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年的治理,太原兵工廠已成為人民解放軍現代化裝備的主要生產基地。再次擴建後,太原兵工廠收歸中央新成立的兵器工業部直轄管理。在組織人事調整過程中薑青山被任命為新成立的兵器工業部黨組成員,同時依舊擔任太原兵工廠黨委書記兼廠長。薑青山的工作更加繁忙了。

受過高等教育的肖萌,酷愛文學,工作之餘常捧一本厚書靜靜的閱讀,不過現在她又有了一頂新任務——輔導薑青山學習專業知識。在肖萌的幫助輔導下,薑青山開始啃一本本沒有趣味,滿是枯燥的定理和苦澀的邏輯演繹的專業書本。薑青山癡迷自己的事業,這些專業書本上的知識都是他在實際工作中經常碰到的問題,他不甘心當一個門外漢,他捧起一本本機械工程、高等數學和滿是公式定理的物理化學書籍,不管是茶餘飯後,還是節假公休日,隻要有一點時間,他就鑽在書房專心致誌刻苦用功。技術處,科研所的那些戴眼鏡的人再不敢小看這位隻受過幾年鄉村私塾式教育的黨委書記兼廠長了,就像不敢小看留洋回來的總工程師一樣。

對工作認真負責的薑青山,回到家對妻子肖萌也是十分的體貼愛護。肖萌感到幸福極了,她沒有想到自己沒有經過戀愛的婚姻竟會這樣甜蜜美好,她想不到外表冷峻的薑青山,心裏卻有火一樣的熱情。肖萌早就想好了,等以後有了機會,一定要把發生在他們之間的這些美好的事情寫出來,寫成一本厚厚的書,它一定會使每一個讀過的人都品嚐到生活的甜美。生活就應該是這樣:陽光明媚,和風常吹,鮮花遍地,人人幸福。

今天正是‘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的好季節。吃過晚飯,肖萌拽住又要鑽書房的薑青山,她不想讓他把弦繃得太緊,她想陪他出去享受一下皎潔的月色、和煦的晚風,陪著他去汾河邊看看蜿蜓南去的流水。薑青山看著肖萌那清秀的臉上洋溢出的一片柔情,爽爽地說:“好,出去朦朧一下。”聽了薑青山浪漫溫情的話,肖萌甜甜地笑了。

肖萌穿一件合身連衣長裙,挽住薑青山結實有力的胳膊,踏著滿地樹萌下搖曳著的月光,向汾河邊走去。碎石鋪成的小路很窄,肖萌不願鬆開薑青山的臂膀,她就把整個身子像滕蔓纏樹一樣緊緊地貼靠在丈夫身上。這裏是一塊相對安靜的區域,除了住在別墅樓裏的幾戶人家外,晚上一般人不到這裏來,所以靦腆的肖萌在這裏也膽大起來,像是在家裏一樣,纏在薑青山身上。薑青山用手攬住肖萌瘦弱的腰身,幾乎是挾裏著她往前走。頭上一輪滿月瀉下一片水銀般的白色,拂麵輕吹的晚風帶來醉人的桂子芳香,前麵是一灣潺潺多情的流水,臂彎裏是年輕俏麗的美人,薑青山就真有了置身仙山妙境的感覺。他呼吸著彌漫著桂子芳香的空氣,仰天觀賞著繞在一絲雲帶上的明月,一天的緊張和困頓在此刻一掃而光。感謝肖萌,他的生活因肖萌的到來而變得豐富多彩。薑青山被肖萌所感動,被優美的環境所感動,他伸出雙手在明媚的月光下捧起肖萌清秀俏麗的臉龐,像剛才觀賞天上的滿月一樣,專神地端祥起來。肖萌眨動著雙眼,乖巧得如同廣寒宮裏的玉兔,一動不動任由他觀賞端祥。這是一對幸福美滿的伴侶,薑青山低下頭想去親吻一下溫柔的妻子,這時身後傳來鞋跟磕地的聲音,他們忙鬆開相互摟抱的雙手,回頭看時,月光下走來總工程師紀仁靜和夫人雪燕。

“我猜想你們就在這裏。”紀夫人雪燕先開的口,“我和老紀到你們家樓下一看屋裏燈全黑,就想著你們是到這裏來了。”雪燕見今天月色好,就想約上肖萌倆口子一起出來,到汾河邊看看月色,聽聽水聲,聞聞那散不盡的桂子芳香,不想卻晚了一步。

四人聚到一起時就換了對兒,年輕的肖萌挽了雪燕說說笑笑緩緩走在前麵,薑青山和紀仁靜相隨在後,又談說起廠裏的事情,這兩個人隻要一見麵就有說不完的公事,盡管他們曾約定:在私下的場合,尤其是在家庭場合,不談論公事。可他們履行不了自己定下的規約,廠裏的事早成了他們之間說不完的話題。

兩對親眷,四個朋友說笑著在汾河東岸的護堤上散漫地溜達著。黨委副書記李聯慶站在不遠處的二號別墅小樓的涼台上,看著月影中路燈下的四人,心裏別有一番滋味:兵工廠的三架馬車,他怎麽就總是隨不上套呢?

薑青山和肖萌結婚後,李聯慶也把晉東南老家的女人接進城,住進二號別墅小樓。李副書記的女人是典型的晉東南鄉下女人,她模樣一般,但讓人猛的一看總覺得怪怪的,這主要是受了一嘴大板黃牙的拖累。她從來沒有刷過牙,進城住進別墅洋樓,李聯慶試圖改變她這種不文明的陋習。她端起缸子學著樣兒才刷兩下,便嚷叫著再不肯拿起牙刷,她害怕那滿嘴吐出的血水。李聯慶也隻好作罷。女人來時還引著一男一女兩個沒有合上褲襠的孩子。李聯慶領著女人來薑青山和紀仁靜家串過門。鄉下女人沒有見過兩個家庭雅致的擺設,更沒有聽說過還有不願意生孩子的女人。她齜露著滿嘴難看的黃牙,用生硬的晉東南土話驚詐地向兩個女主人說出了同樣的話:“哪有女人不情願生孩子的?”年輕的肖萌聽了這話,在不曉事的客人麵前臉上飛起一片紅雲,就再沒有和上門來的客人多說一句話。年近五十的雪燕聽後去表現得自然的多。為不曉事理的女人說出的廢話,李聯慶惱怒了好幾天,把剛進城的女人嚇得賠了許多不是。鄉下女人沒有文化,僅此一回,李聯慶再沒帶她出去串門散步,他寧可拖上兩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去溜彎散步,也不肯引上不給他裝臉的女人出門。

