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聽得進去父親的警告,她明白,父親在社會上打拚不易,一輩子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虧!小的時候,她半夜起來去洗手間總能看到父親點著香煙在辦公桌上刪刪改改,有時候天不亮就騎著自行車把文件送給打印社。他說過:“我年輕的時候,領導說什麽,就照做什麽,哪裏敢有自己的想法?”

在這種強大的精神動力之下,小趙對於呂主任安排的各項任務,哪怕是閉著眼,捏著鼻子,也不能說一個“不”字。

王誼回歸工作了以後,小趙真正體會到什麽叫“難兄難弟”。王誼是個十分安靜的人,那端正的五官、細膩的皮膚、圓潤的臉盤,頗有些《紅樓夢》裏賈寶玉的感覺。他總是獨來獨往,別人跟他說話,他也不愛搭理。偶爾搭理別人的時候,卻十分的熱情,熱情得好像在迎接一個客人,這是小趙在中國大陸見到的最有gentleman氣質的人了。

中午時分,呂蘭樺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午休,把厚厚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小趙和王誼隻能像兩個盲人一般坐在辦公室桌前不大敢動彈。王誼為此還買了無聲鼠標玩玩電腦,但是動作大了,還是會被呂蘭樺說太吵。

後來這對“難兄難弟”中午都不愛回辦公室,隻能在外遊**,而尊重領導的代價就是午間的困倦。小趙年輕,有活力問題不大,可王誼喪偶之後一直睡眠不好,夜裏需要吃安眠藥入睡,白天又瘋狂喝咖啡提神,常常困得什麽工作都做不了。

王誼上班時間還有一些奇怪的嗜好,比如翻外網看論壇,關注海峽兩岸的政治局勢,電腦裏總是大片大片的英文。或者是,對著知乎裏帖子傻笑。

呂蘭樺總是在他的身後偷看,但王誼看的那些英文帖,呂蘭樺一定一個字都不會懂。有一次她突然戲謔地問道:“王誼,你對著電腦傻笑什麽?有什麽快樂的事情不能跟我們一起分享嗎?”

王誼總是反射弧非常長,愣了幾秒才不耐煩地說:“你認為我很開心嗎?我的人生能有什麽開心事情?”

呂蘭樺很訝異:“你這什麽態度?不是你自己在那邊笑的?”

“笑就代表開心嗎?我心裏的苦你能懂?我是很有教養的人,我再難過也不會掛在臉上!”

“我看你真的需要多看看醫生!聽說你上次又去看心理醫生了,醫生怎麽講?你究竟什麽毛病?”呂蘭樺諷刺道。

“醫生說是抑鬱症。我的情緒常常失控,並不像你看到的這樣開心。”王誼的聲音是那樣的疲憊。

呂蘭樺透漏出警覺:“失控?失控的表現是什麽?會有暴力傾向嗎?”

王誼沮喪道:“不會,我隻是……半夜會突然就起床大哭,感覺透不過氣來。”

小趙心痛地回過頭去看了看王誼,一個一米八的大男生,說出這句話,真叫人心碎,呂主任就不能轉移話題嗎?這聊下去太殘忍了。

呂蘭樺擺出一張放鬆警惕的笑臉,開玩笑地說:“沒有暴力傾向就好,我們這邊還有小美女,你可要注意,如果情緒不好了,就趕緊把自己關在樓梯間緩解一下!別傷了人。”

“我這是抑鬱症,不是狂躁症,呂主任,您放心,我不是那種會給別人帶來麻煩的人。”

“哦,是嗎?那三公經費你整理好了嗎?”

“哦,我正在整理。”

“我看你的屏幕上又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這樣拖延就是給你的領導帶來麻煩!”呂蘭樺說著看了看手機的時間,提高聲音:“快下班了!小趙手裏的幾件事情也沒有做完,你們兩個就不能學學黨群的人,他們哪個是按時按點回家的?!”

當晚,呂蘭樺下班,小趙和王誼在安靜的辦公室忙著各自的事情。但是肚子餓得沒心思幹活,就說好了各自回家吃個飯再回辦公室繼續做。

剛出辦公室,呂蘭樺就在工作群發:“我前腳離開,你們的辦公室就關門上鎖了,我下午說的話你們一點都不當回事!隔壁的黨群部燈還在亮著!董事長、總經理下班路過看到對比一下,心裏會怎麽想?如果你們自己不想上進,誰也幫不了你們!”

之前就聽說呂蘭樺在黨群部安插了自己的眼線,果真不假!小趙立即在群裏解釋:“呂主任,我們隻是餓了先吃個飯再回去加班。”

“那黨群的人肚子就不餓?為什麽人家可以廢寢忘食,你們就天天想著吃飯?”呂蘭樺咄咄逼人。

小趙想到她常常教導自己和王誼:“中午到了飯點不許去吃飯,大家都吃完了,你們再上去做出一副疲憊的樣子和大夥說紀委的工作量太大了,不知道食堂的飯有沒有賣完?”

