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接到卜書記的電話,叫她去一下辦公室。這是她工作以來第一次接到卜書記主動打來的電話,她知道肯定不是和工作有關,八成因為他意識到,把新聞宣傳優秀給了呂蘭樺的行為會導致紀委土崩瓦解,要親自做做思想工作把年輕人擺平。關於上一次卜書記對量聞卿的惡意打壓,小趙已經有所耳聞,這一次,麵對這個比呂蘭樺聰明許多的老怪,堅決不能當個軟柿子,必須在氣場上壓住他,要為量聞卿出口氣!

小趙在踏進卜書記的辦公室之前,腦海裏把能夠擊垮他的炮彈細數一番,然後她邁著堅定的步伐向卜書記的辦公室走去,路上還特意把汗涔涔的手搓一搓,甩一甩,想著必要的時候拍桌子不能打滑。

卜書記的辦公室總是那麽幹淨整潔,桌子上沒有一張多餘的紙張。他一手握著公司發的iPad看股市行情,一手扶著寬屏電腦的鼠標查看南京市房產信息。小趙想到自己的辦公桌,全都是各種文字材料,每次收拾整潔了,又要打印其他的各種材料,怎麽都無法做到像卜書記這樣利落,轉念一想,之前自己寫的新聞稿,遞到卜書記手裏,他從來都是一句話:“呂主任審過了就行,我不看了!”所有的事情到他那邊就直接定稿,他當然可以做到整潔,如果自己成天不幹事,桌子上連一個訂書針都不會存在。

卜書記曉得小趙跟小量不一樣,對待這麽鋒利的小丫頭,他還不敢輕舉妄動,隻是叫小趙請坐,不冷不熱地問:“聽說你對新聞宣傳優秀評選有點意見啊?”

小趙也是麵無表情反問:“你聽誰說的?”

這話讓卜書記一下子來火了,瞪著小趙:“你就回答你是不是有意見?”

“我不該有意見嗎?”小趙也放大聲音,眼睛瞪得更圓。卜書記愣住不知道怎麽接話,小趙用手指點著卜書記的桌子,清清楚楚地問:“呂蘭樺自己動筆寫過新聞稿嗎?是誰定的這個優秀?”

卜書記把桌子一拍:“是我定的!我不管她有沒有寫,審核人總是她吧?我認為她當之無愧!你有什麽資格有意見?”

他臉部肌肉又控製不住地**,小趙麵對這樣的老家夥倚老賣老,利用領導身份耍無賴,那自己隻有比他更無賴,隻能倚小賣小,直接擠出眼淚:“嗚嗚嗚……”隨手抽卜惜年桌上的紙巾抹著眼淚:“是……我沒有資格有意見,你們資曆老、權力大,做什麽都是對的!錯了也是對的!我算什麽呢?我勢單力薄,人微言輕,我做什麽都是錯的!對了也是錯的!我對你來說不過是隨時可以踩死的小人物。你們想要封殺我、排擠我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卜書記剛挺直的腰板又彎了下去,態度一下緩和:“沒有人想要封殺你,你要是認認真真工作,誰能封殺的了你?你自己反思一下,工作態度怎麽樣?我聽說你下班以後娛樂活動很多,工作上並不是很努力。”

小趙見卜書記態度柔和,頓覺這招以退為進、以柔克剛很管用,一下子膨脹了起來,紅著眼睛惡狠狠地說:“你說我工作態度不好?我每次去省紀委辦事的時候,見到別家企業有紀委書記帶著手下人一起去匯報工作,我都很羨慕。這兩年來,你天天坐這裏喝茶,一次都沒去過,大小瑣事都是我一個人在跑腿!我的辛苦你看到了?你什麽都是聽說聽說,從哪聽說的?你直接接觸過我嗎?你真正了解過我嗎?你連手下平常幹了哪些事情,有什麽思想動態,都隻能道聽途說,你算什麽領導?你可真是天朝大官兒,不了解民間疾苦!”

卜書記怔住,顫抖著聲音說:“你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平常就會喝茶,什麽都沒幹?”

“是的,就是這樣的意思!你理解得毫無偏差!你讓我想想自己工作態度怎麽樣,我可以告訴你我覺得非常棒!那請你也反思一下你自己的工作態度怎麽樣!國家一年發你多少錢?你幹的事情配不配得上這筆錢?”說這句話的時候,小趙那幾滴眼淚早就幹了,一雙藏著野獸的雙眸,幾乎可以把卜惜年衣服扒光撕爛。

卜惜年見小趙一會兒哭一會兒喊的,不知所措,隻能說:“我的工作輪不到你評判!我上麵有省紀委、公司黨委對我的考核。”