看著人家成雙成對相親相愛在晚風習習的月夜散步聊天,李聯慶心裏確實有些不大舒服。薑青山和紀仁靜之間的這種親密關係,令他羨慕,他也試圖在自己和他們之間培養起這種於生活和工作都有利的愉快和睦關係,但不知是什麽東西橫在中間,他和他們始終培養不出這種親密的關係,他和他們始終有一種距離感,除了生硬的工作關係外,他和他們之間再沒有別的聯係紐帶。三家雖住得挺近,相互之間也有來往,但話不投機,來往的不多。

星期六下午半天時間,是薑青山自己定下的下車間參加勞動的時間。這樣做有許多好處,能即時了解到基層的實際情況,能工人交上朋友,還能學會幾門簡單的技術。

今天是期星六,薑青山把手頭的工作趕在中午處理完,下午他便穿上工作服隨著工人進了鑄工車間。

工廠就像是一架龐大的運行良好的機器,每個車間便是這部機器的一個組件,保證著整部機器的正常良好的運轉。鑄工車間是全廠的一個縮影,這裏規章建全,管理嚴格。工人們更是技術熟練,責任心強。薑青山來到車間就和工人們混編在一起抬起鋼包。一爐爐鋼水被吹煉出來,再被澆鑄到模具師傅精心壘磨好的地模中,四濺的鋼花時時染紅整個車間,這裏到處都升騰著熱氣。

休息的時候,薑青山無意中和工人們說起下放來的馮時。“噢,是‘生不逢時’呀。”幾乎每個工人都這樣稱呼馮時。薑青山笑笑,心想馮時下車間幾年,怎麽就讓人起了這麽一個難聽的綽號。總的來說工人們對馮時的評價不好。也就是在這次下車間勞動中,薑青山才了解到馮時現在已不在鑄工車間了,他被副書記李聯慶調到由他管轄的政工處去了,薑青山覺得也應該把馮時從車間調出來了,他畢竟是接收工廠時的十四人之一。

馮時被下放到鑄工車時,他怎麽也想不通,薑青山會這樣對待他,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巨大的打擊。剛開始接管工廠時,他以為自己運氣好,一出來工作就遇上大權在握的薑青山,於是他就把全部心思用在為薑青山服務上,把接管工作隊的其他人就不放在心上了。誰想薑青山不是他所期待的那種領導,薑青山不喜歡誇誇其談阿諛奉承。當薑青山把他往鑄工車間下放的時候,他感到罩在頭上的一朵紫色祥雲被狂風吹散了,臉前枝頭上喳喳叫起的喜鵲被一陣亂石打飛了,快要到手的權杖滑落了。

下放到鑄工車間的當天,馮時久久地看著堆放在眼前的一砣砣生冷的黑鐵,他激**在胸的宏大理想頃刻間就破滅了。這一砣砣生冷的黑鐵疙瘩不是他孜孜追求的理想目際,他想不通想不透自己為薑青山付出了那麽多,卻落得個下放車間的後果,他詛咒命運的同時也在心裏深深地怨恨起薑青山。

“夥計。”那個因炮堂爆炸受了處分的王道山此時也在鑄工車間。他過來拍著馮時的肩膀,露出一臉不屑和輕蔑。前不久王道山受到過跟在薑青山屁股後麵的馮時的不少奚落,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反過來輪著王道山奚落馮時了。“咋得?舔屁股舔到馬腿上挨蹶子了,活該。馮時,狗屁。我看你是‘生不逢時’。”‘生不逢時’的綽號就這樣首先由王道山叫起。

王道山的意外出現,讓馮時真的有些‘生不逢時’,他成了王道山惡意諷剌挖苦的對象。受過處分的王道山破罐子破摔,有時候他專拿馮時出氣。沒有靠山,沒有技術,身上也沒有力氣的馮時還真拿欺負到頭上來的王道山沒有辦法。惹不起,躲不開,他隻好忍,有時候還要刻意地討好巴結一下王道山。

馮時是在臥薪嚐膽,他當然不甘心一輩子都和王道山之流為伍,當然不甘心一輩子都窩在鑄工車間抬鋼包倒鐵水,他要尋找機會,他要出人頭地,他要做薑青山那樣能掌握別人命運的人。機會,馮時在耐心等待著,在積極尋找著。如果他把時間和精力,全用到生產勞動中去,用到鑽研技術上去,也許他等待著的機會會來得更早一些。

因為沒把心思用到地方,馮時等待著的機會遲遲沒有到來,這讓他感到很沮喪。兵工廠擴建後,新招來一批工人。其中有一個叫郭清的女青年,引起馮時的關注。他是在別人的議論中聽到她的情況後,對她關注起來的。

郭清姑娘剛滿二十,長得腰粗腿短,麵盆一樣的臉上還長出不少青春痘,伸出一雙手更是沒有女人的靈秀氣,然而馮時卻偏偏注意上她。他看中的不是郭清明顯不佳的外表,也不是她的內心,他還沒有和她接觸過,還不知道她的心腸是多麽的善良。馮時看中的是郭清姑娘身後的背景,郭清的父親是一位不小的官員,曾是接管太原城的成員之一。馮時為實現自己出人頭地的理想,為走一條捷徑,他開始透支自己的未來。

在膨脹的虛榮心慫恿下,馮時向剛參加工作的郭清姑娘送去了秋波。連王道山這樣粗俗的人都替他惋惜地說:“不值,你咋能娶一個這樣的女人當老婆?你打算一輩子黑著燈弄那事?”然而此時的馮時誰的話也聽不進去,誰又能知道他的心機呢?他正是想急於離開王道山,想急於離開鑄工車間,想急於改變自己‘生不逢時’的命運。人要是著了魔,就是上帝的忠告也不聽。馮時現在就著了魔,上帝的忠告他都不聽,他會去聽常常拿他出氣的王道山的勸告,真了見鬼了。馮時一時一刻也不想再在生鐵堆裏和王道山之類的人混了,隻要能離開鑄工車間,隻要能離開王道山,隻要能讓自己飛騰發達起來,他願意拿自己所有的東西去換,包括自己的人格、尊嚴和幸福。

