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嶺保衛戰後,整個形勢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變得於我越來越有利,於敵越來越不利。為適應形勢發展的需要,茅家山上的組織人事又進行了一次大的調整。中共絳州地委柴書記奉命到太嶽分區報到,中共禹縣縣委書記賈誌傑接任絳州地委書記一職。兩位書記在交接過程中談到禹縣縣委書記的人選問題,賈誌傑提議由地委幹訓班的薑青山接任禹縣縣書記。柴書記沉思片刻,否定了他的意見,“地委幹訓班這一攤子眼下挺重要的,別人恐怕不好接手。禹縣還是讓胡鬆濤幹吧,薑青山以後按排一個更合適的位置,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把他帶走。”賈誌傑同意了柴書記的意見,讓胡鬆濤接任了禹縣縣委書記,但並沒有讓柴書記把薑青山帶走,他舍不得讓薑青山走,他相信薑青山是塊好料,放在自己身邊用起來更方便。

躊躇滿誌的胡鬆濤走馬上任了。他再次感到組織對自己的信任和對下情的了解,他自己以為在眾多竟爭對手當中,隻有自己是最合適的,下來才是薑青山何秀峰他們。從幹訓班出來淤結在心中久排不散的不悅陰雲,這一刻一掃而光。他決心要在新的崗位上幹出一番事業。在就職大會上胡鬆濤豪情萬丈地發表了講演。當過宣傳部的新書記很能說,也很會說。他的就職演說博得大家一致好評。隻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梁星。

開完新書記就職大會,梁星回到家第一次沒有主動燒火做飯。她心裏憋著一團莫名的火氣,她感到世道不公。不是為自己或自己的男人感到不公正,而是替薑青山嗚不平。胡鬆濤憑什麽當縣委書記,憑水平?憑德性?還是憑戰功?他樣樣不如薑青山,可他事事處處在前頭。梁星腦袋枕著雙手仰靠在被卷上,黑黑的眼睛牢牢地盯著窯頂一動不動,她的思想此刻也和她的眼睛一樣,停滯住不動了。

許吉昌在將軍嶺保衛戰中也負了傷,不過傷勢不重,沒傷著筯骨,是輕傷。前兩天才把纏傷口的繃帶取掉,和取掉繃帶時的欣慰一樣,許吉昌今天特別高興,他為胡鬆濤的升遷而感到高興。在茅家山上許吉昌和胡鬆濤的私人關係最親近,交情最深。他曾是胡家木器店的夥計,是胡鬆濤介紹他入的組織,是胡鬆濤送他上山參加的康支隊。十年艱苦的歲月過去了,現在眼看著就要勝利了。胡鬆濤又升任了縣委書記,這絕對是一件好事。除了個人的情感之外,許吉昌也相信胡鬆濤的能力,他以為胡鬆濤說什麽話都留有餘地,這就是水平;辦什麽事各方都能接受,這就是能力;和領導同事們的關係都處得很融洽,這就是本事。薑青山在這些方麵就要遜色一些,當然,如果讓薑青來當縣委書記,他也會感到高興。

許吉昌滿心歡喜地回到家,沒有看到飄溢著油香的炊煙,卻看到躺在炕上的媳婦一臉的呆滯。這是她任性耍脾氣的一種表現,他不知道她因何不高興,忙陪著笑臉坐到炕沿上關切地問:“咋哩?不舒服?”梁星扭臉背身不理他,隻想自己的事。“好,你款款歇著,我給咱做飯,咱還吃揪疙瘩。”許吉昌開始提盆取碗地在下麵忙乎起來。其實他根本不會做飯,他平常隻是鑽在鍋灶燒火的把式。許吉昌有意把盆碗碰弄出一串響聲,他是想用這響聲把梁星心中不知名的煩燥引開,往常他就是這樣引她開心的,但今天效果不大。許吉昌就找著茬兒說起話,隻有她說起話才能知道她心裏不高興的根由。“哎,婦救會長同誌,你對今天的事怎麽看法?”

梁星深長地歎息一聲坐起身,她的這聲歎息對應的不是男人剛說過的這句話,對應的是他故意碰弄出來的那一串盆碗磕碰的聲音,她知道他燒火做飯的本事。

許吉昌以為剛才那句話問得好,問到脾氣上了,就接著發揮著說:“我早就看出來了,在茅家山上這麽多人當中,隻有胡鬆濤最合適,他是最合適的縣委書記人選,果不其然......”

“快把你的嘴嘬住,寧寧的別說話。”梁星用一句土的掉渣的家鄉話止住男人不知好歹的嘮叨。

可惜許吉昌不知道媳婦的心病在那裏,他沒有把‘嘴嘬住’,還爭辯說:“真的,胡鬆濤當縣委書記最合適,也對咱最......”

“狗屁!”梁星的聲音驟然提高,把許吉昌嚇一跳。“一百老鼠不逮貓,一百個胡鬆濤不頂一個薑青山,上麵那些人的眼窩都瞎咧。”梁星幾乎要罵起來了,她從炕上下來,從許吉昌手裏搶過麵盆,再狠著聲說:“燒你的火去。”

梁星又說起了薑青山,許吉昌心裏不由地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他坐在鍋灶底下點著火,木著臉燒起來。像梁星肚子裏藏著一檔子事一樣,許吉昌心裏也藏著一件事:他把胡鬆濤婉轉地告訴給他的發生在後溝的事深藏在心裏,他始終不相信那是真的,不相信梁星會幹出那種事。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願當麵向她提問,他不願拿自己的家庭幸福去無謂地冒險,那是對自己,也是對梁星的一種傷害。他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她受到傷害,哪怕是些微的傷害也不願。但他把那事隱藏在心裏,每每當梁星神彩飛揚地說起薑青山,他便有氣火攻心的感覺。他也是一個熱血男兒,他也有自己強烈的愛憎。為了梁星,為了自己家庭的幸福,許吉昌沉默不語了。

許吉昌和梁星是一對相互體諒又都隱藏著心事的夫妻,他們為了自己珍貴的愛情和幸福,他們各自承受著內心的痛苦,卻又極力安撫著對方。隻是梁星有時耍點性子,發點脾氣,僅此而已。她對許吉昌還是滿意的。

胡鬆濤升任縣委書記在神頭嶺也做了傳達。和梁星一樣,薑淑貞對此事也深感遺憾,她以為薑青山比胡鬆濤更適合擔任縣委書記。論能力胡鬆濤不如薑青山,論戰功胡鬆濤更不如薑青山,論品德,雖然這是看不見的東西,但胡鬆濤還是不如薑青山,無論從哪一方麵比,胡鬆濤都不如薑青山,可他卻當了縣委書記。

聽了薑淑貞的惋惜,何秀峰卻樂嗬嗬地說:“我早就知道,禹縣的縣委書記隻有在薑青山和胡鬆濤之間選。當然,要是我也在地方上,也在茅家坪的話,那麽我也是一個主要竟爭者。”

薑淑貞對何秀峰這種過於隨便的態度有些不滿。“人家和你說的是正經事。”

