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五十年代是中國大生產,大建設的年代,也是中國人口大增長的年代。不論是在繁華的都市,還是在偏辟的鄉村,人們隨處都能看到一個個挺著大肚子搖搖晃晃走動的女人。

在小小的禹縣城也隨處能看到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每當看到這些挺著肚子的女人,劉春華心裏就萬分地著急,結婚快四年了,可她就是懷不上孩子。她心裏急,但臉上還裝著坦然的樣子。劉春華真是個聰明人,她憑著自己漂亮的臉蛋、出眾的身材和超乎尋常的膽量,在眾多追求者當中脫穎而出,成了縣委書記夫人。和胡鬆濤結婚後劉春華並沒有像有的人那樣表現出得意和輕浮,她除了在家,在自己男人麵前撒一點嬌,在其他場合她還和原來一樣顯得自然平常。尤其是在工作的醫院,她甚至還有些刻意表現,對工作對同誌對病人都很好,誰從她身上都挑不出毛病。劉春華想得仔細周全,她不能讓任何不良的議論和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不能因為自己使丈夫的聲譽和事業受到影響。對此,胡鬆濤相當滿意。他對自己這個年輕貌美又會來事的媳婦是越來越滿意,越來越喜愛。他以為是自己命好。一說起命,他就想起很早以前那個“歪嘴陰陽”無意間給他測字算卦的事,至今他還依稀地記著先生說過的話:不謀利而利至,不求位而位高。求名求利,再娶一個美貌聰明的女人,這是每一個熱血男兒來到這個世界追求的三大目標。一個人的自我價值實際上就是靠這三樣東西來體現的。胡鬆濤已經非常滿意了,不是嗎,在名、利和愛情這三個方麵他的收獲要比常人多得多。

劉春華對什麽事都拿得起放得下,唯獨看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時,心裏酸溜溜的。別看她表麵上春風得意自然坦**,實際她的內心著了火似的急著想生一個孩子。她結婚四年了,比她結婚晚得多的女人,一個個都挺起肚子。而她至今還空著懷。剛結婚時她曾癡癡地想過:要給他生出兒子來,生三個五個,生一堆出來,超過五個就是英雄的母親,蘇聯電影上就是這樣說的。為早日實現當英雄母親的夢想,劉春華盡了最大的努力,可就是一直沒有結果。她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那裏。真怪,有的女人遭一次意外的強奸都能懷上一個野種,可自己結婚四年,咋就一直顆粒不收?

王紹蘭,就是幾年前和劉春華一起被胡鬆濤看上的那個小巧玲瓏的小學老師,她後來嫁給縣委機關的一名叫田亮亮的幹事,就是當年在神頭嶺新兵集訓時被牛德正教訓過的那個田亮亮。現在王紹蘭正挺著大肚子,由田亮亮陪著向婦產科的產房走去。

王紹蘭在往產房走時,正好和已是醫院辦公室主任的劉春華碰了個對麵。她們彼此之間非常了解,但不是朋友間那種相識相熟的了解,她們是情敵為了竟爭而盡量撐握對方底細的那種了解。後來在竟爭中劉春華勝出成了縣委書記夫人,王紹蘭也名花有主,但縣城畢竟太小,她們還是喜歡從別人那裏探聽了解對方的消息,有時也會在街上或什麽地方碰上,碰上麵還是要打聲招呼的,這種情況下往往是劉春華主動一些。盡管是一句可有可無的禮節性的招呼,但先開口與後開口卻表現出一個人的修養與氣度。

“劉醫生,忙著哩。”今天在醫院走廊碰上麵,卻是挺著大肚子的王紹蘭先開的口,她在向劉春華打招呼問侯的同時,一隻手就撫在高高挺起的肚皮上,臉上也綻放著一種在劉春華看來像是勝利者才特有的高傲的微笑。這一刻劉春華表現得有些失態,往日的寬容大度被對方臉上綻放出的高傲的笑意衝撞走似得,她隻是冷冷地點一下頭。劉春華不理解王紹蘭臉上漾起的這種甜美微笑的含意,這是隻有要做母親的人才會有的幸福安祥的微笑,劉春華卻把王紹蘭臉上的笑當成是對自己的嘲諷,她臉上露出少有的窘近和羞惱,但她沒有發作,她隻是冷冷地點下頭,就則身看著王紹蘭在丈夫小心的嗬護下向產房、向女人的聖地走去。

晚上回到家,劉春華第一次在丈夫麵前提起王紹蘭,這是一個曾經也走進入胡鬆濤內心的女人。但是胡鬆濤的反應並不靈敏,他隻是輕輕地噢了一聲,就再沒了反應。但是劉春華卻分明地感到丈夫眼裏有了挑剔和不滿,她感到這挑剔和不滿正是對自己來的。

劉春華不相信自己幹不出驚天動地的事情,上床睡覺的時候,她又鑽進丈夫的被窩。這一夜胡鬆濤受到極大的鼓**,表現得十分凶猛,使劉春華感到少有的歡暢,仿佛在這一夜她已收接到他播撒下的種子,來年的秋後她也將獲得喜悅的豐收。

