的人隻會是他。他轉身朝著書架後麵深揖一禮,“大汗,老臣先告退!”
“哈哈!”窩闊台朗聲大笑地從書架後走出,一身便裝,比往日添了幾分威儀、尊貴,“朕準奏,老先生且退下。”龍目灼灼地凝視著清麗如蘭的小臉,黛眉彎彎,長睫如翅,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著他,盛滿笑意,他怎能不心動呢?
“民婦舒氏見過大汗。”碧兒恭敬地施禮。
“快別這樣,別這樣!”窩闊台愛憐地攔住碧兒下欠的身子,“在你麵前,朕不要做那高高在上的大汗。碧兒,喚我的名字就行。”
“這太沒規矩了。”碧兒想了想,商量道,“大汗,是讓人生畏,但三王爺讓人覺得可親,我喚你三王爺可好?”
“行,你說怎麽樣都行!”窩闊台親昵地刮了刮碧兒的鼻子,拉著她坐下,目不轉睛地看了又看,“上次不告而別,害我想了多日。碧兒,你怎知我今天會在老先生這兒?”
碧兒靜靜地凝視著他,替窩闊台沏了杯茶,“往誇張了講,有一點靈犀吧!三王爺一直關心夫君和碧兒,夫君下獄的事,已傳遍全和林。三王爺聽說後,不放心碧兒,但不方便去君府看望,也猜到碧兒依賴三王爺,會過來請求幫忙,因為進不了宮,一定會先奔老先生這兒,於是,三王爺也就過來等碧兒。對嗎?”
窩闊台愕然,俯視著那麽近的一張臉,濃眉不住地聳動著,“你……真是太知我的心了。我答應過你,不強逼你。一直在等著有一天你主動來找我。碧兒,我不是以前的三王爺,再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我不想再瞻前顧後,懂我的意思嗎?”
“三王爺又拿我開玩笑了,碧兒是個笨人,做個堡主夫人就吃力得很,一幫下人都對付不了。而且現在又懷了身孕,行動也不便,哪裏還能幫三王爺做什麽呀?”
四兩撥千斤,她委婉地把窩閣台推得遠遠的。
“你有身孕?”窩闊台跳了起來,蹙著眉。他算了半天,沒有算到這個可能。煩躁地在房中踱著步,氣惱地瞪著門外。
碧兒笑眯眯的,很幸福地捂住小腹,“三個多月了。”
“好!”窩闊台重重地閉了閉眼睛,睜開,重新坐了下來,“這沒有什麽,我找大夫把這個孩子拿掉,如果你不同意,那就生下來,我會視同親生,日後給他一個親王做做,隻要你答應聽從我的安排。”
“那君問天呢?”
“他犯的是殺妻之罪,我沒辦法幫他,不然怎麽堵得住悠悠之口?”窩闊台的一雙深目,已生殺意。
“碧兒理解。剛才那一番話,三王爺的意思是喜歡上碧兒了?”碧兒也不急,拿起書案上的一本書,胡亂翻著。
“喜歡,喜歡得快瘋了。我雖有許許多多的妃嬪,可是她們沒有一個能像你如此令我心動,你的俏皮、慧黠、博學、談吐,還有對許多事物的認知,都是她們所不及的。我從沒有這樣渴盼,也沒有這樣患得患失過。”窩闊台不掩飾心中的情意,“現在,我隻要抱著別的女人,腦中就閃出你的身影,像著了魔一般。”
小手陡然握緊,碧兒沒有露出窩闊台以為會出現的受寵若驚,“三王爺,你說碧兒喜歡的人是誰呢?”對一個有夫之婦這麽表白,窩闊台真有勇氣,不就是個大汗嗎,以為真的是天之驕子?
窩闊台一愣,心頭顫動,“是誰?”
碧兒噗地笑出聲來,“碧兒喜歡的人是讓碧兒覺得溫暖、舒適、體貼的男人,三王爺有時給我這樣的感覺,但這一刻,你勢在必得的語氣,我不習慣。這些都是笑談了,碧兒是個有夫之婦,應守婦道,別的男人再優秀,也隻能欣賞,不可偷窺。”
“對一個快死的男人有什麽婦道好守的?”窩闊台有點惱了,沒好氣地嘟噥。
“不是還沒定罪嗎,說不定是別人陷害,隻要三王爺相助,夫君一定可以平安的。”
“碧兒,一個喜歡你的正常男人是不會幫這個忙的,何況我也不便幫。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不幫也沒什麽!”碧兒收斂笑意,站起身,神情先冷了幾分,疏離地作了個揖,再不看他,“打擾大汗了,民婦告退。”
“碧兒!”從沒有哪個女人敢對他拉著個臉,窩闊台一怔,看她真的要走,憤怒地拉住碧兒,“你的眼裏真的沒有朕?”
“朕”又出來了,碧兒勾起一絲輕笑,“大汗,如果你不是貴為大汗,隻是一個很平凡的男子,你剛剛那番話,也能這樣直言不諱?”