何秀峰睜大眼,對媳婦的嗔怨有些不解。“是呀,我和你說的就是這正經事呀。”何秀峰說的是心裏話。多少年來,從三官廟裏的頑童到中條山上的英雄,他們三人之間一直就有著一層割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尤其是薑青山和胡鬆濤之間更是糾結著一堆疙疙瘩瘩的東西。

“縣委書記要是讓薑青山幹,肯定比胡鬆濤幹得更好。”薑淑貞再次直端端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要是把他倆分開就好了,一山不容二虎,原來這山上是有三隻虎的,一隻虎溜溜達達自己走了,要是不走,更熱鬧。”何秀峰這樣說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他覺得他們倆個人能力都很強,可機會就一個,這就難免不造成他們之間的竟爭,同時他也為自己在三合鎮區委組建之初就離開感到高興,不然三個人攪在一起更熱鬧。何秀峰始終認為他們倆人都有能力勝任縣委書記,他沒有薑淑貞和梁星那樣的傾向,認為薑青山行。也沒有許吉昌那樣的看法,認為胡鬆濤行。在何秀峰的天平上,薑青山和胡鬆濤一般重,手心手背都是肉。這不是何秀峰在無原則地搞折衷,這是他心裏最真誠的願望。

胡鬆濤出任縣委書記,受震動最大的當然是薑青山。他在後溝幹訓班聽到這個消息,心裏立刻就升騰起一股濃烈的酸味。薑青山並非聖賢,他吃的也是五穀雜糧,心裏也有七情六欲。這濃濃的酸楚和多年前胡鬆濤把薑桂貞娶走一樣,讓他幾乎經受不住。薑青山自己也搞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如果說當年薑桂貞讓胡鬆濤娶走,使他失去了他愛的女人。那麽這次你又失去了什麽?難道禹縣的縣委書記就應該是你薑青山的?為什麽就應該是你薑青山的?薑青山試圖用不斷的自責來驅散心中驟然升起的濃烈的讓人喘不上氣的酸楚,但這是圖勞的。在最堅強的人身上同樣存有人性的弱點,名利和愛情是每一個人都在努力追求東西。薑青山碰到的是較一般人更為殘酷的現實,從一開始,他就和同一個對手在竟爭,現在這兩樣美好的東西,他都沒有得到。這對他的打擊遠遠不是雙倍的,可是這又能向誰訴說?就像多年前不能向人說那個美若天仙的女人應該是他的一樣,今天同樣不能對別人說這個職位應該是他的。對誰也不能說,隻有對自己的心說,隻有默默地承受。

薑青山並沒有在這意外的打擊下失去理智,反而更加清醒,更加堅強。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有的人,人生之路總是花團錦簇。有的人,人生之路總是荊棘遍布,老天不一定公平。

晉南反攻拉開人民解放軍全麵反攻的序幕,它標誌著在中國的土地上攻守雙方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原來的攻方變成了守方,原來的守方變成了攻方,而且人民解放軍一經轉入攻方,就有橫掃千軍如卷席的強大氣勢。一個腐朽的王朝就要在風雨飄搖中滅亡,一個嶄新的政權就要在禮炮的轟嗚中誕生,這是誰也無法抗拒的曆史進程。

英雄的康支隊經過十多年的戰火洗禮,已發展成為人民解放軍一支精銳的縱隊,現在它肩負著解放河東絳州的光榮使命,開了回來。

頑軍解生寶的保安團把守著的禹縣縣城成為人民解放軍首先攻擊的目標。

何秀峰的縣大隊配合主力部隊一舉包圍了禹縣城,薑青山帶領幹訓班三百餘名學員,也參加了攻城戰鬥。圍城部隊從南北兩麵同時發起攻擊,城內頑軍負隅頑抗,憑借各種工事拚命抵抗。當厚實的城牆被轟開缺口時,興奮起來的薑青山揮舞著手槍,高聲喊叫著跳出掩體和突擊隊一起向前衝去。被轟塌的城牆口成了守敵集中火力射擊的地方。各種不同口徑的槍炮,從不同的方向向這裏射擊,冒著槍林彈雨呐喊衝鋒的戰士一個個中彈倒下,和突擊隊戰士一起往前衝鋒的薑青山耳邊響起尖利的嘯聲,不怕死的薑青山和各種各樣的敵人真刀真槍地幹過,但他沒有打過這樣的攻堅仗,他不知道耳邊尖利的嘯聲過後是什麽結局,他口中的喊叫沒有停,依然揮舞著手槍往前衝。

“快臥倒。”一聲急喊,一個壯實的同樣也是揮舞著手槍的軍人橫衝過來,一下將薑青山撲倒,幾乎就在他們倒地的同時,身邊一聲巨響,身下的大地都發出一陣顫動。薑青山抖掉身上厚厚的浮土,看著近在身邊剛剛炸出的深坑,倒吸一口氣,喊一聲“乖乖”。

“胡亂跑什麽?你是那個部隊的?”剛才撲倒薑青山的那個壯實的軍人粗聲大氣地責問,他不知道這個沒穿軍裝,卻勇敢地和他的突擊隊一起往前衝的人是幹什麽的。薑青山聽聲扭過臉,兩人臉對臉爬在地上挨得挺近。薑青山一扭過臉,那人就驚喜地叫一聲:“呀,是薑青山,薑老師。”

“你是?”薑青山一時認不出這個救了自己的人是誰。

“薑老師,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二醜,是南張村的張二醜。”

“二醜!”薑青山高興得叫一聲。兩個久別的戰友,在呼嘯的槍林彈雨中重逢了。這個當年南張村識字班上的小年輕,現在已是攻城部隊的突擊隊長。

激越的衝鋒號聲嘹亮地響起,薑青山和張二醜一躍而起率領突擊隊高聲呐喊著衝上城牆,衝進禹縣城。

禹縣解放了,南門坡下的縣府上空高高地飄揚起一麵紅旗。讓薑青山感到遺憾的是沒有親手擊斃旺家老五,那個惡棍是在混戰中斃命身亡的。

禹縣解放了,何秀峰的縣大隊編入人民解放軍序列,去參加新的戰鬥。

禹縣解放了,薑青山帶著地委幹訓班協助部隊去攻打絳州城。

禹縣解放了,胡鬆濤帶著縣委機關從茅家山上搬下來,進了縣城,開始治理回到人民手中的整個禹縣。

下山後,胡鬆濤要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全縣立即展開土改運動。

三合鎮的土改工作也隨機展開。成立農會是土改工作的首要內容,三合鎮情況特殊,要成立農會時,村支書正正帶著一百多基本群眾和十多名骨幹支前隨解放大軍南下去了,在這之前三合鎮還有一大批優秀的青年跟隨薑青山何秀峰胡鬆濤投身革命,離開家鄉。現在三合鎮剩下的青壯年不是很多,成立農會就推選胡銀旺當了農會主席。這胡銀旺便是旺家老二,他十五六歲離開三合鎮,去給原上富戶人家扛活當長工。十七八年過去了十五六歲的小夥熬成三十多歲的壯漢,還是光棍一條,赤貧一人。解放了,他扛著全部家當——一卷破舊的鋪蓋卷回來了。一回來就趕上成立農會,趕巧三合鎮的基本群眾和貧農骨幹大都參軍支前去了,旺家老二一貧如洗,苦大仇深,又常年不在家鄉,在村裏沒有複雜的社會背景和人際關係,和誰的遠近親疏都一樣,由這樣一個從小扛長工的鐵杆貧農當農會主席也是合適的。

