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遂是個非常謹慎的人。

如果沒有絕對的謹慎和膽魄,他也不可能從涼州那麽多的叛軍首領中脫穎而出,成為雄踞一方,占據大半涼州的梟雄。

隻是他的謹慎在今天好像有些派不上用場了。

一座孤城,十倍於己的敵人,這一仗不管他怎麽算,都是勝算寥寥。

然而他的絕望,還不僅僅隻是在此。

當那一架架的投石車被推出來的瞬間,韓遂徹底的懵了。

皇帝小兒,你犯得著如此謹慎嗎?

他都已經落到如此地步了,你居然還要連夜打造大型攻城器械?

韓遂很傻眼。

如果是他,擁有這麽龐大的兵力,他絕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打造攻城器械上,連夜強攻,隻要撕開一道口子,這城就拿下了。

昨天他一晚上沒睡,防的就是這一點。

可誰能想到,皇帝居然如此慎重的跑去打造攻城器械了。

這一刻,韓遂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所有人,準備盾牌,沒有盾牌的就找門板!”

韓遂看著城外的投石機一架一架整齊的擺了出來,高聲下令道。

很快,城牆上所有人都行動了起來。

盾牌隻有少數,更多的是一扇扇形製各不相同的門板。

……

劉協坐在轅門的一側,手中端著一隻玉杯。

杯子裏裝著的是這個時代不是很普遍的茶葉。

這玩意在這個時代叫做瓜蘆木,劉協也弄不清楚它都是茶葉的統稱還是特指。

不過聽起來似乎像是某一種茶的特指。

這玩意得自益州,不過自劉焉那老王八堵塞出蜀要道之後,就沒人往宮裏麵送了。

劉協路上帶了一些,隻是用來提神。

早上來一杯,能讓他清醒許多。

華蓋、躺椅、清茶,身後黑甲禁衛層層疊疊。

若排除他此刻所身處的環境,隻是看他的樣子,他完全就是來遊山玩水的。

但就在他的不遠處,便是一整排的投石車和一座堆得不怎麽整齊的——京觀。

之所以不整齊,是因為這座京觀等會兒要用。

它不是正經京觀,而是等會兒攻城的武器。

“這場麵他娘的……真是看不得啊。”劉協默默扭過了頭,將視線落在了遠方的郿城。

看著一顆顆人的腦袋被放進投石車,那場景真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

玉杯裏的茶都感覺沾染上了濃濃的血腥氣。

投石車旁,賈詡雙手攏於袖中,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親自在陣前督戰。

隨著一聲聲的號令下達,一顆顆或悲或懼的腦袋飛上了高空,砸向了郿城。

那些臉頰幾乎囊括了人類所有的表情,唯獨少了喜。

畢竟人在死的時候,應該沒幾個是感到喜悅的。

那些腦袋落在郿城對那座高大寬闊的城牆並沒有造成實質的傷害,甚至連一丁點的動靜都沒有,投石車彈射而出的動靜都比那些砸在城牆上的腦袋製造出來的大得多。

不過,片刻之後,淒厲的慘叫聲還是在城牆上響了起來。

緊接著,幾道人影從城牆上掉了下來。

噗通,噗通的砸在了城下。

劉協有些驚訝,居然還有這麽直接的殺傷力?

不過,轉念一想,他大概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嚇得!

饒是韓遂的部下都是見慣了生死,不把人命當回事的人,可看著這麽多的腦袋忽然啪啦啦從天上掉下來,在自己的腳下摔成一片猙獰的紅白,估計心理防線也得崩潰。

反正他想想那個場麵就覺得頭皮發麻。

賈詡這廝是真不虧待他的毒士之名。

好好的古代戰爭,把他硬生生的打出了妖魔戰場的既視感。

郿城上忽然有些淒厲的高喊著什麽,隻是距離太遠,劉協能感受到他近乎奔潰的情緒,但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他扭頭看向了身邊的沈周,“那人在喊什麽呢?”

沈周搖了搖頭,“陛下,臣也聽不清楚,不過看起來好像是被嚇瘋了。”

“確實得瘋。”劉協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朕頭一回知道仗竟然還能這麽打。”

以後用賈詡這廝的主意,還是得慎重。

要不然他遲早得超越桀紂,成為新晉的暴君!

密密麻麻的腦袋隨著一聲聲的號令,依舊在空中此起彼伏的飛向郿城。

那場麵,很妖魔。

郿城城牆上的局麵漸漸混亂了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像是下餃子般從城牆上掉了下來。

在這個直接而純粹的古代戰場上,賈詡這廝居然打出了魔法傷害!

那些從城上掉下來的,明顯不是被砸死的,而是被嚇瘋了。

就這一會兒,就劉協眼前所看見的,差不多已經有近百人自己從城上跳下來了。

劉協默默捂臉,瑪德,失策了。

這餿主意以後是絕對不能用了。

用一次,他的功德和威望就得掉一大片,不劃算。

郿城。

當劉協在後悔的時候,韓遂已經徹底的崩潰了。

他想到了無數種攻城的可能,但唯獨沒想到,砸到城牆上的居然會是他麾下的首級。

短短半個時辰,城牆上都被腦袋給填滿了,處處紅白之物,都快沒地兒落腳了。

看著將士們個個被嚇得近乎癲狂的模樣,韓遂忽然間有種掉進了冰窟窿裏的感覺。

渾身冰涼!

這個皇帝,心太髒了!

身為帝王,竟如此的不擇手段。

憤怒至極的韓遂衝著劉協行營的方向,扯著嗓子問候了一頓劉氏宗親,狠狠發泄了一番之後,他果斷下令撤軍,必須衝出去!

再被這麽搞下去,朝廷極有可能會兵不血刃的拿下郿城。

因為這些首級,他麾下的軍心已經降得近乎**然無存了。

若是再拖延下去,必然發生內訌,到時候肯定會有人想著割了他的腦袋出城請降。

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韓遂站在麾下將士的角度去想,答案無比肯定。

如果換做是他,他肯定會這麽幹的。

堅守死路一條,還不如殺了主將請降,興許還能混個賞賜。

收到命令的成宜匆匆從南城跑了回來,“主公,孫堅的第一輪攻擊打……這……這怎麽了這是……嘔……嘔……”

他的話還沒說完,轉身就是一通狂吐。

他殺人無數,屠村滅寨毫不眨眼,婦女老幼說砍就砍。

但這一刻他吐了,吐的口若懸河,麵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