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一邊在電腦前瘋狂開關各種文檔,一邊祈禱著:王誼,王誼,為什麽你在紀委的時候看上去那麽清閑,我卻那麽狼狽?快一點處理好家裏的事情,快一點回公司上班吧!你再不回單位給我搭把手,你部門唯一的小同事就要掛在這辦公室裏了!

王誼的家務事處理半個月了,小趙在工作上與他無縫銜接。但是王誼留下的爛攤子實在是太多了。公司幾個月的履責記實沒有上報省紀委,省紀委幾個月的內網信息沒有匯報給卜書記,特別是快要五一放假了,省紀委又發來一大堆假期前的反腐要求。對於省紀委下達的機要通知,小趙得進入陰暗悶熱的機要室,輸入一堆密碼,用光盤拷貝下來,再打印,然後逐層給領導批閱。這些日常瑣事纏得她焦頭爛額。

這也就罷了,紀委副書記周鍾弘又給小趙布置了個更繁瑣的工作,就是把老翟被省紀委帶走之前沒有報銷的厚厚一遝高鐵票統計成Excel表格,這些錢都是周鍾弘之前墊付的,現在老翟被省紀委帶走了,周鍾弘可倒了大黴。

這是小趙第一次向周鍾弘匯報工作,她站在周鍾弘辦公室門口徘徊一陣,看著手中好不容易統計出來的表格,很有成就感,坐車日期、到達地點、票價等信息一目了然。這是周副書記交辦的第一個任務,一定要讓他滿意。

周鍾弘在辦公室吞雲吐霧,愁雲滿麵。四十多歲,一副書生氣、文縐縐的模樣,遇到事情總是長籲短歎。他是三原公司受老翟牽連最嚴重的一個人了。老翟在位的時候,周鍾弘一直為他服務,凡是老翟看不慣的人,周鍾弘也都出麵得罪光了。這下子,全公司的人都在看周鍾弘的笑話。新任董事長是之前常年與老翟不睦的前總經理,周鍾弘是必然要被牆倒眾人推了。小趙聽聞他是老翟從省委辦公廳挖來用的,還算有點才氣,她才不管什麽政治站隊,內心願意靠近周鍾弘,想為自己在寫材料這件大事上物色個優秀的師傅。

周鍾弘看了小趙製定的表格說:“大體是統計出來了,但是呂主任沒有教過你做任何表格時要注意格式?這標題的字體要再大一點,最好加粗。”

格式,格式……小趙痛恨這“格式”二字。無論是發文,還是發函,無論是上行文,還是下行文,呂蘭樺哪一天沒有要求把格式精準到極致,卻根本不注重材料的實質內容。可氣的是,呂蘭樺從來不願意親自用電腦調整格式,總是等小趙印出來,她看著紙質版,在紙上勾勾畫畫,再叫小趙用電腦調整格式,天知道這過程中浪費多少紙張!小趙總是在想: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天天與這該死的公文格式戰鬥,似乎根本不能為國家或者為企業創造效益!

小趙語塞。如果說教過了,顯得自己太笨,如果說沒教過,又是在說謊,如果是在家裏,她一定脫口而出:“去他的格式,你們這幫老家夥總是雞蛋裏挑骨頭!一個表格而已,又不是發文,數據詳實就夠了!看樣子是常年在腐朽的辦公廳被逼成了強迫症患者!”

她支支吾吾,避重就輕道:“由於這是有關前董事長的事情,我考慮到……或許,這件事不該讓呂主任知道,我製作表格的事情也沒有讓她知道。我都是利用下班的時間偷偷做的。”

她注意到周鍾弘麵部細微的變化。看來自己的這番做法很合他心意,既吐露出自己加班,又顯貼心,她總是認為自己就是個天才!

周鍾弘緩緩點頭:“好了,我自己把格式調整一下,你走吧!”

……

這日小趙手頭又有一個發文,要用黨委的文頭紙,她發憤一定要一次性將格式調整到位,絕不反複印發。可是好不容易呂主任點了頭,卻叫她拿給柯書記再看看。

柯長青書記是公司分管組織人事部門的的黨委副書記,伴隨著老翟的垮台,他成了最如日中天最年輕的領導班子帶頭人。呂蘭樺對小趙說:“這次的文是黨委發的,一定要讓柯書記過目,他可不像卜書記不問事的,他工作非常嚴謹,要求非常高。”

不知道為什麽呂蘭樺在談到柯書記的時候,那崇拜的眼神幾乎讓她年輕十幾歲,即使是再小的眼睛,也擋不住那異樣的光芒。整個人的精氣神瞬間就不一樣了,似乎就有了主心骨!