旺家老二當上三合鎮村的農會主席後,便帶頭搞起土改。十多年前的三合鎮的三家大戶演義到今天,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原來的首富胡家,胡長業家,也就是胡鬆濤家,在日本人洗劫三合鎮時全家遇難,房屋被燒,幾百畝土地也早讓胡鬆濤托人變賣出去,現在,胡家在三合鎮可謂是上無片瓦,下無寸地,除了一個被棄在娘家名義上還是胡家的女人外,再沒有一個人;何家,何福春家,也就是何秀峰家,他家和胡家的境況差不多,人走了,房燒子,地賣了。唯有薑家,薑春山家,也就是薑青山家,十多年來家勢不但沒有衰敗,反而還更加興旺發達起來。其實在日本人血洗三合鎮時,薑家的損失是最大的,老大薑春山全家遭難,兩進四合院被燒的片瓦不留。好在薑青山的二哥薑壽山勤勞節儉,又有一身木匠手藝,把家很快又發起來。在原來被旺家老五點火燒毀的宅基上重蓋起新的四合院,在門樓上特意用楠木刻了一塊《積德裕後》的大牌匾。後來在何、胡兩家因故售賣土地時,他動用家裏所有的積蓄,並不惜舉債,收購了何、胡兩家出賣的大部分土地。土地多了,薑壽山不得不雇請長工,不得不添置牛馬。薑家成了三合鎮不可撼動的首富,自然就成了土改鬥爭清算的對象。

薑壽山現在有三百多畝上好的連成片的水澆好地,又常年雇傭著五六個長工,騾馬成群,根據土改政策被劃成地主。土改的基本政策是:打擊地主,孤立富農,團結中農,依靠貧農。

在鬥爭薑壽山之前,有人提出:是不是考慮一下薑青山。旺家老二問:“薑青山是幹啥的?”如果提出此問題的不是農會主席旺家老二,也許人們會說出一串考慮的理由,但麵對赤紅臉旺家老二的提問,想說話的人就不便多說了,三合鎮的人都知道他們兩家之間的恩怨有多深。這時一個和旺家近和薑家遠的人應了一聲:“薑青山也就是一個教員。”說得對,薑青山就是一個教員,早年他在南張村是教員,後來他在茅家山上當幹訓班副主任,也算是個教員,現在他在絳州城裏當地委幹訓班主任還算是個教員。三合鎮的人誰都搞不清薑青山折騰了這麽多年,竟還是一個教員。一個教員能有多大的能耐?能是多大的官?在外麵幹事的人,混得最差的就是教員。“一個爛爛教員有什麽能耐,一個爛爛教員還有啥考慮的,鬥!”旺家老二是農會主席,自然是一言九鼎,三官廟前開起了鬥爭地主薑壽山的清算大會。

薑壽山接管家事後,勤勞節儉精打細算,把本就龐大的家業搞得更加興旺發達。家庭越是興旺,薑壽山對長工,對鄰裏越是和善,有求必應,廣施善布,村裏村外皆有口碑。尤其是山上八路派來糧款,他更是多出多交,為的是給山上的兄弟臉上增光。現在驟然間要把他拉上羞辱的鬥台,去鬥爭去清算,薑壽山死活不肯上去,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壞人。鬥台上羞辱的應該是壞人,應該是旺家老四旺家老五之類的壞人,而決不該是靠勤勞致富和善為人的薑壽山。

鬥爭大會早就準備就緒,可鬥爭對象薑壽山就是不肯走上鬥台。端坐前台的農會主席旺家老二發狠地喊一聲:“不上來還由了他了,把地主分子薑壽山押上來,抓上來。”幾個背槍的民兵立馬就在人群中扭住薑壽山往鬥爭台上拉拽,薑壽山使勁拖吊著屁股不肯離開保護不了他的人群。旺家老三突然從人群裏跳出來,過去踢打著薑壽山,幫著民兵把薑壽山硬硬地弄上鬥台。

薑壽山被反扭著胳膊押上鬥台,胸前立即被掛上一個大大的木牌,木牌上赫然寫著:地主分子薑壽山。鬥爭清算大會開始了。旺家老三一聲連一聲狂喊著口號,薑壽山渾身顫抖,他是又氣又恨又怕又沒有辦法。台下的人們除了看熱鬧外,就是急切地等著,看自己能分到多少田地,能分得多少浮財。農民老百姓除了自己的利益,還能想多深看多遠?貧苦一生的窮人都不願自己再貧窮下去,分到土地分到浮財,自己的生活就能得到根本的改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們關心的都是自己,現在誰還去管平常積德行善的薑壽山。

清算鬥爭大會之後,薑壽山一家被掃地出門,被趕到後院寒酸破舊的小柴廈,前院高大的四合院滿屋裏的東西被分光拿淨後,房子分給了四戶貧農。其中最好的五間上房分給了農會主席旺家老二。三百多畝平展展的水澆好地連同地裏豐收在望的莊稼也一起成了貧下中農的勝利果實。給薑壽山留下的是三官廟後十畝稀薄的坡地和祖墳上那棵參天茂盛的掛滿青果的老核桃樹。對薑壽山來說就是天塌了地陷了,他不明白怎麽會是這樣,他想找他那個曾在三官廟前舞著紅旗,揮著手槍為民除害,鎮壓了旺家老四的兄弟——薑青山,問問他這到底是為什麽。可他不知道他的兄弟現在在什麽地方,這麽些年來他幾乎沒有再回來過。兄弟呀!你在那裏?難道這就是你舞著紅旗宣稱過的勝利?如果早知是這樣,當初就不讓你出去。兄弟呀,你在那?你咋就不能回來看看,看看你的家人正在遭受什麽樣的磨難。

薑壽山的神經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如果此時他能看到他的兄弟薑青山,也許他還能得到拯救,他最想念也是最敬佩的人便是那個在三官廟舞起紅旗的兄弟,如果這時候他的兄弟能親自對他說一聲,這就是他們為之奮鬥追求的勝利,他也許將不再心存疑慮。可是他至親至愛的兄弟不在跟前,沒人給他釋疑解惑,沒人給他寬心安慰。可憐的薑壽山隻能被無情的時代洪流所吞噬。

薑壽山的神經徹底崩潰是在祖墳上的那棵老核桃樹被旺家兄弟伐倒後,“咯叭”一聲斷裂的,就和老核桃樹轟然倒下一樣,他心中轟然崩斷了神經。神經韌帶斷裂後,薑壽山自然就發了瘋癲。瘋癲起來的薑壽山手裏提一把短鐮,滿村滿巷亂跑亂竄,嘴裏還嘶嘶啞啞地狂叫著:“三官廟前開會啦,三官廟前殺人啦。”在村裏轉著吵著,提著短鐮再跑到三官廟,站在高高的圪台上,手裏瘋舞著短鐮不停地說著瘋話,一會說他是活著的薑青山,一會說他是死了的旺家老四。

終於在一天深夜,瘋癲的沒了人性的薑壽山在後院柴廈放一把火,把熟睡其中的女人和一雙尚未成人的兒女活活燒死,爾後他也瘋瘋癲癲地跳進西門套的澆園井裏......

