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徐州分公司之前,呂蘭樺給小趙和王誼開了個短會。她鄭重其事地說:“這次小趙跟著我去巡察,小王留在南京處理省紀委內網通知。我不在的時候,小王為周主任、卜書記服務可不能再偷懶。小趙在巡察組要主動承擔聯絡員的重要任務。要知道,現在公司把部門員工的晉升權力都下放給了部門主任,我對你們滿意了,上層領導才有可能對你們滿意。”
王誼在桌前一邊點頭應付著呂蘭樺的話,一邊低頭把手機夾在大腿中間翻知乎,他大概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小趙則聽得很認真,且可以一針見血地抓住呂蘭樺此話深意,小趙內心冷笑:嗬嗬,這不就是一種變相、委婉的威脅嗎?學生時代知道考60分就及格了,心中很有底,到了職場上,卻不明白“讓她滿意”是個什麽水準,她似乎並不是個會滿意的人。每天不是在抱怨老公來自蘇北地區,就是在抱怨手下不能為她分憂,這樣的人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滿意?
巡察組出發去徐州的那一天,正是八月酷暑,中午時分,呂蘭樺如往常一樣在辦公室拉起窗簾,吹著空調午休。一輛商務車停在公司樓下,小趙和王誼把舉報箱、電腦、打印機、裝著保密承諾書的文件袋等往商務車上搬運。
一位同事路過問:“巡察組的人不都集體去坐高鐵嗎?怎麽又叫了一輛商務車。”
小趙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我要帶這麽多東西,沒辦法坐高鐵去啊,一會兒我先走,要在他們坐高鐵的人到達之前趕到徐州把住宿安排好。”
“可是我們彪師傅每天中午都要午休的,這麽熱的天,這樣上高速,太危險了吧?”同事關心道。
彪師傅在車上不耐煩地用標準的南京話說:“是哎!是哎!困得要死,我問呂蘭樺主任我們下午三四點鍾出發不行啊?她非不同意,小趙,你注意哦,我開睡著了,不怪我,怪你們呂主任。你還那麽年輕!”
小趙無奈道:“我們多去幾次服務區。”
這一路上一會兒驕陽似火,一會兒暴風驟雨,一會兒出著大太陽下著大雨,小趙不斷交代彪師傅慢點開,他們就這樣去了三次服務區,遭遇一次堵車。可以算是“徐囧”之旅。
結果到了徐州已是傍晚,巡察組坐高鐵的一撥人已經在酒店大廳等候姍姍來遲的彪師傅和小趙。呂蘭樺直接一頓抱怨:“你們怎麽回事?十二點多就出發了,到現在才到!”
彪師傅也是個直性子,他說:“我本來就不想來的!不滿意我馬上就回南京!”
呂蘭樺見他這幅德行,不依不饒:“不許回,你要在徐州為巡察組服務十天。”
彪師傅壓抑住情緒,心平氣和地說:“我早說了,我兒子下周結婚,我要回去為他準備婚事。能不能換一個師傅來?我把車丟在這邊給你們用,我坐高鐵回南京。”
“我馬上跟黃主任打電話,我問問他是怎麽管駕駛班的!”呂蘭樺打電話給辦公室主任。
小趙在一旁看熱鬧,恨不得彪師傅能給她兩個巴掌才好。但是民營機構的駕駛員想有這相對穩定的鐵飯碗,隻能受製於人。自己還不是一樣,要不是為了這份工作,永遠不可能帶著那麽多零零碎碎的東西,冒著那麽大的危險走那麽遠的路,自己何嚐不是常常想罵人但都憋回去了。
……
卜書記帶著巡察組的人在徐州的一家餐館用餐,呂蘭樺挨著卜書記坐著,其他人按照在公司的職級順著坐,這種情況,小趙總是可以一下子找到屬於自己的座位——哪裏上菜坐哪裏。
呂蘭樺一邊翻著菜譜一邊溫柔地說:“以前我在綜合部的時候,常常接待水利部的人,餐飲、會議都是我安排的,也就養成了點菜的習慣。那時候,我們現在的董事長,當時還在當副總的時候,每次招待外賓,他總當著大家的麵說,小呂愛吃,讓小呂點菜。”
在卜書記麵前,整個巡察組的人都比較拘謹,不大亂講話,況且這話,叫人怎麽接呢?小趙早在心裏翻了一萬次白眼,差一點拍拍手說:“董事長對你真好哦!”。
呂蘭樺繼續撒著嬌對卜書記說:“提到過去我們公司工程建設期,給我留下好多美好的回憶,我真的很愛三原公司,不像我們周主任,總是說公司這裏不好,那裏不好的。”
卜書記點點頭,對一桌人鄭重其事地說:“在一家公司,就要愛一家公司,周鍾弘那樣確實不好,不喜歡這家公司,可以離開啊!”