身材粗短相貌不佳的郭清姑娘清夢地知道自己欠缺的是什麽,她常對著鏡子詛咒裏麵那個醜陋的姑娘,她對自己的婚姻不抱任何幻想,老爸雖是不小的幹部,但在婚姻上老爸幫不了自己,所以她早就想好了,隻要是個差不多的男人肯要她,她就嫁。對自己信心不大的郭清姑娘想不到剛參加工作就碰上白馬王子,真的,郭清姑娘把主動找上門的馮時看成是自己的白馬王子。馮時的個人條件相當不錯:個子高高的,臉蛋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外表看上去精明幹練一表人材。郭清姑娘牢牢抓住馮時投送過來的橄欖枝不放,她不負責任地把自己的要求和馮時的要求混在一起說:“你隻要和我結了婚,你的要求我爸能為你辦到。”

一場掩蓋著交易的婚禮,很快就舉行了。身材粗短的郭清穿上新娘的紅嫁衣,更顯得臃腫俗媚,而本就幹練的馮時換上一套全新的製服,倒顯得斯文了許多。看著這一對極不般配的新人,前來賀喜看熱鬧的人群裏起了一片竊竊私語和惋惜的感歎。

為實現自己的抱負,馮時放棄了男人的權利,放棄了一個男人對女性美的愉悅和選擇。他陪伴著身材不佳,相貌不美的郭清匆匆走進洞房。他是一個寧願在婚姻上犧牲幸福,也不願在眾人麵前失去威風的人,他是一個迷戀名利到近似變態的人。

活該人們給他取了一個‘生不逢時’的倒黴綽號。當馮時付出幾乎是自己一生幸福的代價娶回郭清時,郭清的父親,那個不小的幹部,那個可能輕易改變馮時命運的人,卻意外地碰上車禍,命喪黃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聲炸雷再次從馮時的頭頂滾過。‘生不逢時’的馮時跌坐在黑鐵堆中再抬不起頭,他的命運不但沒有改變,反而身邊還多了一個拖累的醜女人。由於希望再次破滅,也由於郭清長得實在不好,馮時翻臉就把她當成了拖累,當成了出氣筒。可憐的郭清從此成了馮時的家奴,開始經常不斷地受到他無情的責罵和毆打,也常常受到離婚的恐嚇。

馮時把滿肚子沒處撒的冤氣全都潑撒到比他更加冤苦的郭清身上,郭清隻好默默地忍受,她再沒有了別的選擇。郭清確實長得不好,一點也配不上馮時。可她的心地非常善良,她想用內心的溫暖來彌補外表的欠缺,想用熾熱的情懷化解他冰冷的心腸。郭清時時處處想著馮時的需求和喜好,在事業上她已經無能為力,但是在生活上她做到無微不至。看著對自己關心備至的醜媳婦,馮時雖厭惡至極,但心裏多少也有一些慰藉。馮時在沮喪的無奈中繼續尋找著可能的機會,他不信自己就真的‘生不逢時’,就真的要抬一輩子鋼包鐵水,就真的要和王道山之流為伍一生,他不相信。

黨委副書記李聯慶突然得了急性闌尾炎,被送進城裏的醫院。敏感的馮時馬上意識到機會來了,峰回路轉枊暗花明也許就靠這一次了。馮時毫不猶豫地請了假,急如星火地直奔城裏的醫院,趕到李副書記的病塌前。

李聯慶很反感這個被薑青山下放到鑄工車間去的年輕人,剛解放進城接收兵工廠時,這個年輕人跟在薑青山屁股後麵狐假虎威,很是張狂了一陣子,把他這個堂堂的副主任有時候都不放在眼裏,後來不知為什麽讓薑青山下放到車間去了。李副書記雖然剛做了手術,躺在病**身體不能動,但他的思想能動,他忘不了這個年輕人原來跟在薑青山身後的張狂勁。“你來幹什麽?”看著進來的馮時,李聯慶躺在病**目光冷峻口氣生硬地說一句。

對李副書記的冷峻和蔑視,馮時早有思想準備。他知道李副書記心裏有芥蒂,這不能怨別人,這全是自己當時思考不夠,做事不周惹下的事端。他決心利用這次難得的機會抹平窩在李副書記心裏的不快。馮時用笑臉迎著李副書記的冷臉,把一兜子時令水果提放在李副書記的床頭,然後就悄悄地幹起活。他先掃地,再抹桌,完了端一盆溫水進來,把幹淨毛巾沾濕,把李副書記汗津津的臉和手都擦擦。躺在病**的李副書記不能拒絕這樣的殷勤好意,他臉上冷漠的表情慢慢變得柔和了一些,心裏的想法也有了變化。馮時輕柔熟練的連套動作甚至超過了特極護理的水平,他給李副書記擦完臉和手,就從自己提來的水果中挑出一個大個頭的紅蘋果,麻麻利利地削過皮,再把削過皮的蘋果切成瓣,然後用牙簽紮著一瓣一瓣喂到李副書記嘴裏。

李聯慶咽下馮時一瓣瓣喂下的蘋果,就把心裏積淤多時的芥蒂化解開了。“人麽,”他在心裏說:“誰能沒個過失,尤其是年輕人,難免有忘乎所以的時候,張狂勁過去了,知道自己錯了,改了就好了。”李聯慶寬心辯證地一想,就心安理得起來,就不再記恨馮時原來的輕狂,也就不再拒絕他現在的殷勤。

精明的馮時從李副書記慢慢起了變化的臉上看到他心裏的變化,李副書記臉上的表情正是他內心情感的流露。馮時暗自高興起來,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自己的努力正在得出結果。馮時不失時機地在李副書記耳邊吹灌起他愛聽的奉承話,這正是馮時最拿手的本事。

開飯的鈴聲響過,馮時給李副書記端來一碗肥肥的紅燒肉,一碗稠稠的麵條,“李書記,你剛做完手術,要吃有營養的食物。”說話時,馮時早一匙菜一匙飯地喂起李副書記。

李聯慶真正地感動了,在病中,在危難的時候得到別人的救助和關心最容易感動。李聯慶從沒有受到過別人如此殷勤周到的伺候,就是老婆也不曾這樣細致入微地照料過自己,她隻會一個接一個不歇窩地生孩子,進城不到三年,她又生下兩個,現在自己突發疾病住進醫院,本來應該是老婆在病床前忙碌照料,可她有一群孩子要奶要看,她尚且自顧不暇,那還能分身過來照顧自己。要不是馮時及時趕來,別說是吃喝,就是拉屎尿尿也能把人愁死。馮時,小夥子不賴。在病**感動起來的李聯慶,給馮時下了定語。