“什麽意思?”窩闊台聽得一頭霧水。
碧兒甩了甩頭發,掙脫了他的手臂,“少了大汗那個光環,你和我夫君相比,誰會勝出一點呢?”
“當然是我!”窩闊台一拍胸膛,“我不僅是傑出的勇士,還有深厚的漢學文化,君問天隻是一介商賈,能相比嗎?”
“我不覺得是這樣。不談我和夫君相識在前,就是夫君與大汗與我同時相識,我也可能選擇夫君,至少他喜歡我不是用銀子狠命地砸在我麵前,討我歡喜。大汗呢,也許你是有一點喜歡我,可是你總是以權力壓迫人、要挾人,你所謂的你自身的優點我沒有看到過。你一再咄咄逼人,不顧我的感受。我現在懷有身孕、夫君被人陷害,你不但不安慰、不相助,反而借此機會想得到我。這是你喜歡人的方式嗎?好特別,我卻之不恭。在你心中,你隻敢讓我因為你是大汗而不得不順從你,卻不敢讓我因為你是一個窩闊台這樣的男人而對你心儀,是不是?”這番話重了,可是不下猛藥,就起不了效果,碧兒沒的選擇。
“你……你……”窩闊台被她駁得張口結舌,臉一陣紅一陣白,卻又發作不出來。
碧兒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道:“其實在你心中,一定是希望有一份兩心相儀的戀情,因為愛而相愛,不受任何物質和權力的影響。大汗,如果我是一個攀龍附鳳之輩,你還會喜歡上我嗎?那樣的女子,大汗想要多少都有,所以不要再為難我了,讓我做我的舒碧兒,不是你宮中某某連名字都沒有的王妃。今天是我不對,不該對大汗提出無理的要求。夫君若真是殺妻,那就讓他負起犯罪的後果,我無話可講;如果受別人陷害,我踏破鐵鞋也會為他尋個公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又怎麽樣?公道自在人心,百年、千年後,總有昭雪之時。”
她如同一個鬥士,昂然屹立,似乎就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會屈服。
窩闊台一口氣憋著,許久,才緩緩籲出,“真希望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嗓音變得好低好低。真心喜歡一個人,就有弱點,連氣她都做不到。為什麽她不能像他這樣呢?一句句,刺得他心中像在滴血,生疼生疼,可這樣,他還是舍不得嗬斥她。
碧兒突地眼眶一紅,弱弱地撇下嘴,大顆大顆的淚珠掉了下來,“我其實……也很累,在這裏,沒個朋友,與家人也……淡漠,事情一樁接著一樁,讓我心煩的人一個又一個。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子,為什麽要讓我受這些?我也想找個肩依一下,傾訴傾訴委屈,但有嗎?”這話,原是做戲,但說了一半,不知怎麽像擊中心頭的某根弦,她當真傷了心,哭得像個淚人。
她如百合一般柔弱的樣子,狠狠地撞擊著窩闊台的心。他不敢摟她的腰,隻手扶住她的肩,笨手笨腳地拿出絲帕,替她拭著淚,輕哄道:“不哭,不哭,你不是有我嗎,我做你的依賴?”
“依賴你是有代價的,我是個窮人。”碧兒肩一聳一聳地抽泣著。
“沒有啦,沒有啦!”窩闊台無奈地歎了口氣,“除非你主動提出留在我身邊,我再也不會用權力強逼你。”
“也不用權力為難我夫君?”她抬起淚眼問。
“你太得寸進尺。”窩闊台輕柔地撫摸著她的卷發,有幾絲散在前額,他一絲絲替她順好,“我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他低頭,黑影似的籠罩著她那一隅,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
“我要求不高,夫君這案子,你不要特別關注,就當他是和林城裏一個普通的人,讓知府大人自己斷。”他眼中的深情,讓她畏懼。
“我不關注,別人也會關注。君問天何德何能,娶得你這樣的娘子。”他不無羨慕地說。
“別人關注,我再想辦法。”
“到那時你再來找我,我真的真的就當你是承諾留在我身邊了,因為你來找的是大汗,而不是窩闊台這樣的平凡男人。”
“我找窩闊台喝茶、賞景也不成嗎?”她破涕為笑,調侃地問。
“成,成!我巴不得呢,到時我便裝與你出宮,我們去遊山、打獵……”
“行!還要請我吃草原上正宗的烤全羊。”
“好,什麽都依著你!我等著你的邀約,給你!”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玉牌,“拿著這個,什麽時候都可以進皇宮,而且會很快見到我,沒有任何人能攔阻。”
碧兒把玩著玉牌,“聽著像是很大的恩賜,嗯,我會收好,以後好好利用。大汗,我該回府了,府中現在一團亂,我不能離開太久,不然,就會亂上添亂。”
“你懷著身孕,確是不宜在外麵亂跑。唉,你這麽嬌小的身子,能生孩子嗎?”蒙古女子通常高大壯實,碧兒其實也很高挑的,但和蒙古女子一比,就被比下去了。
“六個月以後,你等著瞧吧!”碧兒不放心地又問了一句,“真的不過問夫君的案子了嗎?”這就是她今天來的目的,隻要窩闊台不攔阻,其他事就好辦。
“我怕你以後再不理我,也不會和我和風細雨地講話,唉,這天下隻有一個舒碧兒,貴為大汗,又能怎麽樣?”他無力歎氣。
“謝謝!”碧兒欣喜地撲進他懷中。
窩闊台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很久,雙臂才落在她的腰間,可惜還沒感受到,她已經放開了他。
耶律楚材凝視著背身站立的窩闊台,問:“大汗,老臣不用搬家了吧?”