薑壽山一家的喪事是好心的薑桂貞,出頭花錢張羅著草草下葬的。薑桂貞孤身一人住在娘家,她娘家和薑壽山家在一條巷裏。去年她父母雙亡,她便放下麵皮,求人安葬了雙親。為了生活,薑桂貞不再顧及過去的羞辱,和常人一樣該出門就出門,該下地就下地,不再躲閃旁人的眼睛和議論。人一旦放下顧慮,就會感到輕鬆。薑桂貞不再想過去的事,也不多想以後的事。過去對她太不公道,以後會好嗎?她對人對事都不再存有奢望。當薑壽山一家遭難出事,麵對那種慘狀,別人不敢,或是不願出手幫忙了理。薑桂貞出頭買下四口白茬薄板,收殮下葬了四具可憐的屍首。爾後,才托人四處打聽薑青山的下落,把這悲慘的噩耗傳告給他。

薑青山帶領著地委幹訓班的學員一直配合著部隊在行軍打仗,直到解放了絳州全境,把幹訓班收集安頓在飛雲樓後的關公廟裏,他才想著要回三合鎮一趟。在這之前他想回去,卻抽不出身,一場戰鬥接著一場戰鬥,直到不停氣地把河東絳州十三縣全境解放,把幹訓班安頓好,他才有了回三合鎮的可能。三合鎮是他深深掛念的地方,那裏有他至親至愛的親人,那裏埋著他的根,牽著他的魂。前一陣,在戰鬥的空隙他聽人說:禹縣的土改出現了左傾的錯誤,有些地方出現的偏差還比較嚴重。薑青山當時心裏就非常不安,他太了解胡鬆濤了,他是一個會出花樣的人,他現在是禹縣的縣委書記,禹縣的土改工作出現偏差與他的工作方式不會沒有關係。但真正讓薑青山放心不下的是二哥薑壽山,二哥擁有三百多畝土地,常年雇請著五六個長工,又有那麽多騾馬。按土改政策被定為地主是肯定的,要緊的不是定為什麽成份,而是二哥能不能正確對待這場運動。薑青山了解二哥的品性,他是一個典型的離不開土地的農民,有時候他把土地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當時何家和胡家出售土地,他捎信給二哥,不讓他買,可二哥不聽,傾其所有,還不惜舉債,把何胡兩家的大部分土地收買過來。現在土改來了,要是他真想不開,不能正確對待這場運動,那麽,會出現什麽樣的結果呢?薑青山不敢往深處想。不敢想卻偏偏念頭不斷:禹縣的土改工作出現了偏差,那麽這樣的偏差會不會也出現在三合鎮?三合鎮的土改工作是由哪幾個人主持領導?正正、虎娃、友福、占奎他們帶著那麽多基本群眾南下支前去了,村裏還有誰呢?薑青山心緒不寧毛亂的厲害,他想盡快抽時間回三合鎮一趟。

就在薑青山心急火亂地想這事時,門外有人喊:“薑主任,有人找。”“什麽人呀?”薑青山拉開門問時,勤務員小李已經領著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了。“什麽事?”薑青山再問。

“我是三合鎮的。”年輕人答非所問。

“三合鎮的。”一聽來人是三合鎮的,薑青山的心就不由地一緊,想著肯定是出什麽事情了,不然三合鎮的人不會一二百裏地找到這裏來。“你是誰?誰讓你找來的?”

“我叫慶慶,是正正的兄弟。是桂貞姐讓我來找你的。”來人說。

“怎麽了?薑桂貞怎麽了?”薑青山聽說是薑桂貞讓來人找自己的,心裏馬上就有了許多有關她的猜想,有好的有壞的。好的連著自己,壞的連著胡鬆濤。叫慶慶的年輕人有些支吾,薑青山就有些急,便摧促著道:“你倒是說話呀,薑桂貞怎麽了?她又出啥事了?”薑青山對薑桂貞的惦念,實際上比對二哥的惦念還要深切,親情和愛情是有區分的,關心二哥是親情,惦念薑桂貞是愛情,在親情和愛情的天平上,薑青山傾向的是愛情,是愛戀多年的薑桂貞。

慶慶支支吾吾的臉憋的通紅,說:“桂貞姐捎信叫你趕緊回去,她沒事。是是......哎呀,你回去就知道咧。”

薑青山一把揪住慶慶的衣領,他見不得吞吞吐吐不爽快的人:“快說,她到底怎麽了?”

“他,他死咧,叫你趕緊回去。”顯然慶慶在薑青山的催逼下,把話說到兩岔去了。薑青山問的是薑桂貞怎了,他還沒有從慶慶嘴裏聽出別的什麽意思,除了薑桂貞,慶慶還沒有再說出第二個人。慶慶被薑青山一逼一拽,心裏一急,脫口說出的是薑青山的二哥薑壽山死了。

薑青山一下懵怔住了:“她死了?她死了怎麽還能讓你捎信?薑桂貞她是怎麽死的?”在悲憤中薑青山終於問出一句明白話。

“桂貞姐好好的,是桂貞姐讓我來告訴你,是你二哥死咧。”慶慶終於說出實情。

“二哥死了?”薑青山心頭又是一聲炸雷,在這眨眼的時間裏他遭受了兩次不同的真實與不真實的情感打擊。“我二哥怎麽死的?”

慶慶這才把薑壽山的事情簡要了說了一遍,最後道:“你快些回去吧,是桂貞姐掏錢請人辦的喪事,桂貞姐知道的多,你回去問桂貞姐吧。”

憤怒的薑青山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把桌麵幾乎要砸出一個窟窿來。

緊趕一夜,在天微明的時候薑青山走進三合鎮,他站在已經燒成廢墟的柴廈前,眼裏噙滿了淚水。幾年前在日本鬼子血洗三合鎮後,他也是站在燒成一片廢墟的家前,麵對死難的大哥一家,他眼裏沒有淚水,有的隻是仇和恨。可是現在,在麵對二哥一家的死難,他卻不由地落下淚。這樣的慘禍是不應該發生的呀,現在已是共產黨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出了這樣的事,責任應該由誰來負?

