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紀委即將展開第一輪巡察工作,從上到下,層層壓實,前期準備工作最終全部壓在了小趙一個人的頭上,這對她來說是榮耀,更是挑戰。

這日呂蘭樺問小趙:“你是不是每天都開車上班?”

“是的。”

“徐礦集團巡察辦主任葛明朗下午四點到南京南站。”

小趙心裏疑惑,難道是?要她去接人?公司不是有駕駛員嘛,她還要準備第二天巡察培訓會的會議材料、布置會議室,實在沒有空去高鐵站。

呂蘭樺接著說:“我幫你問過駕駛班了,所有的駕駛員都跟著調度部出差了,最近水利部來人。其實聯係駕駛班的工作我不該幫你做,是你幫葛明朗定的高鐵票,你上午就該主動安排接他的車輛。哎,算了,慢慢來吧……所以,隻有我們自己開車去接。”

小趙明白呂蘭樺的意思,王誼每天騎車上下班,領導又怎麽可能親自開車,她反應很及時:“我去接。”

這時周鍾弘來辦公室問呂蘭樺:“王誼呢?”

“他又約了心理醫生。他現在是病人,我不敢讓他幹活,免得記在心裏,哪天精神失常還不知道做出個什麽事。”

“你打個電話問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陪葛主任吃飯?”

呂蘭樺趕緊掏出手機,猶豫一下說:“還是別打了吧,他每天那麽累,讓他多休息吧!”

周鍾弘問:“那卜書記參加嗎?”

“我們卜書記隻陪省紀委的領導吃飯,這些企業的人,他怎麽可能親自作陪?對了,我寶寶這兩天感冒了,我也不想去。”

周鍾弘歎一口氣:“就剩下我和小趙兩個人去陪,也太不禮貌了,人家畢竟是徐礦集團的巡察辦主任,你還是去一下吧!”

周鍾弘一離開,呂蘭樺就不滿地翻著白眼在嘴裏嘟囔:“喊王誼陪人吃飯?別丟人現眼了!半天沒一句話的悶葫蘆。”

她又冷笑著對小趙說:“你看周主任,什麽好事兒都想著王誼,徐州老鄉就是親啊!徐州,風水寶地,都出人才,我們前董事長也是徐州過來的呢!”

小趙知道,周鍾弘和王誼都是前董事長老翟招進公司的人,據說老翟在的時候,全公司的人都眼紅得很,周鍾弘為老翟貼身服務,王誼,一進公司就直接安排副主管待遇。以前在三原公司,誰敢這樣諷刺他們?小趙不禁感慨,整個公司人際關係混亂也就罷了,就這小小部門幾個人,也如此離心離德了。她不想陪著呂蘭樺議論下去,趕緊拿著車鑰匙說:“呂主任,我先去接人了!”

……

小趙接到葛明朗,客氣地說:“葛主任,跑那麽遠來給我們培訓,真是辛苦您了!晚餐我們安排在建鄴區,就在我公司旁邊。”

“你們太客氣了!”他注視著小趙奔馳車裏豪華的內飾,心想,這姑娘可真有個性,年紀輕輕居然開了一輛那麽大的黑色的奔馳轎車,還是立標。

傍晚,天空高高飄著幾朵絢麗的火燒雲,車水馬龍的江東中路兩邊都是高聳入雲的寫字樓,葛明朗心中讚歎著,河西,傳說中南京的富人區、江蘇的陸家嘴,確實是南京市政府認真打造出來的好地方啊!

小趙想打破拘束的氣氛,隨口介紹著:“這是華采天地,很新的商場,今年新開的。前麵就是奧體了,晚上旁邊的寫字樓會有燈光秀……我們公司快到了,在新城科技園,很不錯的園區,裏麵許多國企、私企和律所……”

到了飯店,呂蘭樺和周鍾弘已經等候著了。小趙第一次看到呂蘭樺接待客人的樣子——她立即起身,迎上前去,幫葛主任手中的拎包接住,那肉肉的臉蛋擠滿了熱情、虔誠的笑容:“葛主任,路上還順利吧?傍晚下班高峰,就害怕堵車讓您太餓了,是我疏忽,忘記叫小趙準備些零食在車上。”

然後轉身輕聲對小趙說:“快去把葛主任的包掛好。叫服務員走菜,招牌菜乳鴿一定要有,多配些辣菜,徐州人最喜歡吃辣了。”小趙心裏想,下午不才剛剛輕蔑吐槽徐州人嗎?這會兒怎麽又是如此謙卑?

葛明朗和藹地說:“餓一點好啊,這樣才能更享受南京的美味了!小趙才是辛苦了,一路上又是開車,又是陪我聊天,介紹南京,介紹三原公司,我可見識到很多了呢!”

呂蘭樺笑著說:“這都是應該的!今晚家裏寶寶不太舒服,本來想回家的,但是葛主任來了,我就排除萬難也要來陪您吃個飯。”

“哦……那一會兒你早些回去看孩子,孩子要緊,呂主任孩子多大了?”

“才幾個月大,哎,一天見不到都想得慌!”呂蘭樺滿臉的幸福。

葛明朗楞住片刻,笑言:“呂主任一邊當女強人,一邊完成了二胎任務,真是了不起。”

小趙在一旁低下頭去憋笑。呂蘭樺笑臉變得僵硬,眼神立馬暗淡了下來。

周鍾弘打了個原場:“我們呂主任年輕時一心在工作上,都沒心思談男朋友,去年才結的婚。”

呂蘭樺陪著笑臉硬著頭皮往下聊,費勁心思給自己的臉上多貼幾塊金子:“是啊,是啊,年輕的時候也是傻乎乎,全身心撲在三原公司,忙工作從來不知道累。哪裏像現在的年輕人,生活條件也好,業餘活動也多。”

飯桌上一直是呂蘭樺與葛明朗客客氣氣地寒暄著,互相吹捧著,周鍾弘倒是鮮少說話,直到呂蘭樺提前離場回家看寶寶。

這時周鍾弘和葛明朗已半斤白酒下肚,他又端起小壺對葛明朗說:“老哥,我再敬您一壺。”

“啊,這……明天還要開會,周主任,你別太客氣啊!”