“暫時不用。”窩闊台收回悵然的視線。
“大汗不是不過問君問天的案子?”
“嗯哼,不過問他就沒罪嗎?碧兒會回來的,朕隻是現在不能逼她,我願意等著她對朕全心全意的那一刻。唉,懷著身孕,還跑上跑下的,真是不舍。”
耶律楚材沒有說話,任風拂著長須。
車中,白一漢看著眼中仍有淚漬的碧兒,歎了一聲,“受委屈了嗎,少奶奶?”
“沒什麽,你家少爺,一個養尊處優的人坐大牢,那才叫委屈呢!”
“那……那有沒有什麽說法?”他小心地問道。
“白管事,我們現在回府,帶上一千兩銀子,去知府衙門。”碧兒目光炯炯。
“呃?幹嗎?”
“擊鼓申冤!”
和林,也隻是一個府郡,但這府郡和別的府郡不同,位於皇城腳下,朝中重臣都住在此處,那地位立即就上去了。和林知府是個四品官,這個四品官同樣比其他四品官神氣多了。和林居民的父母官,誰遇著了不是先帶三分笑,就是朝中的大臣見了,也會微微頷首,給個麵子。有時候,大汗有個什麽大事,和林知府也是要列席朝班的。
這樣一說,和林知府的官職就是個香餑餑,惹得多少人垂涎。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現任的和林知府也剛剛上任不久。說起新任和林知府童報國,朝中的大臣無不說此人狗屎運特好。童報國,顧名思義,可見此人抱負非常遠大。但他生來文弱,在勇士輩出的蒙古,一個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的男子能有什麽出息?他的老家挨著幽州城,跟著漢人讀了幾年書,也算會吟幾句詩、寫個公文之類的。那時還沒科考,隻有比武大賽。他先是在縣級衙門做個小文書,有次被巡查的某將軍看中,帶在身邊寫寫軍文。寫著寫著寫到了大王子身邊,大王子留他在府中做了個總管。總管做了幾年,與大王子處出點感情,沒想到大王子一病不起。臨死之前,囑咐長子給他尋個一官半職。長子向當時的監國拖雷提了提,拖雷一口回絕。長子便向三王子窩闊台抱怨,窩闊台記在心上,登基之後,便讓童報國做了和林知府。因為窩闊台沒想到合適的人選,又不想讓拖雷的人做,不如就賣給大王府的人一個交情。
童報國一直覺得自己有大鵬之才,這下總算有了用武之地,不由得躊躇滿誌。這一上任,接的就是首富君問天的案子。
他握著沉甸甸的狀紙,橫著看、豎著看,都快把狀文背下來了。讓官差去傳君問天問話,官差前腳剛出衙門,幾位他平時見都見不著的顯貴後腳就到了。
一夜之間,童報國愁白了頭,憔悴地坐在後堂,非常懷念從前在大王府做管家的美妙時光。那個時候啊,天高雲淡,風和日麗,吃香的喝辣的,無憂又無慮。哪像此刻,坐臥不寧,對著卷宗,愁眉苦臉。說君問天有罪吧,又沒證據,這開棺驗屍還要到飛天鎮去,也不知那屍身有沒有腐爛;說君問天沒罪,別人又不同意。還有些罪名,隻是猜測。唉,為難死他了,君府托人送進來的白花花的銀子,看得他眼中充滿血絲,指甲掐在肉中,也不敢伸手拿!
這官到底是不是人做的呀!童報國仰天長歎,一句感慨沒吐出,突聽到外麵傳來“咚咚”急促的擊鼓聲。
“誰呀,這天都快黑了,就不能讓人清靜會兒嗎?”童報國不情不願地穿上官服,沒好氣地嘀咕著。
衙門的師爺從公堂跑過來迎接他,瞧他拉著個臉,不禁偷笑。到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沒學會偷懶呢,一般這麽晚,衙門是不接案子的。
衙役和官差手持朱紅色的木棍,分列兩旁,齊聲吼道:“威武!”童報國聽得腿軟軟的,晃了下,扶著公案坐下,擺出一臉威儀,“傳擊鼓人!”