心裏有了如此美好的盼想,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劉春華臉上就潮起更多的紅潤,原本就漂亮的臉蛋更顯得嫵媚動人。在上班的路上,心情歡暢起來的劉春華特意拐進路邊的商店,稱了一斤紅糖和二十個紅皮雞蛋。她要換回昨天在醫院走廊裏失掉的麵子,她要像真正的朋友那樣,到產房去看望已經生產了的王紹蘭,讓她感受到自己的寬容和高尚。

劉春華在辦公室先穿起寬肥的白大褂,她不想讓王紹蘭看到自己苗條的身材和扁平的肚子。穿戴好後,她就提著雞蛋和紅糖向產房走去。她穿著白大褂,手裏卻提著雞蛋和紅糖,有些不倫不類,人們不知道她是查房的醫生,還是看望產婦的朋友。

“王老師,幸苦了。”走進產房的劉春華滿臉微笑,輕聲問候著把手裏的雞蛋和紅糖放在王紹蘭的床頭。

王紹蘭怎麽也想像不出劉春華來看自己的理由和借口,她臉上滿是疑惑,但還是挪動著產後有些虛弱的身體,感動地說:“劉醫生,怎麽敢勞您的大......”劉春華大度地笑笑按住王紹蘭,沒有讓她再挪動虛弱的身體。新生嬰兒就在產婦身旁,劉春華俯下臉十分羨慕地看著還是一團紅嘟嘟肉團的新生命。“是個男娃。”王紹蘭說時慘白的臉上又浮現出昨天那樣的微笑。今天的劉春華就再不感到這笑是對自己的嘲諷,她直起腰時有意把白大褂底下扁平的肚子往起挺挺,再說幾句客套話,就退出產房。

王紹蘭被劉春華主動來看望的行為所感動,她化開心裏的積怨,喃喃地向產房的另一名產婦說:“劉醫生是個好人,看她那樣子八成也是有了。”王紹蘭說出自己對劉春華的美好祝願,祝願劉春華能和她一樣早日成為母親。

又是一個寒去暑來,劉春華一年幸勤的努力並沒有獲得像王紹蘭祝願的那樣,獲得成果,成為母親。劉春華現在真的著急了。而梁星的肚子又一次挺鼓起來。劉春華終於忍不住要向梁星討教辦法了。四年多五年了,劉春華把不孕的苦悶壓在心裏,身為縣委書記的女人,她不能四處張揚這種懷不上孩子的事情,也不便四下尋醫問藥。但梁星和老許不是外人。劉春華始終把梁星和許吉昌兩口子看成是自己和自己家庭最好的朋友,當年她能嫁給胡鬆濤就是得到了許吉昌的幫助。現在自己有這麽一個難處,去找梁星訴訴苦,求求教,梁星是不會見怪笑話的,她也不會向外張揚。她了解梁星的為人,她常到梁星他們家去串門,老許也常來她家聊天。但是劉春華從來沒有想過丈夫為什麽一直不肯陪自己去梁星家串門,梁星為什麽也從來沒有陪著老許到她家來聊天。劉春華的想像力 很豐富,但她沒有把這兩件事串聯起來想過。

劉春華像往常一樣,利用閑暇時間,獨自走上南門坡梁星家的小院。老許不在家,挺著大肚子的梁星正在屋裏逗三歲多的兒子小建國。“梁姐。”劉春華進門時先甜甜地叫一聲。“是春華呀。”梁星應聲時就要起身給劉春華讓坐。“梁姐我自己來。”劉春華沒有讓梁星動,她自己找一個板凳,搬過來坐在梁星身邊,一起逗小建國玩。

胡鬆濤和劉春華結婚前,梁星忘不了當年發生在茅家坪慢坡上的事情,她心裏一直記恨著胡鬆濤,一再詛咒他娶一個妖精回來當老婆。經過這麽些年的磨洗,那過去的怨恨已散淡了許多,加之這個劉春華嘴甜伶俐,模樣也長的討人喜歡,有事沒事常過來走動,說話時不叫梁姐不張嘴。梁星便漸漸地看順了這個曾被自己詛咒成妖精的女人,就把她和胡鬆濤分割開來,不再討厭她。

“梁姐。”劉春華逗著孩子玩一陣,終還是難為情地向梁星開了口,“梁姐你說我咋就一直懷不上?”這是一個嚴肅的不能隨便向外人宣說的話題,劉春華說時臉上就有了一層讓人同情的淒苦。要是胡鬆濤知道他年輕好看的小媳婦來向梁星討教這樣的問題,他是萬萬不會讓她來的,可惜他不知道。

梁星也沒想到劉春華會向自己請教這方麵的問題。梁星不是這方麵的專家,她也沒有多深的文化知識,在理論上她回答不了劉春華提出來的問題。但是梁星有實踐經驗,她抬頭看著劉春華臉上無助的迷茫和淒楚,也替她著急。在來來回回問答了一陣之後,梁星就教給劉春華一個辦法,一個讓胡鬆濤叫苦不迭的辦法。梁星是出於好意,是真心誠意為劉春華著想,但多少也有捉弄報複胡鬆濤的意味。她說:“怪不得你懷不上,在量上你就沒有保證。聽我的,你回去不要空房,天天都要有,天天都要實打實,不能來虛的空的,最起碼要三十天不間斷,不信懷不上。”

