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三個年輕人走出校門的是一場飛揚的大雪和十裏橋上激烈的槍聲。
絳州十三縣終於沒有抵當住日寇的瘋狂進攻,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肥沃的晉南平原淪陷了。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康支隊在十裏橋打了一場阻擊掩護後,也尾隨先行撤離的抗日團體從三合鎮三官廟後的山道上撤進中條山。
在絳州十三縣中,禹縣縣城是最後一個淪陷失守的,在縣城失守的前夜,二戰區絳州專署以及先期淪陷的各縣的政府機關和團體全都擁進禹縣城,接著就擁上通往三合鎮的這條官道,再通過三合鎮三官廟後的山口擁進了中條山。中共地下絳州地委和禹縣縣委也隨同撤進中條山。
三合鎮作為進入中條山的主要隘口,開始顯示出它獨特而重要的作用。中共禹縣縣委在進山前特意在三合鎮的三官廟召開一次緊急會議,在會上對三合鎮的工作做了特別安排。縣委柴書記強調:三合鎮是進入中條山的重要通道,是中條山上眾多機關、部隊所需給養、軍火、藥品、情報的重要通道。因此,要求無論在多艱難的條件下,地下黨都要在三合鎮堅持住,要確保這個重要的交通樞紐的暢通。同時還要求三合鎮地下黨進一步動員群眾、發展組織、壯大力量。
殘酷而混亂的拉據戰在開春之後才稍稍平靜下來。經過一個冬天的搏殺,敵我雙方的遊擊戰線在三合鎮一帶呈規律性地穩定下來:一般情況下,山裏的抗日武裝下山到了三合鎮就不怎麽再向南活動;城裏的日偽軍到了三合鎮也就不再向山上活動。雙方來三合鎮的時間也呈一定的規律性:抗日武裝一般白天不來,日偽軍一般晚不來。
不管世道多亂,老百姓莊稼漢還是要生活的,總不能為避亂世就尋繩上吊、跳井自殺。活著總比死了強,要活就要刨食喂嘴添肚子。隨著春日裏暖融融的日頭在中條山的豁口裏升騰起來,三合鎮西門外川套裏平展展的田地裏就又有了鋤草打堰扶犁踩耙的莊稼漢。
薑青山跟著賈老師度過了一個驚險慌亂的冬天,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局勢的變化,他不但沒有安閑下來,相反更加緊張忙亂起來,成日裏根本不著家,甚至不在三合鎮村裏。
對薑青山的行為,兄嫂們開始有看法了。大哥、二哥和大嫂沒有什麽過急過火的反應,是二嫂彩蘭先發作的。那是在解凍前往麥地裏施送圈糞的繁重勞作中發作的。從牛圈裏起出來的糞肥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天,全凍結成冰疙瘩,一钁頭下去震得虎口生疼,卻隻能刨下拳頭大小的一疙瘩,要裝滿一車可是要出幾身大汗的。裝車撒糞,掄钁頭耍鍁,一天三晌,一連多天和男人們同出同進,回到家還要燒火做飯,看娃掃廈,就是黑夜睡進被窩也不得消停,還得支應男人。彩蘭就是這樣想著幹著,幹著想著。越幹越沒勁,越想越生氣,慢慢憋在心裏的火氣就爆發出來了。“不幹啦。”彩蘭把手裏的鐵鍁往糞堆上一撂,就跌腿坐到幹酥酥的墊圈土上不起來了。她這一嚷一坐把拿著钁頭刨糞的男人和拿著鐵鍁鏟糞裝車的兄嫂嚇了一跳。三個人同時停下手裏的活計,莫名其妙地看著坐在墊圈土上不起來的彩蘭,一時鬧不清她發的是那門子神經,連套在車轅裏的老黃牛都瞪著一雙圓眼扭回頭來看她。“人家一個門扇一樣高的大男人,成天東跑西顛的不著家,隻要回來不是吃就是拿,咱沒死沒活地幹,圖個啥。”大哥薑春山聽明白弟媳婦話裏的意思後,重重地歎息一聲,往手心裏膏口唾沫,就又操家活幹起活來。“想媳婦想瘋咧,有本事把巷底的薑桂貞搶回來呀。”“臭嘴,你給我寧寧的。”老二薑壽山堅決地製止住越說越不像話的媳婦。
