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州巡察的日子,分公司關於黨建、選人用人、工程管理等等的台賬資料幾乎囤滿了小趙的房間,她每天都要往返巡察組辦公酒店和被巡察單位搬運準備檢查台賬資料,最煎熬的是每天晚飯後的組務會,比高三的補習班還要乏味,小趙總是一邊做著會議記錄,一邊昏昏欲睡,會議低效得如同婆娘嘮家常,時間長短根本沒有定數。
這天組裏有人查出徐州分公司領導差旅費多報情況,巡察組展開了持久的討論。巡察組有人主張,企業內部巡察不必要過分計較,請分公司領導退還差旅費,麵子上實在過不去。
呂蘭樺則主張,既然來巡察就不要隻找出無關痛癢的問題,賬麵上的事情才是最有價值的。
小趙心裏想,好一個紀委女幹部!多麽剛正不阿!多麽大義滅親!可是,為什麽她在綜合部的時候,大範圍采購的茶葉是來自親戚家開的茶廠?據說因為這個事情,差一點耽誤她提拔到紀委,但是有領導強力保她,這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到了紀委風風光光帶隊巡察,大小會議叫囂著“三不腐”,這就是所謂的“轉型成功”吧!或許,小偷轉型當警察更有經驗,病人轉型當醫生更有同理心,三級片女星轉型拍文藝片也別有一番韻味。
呂蘭樺見小趙沉思問道:“小趙,你到底有沒有把大家的話都記下來?這組務會記錄也是重要的底稿資料!”
小趙讀書的時候就很少動筆,她更喜歡動腦,有的領導囉嗦講半小時的話,其實兩句話就可以概括,憑她的概括能力根本不需要把每個字記錄下來,如果不帶大腦做會議記錄,會把胳膊記斷的。可是呂蘭樺永遠不會懂,因為她做任何事都是機械的,在她心中,隻有吃苦才是最光榮的,她隻要看到小趙停筆,就好像抓住她偷了懶似的。
這場組務會一直開到淩晨兩點,會議室的空調一刻不停地呼呼地吹,大半個組員都趴在會議桌上睡著了。第二天就病倒了幾個組員,包括小趙。第二天早上,小趙費勁地拿起手機關掉鬧鈴,她的臉色蒼白憔悴,頭也是昏昏沉沉,本想再眯幾分鍾,卻一睡不起。
這時候呂蘭樺的電話打過來,她的聲音顯得尤其刺耳:“小趙,你在哪裏?我給你發的信息,怎麽不回複?”
“我……我生病了。”小趙的精神還有些恍惚。
“你才幹了幾件事就生病了?”呂蘭樺奚落道。
這話讓小趙一下子醒了困,憤怒戰勝了困倦,她從**坐起來,被呂蘭樺的那句話噎得語塞,這些日子,她任勞任怨,就換來了輕飄飄的一句“你才幹了幾件事?”,她渾身顫抖,委屈、不甘、無奈、憤怒凝結而成洶湧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她怎麽在電話裏細數自己究竟幹了幾件事?小趙不敢相信自己會為了一個瘋婆子的一句如此簡短的話而哭泣,這太沒出息也太窩囊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強勢地想把淚水吞回去。
電話那頭呂蘭樺不耐煩地喊道:“喂?喂?你能聽到我說的話嗎?信號不好?”
呂蘭樺掛了電話之後繼續不停地奪命連環call,小趙把手機關掉,將頭埋進被窩,再也不想多說一句話。可是,一團火焰在胸口燃燒,那火焰幾乎燒著了她緊閉的雙眼,即使是渾身酸軟得快要陷進床底,眼皮卻不停使喚地狠狠地睜大,明明渾身那麽燥熱,卻一直在打寒戰。她伸出顫抖的手夠床頭櫃的空調遙控器,把空調關掉,不一會兒渾身是汗,又再次開空調。在天旋地轉,冰火兩重天之中,她暈暈乎乎地意識到,一場排山倒海的病是躲不過去了,必須要求助外力給自己送藥了,可是情緒疏解不好,什麽藥恐怕都沒有用,她不想打電話給家人,他們無非就是說自己太較真,一句話不至於如此氣惱。她打給了好朋友,整個上午,一個發著燒虛弱的她,沒有吃早飯,沒有喝口水,卻可以激動地扯著沙啞的嗓子,連續說上兩個小時不帶重複的話。
電話那頭的朋友感受到小趙的狀態很不好,一直勸說:“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你需要的是吃頓飯,好好睡一覺!”