梁星說得的堅決肯定,劉春華不敢相信這樣的辦法,也不敢不信。她瓷瓷地回味著梁星教給她的辦法:不要空房,天天都要有,天天都要實打實,不能來虛的空的。

劉春華有了辦法,也想好了主意,便積極地準備起來。吃完晚飯她就營造起氣氛,她先挽著丈夫的胳膊到城牆外的青龍河邊散了一圈步。散步回來衝完涼,劉春華便故意**著身子在胡鬆濤麵前晃。其實劉春華是一個比較傳統的女人,即是在自己男人麵前她也很少露出**浪**的情態。當姑娘時她半夜鑽進他的臥房,那是迫不得己,如果不那樣,她就不可能成為縣委書記夫人。和第一次成功一樣,現在她又成功了。胡鬆濤果然被這個光身子美人撩逗的起了火性,他很喜歡看小媳婦的光身子,尤其愛看她那兩條修長的大腿。很奇怪,隻要一看到小媳婦光裸修長的身體,他就會不由地想起薑桂貞,他的胸腔裏就會湧動起抑止不住的潮水。胡鬆濤上去一下就把嬌美誘人的小媳婦裏到身下......

“我想要個孩子。”劉春華動了真情,說話時眼裏噙滿了淚。“我也想要。”他積極地回應了她。於是她就向他說出三十天不空房的要求。胡鬆濤聽聞這樣的要求,就帶著男人的一身豪氣爽朗地說:“好呀,別說是三十天,就是三百天我也願意,這麽美的事情誰不願意。”好個豪爽的胡鬆濤,你行嗎?

三十天沒有到底,胡鬆濤的豪爽英氣就**然無存。對胡鬆濤來說這已不是隨心所欲的享受,而是成了一種不堪忍受的折磨。俗話說:酒是穿腸的毒藥,色是刮骨的鋼刀。別說是年將四十,又整日公務繁忙的胡鬆濤,就是剛結婚的毛頭小夥子,恐怕也經受不住天天不空房的真幹。

胡鬆濤這時才感到有些後悔,後悔當初不該找這麽一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女人做媳婦。自己年將四十,而她才二十出頭,正是女人一生當中欲火最旺的時期,而自己偏偏滿足不了她。胡鬆濤最擔心的就是劉春華因為生理上得不到滿足,而產生鄙視的念頭。他看著還光著身子在**不斷要求的劉春華,簡直不敢相信,這個表現的如此狂浪的女人會是自己原來那個端莊秀麗的媳婦。

劉春華還原來的劉春華,她隻是想像別的女人一樣,生孩子做母親。她所以要在胡鬆濤麵前**形骸演出風流,全是為了引起他的性欲。她不忍前功盡棄,隻要再堅持幾天,一個月三十天的時間就會結束,久盼久等的願望也許就能成為現實。

然而胡鬆濤終於沒有能滿足她的願望,一個月他沒有堅持到底。劉春華隻好半途而廢,她是在看著他實在不行的時候放棄的。劉春華沒有因此而鄙視自己男人,她還和原來一樣愛他,以他為榮。劉春華決定不再去想多餘的事情,過好自己的兩人生活就行。劉春華做好了終生不育的思想準備,她知道毛病不在自己身上,她作過婦科檢查,毛病肯定在丈夫身上。劉春華還了解到丈夫和前妻薑桂貞共同生活了四年多,而她也始終沒有懷上身孕。劉春華放棄了,她知道丈夫是極愛麵子的,他在工作上的壓力已經夠大了,她不能再讓他在家庭生活上承愛壓力。

萬般無奈中的胡鬆濤突然接到上省委黨校進修學習的通知,這對胡鬆濤來說真是一場及時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首先,這是今後仕途晉升的又一個保障條件,其次,可以暫時避開纏人的媳婦。真得,胡鬆濤現在有些怯火,怯火得再不敢和小媳婦一起上床。現在那種暈哉暈哉的美事在他看來簡直就是遭罪,他需要離開,他想離開。

胡鬆濤是懷著十分複雜的心情去省委黨校進修學習的。

到了黨校,胡鬆濤從繁雜紛亂的日常工作中解脫出來,壓抑的心情也漸漸豁朗起來,在全心身地投入學習的同時他有足夠的時間反省自己的生活。在反省中他還是覺得劉春華正是自己需要的女人,她隻是心急地想要孩子,才在自己麵前**出形骸。在自己男人跟前撒嬌**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好女人。劉春華是個好女人,胡鬆濤在不斷的反省中對小媳婦有了更新更親的認識。

利用學習的閑暇,胡鬆濤走進省裏的大醫院,做了一次全麵仔細的身體檢查。他也想要個孩子,有孩子的家庭才是完整幸福的家庭。劉春華婚後不孕,原來的薑桂貞也是婚後不孕,看來問題應該在自己身上。原來在下麵,醫療條件不好,也不便檢查。現在到了省城誰也不認識,這裏的醫療條件又好,檢查一下誰也不會知道,誰也不會笑話,誰也傳不出閑話。