這天黑夜,大哥薑春山攔擋住又要出門去的薑青山,不無憂慮地說:“日本人來咧,外麵亂馬世道的,你成日價在外麵跑啥哩。書也念滿了,把心收收。瞅摸一個媳婦回來好好過日月吧。”
薑青山理解大哥的一片好心、一片苦意。但是,他不出去不行,現在一群人正在三官廟後的墳園裏等著他哩。“大哥,你放心,我不幹壞事,也不幹懸事。正是因為來了日本人,我才知道自己該幹啥。”他把大哥搭在自己肩頭上的手輕輕地拿開,一扭身走了。薑青山在邁出家門的一瞬,清楚地聽到大哥一聲意味深長的歎息,這聲歎息在他耳邊回響了許久。
清明快到的時候,薑青山終於有了一點空閑,這時在他耳邊就回響起大哥那聲意味深長的歎息,他感到十分歉疚,對摯愛的家和摯愛的親人,他除了索取,還沒有回報過他們。現在該為這個家做點什麽了。
農諺道:清明前後種瓜點豆。大哥薑春山不僅要種瓜點豆,他還要給西門外的幾十畝小麥澆水除草,他成天忙的四腳朝天了。二哥薑壽山一開春就出去給人修房蓋廈去了。薑春山寧願自己受苦出力,也不願意掏錢雇請一兩個打短的幫工。留下的幾畝準備種棉花的閑地也該犁耕了,清明一過就該點種棉花了,可是他顧不上呀。
有了點空閑時間的薑青山決定幫著大哥把那片準備種棉花的土地犁耕了。征得大哥的同意,薑青山從曹頭牽出紅馬,扛上犁杖,提一根鞭杆,轉出村口,來到自己家地旁。套好犁杖鞭子一甩,就在地裏犁耕起來,雖不熟練,但也不十分生疏。吆馬揚鞭,拽韁扶犁也滿像一回事的。剛開始時他還多少顯得有些忙亂,扶犁走了兩個來回,就順手了。一開始忙忙亂亂的薑青山無暇顧及四周,這一陣順手了,就的了閑暇,就能悠然自得地抬起頭去四下裏張望。
薑青山抬起頭想展望一下春天的景致,當他抬起頭第一眼望出去時便急忙拉拽住韁繩,嘴裏喊著:“籲。”迫使拉犁的紅馬也停下來。他被一個美麗的景致驚呆了,就在他眼前不遠的地方,就在那一片綠茵茵的麥田裏,他看到了曾在夢裏出現過的美麗的景致:在紅紅的日頭下,在綠綠的麥田裏有一位純情美麗的姑娘,在專注地看著他。薑青山激靈地渾身一顫,這不是虛無的夢幻,這是真真切切的現實。在那一片綠茵茵的麥田裏站著的正是他日裏想夜裏夢的薑桂貞。
美麗的薑桂貞真的是在用一種凝神專注的眼神看著地籠這邊的薑青山。他們倆家的地緊挨著,但是,倆家地之間有一條小小的埂堰使它們分開。薑青山和薑桂貞二人在這僅隔著一道小小的地埂的兩邊專注癡情地看著對方,好一陣之後,他們才感到各自的失態,是薑桂貞先羞赧地低下頭去的。薑桂貞是來除麥的,她是無意間和薑青山碰到一起的,她現在已是胡鬆濤待娶的未婚媳婦,她把青梅竹馬的薑青山隻好深深地閉鎖在心底,閉鎖在誰也窺看不到的地方。
薑青山深藏在心底的戀情又翻江倒海般地洶湧起來,就像是一匹脫了籠頭的野馬在胸腔裏衝撞起來......撕心裂肺的衝撞結束後,那折磨過他很長一段時間的空落落的虛無感又在心裏縈繞起來,久久地揮之不去......