和林知府位於鬧市口,一有案子,圍觀的百姓特多。現下正是散晚市的時候,衙門外人來人往,看到衙門大門徐徐打開,有人擊鼓,大門外一下就擠得水泄不通。
童報國懶懶地抬起眼,瞧見走進來一位頭發卷卷的小女子,小臉上一雙大眼眨呀眨的,眨得他心中不知怎麽的,汗毛直豎。
碧兒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就是古代的法院加公安局加司法局呀,還真省事,放在二十一世紀,至少三幢大樓、上千人員,而眼前就一個縮著脖子的老頭、一個小眼睛的瘦小男人和十幾個肌肉強壯的**。
“大膽女子,見了本官,還不跪下。”童報國拿出威嚴的音量嗬斥道,可惜力度小了點,效果不大明顯。
“我是孕婦。”碧兒收回目光,說道。
“孕婦怎麽了?”童報國瞪大了眼。
碧兒露出一臉“明知故問”的訝異,“孕婦者,就是腹中懷有胎兒的女子,也就是未來的準媽媽,是娘親。大人,這世上哪一個人不是娘親所生,你有見過娘親給兒子下跪的嗎?”
童報國被她問得一愣一愣的,想想是有些道理,“那倒沒有。”
身邊的師爺噗地笑出了聲,兩邊的衙役也都咬著唇,忍得臉通紅。大門外圍觀的人像看大戲似的,個個恨不得把頭拔高幾節,好看得清楚些。夾在人群中的白一漢手握成拳,緊張得心怦怦直跳。
“不對,你在占本官的便宜。”童報國突然明白過來,“啪”地擊了下驚堂木。
嬉笑聲響成一片。
“占你便宜?”碧兒眨巴眨巴眼,“大人,你是帥哥還是俊男,我有必要占你便宜嗎?”也不拿個鏡子照照自己。
“非也,你說……本官是你……兒子!”童報國惱羞成怒地說道。
“大人!”碧兒往前走了幾步,受不了地聳聳肩,“大人,小女子今年一十有八,你看上去保養得不錯,但也看得出已年近半百,我生得出你這麽老的兒子嗎?你不要亂開國際玩笑。好了,好了,大人不要發火,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說的娘親是一個統稱,代表所有天下生兒育女的女子。大人你也有娘親,怎麽忍心要求我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跪在你麵前呢?換位思考下,如果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你娘親,你也會要求她下跪嗎?”
什麽和什麽?童報國聽得雲裏霧裏,理都理不清,像有道理,可又怪怪的。他斜睨師爺,隻見他掩著麵,肩一抽一抽的,像是很難受。他微閉眼,擺擺手,妥協地說道:“罷了,罷了,不跪也罷!你為何擊鼓?”
“當然是告狀呀,這裏又不是集市,難不成我進來逛逛?”碧兒揉揉額頭,這個知府大人看來像是個草包,怎麽老問這些個幼稚的問題。
“當然不是集市。”童報國有些怕了這小女子,講話好繞人,“你把狀紙呈上來。”
“我口訴。”碧兒站好。
“口訴?你沒狀紙,本官怎麽為你審案?”
“你旁邊不是站著位拿筆的人嗎?讓他做紀錄就好了。大人,凡事都有個第一次,你不要排斥新生事物。”
童報國眉頭直皺,似懂非懂,“師爺聽明白了?”他招手讓師爺低下頭,低聲問道。
“一點,好像讓小的做個筆錄,她一會兒簽字就好。”
“你懂就行。”童報國怕師爺笑話他墨水少,硬著頭皮抬起頭,“那好吧,你就口訴,你要狀告何人?”
“大人,我還沒請教你的大名呢!”碧兒不好意思地一笑。
“呃?”童報國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這審案,知府大人要先自我介紹?“本官姓童名報國。”他朗聲說道。
“童報國,好名字,有深度有高度。”也惡俗到家了,碧兒重複了幾遍,直直望著他,“小女子狀告的就是童報國童大人。”
童報國幸好抓緊椅柄,才沒從椅子上滑到地上。師爺和衙役也不笑了,個個眼瞪得溜圓。圍觀的人卻個個半張著嘴,看得正是過癮。
白一漢倒抽一口涼氣。
“為……為何狀告本官?”童報國話都說不圓溜了。
“濫用職權,扣押良民,間接殺人。”碧兒清晰地說道,毫不手軟地扣下帽子。
童報國額頭上滲出密密的冷汗,“你……信口雌黃,本官乃愛民如子的好官,怎麽可能做下這種事?你可有證據?”
“當然有,大人是好官,我還是守法好公民呢!”碧兒挑挑眉,“大人,你獄中是否關押著一名叫君問天的男子?”做娛記的,就是問題一個個往外拋,逼得明星們無處可躲,不得不承認最近鬧了哪些緋聞。這知府大人,一看就是膽小無能之輩,怎麽能和那些擅打太極拳的明星比,對付他,小意思。
聽到這個名字,童報國一個頭兩個大,“是有這個人。你為何問?”