三天後,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了:精稀。

醫生說這病好治,不用住院,用一些對症的藥就能治好。於是胡鬆濤開出來許多藥,有中藥,也有西藥。找到了病根,又有了治病的藥方,胡鬆濤心裏高興起來,便不覺得藥苦,他吃藥就和吃糖豆豆一樣,一把一把地往下吞。惹得同屋住著的幹部不住地問:“老胡,你得的是什麽病,吃起藥來這麽狠。”胡鬆濤嘿嘿一笑,說:“咱沒病,咱吃得是維生素。”

幾個療程下來,胡鬆濤再到醫院複查,就得到了他所期望的結果:正常。胡鬆濤高興極了,在黨校學習三個月,還順便治好了怪病,回去用不了幾天,劉春華想要孩子的願望就能實現,這多麽美好呀。

三個月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在畢業的當天晚上胡鬆濤就心急火撩地登上南行的列車,除了縣上的工作,對小媳婦的思念更讓他急切。

回到家,胡鬆濤沒有告訴劉春華自己在省城醫院治病的事情,他要讓她在不知情中,在不再抱希望的時候突然得到驚喜。

劉春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偏平的肚子會神奇般地挺鼓起來,這是在她不再抱有奢望的情況下發生的,是在她暗中使了多少勁不見成效的情況下發生的。天呀!好人自有好報。劉春華撫摸著自己漸漸挺鼓起來的肚子,再不讓丈夫魯莽地往上爬,她要悉心照顧好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成果。看著劉春華表現出來的過分喜悅,胡鬆濤狡黠地笑了,當然他心裏也是充滿了歡悅之情。

劉春華終於有了女人最值得驕傲的資本。

劉春華懷孕挺起肚子之後,就再不讓胡鬆濤往自己身上爬。她寧可讓男人受了委屈,也不讓肚子裏的孩子受了驚嚇。她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她肚子裏的這個寶貝來的實在不容易,她不能不加倍地珍惜愛護。胡鬆濤正好可以騰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工作。

蓬蓬勃勃的合作化運動開始了。為了合作化運動能及時有序地在全縣展開,胡鬆濤成天蹬著自行車帶著工作隊下鄉,他把全縣下麵的鄉鎮幾乎跑遍了。

合作化運動和土改運動一樣,是一場深刻的社會革命。

土改的關鍵是:分。就是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翻身解放的貧下中農,把地主富農的土地和浮財沒收回來,分配給貧下中農,這是土改。

合作化的關鍵是:合。就是把所有分散單幹的農戶組織起來,把分散單幹的農戶手裏的土地和農具農畜等生產資料收歸農業社集體所有,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比較而言,好分難合。在這個社會裏,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都願意像土改那樣無償地得到土地和財富,相反誰也不願意把自己的土地和財富分給別人,那怕是自己手裏的一把柴禾,也不願別人拿去。可想而知,推進合作化運動要比當年進行土改艱難的多。為此,加強黨的領導,深入傳宣黨的政策就顯得十分重要。

胡鬆濤像過去抓土改,抓互助組工作一樣,現在又全身心地投入到全縣的合作化運動中。白天他騎著自行車不停不歇地往鄉鎮村莊跑,去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晚上回來就住在辦公室,一麵學習文件,一麵總結思考。為了能使合作化運動在禹縣健康有序地展開,他理論聯係實踐寫了一篇:《合作化運動在禹縣》。這篇文章被加了編者按,在省報上發表。因此,禹縣的合作化運動和胡鬆濤本人名噪一時。

在省報上發了帶編者按的文章,胡鬆濤的信心更大了,勁頭也更足了。他把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媳婦扔在家裏,自己蹬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整日往下麵跑。每到一處他便大會宣,小會講,講合作化大生產共同富裕的好處,講分散單幹的弊端,把黨的方針政策用形象通俗的語言像扯說家常一樣,說給農民老百姓聽。有許多農民老百姓就是在聽了縣委書記的一場講話後,在潛移默化中信服了黨的政策,一個個回家扛起犁杖,牽著騾馬走進農業社的大門。

縣委書記胡鬆濤每到一處,都能產生這樣的效果。他能說會道,又有實際工作經驗,一些頑固不化的封建腦袋和小農意識往往會在他娓娓動聽的說教中產生變化,變得開明,變得與時代合拍。縣裏的幹部和鄉下的老百姓都佩服胡書記的才智和氣度,都想聽他的講話。全縣方圓幾百裏,靠屁股底下這輛自行車想跑遍全縣的村村寨寨顯然不可能。不過騎自行車比前幾年騎馬下鄉方便快捷多了。

許吉昌確實是個聰明能幹的助手,他看著縣委書記成天忙碌的身影,看著縣委書記成天騎著的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就動了心思,動了心思他就到絳州城去了。許吉昌在絳州城住了三天,回來時“嘟嘟”響地開回一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這是許吉昌從絳州地委書記賈誌傑那裏生磨硬纏要回來的。

在絳州十三縣,禹縣縣委書記第一個配上小汽車。當這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鳴著喇叭駛進南門坡下的縣委大院時,人們都以為是地委賈書記來了,大家紛紛迎出來,跳下車來的竟是一臉自得自滿的許吉昌。“咋是老許呀?”“老許哪弄來的這玩意?”圍上來的一群人臉上露出來的都是驚詫。五十年代初中期人們的主要交通工具是牛車馬車,縣裏的幹部下鄉,大部分都是步行,有條件的才能騎騾馬,能騎自行車的沒有幾個人,有條件有資格坐汽車的更是寥寥無幾。麵對圍上來的一群幹部,跳下車來的許吉昌抻拽一下本就平展的衣襟,一臉豪爽地說:“地委書記特批,調配給咱縣的。以後胡書記下鄉就坐這洋玩意兒了。”

