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蘭樺一個人在諾大的辦公室口幹舌燥,不停地喝水思考剛才小趙的一番話。眼看著王誼就要去子公司報到了,眼下手裏就隻有小趙一個人了,又是這種態度,以後還怎麽使喚得動!現在的年輕人跟過去的真不一樣,怎麽可以囂張到如此地步?一個個讀了那麽多書,思維那麽敏銳,為什麽不能用在工作上,就想著怎麽跟領導對抗,這要是放在自己年輕的時候是萬萬不敢的,如果就這樣放過她,自己作為領導也就太失敗了,年輕的時候一直對自己領導卑躬屈膝也就罷了,如今好不容易當上領導,還要被手下呼來喝去的。簡直是反了天了!領導給手下布置工作本來就應該是不分晝夜的,難道還要看著手下的臉色去布置工作嗎?可是,之前已經和程歡玉鬧僵了,對小趙還是不得不留點餘地,後麵等新的人招來,再慢慢想辦法把她清理出紀委。
過了半晌,小趙若無其事地進呂蘭樺辦公室給她遞一份收文,呂蘭樺想表現出大度的樣子,可還是在小趙轉身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叫住她:“等一下,剛才的事情還沒說完。”
小趙轉頭站在呂蘭樺桌子對麵笑著說:“還有什麽要說的?”
“小趙啊……”呂蘭樺調整一下情緒,嚐試壓抑怒火,保持優雅,勉強地笑著說:“我年輕的時候,可從來沒有跟領導頂過嘴,你難道不應該反思一下你剛才的行為嗎?”
小趙翻著白眼笑道:“你年輕時候還有什麽事沒做過?是不是我都不能去做?難道,我要拿你當標杆?還是要複製你的人生?如果做了你沒做過的事情,就要反思自己的話,那我的行為準則不是法律、紀律、道德,而是……你?還有,不要跟我說“頂嘴”兩個字!這兩個字非常刺耳且居高臨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可以在家裏對家人設定不許頂嘴的家規,你可以讓你的女兒這輩子不許跟你頂嘴,但是我們是同事關係,你規範我的隻能是公司製度,或者支部相關條例,你可以翻翻相關條文裏有沒有關於頂嘴的條款?”
呂蘭樺惱羞成怒:“你這是什麽態度?你這樣講話,誰能受得了?”
“是你自己要反複找我談話的,支部黨員之間談心談話就是要開誠布公,如果我說的都是讓你爽的話,那叫溜須拍馬!那批評與自我批評算什麽?沒有了批評,還怎麽互相促進提高?你不明白忠言逆耳利於行嗎?如果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都受不了,也不必反複找我談了,不如先去修煉一下自己的玻璃心,等玻璃心治好了再當紀委副書記,再當支部書記!”
小趙想到《甄嬛傳》裏一句經典的台詞,是甄嬛對華妃說的:“能不能容得下嬪妾,是娘娘的氣度,能不能讓娘娘容下,是嬪妾的本事。”見呂蘭樺窘迫又語塞的樣子,她忍不住逮住機會理直氣壯地繼續一吐為快:“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們都很不滿意,我們當你的手下,是公司黨委的安排,如果可以選擇,你或許不想選擇我們,我們也未必想要跟隨你。既然大家走到了一個部門,我們雙方都要為公司負責,為卜書記負責,為省紀委負責,作為共產黨員,還要為人民群眾負責,我有認真工作的義務,你也有認真帶隊伍的義務,能不能讓你滿意,是我的本事,能不能帶得好手下,是你作為領導的水平。如果你認為我本事不夠,那你有沒有考慮到自己水平也不足?”
呂蘭樺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什麽時候對你們都不滿意了?”
小趙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她說:“有一個道理,我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沒有不透風的牆,隻要是自己說過的話,就要做好會被傳到別人耳朵裏的心理準備。你應該明白,公司人多口雜。”
“你是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說過什麽不該說的話?你講清楚啊?”
“你每天說過什麽話做過什麽事,我怎麽會知道呢,隻有你自己心裏最清楚吧!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忙,今天就談到這邊吧!”
小趙轉身給了呂蘭樺一個華麗的背影,心裏卻隱隱約約地知道大事不妙,她終於……徹徹底底地把直接領導得罪了,後麵將要麵臨什麽是個朦朧而恐怖的未知數。
……
回家的路上,小趙想起來自己在省紀委借調的時候接觸過省紀委組織部的劉科長,劉科長對小趙在省紀委的工作表現一直是讚不絕口,還說以後要常聯係。她把車停到路邊猶豫了一會兒,撥打了劉科長的電話。
“喂,劉科長您好。我是三源公司趙宛雲,您還能記得我嗎?”
劉科長熱情地打招呼:“你好你好!”
“有個事情,我想打聽一下。”
“你說。”
“我們公司紀委副書記的位置一直空缺著,總是沒有動靜,你知道是什麽情況嗎?”