越想越氣!回到家裏又忍不住和母親吐槽這些事情。

母親聽了也十分生氣:“我工作那麽多年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奇葩言論!剛剛工作的孩子們是最單純的,隻要對他們好一點,他們都會感恩。而你們的呂主任,又讓牛跑,又不讓牛吃草!她哪裏是叫你們上進,不過是自己攀比心理在作祟!這個女人,簡直是虛偽極了,壞透了!”

小趙被母親這麽一煽動,氣得滿屋子亂轉:“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這究竟是個什麽領導?跟著她什麽都學不到,她隻會教我怎麽樣裝忙!”

母親了解女兒的脾氣,趕緊畫風一轉:“王誼不一樣在受委屈嗎?他不是該看病看病,該吃藥吃藥,該吃飯吃飯,沒有被呂蘭樺影響到?你不能當那個出頭鳥!在單位裏,切記,再不滿意都不要發生正麵衝突!她說什麽你就聽著,該吃飯要吃飯,陽奉陰違你懂嗎?有的時候,就是要學會陽奉陰違啊!”

小趙沉思:是啊,每天呂蘭樺就是磨破了嘴皮子,王誼照樣偷偷看帖子,我應該學習王誼,任她怎麽要求,我要保持自己的淡定。

母親繼續說:“你想想看,呂蘭樺四十歲之前都沒有男朋友,她的世界裏隻有工作工作,陪著領導加班,為領導服務,一個專科生在職場上可以到這一步,也是她十分努力的結果,但她是病態的,她的人生幸福嗎?成功嗎?何必計較一個病人說什麽呢?”

是啊,她以為王誼是個病人,她看不起別人,但是也許她自己的病是最重的。

……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五月的晚上,難道不應該在江邊吹風,或是在大學校園裏散步?三原公司大樓靜如死水,小趙調整好情緒回到辦公室加班,聞見王誼的香煙一股泡泡糖的香味。

“誼哥,這是什麽香煙,怎麽那麽香?”

“哦,這是韓國煙,走私過來的,雙爆珠。”

“好有意思,能給我一根嗎?”

小趙和王誼居然一人叼著一根雙爆珠的香煙,一起在電腦前麵碼字。辦公室裏古舊的木質辦公桌上全是紅彤彤的紅頭文件、牆上還掛著“紀檢幹部六大禁令”的標牌。

這時王誼突然有個提議:“太安靜了!我提不起精神,我可以公放我的網易雲歌單嗎?”

“當然!”小趙對王誼的一切都是好奇的,他平常究竟都在聽什麽歌?看什麽新聞?好像都是些有趣的東西,她統統都想知道。

耳邊想起了美國60、70年代的搖滾樂,叫人渾身起勁。王誼的歌單果真是個寶藏,爵士、藍調、搖滾……應有盡有。這讓小趙又一次夢回香港。

在香港讀書時的晚間,室友們穿著睡袍端著雞尾酒,在陽台上閑聊,每個女孩子都有各自獨特的香水味。周末的時候大家一起化著精致的妝容去逛沙田、九龍塘,在西餐廳拍一些美美的照片。她們會給服務生小費,也會真誠地對他們說一句“多謝!”

忽然,呂蘭樺那張毫無美感的臉浮現在小趙的腦海,冷冰冰地對她說:“以後不要塗指甲油!你可是紀檢幹部!”瞬間打破了她回憶的美感。她照了照鏡子,看了看自己不施粉黛而毫無精氣神的樣子,又抬頭看了看辦公室的標語。哼!紀檢幹部的六條禁令裏麵根本沒有不許塗指甲油這一條嘛!哼!我就是要塗指甲油,穿最細跟的高跟鞋,戴最閃耀的耳釘……可是,呂蘭樺一直要求年輕人要走在領導的前麵為領導按電梯、開車門,小趙矛盾極了,穿著極細的高跟鞋怎麽樣在領導前麵跑來跑去,怎麽樣為領導當牛做馬?

怪不得茅姐提到呂蘭樺時說:“學習她那一套要花一些功夫。”豈止是花功夫,簡直是要把自己的靈魂漂洗一番,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這真的值得嗎?

小趙想象了一下,在紀委加班的夜晚,抽著爆珠,聽著搖滾,這要是被呂蘭樺看到了,又要是多少說教?小趙不想變成沒有靈魂的工作機器,叛逆的種子在她的心中發芽,在大環境的洪流下,這顆種子會被淹死在萌芽狀態,還是茁壯成長,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