有了小汽車,最高興的當然還是縣委書記胡鬆濤。看著就停在眼前,今後可由自己支配的小汽車,胡鬆濤已紅潤飽滿起來的臉上布滿了歡喜的神色。這時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回三合鎮去。是的,他該回去了,不說回去了解指導三合鎮的合作化運動,他也該回去一趟。自下山進城,他還沒有回過一次三合鎮。三合鎮現在雖沒有了直係親人,但三合鎮畢竟是生他養他的故鄉。他所以再沒有回去,除了公開的借口——工作忙外,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見到那個人,那個眾所周知的人——薑桂貞。他不願再見到薑桂貞,也害怕再見到薑桂貞。盡管他們已經離婚,但是他總也忘不了她,忘不了她那雙柔情的眼睛。在沒有發生棉花地裏的事情前,他在她那一汪泉水般清澈的眼睛裏總能看到纏綿不盡的柔情。這種柔情,他後來在別的女人眼裏再沒有看到過,即是在年輕的劉春華眼裏也查找不到那種纏綿嫵媚的柔情。現在她眼裏還有那種纏綿的柔情嗎?如果沒有了柔情,那還會再有什麽呢?會不會就剩下可憐的哀求?麵對哀求,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呢?胡鬆濤的心有些迷亂。但私情不能幹擾工作,三合鎮畢竟是縣北的第一大鎮,在合作化運動的緊要關頭,做為縣委書記有責任去了解指導三合鎮的工作,就像在別的鄉鎮了解指導工作一樣,胡鬆濤來回想著,堅定了回三合鎮的念頭。

“老許,咱們明天去三合鎮,看看三合鎮的合作化進行得如何。”胡鬆濤決定去三合鎮,並且要坐著小汽車去,對許吉昌來說坐著小汽車去三合鎮,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三合鎮雖不是他的故鄉老家,卻如同故鄉老家,他在三合鎮胡家木器店幹過好幾年,三合鎮同樣有他許多的朋友故舊,回三合鎮他和胡鬆濤一樣心情澎湃。“好,我安排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咱準時出發。”許吉昌高興地準備去了。

第二天一早,許吉昌和司機老李剛把車開到門前,胡鬆濤就從後院急匆匆地跑來,嘴裏急著道:“老許,快,先把春華送到醫院去,恐怕是要生了。”胡鬆濤的話音沒落,挺著大肚子的劉春華哼叫著,由院裏的兩個女人攙扶著走過來。許吉昌見過女人生孩子喊叫肚子疼的場麵,他媳婦梁星生頭胎時比現在的劉春華叫的還凶,他以為那純粹是女人虛張聲勢的撒嬌。許吉昌一邊開車門,一邊寬慰地對一臉驚慌的胡鬆濤說:“沒事,女人都這樣,一生下來就不叫了。”

劉春華被送進醫院,立即就上了產床。往產**一躺,劉春華竟不喊不叫地消停下來了。陣痛過去了,肚子裏淘氣鬼不踢不鬧了,她自然也就不疼不叫了。留在產房裏的胡鬆濤,出一口長氣,看著剛才沒死要活又喊又叫,現在卻坐在產**和醫生同事說說笑笑的劉春華,沒奈何地笑了,他心裏便也有了許吉昌那樣的看法:完全是虛張聲勢的撒嬌。

疼痛不在誰身上,誰就感受不到它的慘烈。什麽叫撕心裂肺?孫悟空鑽進鐵扇公主肚子裏折騰起來,那就叫撕心裂肺。孫悟空鑽進肚子裏的感受,恐怕每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都能說得上來,它根本不同於男人理解的刀槍創傷。所以,男人不會理解女人生產時的慘叫。

男人待在產房是很尷尬的,盡管坐在產**的女人是自己的媳婦,胡鬆濤還是悄悄地從產房退出來。他在走廊的條椅上坐下等了一會,再聽不到劉春華噓聲嗲氣的叫喊,他就想起今天還要到三合鎮去的安排,便起身推開產房的門,探頭進去,看見劉春華已不在產**,而是坐在一把椅子上,和醫生同事說起閑話,那神態和平時上班一樣。胡鬆濤放下心,就說:“要是沒啥事,我就先走了。”

“去吧,有我們呢。”婦產科主任衛大姐應一聲,她剛才摸了胎位,聽了胎音,正常。

聽了婦科主任的話,劉春華也朝胡鬆濤點點頭,允許他離開,她知道他忙,就算讓他待在這裏,他也幫不上什麽忙。

胡鬆濤放心地扭身走了,有什麽不放心的?婦科主任就守在跟前,劉春華本人也是醫院的醫生,有什麽事大家都會盡力幫助的。胡鬆濤把臨盆待產的媳婦托付給醫院,自己帶著許吉昌上車到三合鎮去了。