“二哥是被旺家兄弟逼死的。”薑青山聽到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熟悉,是因為這聲音一直在夢裏縈繞;陌生,是因為這麽些年來它第一次在耳邊真實地響起。

薑青山循聲扭身看時正是朝思暮想的薑桂貞,還是過去的她,還是夢裏的她,還是心中的她。從來沒有落過淚的薑青山,在看到薑桂貞的一瞬眼裏含噙著的淚水,一下滾落出來。這是對二哥全家的追思,也是對她無言的傾訴。薑青山和薑桂貞都沒有想到,他們相思相盼等到的見麵竟是在這樣淒慘的背景下。薑桂貞沒有陪著薑青山傷心掉淚,她就端端地站在他麵前,這麽多年來,這是他們第一次這樣臉對臉地站在一起,站在一起卻不能傾述衷腸,這時候薑桂貞隻能向薑青山講述二哥一家不幸的遭遇。

“你等著,我去會會旺家兄弟。”聽薑桂貞簡要的述說之後,薑青山氣極不平地走了。走時他給她留下話:你等著。就是說他會回來,會回到她身邊。為等待他的到來,她等了無數個日夜,有時他們就近在咫尺卻又遠若天涯。如果不是為了等待他的到來,她早就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他會回來的。他兒時的諾言,她還牢記在心。

薑青山離開薑桂貞直接進了掛著農會牌子的三官廟,在敞著門的大殿裏,薑青山一眼就看到兩個赤紅臉漢子。一個坐著,一個挎著杆破舊的長槍站著。除了這兩個赤紅臉漢子外,大殿裏還有兩個人,一個麵熟,一個麵生。薑青山看著這兩張醜陋的赤紅臉,就自然想起被鎮壓在三官廟前和擊斃在縣城南門坡下的那兩張醜陋的赤紅臉。在極度的氣憤中,薑青山產生了一種幻覺,他把坐在農會裏的這兩個赤紅臉漢子當成被鎮壓被擊斃的那兩個赤紅臉漢子,他走上前去一把掌狠狠地拍在旺家老二臉前的桌麵上,怒目圓睜,憤憤地罵道:“你們簡直是土匪,那裏是在搞土改。”

端坐在大殿裏的農會主席旺家老二不知來人是誰,竟如此的狂野,敢在農會拍桌子,敢把土改罵成土匪。這還了得。旺家老二也狠狠地拍一下桌子。暴怒地道:“你他媽的是什麽人,敢在農會裏撒野,敢罵土改是土匪,你是不想活了吧。綁了,綁了。”

大殿裏的另一個人認出薑青山,就捅一下旺家老二,小聲說:“是薑青山。”

旺家老二一聽是薑青山反而更來了勁,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使本就醜陋的赤紅臉更加難看,他不聽別人的勸告,竟怒吼起來:“不管是誰,敢罵土改是土匪的人就是反革命,一個爛爛教員有啥了不起的,給我綁了。”

暴怒起來的薑青山那裏怕他這一套,他指著旺家老二的鼻子罵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誰,你敢......”薑青山一句話沒有罵完,頭上就重重地挨一槍托,‘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薑青山頭上的一槍托是從身後衝上來的旺家老三打的,這條惡棍和他死去的兄弟一樣,敢下狠手,敢下黑手。薑青山被冷不防打昏後,他們並沒有住手,旺家老二不依不饒地喊:“綁起來,綁起來。”聽到命令,旺家老三夥同另一個兵民還真動手把已經癱倒在地的薑青山用麻繩捆綁起來。旺家老二過來看看昏癱在地並被牢牢捆綁住的薑青山,對幾個同夥說:“這個薑青山不僅是地主份子,更是一個反革命份子,他罵土改是土匪。今天他送上門來了,這事就咱們四個人知道,不許外傳。把他先弄到隔壁房間去,等到天黑,把他拾掇了。”拾掇就是幹掉。旺家老二想借此機會公報私仇把薑青山幹掉,他剛才已經給薑青山定了性:地主份子加反革命份子。這年頭幹掉一個地主或是幹掉一個反革命,根本不用請示什麽人,隨便找個理由就行。

“現在就拾掇毬了,還等到天黑幹啥。”旺家老三更是幹脆,他‘嘩啦’一聲拉響槍栓就頂上子彈。

“不敢不敢。”大殿裏的四個人當中的一個,就是薑青山進門時看見的那位臉熟的人,提出異議。此人叫何福丁,他和薑青山雖然不熟,但他聽支前走了的村支書正正和虎娃他們經常說起薑青山,他道:“這個薑青山聽人說在茅家山上是很有名的,早年打日本也很有名,雖是個教員,但名聲在外,真要拾掇他,還是給上麵打聲招呼的好。”何福丁沒有敢當著旺家兄弟的麵說出薑青山當年除奸鏟霸的英雄壯舉,沒有敢說出薑青山在三官廟處決旺家老四和何小龍的英雄壯舉。薑青山的這些行為他不僅聽人說過,也親眼見過,現在薑青山落難,不幸落在了旺家兄弟手裏,旺家兄弟這是在公報私仇呀。何福丁是看不起旺家兄弟的,可人家是鐵杆貧農,是農會主席。現在是‘貧雇坐天下,說啥就是啥’。何福丁插說幾句話,讓旺家兄弟不能馬上動手殺人,薑青山畢竟是個人物,現在也畢竟不同過去。

“那這樣吧,先關著,等等再說。你們出去不許說三官廟裏關著薑青山,誰說出去,誰招家夥。”旺家老二特意再吩咐一聲。旺家老二這話實際上就是說給何福丁聽的,另外兩個人他不必操心,一個是他的親兄弟旺家老三,另一個是他的親信朋友,這兩個人不會出去亂說。“好了,散了吧。”旺家老二有些不耐煩地向外撩撩手。那個旺家老二的親信朋友,杆著長槍走了。旺家老三看看何福丁便摟著長槍在大殿裏的一張簡易**躺下,顯然,旺家老三不會馬上離開。何福丁緊張起來了,走還是不走?走了萬一出了意外怎麽辦?不走怎麽說?何福丁稍稍遲疑一下,說:“隔壁關著人,還是我來給咱站崗吧。”說完他從大殿出來,扛著長槍一屁股坐到關押著薑青山的屋門外的青石條上。

大殿裏剩下旺家兩兄弟時,旺家老三從**起來,探頭朝外看一下,說:“二哥,把他弄死算咧,也算是給老四老五報仇了。”

“少提那兩個人。”旺家老二嚴聲喝斷旺家老三不知好歹的話,這家夥當了兩天農會主席,倒有了一些謀略。“事情是幹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你沒看出何福丁的心思嗎。”“那咋辦?”旺家老二思謀著回答道:“等到天黑,悄悄下手。”旺家老二說著再做一個殺伐的手勢。