真是難為馮時了,他平時在家什麽也不幹的。他的吃喝穿戴一應全由郭清伺候,就連每天上床前的腳都是郭清給他洗。可是馮時到了李聯慶這裏卻表現得這麽耐心、這麽殷勤、這麽周到。郭清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是出於真愛,是出於真心,她是他的妻子,理應這樣。馮時對李聯慶做的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不用問,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馮時是向外借貸感情,在適當的時候是要收貸的,就像銀行放出去貸款,到時候是要連本帶利一並收回的,有時候收回的利息比本金還高。這向外借貸的感情,一般人是償還不起的。不過,這種感情孽債也不會向一般人借貸,隻有執政當權的人,才有權力借貸到這種感情孽債,也隻有執政當權的人能償還得起這利比本大的感情孽債。

第二天,薑青山特意來醫院看望李聯慶。正在病房精心照料李副書記的馮時,像是老鼠見了貓似的“哧溜”一下就鑽躲到套間的門後。馮時最不情願在這裏見到的人就是薑青山,他躲藏在套間門後,一麵偷聽著薑青山說話,一麵暗自祈禱著:千萬別進來呀,說完話趕快走呀。

薑青山站在李聯慶的病床前,關心地問了一陣話,就道:“老李,你老婆家裏有一堆孩子來不了,從咱們廠衛生所抽調一名護士來陪床護理吧。”

“不不不,不用,這裏的護理條件很好,不用麻煩廠裏的同誌。”李聯慶聲音輕緩,但態度堅決。馮時在這裏的陪伺,讓他感到非常滿意,他不能接受公事公辦的護士,他需要馮時,他離不開馮時悉心細致的照料。

薑青山見李聯慶執意不肯,也不再勉強,他真以為是大醫院的護理條件好,他根本想不到套間門後會藏著一個人。“老李,你放寬心在這裏好好養病,廠裏和家裏的事不要操心。”薑青山再說幾句寬心話,就和同來的兩位幹部走了。

“小馮出來吧,他們走了。”李聯慶是個聰明人,他理解馮時此時的心理動機,知道他怕撞見人的原因。李聯慶已有所考慮,他相信馮時會在他的病床前陪伺到底的,這樣的人現在留在身邊有用,就是以後出了院把他留在身邊同樣也有用。

馮時訕訕地笑著從套間的門後抽身出來,一出來便歡歡地拿起笤帚簸箕打掃起因剛才人多搞亂的地板,“小馮,先別急著掃地,我憋著尿呢。”一聽李副書記還憋著尿,馮時立馬放下手裏的笤帚簸箕,變戲法似地取出一個尿瓶,就在床邊單腿跪下,把尿瓶伸進李聯慶的被窩,一陣聲響過後馮時接出一瓶腥臊黃稠的尿水。

就這樣,馮時在李聯慶的病床前守候了七天。在這七天馮時像孝順的兒孫,沒有讓李聯慶受一點委屈。他給他喂吃喂喝,端屎端尿,洗臉刷牙,甚至還給他擦洗了一回身子。“小馮,真難為你了。”七天後傷口折線,李聯慶能下床走動,也能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他向馮時表示出由衷的感謝。

聽了李副書記一句發自肺腑的感謝,馮時那熬得煞白的臉上掛起一絲欣慰的歡笑:辛苦沒有白費。

李聯慶康複出院回廠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人事處把馮時從鑄工車間調進政工處。峰回路轉,枊暗花明,馮時終於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這一天回到家後,馮時第一次給郭清露出一張燦爛的笑臉,“誰說老子‘生不逢時’走著瞧吧。”也就是在這一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馮時沒有像往常那樣拉滅電燈去幹那事,今天他是在明晃晃的燈下爬到郭清身上去的。郭清感動極了,結婚以來,她第一次看到他這麽高興這麽亢奮。

政工處是新近才組建成立的處室,人員還沒有配齊,處長是由黨委副書記李聯慶兼任的,除了才調來的馮時還有兩個人,一個叫宋喜貴,是個不愛說話的中年人;一個叫肖芳,是個年輕漂亮今年才分配來的大學生。馮時就和肖芳合用一個辦公室。

馮時脫掉油膩膩的工作服,換上一套挺括的製服後換了個人似的,臉上就多了一層深沉的表情,讓人一下就感覺到這是一個威嚴的有身份的人。就連過去不把他看在眼裏的王道山,再見麵時也不直撅撅地叫那個難聽的綽號了。看來,一個人臉上流露出來的表情很有涵意,很值得研究。馮時肯定早就悟出了這層道理,不然,他的臉咋說變就變了呢,並且變得那麽深沉,讓人感到那麽威嚴。

到政工處後,除了經常到李副書記的辦公室請示匯報外,馮時就端坐在辦公室幹自己該幹的事情。他很少到別的處室走動,或和別人扯說閑話,好像他手上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肖芳的辦公桌就和馮時的辦公桌頭頂頭擺靠在一起,她就坐在他對麵臉前。其實肖芳才是馮時上班後不亂走亂動的原因,馮時不用抬頭,隻要用眼角的餘光瞄一下,就能一覽無餘地把肖芳那張漂亮的充滿青春氣息的臉蛋收入眼內。為了更好更仔細地欣賞肖芳這張能引起他無限遐想的花一樣美麗的臉蛋,馮時想出一個絕招,就是扯一張報紙豎在臉前,這樣,他便可以抬起頭放心大膽地把貪婪的目光投放到肖芳臉上,而又不至於讓肖芳察覺到他是在偷窺她。一張枯燥無味的報紙,拿在馮時手上能舉著看半天。如果沒有報紙,或是已看完了報紙,臉前再沒了遮擋,他便不敢也不好意思放肆地盯著人家姑娘的臉蛋一直看,他便會把眼簾垂下,把不安生的目光放在肖芳姑娘那雙擺在桌麵上來回動彈的手上。僅這雙手就足以讓他感到心跳:多美的手呀,白秀靈巧,十指纖纖。馮時在心裏無數次地這樣讚歎過。在肖芳麵前馮時更不願去想自己的女人郭清,越是不願想,郭清形貌越是頑強地在他眼前閃現:那麵盆一樣的臉,那粗短笨拙的手......唉,當時咋就急著找了一個這樣的女人。馮時在自己的生存環境得到改善之後,在心裏厭惡起郭清。

馮時成了李副書記家裏的常客,成了黃板牙女人隨意使喚的雜役。馮時閑時常到李副書記家去串門,李副書記的黃牙女人就常支來喚去地讓他做這做那,有時還要大聲地斥責一下。女人的行為有時讓李聯慶都看不過眼,可馮時並不在意,也不抱怨。隻要黃牙女人有吩咐,他都會歡歡地去幹,並且還會盡力幹好。馮時深深地懂得從鑄工車間調進政工處,隻是萬裏長征走完了第一步,距自己想象中的目際還很遠很遠,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