三合鎮的合作化運動確實到了進退維穀的關鍵時刻。分得土地幾年來,貧下中農們逐漸把日子過的紅火實在起來,現在誰也不情願把自己養肥的騾馬和新添置的犁耙牽扛著送進農業社的大院,更不情願把自己下足了底肥的土地交給農業社。

土地,是農民的**。農民一生一世的全部念想都在土地上,把土地交出去,就等於是把心中的念想交出去了。一個靠土地生活的農民,心裏沒有了念想,生活還有什麽滋味?村支書正正的親哥丁丁就公開表態:堅決不入合作社。丁丁原來也是鐵杆貧農,土改分得土地後,他的生活才漸漸紮實富裕起來。他正準備卯足勁再幹兩年,起三間新瓦房,好給兒子娶媳婦呢。把土地交出去,不就又和原先一樣了嗎?合作化他不幹,農社業他不入。有村支書的親哥帶頭不入社,便有許多家境好的富裕農民跟著效仿不入社。這就給正正出了一個難題,別的村敲鑼打鼓披紅戴花都快搞完了,而三合鎮的合作化還是死水一潭,動靜不大。

當然,三合鎮也有積極入社的人。表現最積極的是旺家老二和他媳婦蘭香,村支書正正隻做了一次動員,旺家老二和蘭香就扛著一具打了犁頭的犁杖,走進三官廟的大門,把扛來的打了犁頭的犁杖重重地扔在三官廟的院子裏,然後走進敞著門的大殿,對幾個正在商量事情的村幹部粗聲大氣地說:“我和蘭香報名入社。”村支書正正看著頭一個來報名入社的旺家老二和蘭香,肚子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個滋味。正正一眼就透這個好吃懶做賭博成性的家夥的鬼心腸,他是看上農業社這口油油的大鍋了,看上這口大鍋裏將要熬煮出來的稠稠的共同富裕的噴香大菜了。入社好呀,隻要入了社,隻要一天熬過三晌,就能吃飽三頓噴香的好飯,這就是旺家老二入社的動機。熬活和幹活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概念,農業社集體歡迎需要的是那些積極主動肯下力氣幹活的農家把式,而不是旺家老二這樣把一個‘熬’字揣摸透了的懶漢。

正是因為旺家老二帶著蘭香積極入社,才拖累了三合鎮合作化運動的後腿。旺家老二一積極入社,其他人就有了顧慮和負擔。這不是明擺著嗎,老實厚道的人誰願意和他一個鍋裏攪稠稀呀。

旺家老二和蘭香剛混在一起過日子時,逍遙快活的和神仙似的。他們兩人名下各有二畝好地,春裏隨意在地裏撒播上種籽,秋裏收下的糧食就夠一年吃喝。有吃有喝,他倆就不把地裏的事當回事,卻把炕上的事當成了正事,兩個人成天脫得赤條精光滾在炕上沒完沒了地幹那苟且之事。幾年功夫,壯壯實實的旺家老二就瘦成了一把幹柴;白白俏俏的蘭香臉上也打起了幾道明顯的褶子。更要命的是蘭香開了懷,三年生下兩個小赤紅臉男娃,現在肚子又鼓挺起來了。多生一個娃,就多添一張嘴,一張嘴就是一個填不滿的洞。旺家老二和蘭香的日子不再風光,開始變得艱難起來。他們倆口子好吃懶做,養活不了那一個個不請自來的小赤紅臉男娃。但這一對男女不憨不傻,反而還精明的有些過餘,尤其是旺家老二,他根據以往的經驗得出結論:合作化入社對自己有好處,沒壞處。聽共產黨的話沒錯,合作化的口號有一條就是: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和土改一樣,共產黨不會把過不好日月的窮人扔在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道路外不管。於是,他帶著蘭香第一個報名入社。

在三合鎮還有一個積極入社的人,就是單身女人薑桂貞。薑桂貞積極入社的原因完全不同於旺家老二和蘭香。薑桂貞雖是一個單身女人,但她把自己的三畝莊稼務作的很好,她把時間和精力全都放在地裏的莊稼上,她是用繁忙的勞動來分散自己的思緒和精力,使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不相幹的事情,她知道過去的男人胡鬆濤和過去的情人薑青山,現在他們都有了自己的女人和家庭,他們和自己再不相幹。她入社是為了免去農忙時雇請幫工的麻煩和難堪。

胡鬆濤和許吉昌乘坐的小汽車開進三合鎮的街口,立即就引來滿街鄉親們的圍觀。這是三合鎮的農民第一次在自己家門口看見這四個輪子會轉的小汽車。當穿著一身製服的胡鬆濤和許吉昌鑽出車門的時候,三合鎮更是起了一片嗟歎。

胡鬆濤是這幾年三合鎮出去的最有名氣的人物,縣委書記,就是原來的縣太爺。在農民老百姓身上還深深烙刻著幾千年流傳下來的那些東西,在他們眼裏,縣太爺就是了不起了官,再大一些的官就離他們遠了,他們就感覺不到那些大官的威儀和恩澤了。胡鬆濤在本縣當縣委書記,這是三合鎮每一個老百姓都聽得到,看得見實實在在的景象,至於省城裏的薑青山和駐紮在皖南的何秀峰,三合鎮的人們對他倆就漸漸地淡漠了,不管他們做了多大的官,離家鄉太遠了,他們的威儀和恩澤,家鄉的老百姓感覺不到。