薑青山慢慢在昏睡中醒來,感到後腦勺上火辣辣地燒疼,他想伸手去摸,卻發現身體被麻繩牢牢地綁著。薑青山滾在潮濕的地板上,努力回想著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想了許久,才想起自己是回了三合鎮,在三官廟被人從後麵下了暗手。薑青山的意識有些漠糊,他想喊,但嗓子幹啞的喊不出聲,他想動,但身子軟軟的又被五花大綁著,動彈不的。他隻好躺在地板上慢慢地緩勁。歇緩了好長時間,薑青山終於清醒過來,這時他感到萬分的後悔,為自己的大意和莽撞感到懊悔,後悔自己沒有帶人帶槍回來,那樣的話事情就會是另外一種結局。他怎麽也想不到會在自己的老窩裏讓人放倒,這三官廟從來都是他薑青山的舞台,今天咋就變了?可惡的旺家兄弟咋能把持上三合鎮的政權?胡鬆濤真的不知道?他這個縣委書記咋當得......薑青山的身體被捆綁著不能動彈,但他的思想是自由的,他可以自由地去想許多事。薑青山在沮喪和懊悔中想了許多,在動**的歲月裏什麽事情都會發生,在動**的歲月裏一個人的生命有時候就像是飄浮在洶湧江河上的一片樹葉,隨時都會被吞沒。看來這樣的事情真在自己身上發生了,薑青山在懊悔中想起那麽多不能忘記的往事,想起死難的二哥,想起還在癡心等著自己的薑桂貞。不!不能躺在這裏任人宰割!這裏是共產黨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是我薑青山打下的天下,他終於喊出聲。

門外的青石條上坐著何福丁和旺家老三,這兩個人看似是在執行同一任務,實則心猿意馬各有各的目的。聽著薑青山的喊叫,兩個人相互看看,都沒有動,也沒有應聲。旺家老三想的是這裏離村裏遠,再怎麽喊,外麵人也聽不見。何福丁是想讓薑青山喊的聲音再大一些,好把外麵的人招進來,那樣的話可能就有辦法了。旺家老三守在這裏不肯離去,是怕起了二心的何福丁放走好不容易犯到手上來的薑青山。何福丁守在這裏不敢離去,是怕旺家兄弟趁沒人時對薑青山下手。何福丁想救薑青山,卻又沒有營救的辦法,又不敢離開,隻好幹守在這裏。

薑桂貞左等右等,就是等不見薑青山轉回來,眼看著一天時間就要匆匆地過去了。薑桂貞由於自己尷尬的身份和軟弱的性格,她不能大張旗鼓明目張膽地滿大街去找薑青山,她隻能呆呆地坐在家裏等,等著等著一股莫名的恐懼就襲上心頭。眼看著天就要黑了,薑桂貞等了一天,不見薑青山回來,她心裏明白薑青山不會不吭聲就走,他肯定是出什麽事情了。薑桂貞再也坐不住了,她心頭罩上一層不祥的陰去。她對旺家兄弟有深切的了解,他們什麽壞事都幹得出來,萬一.......薑桂貞再不敢往下想,這時候她也就顧不得身份和臉麵了。薑桂貞走上街不顧旁人的冷眼和閑話,滿街滿巷地找起薑青山。但是街巷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薑青山回來,都搖頭沒有見到薑青山的人影。薑桂貞找遍全村沒有找到薑青山,便來到三官廟。因為農會駐紮在三官廟,因為旺家兄弟把持著農會,薑桂貞平素是不來這裏的,她實在是不想再看見那醜陋的赤紅臉。但是現在,為了薑青山她不得不來三官廟。薑桂貞在進三官廟之前,先靜靜地立在廟門前的高圪台上聽裏麵的動靜。她聽了一陣,裏麵寧聲靜氣的似呼沒有什麽響動,她想返身走開,但還是不甘心。她便在微閉著的門鏠上向裏張望,在天還沒有黑下來的暮色裏,她看到大殿門前的青石條上坐著兩個扛槍的人,一個便是醜陋的赤紅臉漢子旺家老三,她不能再看見這醜陋的赤紅臉,一看見就惡心。而青石條上坐著的另一個人背著臉,她看不清是誰。薑桂貞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要是裏麵沒有那張醜陋的赤紅臉漢子,她早進去了。薑桂貞猶豫著不知要不要進去時,聽到裏麵似呼有了什麽聲音,她再仔細聽時,就聽出是薑青山已經嘶啞了的聲音。這聲音雖然已經很低弱了,但對薑桂貞來說這就是驚雷。薑桂貞一時間就像瘋了一樣,把身份、臉麵以及所有的顧慮全都拋開,推開廟門就直直地闖了進去。當一個女人為一個男人不顧一切的時候,這個男人就是女人的一切。在薑桂貞心中薑青山真的高於一切重於一切,在不盡的想象中她早把自己的將來和他緊緊地聯係在一起。

薑桂貞的突然闖入,把兩個守坐在青石條上心懷不同動機的人嚇了一跳。旺家老三見闖進來的是薑桂貞,他跳起來橫著長槍就擋在她臉前,不讓她再往前去。薑桂貞不管不顧地喊著叫著一股勁地往前撲。何福丁的心眼一下活泛起來,心裏說:薑青山有救了。他上前給薑桂貞使了使眼色,似呼是幫著旺家老三說:“這裏是農會,你不要在這裏鬧,青山在裏麵好好的,你趕緊走吧。”在何福丁說這話的時候,旺家老三要動手把薑桂貞也扣押起來。何福丁趕緊拉拽住薑桂貞的一隻胳膊,把她往外使勁拽,嘴裏不住地說:“快走快走,不要在這裏胡鬧。”旺家老三見何福丁推趕著薑桂貞往廟外走,他就橫揣著長槍守在關押薑青山的房門口不動了。在避開旺家老三幾丈遠之後大聲嗬斥著的何福丁突然悄聲說:“快出去找人救青山,旺家兄弟操下拐心咧。”完了他再大聲地喊道:“出去,再鬧連你也關了。”

原本想拚死一鬧的薑桂貞聽何福丁悄聲說出來的話,一下就心驚膽戰起來。自己的命一錢不值,可薑青山的命是重於泰山的。就像當年旺家老四欺負她時,她想一拚了事,可是當旺家老四拿胡鬆濤的命來逼迫她時,她隻有屈服。當年旺家兄弟要胡鬆濤的命是假,要她的身體是真。現在旺家兄弟要得真是薑青山的命呀。對薑桂貞來說現在薑青山的命比胡鬆濤的命要值錢的多,如果現在有人威逼著她想要胡鬆濤的命,她會毫不吝惜地讓他拿走,盡管他們還是名義上的夫妻。可是為了薑青山,她現在願意舍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體和性命。旺家兄弟要的是薑青山的命,不是她薑桂貞的身體,她已經沒有了交換的條件,她不能像當年用自己美麗的身體救下胡鬆濤一樣再救下薑青山,她的另想辦法。

聽了何福丁的話,薑桂貞從三官廟出來,回到自己獨住的小院,心急如焚想不出營救薑青山的辦法。天已黑透,濃密的烏雲把滿天的星月遮蓋的一個不剩。找誰能救出薑青山呢?原來和薑青山關係好的正正、虎娃、友福、占奎和學校的王老師,那麽一幫子人不是參軍走了,就是支前去了,現在村裏剩下的這些人,這些參加了農會的人盡是旺家兄弟跟前的人,他們誰肯出來幫手營救薑青山呀。薑桂貞想來想去,滿村裏想不出一個能救薑青山的人。一道白煞的閃電在空中劃過,緊接著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響雷。這是蒼天在催促,要薑桂貞趕快想辦法,旺家兄弟是禽獸不如的東西,他們什麽壞事都幹的出來,如果想不出辦法,薑青山將厄運難逃。