馮時的表現讓李聯慶感到寬慰和放心,李聯慶是過來人,他當然知道馮時這樣鞍前馬後圖得是啥。人麽,不圖名不圖利,誰肯如此下做。剛把馮時調進政工處時,李聯慶還有些不放心,怕自己養下個翻臉不讓人的白臉狼。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讓為馮時是個可靠可信可用的人。李聯慶思謀著要提撥馮時了,要想讓他一直這樣靠在自己身邊,為自己著想出力,就要給一些甜頭,不然,狗都會從你身邊跑開,別說是一個精明的人。

在黨委召開的例會上,同誌們討論研究了幾個問題。今天的黨委會開得很融洽,氣氛很好,關健是一二把手薑青山和李聯慶合拍說到一起了。在會上凡是薑青山說得事,都得到李聯慶的讚同,這在平常是不多見。往常開黨委會,李聯慶要麽不吭聲不說話,要麽陽陽陰陰地說幾句能加好幾個解釋注腳讓人揣測不清的話。生性耿直的薑青山看到李聯慶今天如此豁達,心裏也高興起來,他敞開外套露著雪白的襯衣,幾年來在肖萌的精心照料下,薑青山身上的那股子土氣已**然不存,現在他的衣著和神態能把他的身份得體地表現出來。“好,大家看還有什麽事,需要在會上議一議。”主持會議的薑青山征求黨委成員們的意見,一般情況下到這裏黨委會就該結束了,大家搖頭表示沒事的同時躁動著準備散會離席。

“我說個事情吧。”李副書記開口了,開始躁動的人們看著李副書記正襟危坐安然不動的樣子,便又安靜下來,等著李副書記說話。李聯慶先端直地看一下坐在對麵的薑青山,爾後再掃視一下整個會場,他臉上的表情雖然嚴肅,但說話的口氣卻很和緩,他說:“政工處自成立以來一直由我兼任著處長,這一陣子我都有些顧不過頭尾了,我的意思是安排一個合適的人,把政工處的工作抓起來。”

在任何時候,人事問題都是一個很敏感,很嚴肅的話題。聽李副書記一說,所有黨委成員的目光都集中在薑青山和李聯慶這兩個主角身上。政工處長,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不是一般黨委成員能左右定奪的事情,這需要一二把手拍板定案。大家觀望等待著,誰也不願冒失開口。

“好呀,李副書記分管著政工處,你提個人選出來,大家議議。”薑青山說的是心裏話,黨群係統由李聯慶副 書記分管,在黨群係統的人事安排上理應尊重李副書記的意見。李聯慶沉思一下,說出一個讓薑青山料想不到的人名:馮時。接著李聯慶開始向大家介紹起馮時,參加會議的黨委成員大都是原來接收兵工廠的同誌,他們都還記得那個年輕人。不管怎麽說,馮時也算是接收兵工廠十四人工作隊裏的一名成員,現在除馮時一個外,其他人都有了著落。當然,馮時不能和當時工作隊裏的其他人比。他當時隻是一名剛從老區學校畢業出來參加工作的黨員學生,而其他人都是經過戰火考驗的同誌。馮時曾經是接收工作隊裏的成員,大家對他多少都有些袒護,李聯慶介紹完後,從議論中薑青山聽得出大家的傾向。“人是可以變的。”薑青山在心裏說:“當時讓他下車間,就是為了讓他改改身上的毛病。李副書記說得也對,馮時畢竟也算是接收工作隊十四人中的一個,應該給予適當的安排。”

“可以,我同意李副書記的建議,由馮時同誌擔任政工處處長,他畢竟也是我們接收工作隊裏的一名成員麻。不過,老李看是不是這樣,先不要正式任命,先考察試用兩個月,如果合適,再正式下紅頭文件。政工處是核心要害部門,我們既要對同誌負責,更要對黨的事業負責。”薑青山全盤考慮後,提出自己的建議。

在李聯慶的大力推薦下,馮時時來運轉,調到政工處時間不長,就順利地當上了處長,雖然這個處長暫時還戴著括號,但兩個月之後紅頭文件肯定會下來。穿戴整齊,長得精幹的馮時臉上的表情就更深沉了,同屋辦公的肖芳不由地對他產生了敬意。肖芳不了解馮時的底細,她在這位年輕處長麵前顯得拘謹起來。

馮時當天晚上在李副書記那裏了解到薑廠長在黨委會上的表態,他心裏的弦就繃緊了,他太了解薑青山的性格和作風了,這兩個月的試用期絕對不能出問題,不但不能出問題,而且還要表現出誠意和能力。辦公室就那麽大一塊地方,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在辦公室裏除了寫寫畫畫,幹不出轟轟烈烈的事情,那自己的誠意和能力怎麽才能表現出來呢?精明過人的馮時有過沉痛的教訓,他不能不做提前的設想。薑青山要用兩個月考察試用,那麽在這兩個月裏他就隨時會到政工處來看看,他要是來政工處沒看到滿意的東西怎麽辦?馮時絞盡腦汁想著應對薑青山可能到來的查看,一個絕妙的讓薑青山看不出破綻的辦法還真讓馮時想出來了。人隻要一門心思地想一個問題,就總能想出應對的辦法,辦法總比困難多麻,就看你動心思了沒有。

馮時寫好一個條幅,張掛在辦公室頭頂的牆上。對麵的肖芳抬頭細看這八個狂草的大字是:“少說多看,少說多幹”。肖芳看著這被新上任的年輕處長高高掛起的八個大字,心裏產生了許多想法,再坐下時就不好意思多說話了,隻要她稍稍抬一下頭揚一下臉,就能看到張掛在對麵牆上的警示。

馮時更是感慨萬端,在兩萬人的工廠裏,隻有少少的十幾位處長,而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位,而且還是最核心要害的政工處處長,還是全廠最年輕的處長。這多麽幸運呀,當上處長,周圍的環竟也大大地改善了,整天陪在臉前的不再是生冷的黑鐵和粗魯無聊的王道山之流,而是一個如花似玉美麗漂亮的姑娘。馮時極愛看肖芳嬌媚的臉蛋,愛看肖芳那雙在桌麵上來回扭動的纖纖玉手,它扭動起來是那麽的靈巧好看。女人的靈性就是在臉上和手上表現出來的。麵對可人的肖芳姑娘,馮時不在乎掛在頭上的條幅,他想說話了。“肖芳,你理解這幅字的含意嗎?”