小趙上火有些口幹,起身去身後的茶水櫃拿出一次性茶杯,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站著火急火燎拍著桌子說:“這話是你說的?你的工作輪不到我來評判?你是領導,我是群眾!你好大的膽子,想要脫離群眾嗎?!好,好,既然你自己提到考核,我有的是話可以跟你細聊!今年你立了謝總的案子,算是圓滿完成了省紀委的任務。謝總的案子,所有的談話筆錄都是我做的,我清楚地記得從談話筆錄上來看,他從頭到尾沒有交代自己違紀事實,那份筆錄根本不能作為給他處分的證據,是我親自去省紀委匯報這個案情,正好分管企業的領導是我老鄉,我好不容易攀關係,把這個案子給立了。要不是我,你能完成工作指標?謝總要是知道這其中原委,如果有一天想翻案,不管你退休多少年,你是要負責任的,而且是終身負責!”小趙抑揚頓挫地講完這番話,卜書記徹底啞言。

小趙和卜惜年四目相對許久,小趙冷笑一聲,翻個白眼,打破了寂靜:“優秀的事情,我今天不跟你多費口舌計較了,你也別刻意解釋了,所有事情我小趙心裏都有數!別以為新時代的年輕人好糊弄!你們那一套欺上瞞下的早就落伍了!就這樣吧!”然後繃著臉直接離開。

……

幾日之後早上,公司黨委組織部突然找小趙談話,告訴她黨委會通過了給她調整崗位的決議。小趙心裏想,都是定下來的事情,直接發個通知算了,還找自己談話幹什麽,有什麽好談的!難道還有征求意見的餘地不成?她很氣惱,明明自己在公司紀委做了很多事情都有巨大成效,巡察、辦案、日常監督都幹得遊刃有餘,並且和上級機關保持密切聯係,甚至可以說是在紀檢係統混得風生水起,憑什麽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調離!果真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呂蘭樺慢悠悠地到小趙辦公室說:“我來為大家點一杯咖啡,慶祝小趙到更好的崗位吧!”小趙瞟了她那毫無生氣充滿橫肉的臉,完全沒感覺到一點發自內心的喜慶,隻有流於形式地勉強應付,一杯咖啡能買斷自己在公司紀委的辛勤勞動嗎?能熄滅柯長青斬斷自己在紀檢崗位光明前途的怒火嗎?能改變小趙憎惡她的事實嗎?但是,平常愛錢如命、一毛不拔的呂蘭樺提出請客,即使不想喝也要讓她掏出這筆錢!

小趙表現出一副甲方爸爸居高臨下的樣子,眼皮都快翻到了天花板上了,悠悠地說:“我不喝咖啡,我們年輕人比較喜歡七分甜或者茶百道,而且我不碰帶有咖啡因的飲品,會影響睡眠,我不喜歡太甜的,會影響身材。你可以幫我挑選一個我可以喝的,最好清淡點,又有點甜,再加點水果在裏麵。”

呂蘭樺站在旁邊趕緊用手機搜出七分甜,然後把手機遞到小趙手中說:“你自己來選,愛喝什麽就點什麽。”小趙就是瞧不上她這副軟綿綿的模樣,有本事就壞得理直氣壯一些,哪怕吵一架也行啊,不要每天背後搞事情,麵上又心虛得像個軟體動物,像一隻螞蟥一樣趴在自己身上吸了血,再裝作一副委屈巴巴的孬種樣子。小趙根本不想接過她的手機,而且恨不得想一腳把她踹飛。

量聞卿在一旁說:“小趙平常比較喜歡喝楊枝甘露,五分甜就差不多了。”

小趙立馬眉目舒張,笑著說:“還是你比呂主任了解我。”

呂蘭樺每回來小趙辦公室都有種寄人籬下的邊緣感,她無奈道:“量聞卿、蔣軍,你們也選一個吧!”

兩個人都說:“跟小趙的一樣就行了。我們就不挑了!”

小趙歎一口氣對量聞卿、蔣軍說:“哎,我們在一起工作時間長了,口味都類似了,但還是不得不散夥啊!有空我們三個一起吃個散夥飯吧,公司附近有泰國菜、越南菜、廣東菜,你們應該猜得到我喜歡哪家。”小趙講這番話的時候,完全無視看身旁站著點七分甜的呂蘭樺,她也很識趣地偷偷回到自己辦公室了。

下午,小趙垂頭喪氣地收拾桌子,這個過程似乎變得漫長起來,她一會兒低頭翻翻兩年來的工作筆記,一會兒抬頭看了看牆上“紀檢幹部六條禁令”的標牌,一會兒打開部門相機看了看自己拍的各大會議的照片。最終不舍地從抽屜裏掏出“三原公司紀委辦公室”公章、前兩年省紀委的紅頭機密文件、機要室的鑰匙,一並交接給蔣軍。

呂蘭樺換上公司發的西裝,草草化了個妝,佩戴著黨徽準備去3樓報告廳參加新聞宣傳優秀獲得者頒獎典禮。這時柯長青來電:“整個會場都是剛剛工作的小年輕,我建議啊,你還是別來了。”

“那上台領獎狀的環節,我人不到場怎麽辦?”