薑桂貞是一個與外界沒有聯係的柔弱的女人,她真的找不到可以求告的人,找不到能出頭去救薑青山的人。在黑沉沉的夜裏,她隻有跪在當院乞求神靈去保佑落難中的薑青山了。

雷嗚電閃的天空劈哩啪啦地撒落下一片銅錢大小的雨點,薑桂貞被打到臉上來的雨點激靈的醒過神,她猛然間想起一個人,一個說一句話就能救下薑青山一命的人,一個過去讓她深愛,現在卻讓她深恨的人。這個人就是胡鬆濤,就是當了縣委書記的還是她名義上的丈夫的胡鬆濤。

薑桂貞深深地了解胡鬆濤,他是一個極其狹隘自私的人。可是現在人命關天,不管是誰,隻要能救下薑青山。薑桂貞把自己的羞與辱,怨與恨全都拋開,她什麽都不顧了,現在她心裏隻有薑青山。

薑桂貞借著閃電的光亮,在柴禾堆上抽出一根胳膊一樣粗的木棍,拿在手裏上路了。可惜半夜的時光讓她眈誤了,她冒雨出門時已是後半夜。薑桂貞斷定隻有這一條路,如果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哪怕第二條路通向地獄,她也不走這條路,可惜沒有第二條路,地獄裏的魔鬼救不了薑青山,她隻能去求胡鬆濤。

平常膽小的天黑就不敢出門的薑桂貞,今天卻在漆黑的深夜,迎著電閃雷嗚,冒著傾盆大雨,踩著兩腳泥濘,向二十裏外的縣城走去。一個敢走向地獄,去找魔鬼的人,還有什麽可害怕的?

漆黑的天空滾過一聲又一聲轟嗚的雷聲,閃過一道又一道白煞的電光,狂風卷裏著暴雨嘩嘩直下,可怕的雨夜,黑黝黝的大地和天空不斷發出陰森恐怖的聲音,像是要催毀什麽似的,讓人感到驚悸。薑桂貞就是在這可怕的雨夜裏,在積水泥濘的土路上走著跌著,她渾身是水,滿身是泥,散亂的頭發披蓋了一臉,如果有誰這時從迎麵走來,再在閃電中看到她這副模樣,肯定以為是碰上陰曹地府裏爬出來的鬼魅。薑桂貞冒著傾盆大雨踩著一路泥濘,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反正跌倒就爬起來,跌倒就爬起來,她啥也顧不上了,隻有一個心眼,就是救下薑青山。因為動身時已是後半夜,再加上一路泥濘一路雨,薑桂貞走進縣城時,天已微明。

天明了雨停了。南門坡下縣委會的大門被呯呯啪啪地拍響,門房老漢拉開大門,抬眼看時被門外這個披頭散發一身泥水的女人嚇一大跳。這個女人就是薑桂貞,她一進縣委會的大門就一聲跟著一聲喊著快救人,喊著胡鬆濤。門房老漢一看薑桂貞這副模樣,又這樣急迫,就斷定是出人命關天的事情了,他說一聲:“胡書記在後院。”就領著薑桂貞往縣委會後院跑去。

下山進城後,胡鬆濤養成一個早起晨練的習慣,這是個好習慣。縣委會後院很寬暢,又是青磚鋪地,早上起來在這裏跑跑步,打打拳對身體有好處。胡鬆濤喜歡散步,他每天清晨起來都要在後院走上幾圈。在縣委書記的影響和帶動下,機關裏的不少幹部早晨起來都會到後院跑上幾圈。每天清晨這裏總是聚著一群人。今天正在後院活動著的一群人,突然看見門房老漢領著一個渾身泥水,披頭散發的女人慌慌張張跑過來,女人嘴裏還不斷地喊著縣委書記胡鬆濤的名字,大家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都感到很吃驚。

不用看門老漢指認,薑桂貞一眼就在人群裏認出她要找的人,她對他有刻骨銘心的記憶,在再多的人群裏她也能一眼認出他。他還和過去一樣,那麽周正,那麽斯文,隻是比過去白了些胖了些。不管他是白了胖了,薑桂貞顧不上這些,她跑過去,當著滿院裏的人爬下就給胡鬆濤磕頭。胡鬆濤慌亂的忙和另一位幹部把這個糊了一臉泥水披頭散發的女人拉起來。這時慌亂的薑桂貞才清晰地說出話:“鬆濤,快叫人回三合鎮去救薑青山,旺家兄弟要害青山哩。”

“桂貞?”胡鬆濤是從話音裏聽出這個披頭散發,糊著一臉泥水的女人是他棄回娘家待休的媳婦,而她說出來的又是薑青山和旺家兄弟,這讓胡鬆濤心裏立馬泛起一股說不下來的滋味......

“鬆濤,快去救青山吧,遲了人恐怕就沒有咧。”薑桂貞極近懇求的話,打斷胡鬆濤迷亂的思緒,使他不能再遲疑不決。

聽聞薑青山在三合鎮遇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露出一臉驚駭,這些人都和薑青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不用再問,胡鬆濤了解薑桂貞的性格,她是一個柔弱慢性的女人,今天她能急成這樣,足見事態多麽嚴重。“通知春生,趕快帶人去三合鎮,把旺家兄弟抓起來,要是薑青山真有個三長兩短,就把旺家兄弟斃了。”在薑桂貞和眾人的追逼下,胡鬆濤顧不上再想其它,忙給張春生下了命令。

南張村的張春生早年跟著薑青山在山下打遊擊,他現在是公安局長,聽說薑青山在三合鎮遇險,他把哨子都要吹炸了。張春生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員集合起來,把縣裏唯一的卡車轟轟隆隆地開動起來。胡鬆濤搓揉著雙手,想和薑桂貞說幾句話,不想薑桂貞卻飛快地跑到卡車跟前,跟著十幾個拿槍的武裝人員爬上車梆。剛解放不久,人們都還保持著戰爭時的狀態,從胡鬆濤下命令到大家拿槍爬上汽車,隻用了很短的十幾分鍾時間。

“趕快開車。”為救薑青山,張春生比薑桂貞還要著急,他也不再請示縣委書記胡鬆濤,就直接下令開車出發。在張春生的一再催促下,司機老李把車開的飛快,四個輪甩出去的泥巴能飛幾丈遠。

薑桂貞跌跌絆絆走了半夜的二十裏泥路,汽車輪子一轉,很快就到了。汽車直接開到三官廟前,一車人縱身跳下車後,就揣著槍一起衝進三官廟。

由於何福丁一夜的磨纏保護,旺家老三一直沒有機會下手。薑青山還被捆綁著扔在陰潮的屋子裏。張春生帶人衝進三官廟,在薑桂貞的指認下先把旺家老三抓起來,然後不等何福丁打開門鎖,張春生就一腳踢爛房門,把薑青山攙扶出來。