肖芳閃動著長長的眼睫毛,沒有馬上回答。這是八個連不識字的農民都能讀懂的平俗大字,讀過四年大學的肖芳當然知道它平淡的含意。但她不能直說出它的平淡,她從馮時深沉的臉上看出,正是它的平淡可能才掩蓋著一層別人意想不到的深邃,正是它的平淡可能隱藏著一種別人不好猜透的深意。肖芳用心推敲著種種可能,準備回答馮時故弄玄虛的問題。恰在此時有人推門進來,肖芳臉朝裏背對門,她看不到身背後的情況,但她從馮時突然變化的麵部表情上知道有人進來了,並且進來的不是一般人。不然馮時不會把臉上的深沉換成謙恭的微笑。肖芳回身看時正是廠長薑青山,可惜薑青山沒有太在意眼前的這個女孩,他一進門就被對麵牆上八個飛舞的狂草大字吸引住了。除了薑青山,這八個被馮時費盡心思張掛起來的大字對誰都沒有實際意義。妙就妙在,它剛剛張掛起來,薑青山就推門進來,馮時做夢也沒有想到老天竟這樣地眷顧自己。馮時高興的心在肚子裏直蹦,臉上卻裝出一片淡淡的謙恭,說出來的話也不卑不亢:“薑廠長,請坐。”

薑青山把銳利凝重的目光從八個醒目的大字上移落下來時,臉上的表情就明顯柔和了許多,他想:這個年輕人在下麵鍛練幾年,還是有變化有進步的,他能把自己當初隨口說出的話記住,並且還當做座右銘張掛起來,這就不簡單。“小馮。”薑青山此時此刻感興趣得是馮時,他依舊沒太注意身邊的肖芳姑娘,他在一把椅子上隨意坐下,麵對著馮時,誠懇地說:“你把這句話一直記著沒忘,很好。但關健是要務實求真,要辦實事。你現在已是一名處長了,做為領導幹部更要實事求是,更要說真話辦實事。”薑青山今天就是特意過來觀察被李聯慶副書記一再舉薦的馮時的,他原來對馮時的印象不好,知道他身上有一些酸酸的毛病。但是,當他走進政工處,抬頭看見張掛在正麵牆上的八個大字時,他的心緒坦**起來,他補投了這位候任政工處長一票。薑青山也是肉體凡胎,他沒有孫大聖那樣的火眼金睛,他被高高張掛起的八個大字遮擋住了視線,從而失察。

廠長薑青山是肖芳心目中的傳奇英雄,在兵工廠裏流傳著許多廠長的傳奇故事,這就讓肖芳非常敬佩廠長。在薑青山側身坐下時,肖芳想給廠長倒杯水,提起曖瓶時卻發現裏麵沒有水,於是她便提著空水瓶去水房打水。

馮時有過深刻的教訓,他知道薑廠長最討厭下屬在他麵前假獻殷勤,他願意看到的是下屬們自然得體的表現,所以今天他要恰到好處地表現自己。他即不給廠長遞煙,也不給廠長倒水,讓坐之後,他正正經經地向薑廠長匯報起這幾年在下麵鍛練學習的感受。

薑青山在政工處坐了一會兒,就是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裏他感覺重新認識了馮時,現在的馮時讓他感到滿意,他和下放前的那個馮時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他成熟了穩重了。薑青山消除了心裏原有的疑慮,放心地站起來要走時肖芳姑娘提著曖瓶歡歡地跑進來,站起來要走的薑青山看著這個充滿青春活力的漂亮姑娘,竟茫然無措地呆住了。剛才,薑青山被牆上的八個大字所蒙敝,沒太有意姑娘的存在,等他坐下後,她又提著曖瓶出去了。現在當肖芳提著曖瓶回來,就端端地站在麵前時,薑青山大大地吃了一驚:這不是薑桂貞嗎?薑青山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肖芳姑娘,竟活脫脫地和三合鎮的薑桂貞一模一樣:身材長相,包括臉上的表情,眼裏的神態,都像極了薑桂貞。薑青山一下陷入了意亂情迷的幻境中,他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握住肖芳姑娘的手,當他真得觸摸到她的手時,像是觸摸到電流一樣,激靈一下醒過神,他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薑青山鬆開肖芳的手,歉意地說:“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你是新分配來的大學生吧。”薑青山掩飾住自己的失態,道歉時問一句。滿臉通紅的肖芳點點頭,她窘得不知該如何回答,盡管薑青山已經道歉,但她還是覺得廠長的舉動有些莫名其妙。

這一刻旁邊的馮時想得更多,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出於其他,他對剛剛被薑青山握過的那雙好看的纖纖玉手產生了非份之想。

薑青山走了之後,馮時心裏就湧動起一股克製不住的衝動。確切地說是看見薑青山莫名其妙地握住肖芳手的那一刻,馮時的心潮開始湧動起來的,別的男人能隨便抓摸她的手,我為什麽不能。馮時迷戀肖芳的纖纖玉手甚至比迷戀肖芳漂亮的臉蛋還來得迫切,他每每看到肖芳放在桌麵上靈巧纖秀的雙手,便有些把持不住,就像堂吉訶德看到閣樓裏伸出的玉手一樣會產生許多美妙的幻想。

這天下班臨出辦公室時,馮時把一張電影票送給肖芳,他沒有向她說明什麽,隻是肯定地向她點點頭,就徑自走了。肖芳手裏捏著一張工人文化宮的電影票,仿佛手裏捏著一塊鑽心燙手的紅碳,拿不穩扔不掉,不知如何處置。

肖芳大學畢業,參加工作時間不長。她在大學時就交了男友,男友畢業留校當了助教,他們每個星期都要相見相聚。可是今天她卻意外地接到年輕處長的邀約,這讓她感到十分為難,為難中讓她又感到慌亂。肖芳天生膽小,送票的人是她的頂頭上司,是新提撥的年輕處長,她敬佩他的機敏與才智,也很欣賞他整齊的儀表和深沉的表情,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他是已有妻室的男人,知道他的女人長得短粗難看。可他卻偏偏塞給她一張晚上的電影票,這明顯不正常。她不敢去赴約,又不敢不去赴約。不去赴約就得罪了處長,去赴約又恐怕要出違背道德良心的事情。膽事的肖芳處在窘迫尷尬的困境中不知如何是好。