“你的這張獎狀我已經幫你收起來了,到時候我不報你的名字了。我也安排大屏幕不顯示獲得者名單。”

那一瞬間呂蘭樺覺得自己像是做賊一樣,有些後悔把小趙的榮譽搶來。難道自己就為了八百塊錢嗎?不是,她隻是不想讓小趙太順利,這兩年來,小趙花枝招展、光芒四射、籠絡人心、忤逆自己。憑什麽她活得那麽瀟灑恣意?憑什麽所有人都慣著她?她失魂落魄地坐電梯,還沒來得及回辦公室摘下黨徽,卜書記又來電話,聲音和以往不同,有些顫抖和低沉:“你現在到一樓大廳!”

呂蘭樺看到卜惜年站在公司大樓外麵,被風吹得更加矮瘦,弓著身子與她招手,她小跑過去,卜書記神情凝重,問:“你怎麽就穿了個西裝?你的外套呢?”

“我,我不知道要到外麵來,您不是說就在一樓嗎?”

寒風中,卜書記想叫呂蘭樺回去把外套穿上,可是情況緊張,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吞吞吐吐道:“哎,算了算了,你跟我走吧!你把黨徽摘下放口袋裏,不要戴著了。”

卜書記帶她繞到公司大樓後麵的雲龍山路上,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幾個人,胸前掛著專案組的工作牌。卜書記向著黑色轎車小跑起來,呂蘭樺瞬間腿發軟沒跟上,那幾個人也小跑著過來,問卜惜年:“卜書記,這就是呂蘭樺吧?”

卜書記強擠出諂媚的笑臉:“是的。我先去給戴處打個招呼。”

專案組的人回答:“不用了,戴處就不下車了,他讓您填寫一下《安全交接單》。”

呂蘭樺的左右兩邊站著年輕的小夥子,她渾身發抖得厲害,一步也挪不動。卜惜年看著兩人攙扶著她進到車裏,隨即車輛發動,消失在茫茫白霧中。

……

小趙在法務部的前幾天,聽到了一些讓她狂喜的八卦消息,說是呂蘭樺和柯長青先後生病住院了。公司大會也確實看不到柯長青的身影,主席台忽然就空出了黨委副書記的位置。但是,誰也打聽不出來他們倆在哪家醫院?是生了什麽病?為什麽那麽巧合先後生病?

春節前,程歡玉打電話給小趙,透露省紀委內部消息:那兩人都被留置了,有人舉報他們前些年在公司的綜合部一起大量采購親友推銷的茶葉,貪汙公款,證據材料很充分,涉案金額巨大。兩個女孩子開心地討論著他們究竟在公司樹立了哪些敵人,是誰在為民除害?看來真應了那句多行不義必自斃!

回家過年的前一天,小趙在電梯恰巧遇到了量聞卿和卜惜年,兩位年輕人都沒有跟卜惜年打招呼,氣氛有些尷尬,卜惜年主動開口道:“你們兩個今年辛苦了!回家好好過個年!”

量聞卿俯視著比自己矮十幾厘米的小老頭,按照以往風格一定是要禮貌回應的,可是他選擇了沉默。

小趙回答:“幹工作不辛苦,還是卜書記操勞得多,我們雖然工作複雜,但是心思簡單,可以高枕無憂,睡一覺就歇過來啦!”

量聞卿內心給小趙豎起大拇指,她的話每次都犀利又耐人尋味。卜惜年繼續情緒高漲地說:“我在黨委會上都表揚你們,小趙之前在專案組,小量在巡視組,都為公司爭光!”

兩個年輕人笑言:“感謝卜書記。”

電梯到了一樓,兩個人往後躲,做出一副尊重卜書記的樣子,讓他先下電梯,卜惜年停頓片刻,懶得繼續寒暄道別,隻能無奈地離開。

小趙和小量跟在後麵緩緩走,等卜惜年走遠,小趙小聲嘀咕:“他那麽大歲數,難道不明白,破鏡難以重圓,心散也難以重聚嗎?”

量聞卿先歎了一口氣,又俏皮地挑挑眉毛說:“哎,他當然知道。隻是,領導嘛,總追求麵子上過得去,‘惜年’珍惜新年,把我們穩住了,他才能更安心地過好這個年啊!”

小趙心照不宣地點點頭,邁著欣欣向榮的步伐,揮揮手說:“碟子,我們的打蛙大業已完結!罐子預祝你新年快樂!我們,來年再見!”

二零二二年元月 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