胡鬆濤雖然就在本縣當書記,但他自解放下山進城後,就再沒有回來過,這猛然間回來,難免和鄉親們有些生疏,有些距離。為了消除這種不應有的生疏和距離,胡鬆濤盡量表現出謙和,他了解農民老百姓心裏根深底固的觀念,出門幹事的人,回到家鄉要是在老百姓麵前張揚,就會受到唾棄。他也知道在城裏幹部們中間還流傳著一句回鄉秘笈:吃好些,穿爛些,見了鄉親走慢些。胡鬆濤現實而不世故,他不張揚,也不刻意顯得的謙卑。他麵帶微笑和每一個迎上來的人握一下手,問一聲好。

胡鬆濤在鄉親們的簇擁下,說著笑著,順著街道慢慢往前走。這條鎮子中間的街道在胡鬆濤眼裏是那樣的熟悉和親切,幾乎街麵上的每一座房舍,每一間店鋪都能勾起他心中一段往事。當來到他們胡家曾開過鋪子的地方時胡鬆濤停下步,整個街麵的房舍店鋪雖新舊不一,但都聳然立著,唯獨這裏是一片殘牆斷壁,還是早年日本鬼子燒掠時留下的痕跡沒變。這也是村裏留給他的一塊宅基,他不在這裏翻蓋新房,其他人就不敢占用這當街的宅基。於是這臨街的大塊宅基,就一直荒蕪閑置著,成了孩子們遊戲的場所。觸景生情,胡鬆濤透過這殘牆斷壁恍然又回到過去的歲月,就是在這裏,他由一位美若天仙的女人陪伴著,度過了幾年有滋有味的時光。

時光已逝,歲月不再。在追憶往事的時候,胡鬆濤不能不想起前妻薑桂貞。他現在才感到有些對不起她,才感到自己把事情做的過份了。不管怎麽說,她陪伴著自己度過幾年美好的時光,可是自己拋棄了她不說,還拖延著毀掉薑青山可能給她的幸福......

“胡書記,三官廟裏的人都到齊了,咱們過去吧。”從三官廟趕過來的村支書正正,看著立在老宅前表情凝重的胡鬆濤,知道他是在追憶往事,便輕喚一聲。胡鬆濤從沉重的回憶中醒來,跟著正正到三官廟開會去了。

根據胡鬆濤的安排,先在三官廟開幹部會,先統一幹部的思想,然後再開群眾大會。小會開得很好,即統一了村幹部的思想,又了解了具體情況,可以對症下藥開群眾大會了。

鍾聲響過之後,人們開始向三官廟湧去。合作化涉及到各家各戶每一個人的切身得益,誰都不能不關心,誰也不願置身局外。薑桂貞拐出街巷才聽人說是前夫胡鬆濤回來了,今天的會就是由他主持召開。薑桂貞腳下的步了遲緩下來,她不想再到三官廟去開會了。她不願再見到胡鬆濤那張能勾起她滿肚子辛酸和委屈的長臉,這些年來,她經受的所有不幸和苦難,都是因為他。她恨他。

人們一群群一夥夥廝跟著都朝三官廟去了。薑桂貞躊躇了好一陣,才鼓起勇氣。“為什麽不去?”她在心裏自問一句,接著再在心裏說:“是他胡鬆濤對不起人。”於是,薑桂貞也向三官廟走去。

三官廟前的場子上很快就聚起一片人。薑桂貞來時心神不寧,忘了給自己帶一個小板凳之類的東西,所以,她過來就隻好挺身立在已坐成一片的女人邊。立著的人不多,有十幾二十個人不到。這立著的人在坐成一片的人堆邊就很顯眼很獨特,尤其是薑桂貞,她身材清瘦,臉色蒼白,眼含憂鬱,對比著就使身邊幾個立著女人顯得更呆板、更猥瑣。

來開會的群眾差不多到齊了,三官廟裏的幹部便魚貫而出,站在三官廟門前的高圪台上。這三官廟前的高圪台,便是天然的舞台,三合鎮許多活生生的戲劇都在這裏上演。而身為縣委書記的胡鬆濤卻是第一次登上這個舞台,麵對家鄉的父老鄉親,原來占據這個舞台的多是薑青山。“鄉親們。”胡鬆濤登上這個舞台,用不改的鄉音,飽含深情地喊出第一句話。多少年來,在實際工作中胡鬆濤練就了一套相當過硬的演說本領,不管在什麽樣的場合,也不管在多少人麵前,他從不卡殼,不怯場。可是今天,在自己家鄉,在自己家鄉父老鄉親麵前他喊出第一句話後,竟卡了殼,哽了聲。在喊出“鄉親們”後,胡鬆濤掃視全場的目光突然凝重地固定在一處不動了,確切地說,他的目光是固定在人群後麵站立著的薑桂貞身上不動了。他的目光凝固不動了,他的思緒也跟著停滯往了,他嘴裏的話也就自然停了下來。這個身材清瘦,臉色蒼白,眼含憂鬱的女人震撼了他的心靈。遠遠看去她還是原來的樣子,那麽美、那麽純、那麽柔。他想象不到,一個經受了如此長時間磨難的柔弱的女人竟沒有垮倒,分明堅挺著更頑強了。他感到她那滿含憂鬱的眼裏投射出來的全是怨恨,而不是他原先想象的是哀求、是悲憐。這怨恨的芒剌從她那過去滿是柔情的眼裏投射過來,遠比梁星黑葡萄一樣的眼裏投射出來的東西更讓他難以招架,更讓他羞愧萬分。在這個世界上,他堂堂的胡鬆濤愧對的竟然是一個為他付出過一切的柔弱女人......