馮時早早等在工人文化宮門口,他是經過再三考慮才行動的。首先他想試試自己的機運和膽氣;其次他覺的自己有優勢;再就是他實在擋不住美色的**,同時他發現肖芳並不反感他。於是,他大膽行動起來。馮時早早來到文化宮電影院,躲在燈影暗處,一邊焦躁不安地等著,一邊禁不住沾沾自喜地狂想著。他相信肖芳會來,隻要肖芳能來、肯來,那麽自己的機會也就來了......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了馮時的狂想,這鈴聲是電影院裏傳出的最後一聲提示,提示人們電影馬上就要開演。鈴聲響過之後,影院門外就稀落得沒幾個人了。而肖芳還沒有出現,馮時有些心灰意冷了,他把手裏的電影票狠狠地揉成一團,抬手要扔的時候,眼睛一亮,就在這最後的一秒肖芳閃身進了電影院。馮時是在破滅了狂想,絕望已罩上心頭的時候,抬頭看見肖芳飄閃而來的倩影,他一陣狂喜,急忙從陰影裏跳出來追上去。

肖芳走進影院找到座位,還沒坐下,影院裏的燈光就滅了,電影準時開演。馮時追進門時燈光正好滅了,他像突然掉進黑洞裏一樣,一瞬間啥也看不見。好一陣才借著開始放演起來的電影微光挨排摸號地蹭到肖芳身邊的空椅上。馮時一坐下,二話沒說就在黑暗裏抓捏住肖芳那隻讓他渴慕已久的纖秀靈巧的小手。肖芳渾身顫栗,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沒想到讓她害怕的事情這麽快就發生了,她努力想把被馮時抓握住的手抽取回來,但她掙不過那雙汗津津的大手,她越使勁地抽拽,反而越被抓捏得緊。

馮時已到了瘋狂的地步,如果肖芳今天不理睬他,根本就不來看這場電影,也許他還張狂不到這種程度。可惜肖芳來了,在電影就要開演的最後一刻她來了。馮時在黑暗中緊緊地抓握住肖芳的手後再不肯鬆開,這是一隻令他神魂顛倒,寢食難安的神仙手啊,自從見到肖芳這一雙靈巧纖秀的美手,他就無時無刻不在想像著把它抓在手裏的感覺該是多麽的美呀。啊,終於抓到了,真美呀。這才是女人的手,纖秀好看,靈巧綿軟,拿捏在手裏真讓人舒服。

整整一場電影,從開始到結束,馮時一直抓著肖芳的手沒有鬆開,他在幻想著種種美事。肖芳窘迫害怕到了極點,她一再試圖把自己的手從馮時的手裏掙拽出來,現在她除了後悔和害怕之外腦子裏啥也沒有。

電影演完,燈光亮起。馮時在亮起的燈光下不得不放開肖芳。被鬆開後,肖芳如同一隻脫籠的鳥兒,在馮時眨眼的瞬間便隱沒在散場的人潮中不見了。回頭再找不見肖芳,馮時感到有些惋惜,他想像中的景象是散場後肖芳小鳥依人般傍在他身邊,而不是撲閃著翅膀驚恐萬狀地飛逃。盡管如此,馮時還是感到滿足,他為自己有這樣美妙的機會和把握機會的膽量而沾沾自喜。進而他就想要是能把肖芳搞到手,就和郭清離婚。和郭清離了婚,和肖芳生活在一起,那該是多麽美好的生活呀......

馮時回到家時,老實的郭清還守在燈下,她從來沒有在他上床之前睡過覺,不管多晚多困,她總要等他回來,等他睡下,她才上床,就是上床後也要看他的臉色行事,從不敢造次生事。見馮時回來,郭清忙端盆倒水拿胰子遞毛巾幫男人洗涮。在外麵端架子裝深沉的馮時一回到家就會露出原形本色,今天更是如此。他才在電影院陪著漂亮美人,握著讓人心**的纖秀玉手,暈暈哉哉地看了一場電影。可是一回到家,在眼前晃動著的竟是一個如此笨拙難看的女人,馮時的臉就黑沉下來。

讓郭清幫著擦洗過手臉後,馮時黑著臉坐在床邊,郭清再端一盆淨水放在他腳下,然後蹲下身給他解脫鞋襪,再幫他洗腳。馮時的腳每天都是這樣由妻子郭清給他洗的。馮時低頭看著摸到自己腳上的那雙粗粗短短沒有一點靈秀氣的手掌,再想著剛才在電影院握在自己手裏的肖芳那雙纖巧靈秀的玉手,心裏就產生對郭清的厭惡。他掙動一下,把一隻腳從郭清手裏踢脫,掉在盆中,把盆中的洗腳水濺得四溢出來,蹲在盆前的郭清被濺了一臉洗腳水,而發怒的卻是馮時:“快點洗,還磨蹭啥呀。”郭清眼眶裏噙滿了淚水,但她不敢抬頭,不敢用淚眼去看他惱怒的白臉。

這一夜心靈醜陋的馮時再一次向郭清提出離婚。郭清滾在馮時腳下哭泣了一夜,她寧死也不答應離婚。她說隻要不離婚,讓她幹什麽都行。

發生過電影院的事件後,肖芳便極力躲避著馮時,再不給他可剩之機。後來馮時想了各種各樣的辦法試圖再討好接近肖芳,都被肖芳冷冷地拒絕了。馮時暫時沒有了機會,但他沒有放棄,他還在積極尋找等待著機會。

‘生不逢時’的綽號,對現在的政工處長馮時來說,已明顯不再適用。現在的馮時大權在握,左右逢源,是誰都不敢小看的人物。

馮時一向思維縝密,辦事精巧。他常到李副書記家串門,看到他家空有一間衛生間,根本就沒有接通熱水。一間好端端的衛生間洗不成熱水澡,多遺憾呀。馮時開始捉摸起事情:李副書記家的二號別墅樓裏沒有接通熱水,洗不成澡。那麽一號別墅薑廠長家和三號別墅紀總家,也肯定沒有接通熱水。如果自己辦了這件事,豈不是一箭三雕。馮時為自己的奇思妙想高興起來,他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把這事辦成。所謂的神不知鬼不覺,主要是不能讓廠長薑青山知道。

瞅準薑青山開會出差不在家的當口,政工處長馮時巧立名目,親自調動一班人馬,幹起和自己的職權毫不相幹的事情。因為是給別墅區幹活,誰也不能說什麽。任由馮時組織人馬,拉扛著材料在別墅區挖溝鋪管幹起來。

二號別墅李副書記家馮時常來,一點也不生疏。一號別墅薑廠長家馮時卻從沒有進去過,他找不到進去的理由和借口,就是假借個什麽理由和借口,他也心虛的不敢冒然往裏走,他對薑青山的懼怕是刻骨銘心的。現在薑青山外出開會不在家,馮時又找下合理正當的借口,就帶著幾名工人大大方方地走進來。