“他是我夫君,我關心一下啊。童大人,我夫君犯了什麽罪?”碧兒一步步往前靠近。
原來是堡主夫人,童報國緊張地坐直身子,極力表現得正氣凜然,“他謀殺前妻。”這是目前對外的口徑。
碧兒點點頭,手放在公案上,淘氣地揚揚嘴角,“大人,這世間所有的事,無非四個字:愛恨情仇。你說我夫君謀殺前妻,比較適合哪一條?”
童報國怔住,眼前這小女子清麗嬌小,可不知怎的有一股氣勢,讓他膽怯。
“本官哪知?”
“不知你也敢抓人?”碧兒嗓門提高,“我夫君身為商界第一人,其他沒有,多的是銀子,這和謀財害命先扯不上。再來,若為愛與恨,就更可笑了。夫君若是喜歡上別的女子,娶進門做妾好了,犯不著殺了前妻。如果與前妻有恨,直接休了她,法律都允許的,何必讓自己雙手沾上血腥氣,值得嗎?至於仇,大家都知道,從我公公那一輩就和白府是世交,好得像是一家人,不然也不可能讓子女聯姻呀。大人,你說會是仇嗎?我嚴重懷疑知府大人眼紅飛天堡的財富,變著法子陷害我夫君。”她一口氣說完,擲地有聲地下了結論。
“是別人……狀告他……又不是本官故意為之……”童報國眼中浮現受傷的神色。
“別人說什麽你都信,你是明察秋毫的知府大人,連點分辨能力也沒有?大人,凡事要講證據,你有嗎?”
“暫時……沒有,但開棺驗屍後就會有了。”
“那等驗屍找到證據後再抓也不遲啊!你現在算什麽,這叫非法拘留。公民有人身自由權,按照法律,你隻有關押二十四小時臨時拘留權,可是你呢?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憑別人的一麵之詞,硬生生關押了我夫君近六十個小時,快三天三夜了。大人,這嚴重違反了憲法,你不是濫用職權嗎?我夫君乃納稅大戶,對我朝貢獻很大,應該受到獎勵,你這位大人卻把他關在牢中。夫君入獄,我的心就一直揪著,生疼生疼的,大人,心疼會致命的,我若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一屍兩命,凶手就是你—童報國童大人。”
“冤枉啊!”童報國苦著臉,手擺得像撥浪鼓,“堡主夫人,本官絕對沒有這個意思,而是……本官也有難言之隱。”
“狡辯!”碧兒直直地看著他,像帶著殺氣似的,把童報國嚇得直往師爺後麵躲,“快退下、退下,你別過來!”若不是顧及麵子,他好想尖叫。
“明明是你濫用職權,還找什麽理由。大人,今天當著你所有下屬和外麵若幹百姓的麵,你定要給我個交代!說,你憑哪一條哪一款關押我夫君?說出來,我們依法認罪,絕不多言。”
“我……我……”童報國急得連“本官”也忘說了,求救地看向師爺。師爺一雙小眼現在瞪得像銅鈴,做了這麽多年師爺,見過案子無數,第一次見到這麽厲害的狀師,銳不可當呀。他算折服了,敬佩呀,巾幗不讓須眉!
“師爺,你說到底怎麽辦?”童報國就差哭出聲來了。
“你問她,不然你日後再也服不了眾,沒看那麽多雙眼睛盯著嗎?”師爺友情提醒。
“堡主夫人到底要如何?”童報國清咳了好一會兒,故作鎮定地問道。
有門!碧兒不露喜色,一字一句地說:“在大人沒有找到證據之前,我交個押金,把夫君保釋回家,我夫君不會離開和林一步,大人隨傳隨到,絕對配合大人的工作。什麽時候去飛天鎮開棺,通知一下。大人,我沒有對不住你的難言之隱吧!夫君隻不過從大牢回到君府,還是在你的眼皮底下,沒有區別的。要是大人還覺不放心,就派兩個差爺到君府,二十四小時盯人。君府管吃管住,不收一分錢。”
好像是挑不出毛病來,可行,也不算對不住那幾位幕後顯貴。到時有了證據,再嚴懲也不遲。童報國想了想,輕輕點下頭,“好的,本官依了你。”
“白管事,銀子!”碧兒大眼滴溜溜一轉,“大人,你真是位深得人心的好官,我一定讓我夫君日後找文人給你寫篇文章,為你歌功頌德。”
童報國拭去額頭上的冷汗,不知該露出笑容還是該板著張臉。
白一漢驚喜得像是連路都不會走了,怪不得少爺對少奶奶疼得像個寶似的,少奶奶真正是位奇女子!