薑青山看一眼人群裏渾身泥濕的薑桂貞,就知道這天兵天將是怎麽到來的。

“是桂貞連夜進城,找胡鬆濤胡書記報的信。”張春生見薑青山出來後一直眼盯著渾身泥濕的薑桂貞看,就順口說一句。薑青山點點頭,想要說句什麽時,薑桂貞卻一步走上前來,攙扶住薑桂山,當著滿院裏的人說:“走,咱回家。”薑青山現在確實需要回家,因為他和薑桂貞一樣,身上也是濕漉漉的。薑桂貞身上的泥濕,是因為淋了半夜雨,而薑青山卻是因為被捆綁著扔在陰潮的地板上一天一夜,除了地上的潮濕,再就是憋不住的尿濕了。薑青山和薑桂貞都需要回家換一身衣裳。

薑桂貞攙扶住薑青山,說一句回家,人們便讓開一條道,讓他們攙扶著走出三官廟。三官廟外的場子上更是擠著一片前來觀看的人群,三合鎮的人是跟著嗚叫的汽車趕到三官廟前來觀看的,在這之前,三合鎮沒有誰知道旺家兄弟把薑青山關押在三官廟裏,他們還差點要了薑青山的命。當薑桂貞攙扶著薑青山從三官廟出來,整個場子上寂靜無聲,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默默地看著他們走過。這是讓場子上所有的三合鎮人都感到驚訝的一幕:風傳多年的閑話竟然是真的,胡鬆濤棄回娘家待休的媳婦薑桂貞真的和薑青山相好。

回家,這一刻家對薑青山有著巨大的**。可是在三合鎮他還有家嗎?在三合鎮他還有親人嗎?有!攙扶著他的這個女人,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最愛的親人,他們正一起走向的那個家,就是他向往著的精神家園。

二人走進薑桂貞獨住的小院,立即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是他們今生今世的第一次擁抱,在經曆過漫長的苦難之後,兩個真心相愛,苦苦眷戀著的人,終於相擁在一起。他們深情地吻著,盡管這親吻中還回**著過去的苦澀,他們是用這深情的親吻去相互舔吸撫慰對方心中的傷痛。過去的磨難在他們心中留下太多太多的創傷,這深情的親吻便是醫治這傷痛的最好的藥劑,他們地老天荒等待的太久太久,他們都渴望得到對方。薑青山不顧薑桂貞滿頭滿臉的泥汙,吻遍了她整個臉頰,當他們的雙唇對在一起時,就再不願分開,仿佛他們找到了世界上最甜美的甘泉,他們在盡情地貪婪地吮吸著。他們是從苦難的深淵一步登上幸福的天堂,在這幸福的天堂裏他們吮吸到了甜美的甘泉,這甘泉浸入他們的心田,滋潤他們的心房,使他們迷醉,使他們顫栗......

這一刻薑桂貞緊緊地依偎在薑青山寬厚的懷中,原先心宇中充溢著的苦難已被他的親吻吸取出去,再充填進來的便是滿滿的幸福,這便是她企盼多年的願望。除了薑青山,她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乞求。薑桂貞緊緊地摟抱住薑青山的腰身,生怕他再突然離開。她想把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融入他的體內,和他合為一體,不再分開......

“是桂貞連夜進城,找胡鬆濤......”薑青山耳邊不合時宜地響起張春生剛說過的話。“胡鬆濤......”薑青山緩緩地抬起頭,就在這抬頭的一霎,他心裏升起的一團幸福的五彩祥雲,被猛然襲卷上來的一片巨大的烏雲所吞噬。他雙手捧住她依舊美麗的臉頰,望著她依舊純情的雙眼。是的,她還和從前一樣美,還和從前一樣純,可是,她也和從前一樣不屬於自己,她屬於另一個男人,屬於她去找的那個胡鬆濤。剛才三官廟前那麽多人無言的注視,不就是在提示著這樣一個鐵的事實嗎。這樣做有悖道德良心......

薑桂貞不知道薑青山心裏陡起的變化,她還沉浸在這來之不易的巨大無邊的幸福當中。她想把自己盡快地給了他,她見他緩緩地抬起頭,就把他引進屋,並快快地翻找出兩件幹淨的衣裳,又端來一大盆溫熱的清水,輕柔柔地說:“把髒衣裳脫下來,擦洗一下身子,換件幹淨衣裳。”

薑青山看出來她想讓他當著她的麵淨身換衣裳,他臉上露出一片難色,她畢竟不是自己的女人,他不能在她麵前脫衣淨身。他從她手上接過幹淨衣裳,說:“我到外麵換去。”薑青山便抱著衣裳出來,到院角處的茅廁慢慢地脫下身上髒濕的衣褲,換穿上她找來的幹淨衣裳。從茅廁出來的時候他扶著那棵大椿樹,靜靜地細細地久久地回想著剛才發生過的事情。

當薑青山冷靜地想過之後,當他推門再回到屋裏時,他看見的是一個聖潔的天使。在薑青山出去換衣靜想的時候,薑桂貞把自己身上髒濕的衣裳全都脫掉,站在盆中從頭到腳把自己細細地擦洗一遍。薑青山再進來的時她還赤身立在盆中,她沒有半點忸怩作態和羞澀不安。把自己完整地展示給他,把自己完整地奉獻給他,是薑桂貞現在最大的心願。她以為她本來就應該是他的人,他不應隻得到她的心,他應該得到她的一切,他有權得到她的一切。她像剛從天河出浴的仙女,她**的身體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她輕盈柔緩地走到他身邊,拉起他的一隻手,把他牽到炕沿邊,然後在他麵前平靜地躺下,用純情殷切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他。

薑青山看著薑桂貞白皙的還掛著晶瑩水珠兒的美麗胴體,他克製著沒有衝動,也沒有躲避,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是多麽聖潔、多麽純正的美呀。許久,薑青山才慢慢地俯下身去,在她身上最美的地方深深地吻了一下,當他再抬起頭時,眼前一道金光閃過,他仿佛看見美麗聖潔的天仙駕著仙鶴飄飛起來,飛得很高很高很遠很遠......

薑青山沒有玷汙聖潔的天仙,薑青山沒有傷害美麗的天仙。他在美若天仙的薑桂貞身上最美的地方留下一個深情的長吻之後走了。走時他從手上接過一塊紅布,那是她貼身穿著的浸有她的體香和汗漬的紅兜肚,他把它帶上,就像把她帶在身邊一樣。

薑桂貞預感到他要走了,要走的很遠很遠,將不再回來,不再回到她的身邊。他除了在她身上留下一個深情的長吻,什麽也沒有留下,這已經讓她感到滿足了,她身上畢竟還是留下了他的烙印,這短暫的時刻,這深情的長吻,將成為她未來歲月中永恒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