等候在家的肖萌,把馮時和幾名工人迎進家。工人們一進來就鑽進衛生間“叮叮哐哐”幹活去了,馮時卻讓肖萌讓進客廳。肖萌給馮時讓座、端茶、遞煙表示謝意,這讓馮時受寵若驚。李副書記家的二號別墅小樓他無數次地進去過,在裏麵出過許多力,幹過許多活,從沒有受到過這樣的禮遇。二號樓裏的雜役,在一號樓裏成了上賓,馮時不能不感到受寵若驚。他在惶恐中又驚歎起肖萌的文雅和美豔,尤其驚歎肖萌也有肖芳一樣纖秀靈巧的玉手。這個變態的馮時,由於自己的女人長一雙粗短難看的糙手,他就常注意別的女人的手。由此,馮時還得出一個結論:凡是長一雙纖纖玉手的女人,必定長一張美豔的臉蛋。連手都長不好看的女人,咋得又能把臉長好看。

兵工廠現在有兩萬多人,在這麽大的工廠裏,誰也把人認不全。肖萌在技術處上班,平常和廠裏各部門各單位各車間接觸少,認識的人不多。她不認識這個領著工人來幹活的幹部,隻當他是後勤處的,在客廳裏談說的過程中肖萌才知道這就是原來被人戲稱為‘生不逢時’的政工處長。肖萌有些不明白了,就問:“家屬區通水通電,應該是後勤處的責任,你是政工處長,怎麽你領著工人來了?”“咳,怎麽說呢?”不誠實的馮時開始自圓其說地向不了解情況的肖萌說道起來。“本來就是後勤處的責任,可後勤處老趙這個人,怎麽說呢,定好的事情他老是落實不了,總是這忙那忙的顧不上。我是政工處長,為廠長書記們服務也是我們政工處的責任,所以我就帶著工人來了。”“噢,那就謝謝你了。”肖萌再次向馮時表示了謝意。“你太客氣了,這是我們份內的責任,談不上謝,本應該早就把熱水通過來的。”馮時和肖萌的客廳裏談說著,馮時真正地折服了,他第一次這麽近地和肖萌交流談話,他被肖萌高貴文雅的氣質所折服,被肖萌秀麗端莊的容貌所折服,被這房間裏雅致精美的擺設所折服。

薑青山從部裏開會回來,家裏衛生間的水管裏已流淌出冒氣的熱水。對此,薑青山心存不悅,對肖萌提出不客氣的批評,“你怎麽能讓人給家裏通上熱水,現在是什麽時候?現在是艱苦奮鬥的時候,現在還不是坐享其成的時候。”現在的兵廠和整個國家一樣蒸蒸日上顯出一派生機,但薑青山不願特殊,單住一幢別墅,他已深感不安,再接上熱水,豈不是更讓人惶恐。肖萌無端地挨了批評,心裏感到委屈。衛生間接送熱水,不是她的主意,更不是她的要求。是馮時帶人安裝的,於肖萌毫不相幹。

“又是這個馮時。”薑青山看著妻子委屈的樣子,知道是自己錯怪她了。結婚以來,他還沒有用這麽重的話刻薄過肖萌,“當然這不能怨你,是我這個當廠長的沒有管教好下屬,是我的責任。”薑青山說話時變了口氣換了笑臉,還主動在肖萌不高興的臉上親吻一下,算是道歉。

肖萌像薑青山剛進門時一樣,臉上又有了嫵媚的歡喜,她親昵地道:“做了自我批評就好。坐一天火車了,進去泡個熱水澡解解乏,然後再舒舒服服睡一覺。”

“好,既然接上了熱水,那咱就享用一下。”薑青山一路勞頓,他接受了肖萌的建議,走進衛生間。肖萌隨後不放心地也跟了進來。薑青山已躺在浴缸裏,衛生間蒸騰彌漫著一片蒙蒙的熱氣,肖萌看著脫光衣裳躺在水裏的薑青山,柔情地笑著要幫他搓澡。薑青山嘻嘻笑著一把將肖萌拽入水中,兩個人在水中嬉戲起來,像是兩個調皮的孩子......嬉戲過後,健壯的薑青山橫抱著肖萌走出衛生間,他把她抱進臥室,平放在寬大的軟**,然後把自己的臉低府下去,埋在她雙峰挺立的胸前;下麵的肖萌仰麵躺著,她用雙手抱住垂壓在胸前的這顆可愛的腦袋,用纖細的手指梳理著他濃密的黑發,她和他都在等待著那個美好時刻的到來。

一段時間以來,肖萌心裏一直翻騰著一個問題:要不要生個孩子。婚後,肖萌受紀仁靜倆口子的影響,不想生孩子,她想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薑青山對生不生孩子的問題不置可否,由肖萌自己決定。可是近來肖萌發現薑青山每每站在涼台上,聽到或是看到隔壁二號樓裏那一堆孩子的打鬧,臉上總有一層羨慕。盡管薑青山沒有說出來,但細心的肖萌還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於是她動搖了。她反省著對自己說:是不是太自私了,像薑青山這麽優秀的男人,他的事業和生命都應得到繼承和延續。自己有責任給他生個兒子,來繼承他的事業,來延續他的生命。

肖萌有這樣的想法後,就慶幸自己當時沒有去做絕育,他們是用戴**的辦法來避免懷孕的。薑青山爬在肖萌身上,渾身潮起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把那顆倔強的頭顱從她秀挺的**間揚起,像是一頭激昂的雄獅。肖萌依舊平平地躺著,沒有動手給他戴套,卻說出一句讓薑青山更加亢奮的話:“我要給你生個兒子。”薑青山聽了肖萌這句讓人心醉的話語,像衝鋒的戰士一躍而起,把肖萌緊緊地壓在身下......

十個月後,肖萌真的給薑青山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他們給兒子取名叫:薑建華。續承父業,建設中華,是他們對兒子最大的期望。

至此,三合鎮的三個同齡夥伴在他們三十五歲,這個生命最輝煌的時刻,他們的妻子各自給他們生了一個兒子。他們遠隔千裏,卻不約而同地給兒子都取:‘建’字。薑青山的兒子:薑建華。何秀峰的兒子:何建軍。胡鬆濤的兒子:胡建中。還有許吉昌和梁星的一對兒女:許建國、梁建紅。再加上何秀峰手下的三個團長的千金:張建紅、呂建英、邵建勇。清一色的‘建’字輩。在他們的名字中深深地寄托著父輩們建設中華的強國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