一千兩銀子放在公案上,童報國與師爺麵麵相覷,這個押金是該入公賬呢還是先收著?犯難呀,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不過,這個稍後再商量,先放人吧,不然這位夫人一直站在公堂上,害他緊張得心都不敢亂跳。
君問天由衙役領著從後堂走了出來,愛潔成癖、優雅尊貴的他兩天沒換衣衫,滿麵胡楂,俊美絕倫的麵容添了幾許憔悴,雖說黑眸仍漆亮如星,但還是顯出了一種罕見的滄桑得令人心折的魅惑。
碧兒抿著唇,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君問天,剛才的滔滔不絕、活力四射突地變成一種惹人愛憐的柔弱。她有些發抖,拚命掐著自己,才讓自己站住。
事情有點怪了,她突然意識到,她為這個男人這麽激動、這麽賣命、這麽緊張、這麽擔心,是不是代表她愛上他了?不是這一刻,也許還早一些,隻是她一直不知道。她一直想著逃離他,不是因為討厭他,不是因為想家,而是她怕自己會愛上他呀!愛上這個壞男人,前科累累的壞男人,好像還愛得很深,不然眼睛怎麽會濕濕的,不然嘴唇為什麽要哆嗦,不然她為什麽會生出想緊緊和他擁抱的衝動?
腦中,煙花絢麗,璀璨了星空。
“夫人!”君問天對碧兒溫柔一笑,他的小闖禍精沒有丟下他,好好地站在他麵前,可她臉上這是什麽表情?
公堂上靜得一根針掉下都是驚雷,堂外的觀眾也屏氣凝神。
“一日如三秋,二日便是六秋。一秋四個季節,六秋是二十四個季節。多少次的花開、夏雷、楓紅、落雪你都沒有陪我,這份債,你怎麽還?”碧兒雙手劃上他的臉頰,語氣柔到極點,和剛才咄咄逼人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這是誰的詩,怎麽能如此催人淚下?童報國和師爺不由得雙手緊握。
君問天深深吐了口氣,輕撫她的秀發,俊眸閃爍著狂喜,按捺不住心動,他突地俯下身,攬緊她,心疼情動地吻上了她的唇。
兩唇膠黏……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沒有放過任何細節,也沒有覺得應該非禮勿視,隻覺得滿心羨慕啊!這位君堡主真是好福氣,娶得這聰慧又會講話、懂風情的女子呀,一輩子可望而不可即。
“碧兒?”君問天突地感覺不到懷中人的反應,睜開眼,就見碧兒雙眼微閉,嘴角帶笑,昏在他懷中,“白管事,快,快備馬!”君問天抱起妻子,驚慌地往外跑去。
“不關本官的事啊……本官放人後,她才暈的。”童報國急忙為自己開脫,咦,公堂裏怎麽沒人了?哦,原來全跑出去目送堡主夫人上馬車了。
很多很多年之後,那天有幸目睹這一幕的和林市民都津津樂道。記得那位堡主夫人大眼清澈,小臉發亮,卷發飛揚,引經據典,口吐蓮花,把知府大人問得啞口無言。還有堡主夫婦那一對璧人,恩愛得讓人想掩麵流淚。和林城從那時起,悄然興起一股送女上學堂的浪潮。不是女子無才便是德,而是有才才是夫君的福氣呢!瞧人家堡主夫人,要是沒讀過書,不把法律研究透徹,能救堡主嗎?
“少奶奶來的時候有異常嗎?”君問天抱著碧兒在街上狂奔,天色微暗,各個商鋪點亮了門前的燈籠,可哪家才是藥鋪?
白一漢也是慌成熱鍋上的螞蟻,“我和少奶奶一早就出了門……她好像精神很好……”
“一早?你們都去哪兒了?”君問天俊眉緊鎖,急速地掃視著四周,突地眼前一亮,向一間正準備鎖門的鋪子衝去,“掌櫃的,快請你家坐堂的大夫出來。”君問天硬生生伸出一條腿擋在門框前,也不管有沒有夾著自己。
“君堡主!”掌櫃的認得他,吃了一驚,忙開門點燈,“坐堂大夫已經回家了,我不才,稍懂一點醫理,堡主若不嫌棄,能否讓我幫這位姑娘診下脈。”
“她不是姑娘,是我的夫人。”君問天好不自豪地抱緊碧兒,替她卷上袖子,把手臂伸了過去,“麻煩掌櫃的,請細心一點。”口氣懇切,完全無往昔高高在上的風範。
掌櫃的打量了一眼碧兒,手指輕搭脈搏,“夫人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
“是的!”
“身子骨弱,最近好像還氣息不穩,心情煩躁。”掌櫃的皺著眉,突地瞪大眼,“君堡主,夫人今日可用過膳?”
君問天詢問地看向身後站著的白一漢。
白一漢憨厚的麵容漲得通紅,“早膳夫人用了一點,後來我們一直在外麵奔波,到現在還沒用膳呢!”
君問天一張俊臉冷得可怕,“什麽事有比夫人用膳重要?”