……

柯書記仔仔細細地看了文,頻繁搖頭:“這裏不行,這裏也不行,最後這落款不對吧!小趙,你回去跟呂主任匯報一下,要這樣改。”

是不是每個領導不提兩個不痛不癢的意見就顯示不出自己的水平?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這邊優哉遊哉賣弄自己的學識?這發文明天就要報送給省紀委,是很急的!

小趙急匆匆跑回自己辦公室,把柯書記的意思帶去。呂蘭樺嘟著嘴:“我才不改,我認為我那樣是對的。”

“呂主任,那……這……”小趙左右為難的同時也十分疑惑,每次卜書記要改什麽,呂蘭樺都是二話不說就按照卜書記的意思來,柯書記和卜書記都是公司的副總級別,為什麽今天的呂蘭樺變得如此任性?

“你去告訴柯書記,他的是錯的!”

小趙無奈又踏上了柯書記的辦公室,囁嚅道:“呂主任認為您是錯的。”

柯長青倚著他的轉椅,抬起頭揚起嘴角,似笑非笑,似氣非氣,用並不標準的普通話帶著幾分娘娘腔說:“你問問你們呂主任,她是領導,還是我是領導?”

就這樣一個上午,小趙就像是個皮球來回來去。呂主任和柯書記傳球傳得開心嗎?這算是什麽工作效率?兩個人的辦公室就在同一層樓,為什麽不能走兩步當麵磋商?為什麽不直接打個電話解決這件事?難道這是公司上下級相處的一種情趣?不,不是皮球,浪漫一點來說,小趙的角色可以算是古代飛鴿傳書的一隻可憐的鴿子。

……

晚上,小趙精疲力盡地回到家中,往沙發上一躺,連晚飯都懶得吃。

母親問:“工作就那麽累嗎?”

“我不想幹了!”小趙氣鼓鼓地說。

父親皺起眉頭:“不想幹了?你才工作幾天?領導訓你了?”

“沒有。”

“那個呂主任,刁難你嗎?”

“沒有。”

“那是為什麽?”

“爸爸,我看堂哥比我生活舒服多了。或許我不該在這裏一個月拿這點錢。我想像他一樣做工程。”

父親淩厲地瞪著小趙:“做工程?你怎麽會想到做工程?你不是沒去過項目部,那是什麽條件?這社會上都是什麽人去做工程?你以為你堂哥的日子很輕鬆?最近下雨,你在辦公室裏知道工地上是怎麽搶工的嗎?”他越說越激動,母親打斷:“孩子不過是抱怨兩句,你又急什麽?”

“我當然著急,她讀了那麽多書,結果說要去做工程,她知道現在工作有多難找嗎?我當時幫她找關係的時候廢了多大的功夫,家裏什麽都不缺,就希望她老老實實上個班……”

小趙很不耐煩:“做工程或許累一些,起碼不會活得像個皮球給人踢來踢去。你認為坐辦公室很享福嗎?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痛苦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你的意思是做工程沒有精神上的痛苦?你是懂經營的,投標的時候,是什麽樣的精神壓力你不知道嗎?現在中個標多困難!中了標以後,合同談判、檢查驗收、安全生產,哪個不要操心?”父親是全江蘇省水利施工行業的小有名氣的人物,帶著整個趙家七大姑八大姨在做水利工程,他比誰都知道這些過程的辛酸。

母親說:“你跟孩子說這些幹什麽,你該問問她,究竟怎麽被當作皮球了?”

小趙憤憤地將事情敘述一番。母親笑笑:“我當是個什麽事呢!你這孩子,就是家裏寵壞的,當皮球也好,當飛鴿也罷,你跑來跑去權當減肥健身了,咱們看戲還不會看嗎?”

“看什麽戲呢?”小趙費解。

“當然是看柯書記和呂主任的戲啊!”

父親將還沒有吸一半的煙掐滅,他一向討厭女子之間亂嚼舌根,瞬間打斷了母親:“別教壞孩子!什麽看戲?爸爸提醒你一句,柯書記分管選人用人,你的晉升提拔,都繞不開他的意思。所以,在公司裏不可以跟任何人抱怨起今天的事情,呂主任,你就是再反感她,也要尊重她!甚至,尊重呂主任,比尊重柯書記還要重要!你記住了嗎?”

“我不明白。我就是討厭呂主任,她每天什麽都不幹,隻會動動嘴皮子,而且她這個人非常無知、霸道,她……”

父親低吼:“行了!別說了!你才剛剛工作就看不起自己的領導,將來會吃虧的!她就是狗屎,隻要柯書記說她是香的,你就必須當作是香的!你相信爸爸的話,這就是社會!爸爸不會教你走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