“胡書記,老胡。”許吉昌看到胡鬆濤的失態,忙在一旁輕輕地提醒一下。胡鬆濤醒過神,卻亂了方寸,亂了頭緒,在那雙滿含憂鬱的眼睛麵前,他心虛了,仿佛他每說出的一句話在她跟前都成了騙人的謊言。胡鬆濤站在三官廟前的高圪台上,麵對家鄉的父老竟語無倫次大失水準。

是一個騎自行車飛快而來的年輕人救了這尷尬的場麵,卻沒有救下渾身芒剌的胡鬆濤。騎自行飛快而來的年輕人,是縣委會的一個秘書,他給胡鬆濤帶來一個更加心驚膽戰的消息:劉春華難產。

劉春華第二次陣痛是胡鬆濤走後不久開始的。一向嬌媚的劉春華很虛,她從來沒有經受如些慘烈的疼痛,平素間就是手指腳尖被磕碰上一下,她都會喊疼叫癢地嚷半天,她的皮肉太嫩太細,她的意誌太軟太弱,她的身體抵抗不住一點點疼痛。而女人生娃的這種疼痛有時比挨刀挨槍還要慘烈。刀傷槍傷是來自體外的創傷,傷員隻要靜臥不動接受醫治,疼痛就會減弱。而女人生產是來自體內的疼痛,是撕心裂肺,被掏挖五髒的劇烈疼痛。一貫嬌氣的劉春華哪裏經受得住這樣的疼痛,她被再次扶上產床時,不是憋氣使勁配合醫生,而是一味地大張開嘴巴,呼天喊地地叫疼。幾個助產的醫生被劉春華的慘叫攪得心慌意亂,就連最有經驗的婦產科主任衛大姐也讓她喊叫的亂了手腳。滾在產**的劉春華要死要活的慘叫,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毛骨悚然。

人說女人生產就是走了一回鬼門關,這話不假。躺在產**的劉春華現在就覺得她要死了,活不成了,心要破了,膽要裂了,五花腸子要被扯斷了。她越這樣想,就越感到疼痛,就越感到怕,就越使勁地叫。她把力氣全都使到嗓子上,把力氣全從張開的嘴巴裏放走了。而此時此刻她最需要的是憋住氣,用胸腔裏的氣壓,逼出盤在宮中的嬰兒。“春華,憋住氣往下使勁。”衛大姐壓住劉春華一隻胡掄亂拽的手,給她鼓勁,讓她往下使勁。

“啊!”劉春華嘴張得開開的,再長長地放出一口丹田急需的濁氣。“啊,不行了,活不成了,疼死我了。”劉春華又嚎叫起來。嬰兒現在就卡在宮門口,隻要嬰兒稍稍蠕動一下,劉春華就會感到翻江倒海般的疼痛,就會嗷嗷不斷地嚎叫。

劉春華也太過虛氣了,她昏天黑地的喊叫,引得醫院上下一片驚慌。上自院長,下至住院的病人,都被產房裏一聲緊似一聲的喊叫嚷得揪心,都以為產房裏的女人真的活不成了。一直守在產床邊的幾位婦產醫生也讓劉春華喊叫的怯了火,便有人說:“還是趕快去縣委把胡書記叫來吧。”一句話傳出來,焦急不安的院長不敢怠慢,劉春華是醫院的辦公室主任,更是縣委書記的夫人,眼看著她進產房半天不消停一刻,隻是嘶聲力竭要死要活地喊叫,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不好交待了。於是,院長立即派人去縣委傳信。縣委的秘書更是雷厲風行,接了消息,就火速派人去了三合鎮。

當胡鬆濤急匆匆驅車趕到醫院,劉春華早就消消停停地躺在厚厚的被窩裏了,那個險些揪碎她的心,踢破她的膽,扯斷她的五花腸子,險些要了她的命的紅嘟嘟的胖乎乎的兒子就伴在她的身邊。胡鬆濤長籲一口氣。聽到響動,疲憊不堪昏然入睡的劉春華睜開惺鬆的眼睛,當她看到自己的男人時,竟先笑後哭地抽泣起來。她為新生嬰兒的平安降臨而歡笑,為自己疼痛的差點死去而哭泣。不笑不哭之後,在她那慘白的有些浮腫的臉上扯起一片真正的幸福得意。劉春華終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再沒有人生的缺撼。

胡鬆濤中年得子,他給兒子取名:胡建中。

在兒子半歲的時候,胡鬆濤迎來他生命裏的又一次輝煌,榮升絳州地委書記,他又一次接了賈老師的班。

躊躇滿誌的胡鬆濤把禹縣的工作放心地交給接任上來的許吉昌,帶著年輕漂亮的媳婦,抱著半歲的兒子走馬上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