“夫人急著去耶律大人的府上,又催了拿銀子去公堂,說少爺在獄中都待了兩晚了,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少爺接回府中。她……什麽都有條不紊的,我就跟著她轉,忘了用膳這件事。堡主,對不起,是我的錯。”
君問天一愣,小心地攤開碧兒的掌心,那麽小那麽軟白的手,看著看著,與她掌心相貼,將她攬得更緊。她緊緊貼著他的肌膚,像要貼進心坎裏去。
碧兒,在你心中,我的分量已經超過你自己了嗎?他在心中悄悄問道。
藥鋪掌櫃微微一笑,起身去後堂端了碗糖水過來,讓君問天托起碧兒,喂了幾勺,碧兒嗆咳了一下,緩緩睜開眼。“君問天……”她眨眨眼,摸摸他的鼻尖,確定不是夢,小臉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見到你,真好!”說著,她疲累地把頭埋進他懷中,像小貓一樣往裏鑽了又鑽,耳朵貼著他的心房,“我好困,也好餓。”
君問天親親她的發心,柔聲說道:“我們回府吃飯,然後好好地睡一覺。”
“嗯!”小貓慵懶地哼哼著。
“君堡主,夫人沒有大礙,注意吃飯和休息就行了,不要太勞累。”藥鋪掌櫃送三人出門,笑著叮嚀,“等夫人生下小堡主,我可是要去貴府道賀的。”
君問天小心地把碧兒放進馬車,禮貌地道謝,白一漢忙遞上醫資。
君府今晚一團喜氣,若不是君問天攔阻,君總管都想放幾掛爆竹來慶祝一下“不要如此囂張,事情還沒完全了結,等結案那天放也不遲。”君問天吩咐廚房快快端上晚膳,碧兒餓得已經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兒子平安回來,王夫人像吃了什麽靈藥,身上哪塊也不疼了,腿腳也輕快了,眉開眼笑地從後院跑過來,抱著兒子左看右看,就怕哪裏少了一塊肉。
“君總管,讓廚房做碗豬血湯,給少爺喝了去穢氣,一會兒還要沐浴更衣,好好地洗去黴氣。”王夫人歡聲說道,眼睛瞄到有氣無力的碧兒,眉頭一皺,“碧兒,你夫君回來,怎麽連個笑臉都沒有?”
“娘親!”君問天歎了口氣,“碧兒今天三膳都沒吃,你知道嗎?真心疼兒子,就該多關心碧兒。兒子在牢中其他都不覺得苦,就是看不到娘子,心中放心不下。她有沒有吃飯呀,有沒有好好睡覺啊,寶寶有沒有煩她呀?別看碧兒整天活力四射的,其實,真正關心她的人很少。”
“君問天……”碧兒輕輕拉下他的衣袖,“別把我說得像個可憐蟲,就今天忙得沒顧上吃飯,平時都挺好的。坐了回牢,你變得傷感啦!”
“你呀……”君問天寵溺地一笑,撫撫她的卷發,眼中溫柔四溢。
王夫人直撇嘴,落寞地坐到一邊生悶氣。兒子疼了有何用,有了媳婦就忘了娘。白一漢咳了一聲,覺得有些事要說明一下,“老夫人,今日若不是少奶奶,少爺……還出不了獄呢!”
王夫人有些不相信,“舒家和知府大人是親戚?”
君問天淡淡一笑,牽起碧兒的手,低聲說:“我們去房中用膳吧!”說真的,他太想太想在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和他的小娘子好好說幾句話,還有一個已在喉間的問題,他需要她的回答。
“婆婆大人哭了幾天,好不容易才出來,我們陪她一會兒。夜長著呢!”碧兒雙頰染上紅暈,躲避著他的注視。
君問天瞪大眼,他相信在碧兒眼中,他看到了“嬌羞”這樣的神情。
“好的!”他捏捏她的手腕。
君總管指揮著丫頭們端上一盤盤晚膳,考慮到碧兒餓了太久,不宜吃硬的食物,君問天隻給了她一碗肉粥,他自己也有些食不知味。
餐桌上,白一漢不時地瞄著碧兒,在第十次瞄過來時,碧兒放下了筷子,“白管事,你是不是有話想問我?”
白一漢窘迫地嘿嘿一笑,“是的,少奶奶,法律裏,在沒證據時隻可以關押多少時辰那條,真的有嗎?”
碧兒搖頭,“我不知道。”二十一世紀好像有,但是是二十四小時還是七十二小時,她記不大清。
“那……那您還敢說那麽大聲?”
“不大聲怎麽鎮得住那個知府?唬人要唬得一本正經才起作用。我如果說得結結巴巴,誰還信啊!”