大家紛紛點頭:“是是是。”
吃飯過程中,呂蘭樺突然點名坐在小趙身旁的大叔:“李北!京醬肉絲你一個人包了那麽多肉啊。”
李北是淮安分公司的主管,雖然職級低於呂蘭樺,但是年齡長她幾歲,呂蘭樺一向在分、子公司的人麵前滿滿的優越感。李北尷尬地笑笑。
呂蘭樺繼續調侃:“如果上了一道菜,每個人都這樣,那轉到我們卜書記這邊,不就空盤了嗎?哈哈。”
小趙覺得這個充滿著等級觀念的玩笑並不好笑。但是看大家也陪著笑,她也不自覺地笑了笑,幾乎要笑得沒有食欲了,可真是一頓令人窒息的飯!自此,再上的任何菜,都轉到卜書記那邊給他夾第一筷,然後呂蘭樺夾第二筷,再轉下來的時候,大家就可隨意夾了。
小趙心中祈禱呂蘭樺可別再開口說話了,她怕自己沒吃飽腿先不聽使喚地離開飯桌。可是她又開口說話了:“卜書記還有三年就要退休了,到時候我怕新來的書記水平不如我們卜書記,畢竟像卜書記這樣的領導非常少見,如果我常常打電話給卜書記問問業務上的難題,卜書記會接我的電話吧?不會把我們都忘記了吧?”
小趙頓時竊喜,提起了食欲,準備看好戲。這呂蘭樺,聰明反被聰明誤,言多必失,提到退休,卜書記一定不會開心!
卜書記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到位,他笑著敷衍著:“怎麽會呢!隨時聯係我。”
呂蘭樺繼續說:“書記到時候在家肯定閑著無聊,飯局也少了,我準備在公司申請打造一個退休幹部活動中心,到時候就可以常常看到卜書記了……”
小趙看到卜書記表情的細微變化,心中樂開了花,這下踩雷踩大了,一個領導幹部退休時候的寂寥生活,可是他的痛啊,呂蘭樺卻反複提及,難道她看不出來卜書記並不想聊這個話題嗎?
卜書記沉下臉:“老年活動中心是董事長本來就準備打造的,不是你申請不申請的事情,你說想常常看到我,隻是現在這麽說說罷了,到時候我真退休了,你就沒空見咯!”
大家在桌上麵麵相覷,大概心裏都偷著樂,準備把飯局上的尷尬而不失諷刺的奇聞異事奔走相告。
呂蘭樺心中不悅,但還是不願閉嘴,她又提自己的黨建工作,提到機關各個支部都有自己的logo,突然問小趙:“考考你,我們支部的logo是什麽?”可是她發“logo”的音發成了“log”。
小趙一臉懵,心裏想:我們支部居然還有logo?那麽洋氣、創新的嗎?第一次聽說,隻能支支吾吾應對。
呂蘭樺當著大家的麵翻了個白眼:“連自己支部的logo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這些年輕人每天搞黨建搞些什麽?”
小趙瞬間惱怒,她自己被卜書記懟兩句,現在把火撒到自己身上做什麽,好好吃飯又變成了說教,她略帶高冷而不失禮貌地說:“呂主任,我糾正一下您的logo發音,它讀——嘍……夠……”小趙把嘴唇圓成一個圈,明明白白、認認真真地發出了logo的音。
李北在旁邊“噗嗤”一笑,呂蘭樺臉漲得通紅。
吃完飯,有人提議:“徐州分公司活動室打造得很好,有乒乓球台,我們去參觀一下?聽說呂主任乒乓球水平很高呢!”
另一個同事說:“小趙乒乓球水平也很高,不知道跟呂主任比怎麽樣?一會兒可以切磋一下。”
這些同事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嗎?小趙並不想和呂蘭樺打球,小趙的乒乓球風格一向刁鑽,打得重了,呂蘭樺一定懷恨在心,但是如果故意讓著她打“政治球”,又不是小趙的個性。
她看著呂蘭樺腳上亙古不變的大媽魚嘴鞋,說:“今天呂主任不方便打乒乓球,她是高跟鞋,我是平底鞋,這樣不公平。”
呂蘭樺也看了一眼小趙的鞋子:“你這也不算平底鞋吧,鞋底那麽厚,估計還內增高呢!現在小姑娘愛美的花樣是越來越多了。”
小趙再一次被激怒,說:“既然大家鞋子都有增高,那也算是公平了吧,可以切磋一下。”
小趙一路上都處於火冒三丈的狀態,繃著臉憋著氣,準備在球場上發泄。到了活動室,呂蘭樺見小趙神情不自然,看到乒乓球台後麵的按摩椅說:“吃飽了打不動,我不想打。”
另一個同事與小趙在乒乓球台上切磋,呂蘭樺慵懶地在躺在那位同事身後的按摩椅上觀看。小趙抽的球全部對準了按摩椅的方位,砸得呂蘭樺“嗷嗷”叫,她喊了句:“小趙,你是故意的吧!”
小趙一邊揮汗如雨揮舞球拍,一邊笑著說:“呂主任,您誤會我啦,我真有那麽大本事,就去國家隊訓練了!”
呂蘭樺氣得扭動著身體,忙不迭地蠕動著,遠離按摩椅而躲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