周鍾弘眯著眼睛擺擺手:“我不是客氣,我是見到家鄉人太激動了,這些日子,說老實話,我壓抑了很多情緒。我先幹了,老哥你隨意!”

葛明朗立馬站起來:“哎呀,我們徐州人怎麽可能隨意呢!”說著吞了一壺酒。

周鍾弘拉著葛明朗的衣角讓他坐下:“老哥啊,剛才呂蘭樺在,你看我都不說什麽!你知道的,前董事長出事了,就是我們徐州人。”

“哎,這個翟,以前在我們徐州市政府的時候也是名人啊,他一出事,就傳開了。我知道,你在三原這下日子不好過吧!看開點啊!等些年,局勢總會有轉變的。你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蟄伏著。”

周鍾弘好像遇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知心人,猛地點頭說:“我是從省委辦公廳出來的,在省委混了那麽久,官場上什麽樣的事情沒遇到過呢!但你不知道我們現在那個黨委副書記,一直分管我的,姓柯,我一直看不上他,不懂經營,更不懂工程,就喜歡賣弄,實際沒有任何真本事,……”

小趙埋頭大口吃麵條,假裝完全不感興趣,實際上高高豎起了耳朵。

周主任突然對小趙說:“今天我說的話,明天你就都忘記哦。”

葛明朗聽得正好奇,趕緊說:“看得出來,小趙是個有修養的孩子。周主任您繼續說。”

小趙抬起頭,一雙烏黑有神的眼睛帶著笑意:“我啥也沒聽到,嘿嘿。”

周鍾弘說:“老翟在的時候叫我管黨群和紀檢審計室兩個部門,呂蘭樺是我的手下,柯書記和卜書記都是我的分管領導,柯書記管黨群,卜書記管紀委,我和柯一直不睦。之前我一直想要招聘一個小夥子放在黨群用,他非要招了一個朋友家的女兒,來了就一直跟我作對,柯書記一直袒護那孩子,把我氣得要死。包括呂蘭樺,也是柯的人,你說說看,分管領導與自己不睦,手下的人都是分管領導的知心人,我夾在中間算個什麽呢?老翟在的時候,他也一直看不上柯,還能製衡一下,現在平衡打破了,哎……”

葛明朗點點頭:“兄弟啊,哪家民營機構沒有這些事情呢!我能理解。你這日子不好過呀!”

“所以,我也在找機會離開這個地方,換個全新的環境。以前老翟作風霸道,他出了事,人人拍手叫好,以為公司以後就風清氣正了,嗬嗬,太天真了,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天下烏鴉一般黑,等著瞧吧,公司後麵還會有好戲,這個柯書記最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時小趙接到呂蘭樺的電話:“會議室還沒布置好吧?”

小趙這才猛然想起來下午忙著接人,晚上忙著吃飯,本來要布置會議室的,她趕緊道別回公司。

明天的巡察培訓會,分、子公司的人都要趕到現場,她搬著重重一紙箱席卡、會議材料,狼狽地走進公司3樓最大的報告廳。

“喲,都九點多了,紀檢小公主還在忙啊?”小孫手插褲子口袋悠閑地路過。

“喂,你要嚇死個人哦!你怎麽還不回家啊!”小趙在空****的報告廳裏被嚇了一跳。

“我也加班,下午就看到你們發的通知,明天一早有大會。我發現,你們紀委的通知都不一般。”

“怎麽啦,哪裏不一般?”

“又要報名表,又要請假條的,怎麽,不參會又要給個通報批評不成?”

“又?難道我們紀委曾經因為有人不參會給了通報批評嗎?”

“哈哈,還確實有這樣的事情!你們卜書記成天啥也不幹,可不就抓這些邊邊角角來凸顯存在感嘛。而且我們工程管理部開會可比你們低調多了,嘖嘖嘖,你看看你們這排場!”小孫環顧四周,欣賞著華麗的主席台,寬闊的顯示屏,醒目的會標。

小趙得意道:“我們是對省紀委負責的,巡察工作可是有政治高度的。”

“我們還是為水利廳服務的呢!”小孫笑嘻嘻地說。

“但是……水利廳還是要被省紀委管啊!”

“好了好了,知道你們文科生能說會道了,永遠也講不過你。”小孫苦笑著甘拜下風。

“你到底要不要幫我一起擺席卡?”

小孫一邊擺著席卡,一邊問:“你今天下午幹什麽了,非要等到這時候忙?”

小趙把一天忙成狗的經曆一五一十地闡述一番。小孫說:“你幹了那麽多,你們呂主任幹了啥?”

“她……她不是聯係駕駛班了嗎?還教育我以後這些事情我得自己想著主動辦。”小趙嘟著嘴懶懶地說。

“她可真是想好事!那這樣的話她不就徹底啥也不用幹了?我看啊,紀委就你一個人天天像個陀螺一樣,其他人都在享清福!周鍾弘隻管抽悶煙,八成是想跳槽了!呂蘭樺呢,好吃懶做,就會指揮人,王誼,神龍見首不見尾,哈哈。你最好不要太能幹,太能幹了就會被往死裏用!”

小趙感歎著:“做人啊,真的好難,不能幹就要被說是沒能力,不上進,甚至不能吃苦,耍大小姐脾氣,太能幹又變成了能者多勞。”

夜幕降臨,可真是充實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