“那……日後知府大人如果查問起來,不是就麻煩了?”白一漢有點後怕。
“不會麻煩,他才疏學淺,沒勇氣去查的。我免費給他上了堂法律課,他感謝還來不及呢!隻要不是無理取鬧,你說在點子上,管他刑法有沒有這一條。有理走遍天下,是不是,夫君?”喝下一碗粥,她來精神了,對著君問天笑得迷迷蒙蒙。
“一開始您真的不是占知府大人的便宜?”他想起娘親不跪兒子一說。
“當然!”碧兒一臉無奈,有些不滿,“你看我和夫君兩個人的模樣,再怎麽背,生出的孩子也永遠不會像知府大人那樣。占他便宜,我還嫌髒了自己的眼呢!唉,你們理解力太差,或者說想象力太豐富。”
“我似乎錯過了什麽好戲!”一直在旁邊含笑看著二人談論的君問天笑著打斷,為的是分散碧兒的注意力,給她換上了一碗濃濃的雞湯。
“少爺,好戲不足以形容今天公堂上的場麵,隻是我無法描述。”白一漢驚歎連連,“以前,我最佩服的人是少爺,現在我對少奶奶同樣佩服得五體投地。少爺,莫多心。”
君問天莞爾一笑,“多心什麽呢?又不是別人,是我的娘子!”
碧兒俏皮地探過頭,扳過他的臉,“我看看是不是在偷著樂?”
一直被冷落的王夫人冷冷地冒出一句:“這事有什麽好得意的?女子拋頭露麵,成什麽體統?”
白一漢僵住。
君問天寬慰地握住碧兒的手,沒想到碧兒笑了,“婆婆大人,其實你心裏在妒忌吧!外麵的世界那麽大那麽美,為什麽單單讓男子看呢?而我們女子就縮在這庭院中,看著人工修剪的花枝和假山,像個井底之蛙似的。婆婆,過幾天,我們要回飛天鎮,你和我們一同過去,好嗎?草原上現在最美了,草色青青,牛羊如雲,湖泊像明珠,風和和林城裏都不一樣。”
王夫人慌亂地低下頭,她已經五六年沒出過君府了,早已忘了外麵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去吧,婆婆大人。童知府要去開棺驗屍,我們是一家人,這個時候應該緊緊握住彼此的雙手,陪在夫君身邊,給他力量。”
“我去!”這話讓王夫人動容了。對,她猶豫什麽呢?兒子被人陷害,她不能縮在君府中抹淚,要勇敢地守護在兒子身邊。
碧兒悄然對君問天扮了個鬼臉,這才乖乖地捧起雞湯。算了,胖就胖吧,寶寶的營養最重要。
廂房,一燈如豆,燈芯蕊黃。
洗去幾天的塵埃,君問天長舒了口氣,從浴桶中站起身。被他強留在房中的碧兒拿出布巾,體貼地為他擦拭著後背的水珠,遞上中衣。
君問天輕吻她的頸項,她勾住他的脖子,依在他懷中,嗔道:“我服侍得好不好呀,少爺!”
“十全十美。手巧,人美。”最後的字句結束於膠著的雙唇中。
碧兒閉上眼,“這幾天我有好好看書,有首詞我說給你聽。”她的吻移到他耳邊,“金雀釵,紅粉麵,花裏暫時相見。如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
“沒有下文了?”他抑製住狂喜的戰栗,抱起她,一同鑽進被中。
她不安分於他的束縛,半坐起身,和他深深對望了許久,道:“君問天,我……我有幾個要求。”
“嗯!”他憐愛地看著她,眼神變深了。
“一次性付給朱敏夫人幾千兩銀子,以後你不可以再與她私下見麵,也不準她踏進君府和飛天堡一步,婆婆那邊我去解釋。”她的神情很認真。
“好!”君問天呼吸一窒。
“回到飛天堡後,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說服白翩翩,我要她在一個月內離開,永遠不準在我麵前出現,更不準你和她藕斷絲連。大宋遲早要滅亡,讓她早點回家陪陪那個昏君去吧,你要太多的錢幹嗎?”
君問天點頭,心跳如驚馬。
“君府和飛天堡中的丫頭,不管漂不漂亮,一定要有主仆之分,不準隨意多看,也不準有事沒事晚上爬人家**去。”
“呃?我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君問天大受侮辱地抬起眼。
“沒有最好!以後為了陪客戶應酬去花月樓可以,但必須帶上我。最重要的是,不準再有事沒事就想著你的前夫人。”
君問天輕輕地發抖,修長的手指緩緩劃過她殷紅的嘴唇,慢慢向下。
“你做得到嗎?”碧兒攔住他的手。
“我如果做到,你如何回報我?”他戰栗地問。
傳說裏,擁有姻緣的兩人,月老會在他們的腳背上係了、一根紅線,不管相隔多遠,相距多少年,終有一天,會相遇。他和她,命中注定在一起,所以她從2013年來了。穿越八百年,隻為愛上他、嫁給他。
與地球的年齡相比,他們的相識、相愛、相守,隻如短短的一瞬,分分秒秒,怎能不珍惜?
“不是回報,君問天。”碧兒依進他的懷裏,閉上眼睛,“我愛上你了!可是我的愛很自私,你必須是我一個人的男人,專屬於我。你想要的身體和心我都給你,我會溫柔我也會嫵媚,我也答應你不再回到原來的地方。”
“上天真的眷顧我了。”俊目默默濕了。
這一刹那,四周都靜了,兩顆心從來沒有如此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