“這個……情況還比較複雜,電話裏不方便說,這樣吧,我們找個茶館。”
……
日式茶館的小包間裏,劉科長讓服務員把白色粗布窗簾拉上。昏黃的吊燈照著榻榻米上精致的杯具,服務員半蹲著衝泡烏龍茶。劉科長點起一支煙:“不介意我抽煙吧?”
小趙忙說:“不介意,您隨意。”然後對服務員說:“一會兒請您拿一個煙灰缸進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們單位的紀委副書記候選人有兩個。一個叫袁什麽,另一個叫呂蘭樺。”
小趙聽得很認真很虔誠,問:“您認識呂主任?”
“聽說過,她來組織部問過紀委副書記的事情。她這個人,不知深淺。”劉科長搖了搖頭,一臉無奈的樣子。
“怎麽講?”
“她跑到組織部來跟我們處長說袁能力低下,好像對於自己進步的事情急得不得了。你們袁主任究竟怎麽樣?”
“袁主任一直被水利部借用,他是學財務的,專業水平很高,就是不善言辭,也不太喜歡貼著領導。”
“哦……怪不得……”劉科長若有所思。
“怎麽,呂主任為了自己進步還去上頭說了袁的壞話?還有這種事情?”
“聽你這麽一描述,這就對上了,你們呂蘭樺到組織部說袁一直沒有從事紀委工作,在外麵借調,不能勝任紀委副書記的崗位,還有說他沒有領導力,優柔寡斷,說起話來根本不利索。”
“這個輪得到她來說?她是想當紀委副書記想瘋了吧!”
“是的啊!就是這個話,她這個行為太愚蠢了!這種關鍵時刻她跑過來說這些,對她自己一點幫助都沒有,我們對她這個人也存在疑慮,所以你們紀委副書記的崗位遲遲定不下來。”
“為什麽不直接定袁主任呢?呂蘭樺這樣的心性,應該直接被pass掉!”小趙說完之後,覺得自己有些莽撞,其實這種事情也輪不到她一個小輩來說,好在劉科長還比較和藹,他笑笑說:“其實你們董事長表示,對於你們呂主任還是袁主任擔任副書記是沒有傾向性意見的。本來呂主任機會是很大的,她在審計室也當了2年主任了,你們黨委副書記也傾向於她,還親自來組織部一趟當麵說了呂蘭樺很不錯,如果不是她急不可耐來這一出,組織部或許對她印象還不錯,現在給我們的感覺是你們公司政治生態有點問題。”
小趙小心翼翼地問:“那現在您看,呂蘭樺還有機會嗎?她和袁主任,誰的可能性更大?”
“她還是有機會的,但是誰的可能性大,我就沒辦法講了,因為兩個人都有硬傷,袁畢竟沒有幹過紀委工作,到現在人都還在水利部,紀委副書記給了他,他能不能一下子勝任呢?”
小趙想要借此機會狠狠踩呂蘭樺一腳,又怕小心思太明顯被劉科長詬病,她喝了一口麵前快要涼掉的小杯烏龍茶,欲言又止,心裏七上八下的。劉科長觀察得出來小趙對呂蘭樺有點意見,他引導著:“你覺得呂蘭樺怎麽樣?跟我直說,沒事的,我們就當是朋友之間閑談了。”
小趙歎了一口氣說:“紀委副書記這個位置對她來說,太危險了,她這個人容易膨脹,權力欲望太大,就拿這次巡察宿遷來說吧,為了體現自己的威風,叫被巡察單位天天琢磨菜譜,必須要做她喜歡的菜,不然就飯桌上公然發脾氣,這是多大的派頭,以後當了紀委副書記還怎麽得了?”
“這也太沒數了吧!正常的幹部在快要提拔的時候都夾著尾巴做人,特別是公示期間,恨不得大氣不出,就怕得罪了人或者遭了嫉妒。這種時候,哪裏能這樣子?這不是作死嘛!”
小趙見劉科長說話那麽上道,一下子覺得距離近了許多,索性全盤托出:“我就不跟您客套了,說句實在話,我不希望她當紀委副書記,不僅是在大義上覺得她配不上這個位置,在私人感情上,我更不希望,因為我和她處不來,她如果當上了副書記,我遲早是要離開紀委的,不是我主動想要跑,就是她想盡一切辦法把我調離。今天我聯係您,一方麵想打聽一下情況,另一方麵,我就是想要阻攔這件事。”
在劉科長的工作環境根本沒有人會和他一起對身邊的領導這樣直抒胸臆地評頭論足,小趙作為民營機構的人,又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和他完全不存在利益糾葛,也就更容易成為朋友。如果他想要拿上級機關的架子,拒小趙以千裏之外,就根本不會大晚上的來茶館與她談論選拔幹部的事情。他點點頭,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盡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