這次巡察,令小趙印象最深刻的並不是那場病,而是呂蘭樺臨走時對徐州分公司的總經理低聲解釋:“我一直勸他們少找出點問題,沒想到我這次帶的巡察組這幫人太較真了,見了什麽小問題都要揪住不放,我也勸不動。公司內部巡察,何必要那麽上綱上線?你要理解,我們紀委工作不好幹啊!”
……
回到南京的第一天,小趙被卜書記叫到辦公室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聽說你巡察的時候不怎麽聽話。這是多好的一次鍛煉機會,多少人想進巡察組還進不去呢!年輕人做事情最重要的是什麽!是勤奮,是踏實!”
小趙的病好的已經差不多,內心不像那天早上那樣脆弱。而且經過這些時日,她自己也想明白了,有些辯解是沒有意義的。領導與手下不是親人關係,不是戀愛關係,不會有包容,不會有愛惜,隻會有工作量的要求。這個世界有詩情畫意,也有簡單粗暴。在家裏,她是彈著鋼琴,讀著小說,被捧在手心的公主,可是,社會是殘酷的,沒有人有義務關心自己的身體情況,在工作中,生病大概根本不是什麽像樣的解釋,要是在私營企業,如果經常生病而耽誤工作,可能直接就被炒魷魚了。倒是掛領導的電話,關機不接,又打電話給朋友抱怨兩小時這樣的行為顯得太過於青澀。這一場病席卷了小趙體內的病毒,同時也卷走了她的稚氣,她告訴自己,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情,不要再鬧脾氣,不要再較真。成年人不應該由著性子做自己想做的,而是分析利弊做自己應該做的才對啊!
生了一場病,掛了呂蘭樺電話,就立馬發酵到了卜書記這邊,小趙當然生呂蘭樺的氣,如果由著性子來,她當然想責問她為何如此刁難?可是,這份工作可以讓她不斷見識國企的運作,不斷結識多彩的同事,她放不下這份辛酸卻又有趣的工作,她明確地知道,此刻應該做的是緩和與呂蘭樺的關係,彌補過失。
第2天, 她從家裏帶了一套香奈兒護膚品給呂蘭樺。呂蘭樺見小趙願意低頭,自然是欣喜的,她先是收下,又很快猶豫了:“這太貴重了,這不是叫我犯錯誤嗎?”
小趙又恢複了第一天與她見麵時的乖巧說:“那就請您從中挑選一樣,這些貴重的精華您不要就算了,香奈兒的眼霜是最好的,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看呂主任一點魚尾紋都沒有,就知道肯定常常用眼霜的。”
呂蘭樺頓時笑靨如花——拿一支眼霜不算什麽吧!一支小小的眼霜而已,可以算是女性之間互相分享好物,又不是受賄,再說了,小趙如此謙卑,就給她個麵子吧!她可千萬不要認為一支眼霜可以收買到什麽,但凡以後表現不好,一樣有一萬種方式收拾她!
之後,公司發放員工福利包括理發卡、遊園卡,小趙也都全部上交給呂蘭樺:“呂主任,我不愛理發,您理發卡用完了就用我的吧?遊園卡我也不需要,我要努力工作,也不怎麽去景點玩兒,您雙休日一家三口多出去玩玩,就用我的卡吧!”
呂蘭樺一並照單全收,還會因為王誼沒有像小趙這樣靈光而越發厭惡他,隻要王誼不在,逢人就要說王誼精神不正常,愛撒謊,甚至直接用“垃圾”這樣的詞匯去形容他。小趙每次聽到這些話,一方麵痛恨呂蘭樺的毒舌,另一方麵也心生忌憚,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成為她口中的“垃圾”?
每次呂蘭樺提到王誼愛撒謊,小趙多少次想要為他澄清緣由,比如呂蘭樺常常提前下班,那時候食堂還沒有供應晚餐,呂蘭樺命王誼下班後從公司打飯從建鄴區跑到鼓樓區送到她家裏。有一次她指定要吃公司的醬牛肉,王誼去的晚,牛肉賣光了,他就自己掏錢到公司外麵的冷菜店買了牛肉送到她家,說是在公司買的,結果呂蘭樺發現和公司的不是一個口味,於是就給王誼扣上了一頂“愛撒謊”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