天黑後,薑青山懷著失落的沉重心情,走進三官廟。“賈老師,我想上山,你還是讓我參加部隊吧。”賈誌傑看著這位日趨成熟起來的學生、戰友,愛撫地說:“你忘了縣委的指示了?都上山去,下麵的工作誰做?我也想上去,上麵紅火熱鬧,都是自己的同誌。山下寂寞孤單,還時時麵對著困難和敵人。”“我不是那個意思。”薑青山想爭辨,卻又不能說出自己心裏的苦悶。“青山。”賈老師把薑青山拉坐在炕沿上,神情亢奮地說:“現在我們不但要在堅守住三合鎮,縣委要求我們還要擴大範圍,把刀子插到敵人的鼻眼底下去。”“縣委的意思是?”薑青山也興奮起來。“向南,過十裏橋,在南張村建立我們的支部,在南張村建立新的交通站。”“我去,如果上不了山,我就去南張村,隻要離開三合鎮,去哪都行。”薑青山怕再待在三合鎮自己被那縈繞在心裏的久揮不去的失戀情緒給毀掉。賈誌傑忽視了薑青山異常波動的內心變化,他隻注意到年輕人表麵上的興奮。“好,組織上已經決定派你去南張村開展工作。你的掩護身份是南張村小學老師,任務是盡快地建立起支部,並且也要盡快地把南張村建成我們新的情報交通站。”盡管賈誌傑知道現在的薑青山已經鍛煉得有一定的獨立工作的能力和膽量,但還是不放心地告戒道:“南張村不比三合鎮,三合鎮靠在山根是遊擊區,咱們的隊伍常下來活動,敵人沒有那麽張狂。南張村是敵占區,有日本人的據點炮樓,還建立了聯保製,局麵複雜,要想站住腳非常困難,也非常危險。”“放心吧,我會完成黨交給的任務。”就這樣,在別人都急不可待地往中條山裏撤退的時候,薑青山卻一頭鑽進險象環生的敵占區,去獨自開展工作,去獨自發展組織。
過罷清明,春耕春播基本結束後。胡長業開始籌劃起兒子胡鬆濤的婚事。
胡家備下一桌豐盛的酒席,把媒人請來吃喝。這是必不可少的路數,這桌飯菜就叫媒人席。在交杯把盞吃媒人席的過程中,胡長業向兩頭說話的媒人提出要給兒子成親的想法,以及完婚辦事的具體時間。
吃了喝了,媒人自然樂顛顛地辦事去了。
薑永順巴不得胡家趕快用轎子把人抬走。俗話說:女大不能留。何況,現在又趕上兵慌馬亂的世道。薑永順真怕待閣閨中的美貌女兒惹弄出一些什麽事情來,女兒實在是長得太俊俏了,隻要她一出門便會立即招來一大堆不相幹的眉眼。這就使他常不敢讓女兒一個人獨自出門,不是怕女兒惹是非,是怕是非惹上女兒。女兒不僅容貌長得仙女一樣好看,女兒的性情也是綿綿軟軟的很柔順。這樣的女孩子出門最容易受欺負,受了欺負便是惹下了是非。所以,薑永順巴不得胡家趕緊把人抬走。現在媒人終於上門來了,“行、行、行。”薑永順一口說出三個行,沒有半句攔擋和推脫,反過來還積極地吩囑自己的女人趕緊拾掇饃飯伺侯媒人。
媒人盤腿坐在薑永順家的炕上,一邊等著再吃一頓媒人席,一邊問薑永順還要向胡家提說些什麽要求。“沒啥要求,再沒啥要求咧,一過門就成一家人咧,還提啥要求呀。”薑永順的大氣讓媒人都吃驚,她提親說媒大半輩子,還沒有遇見過一家不在這緊要三關的時候,再找個托詞借口要點份外的彩禮,這似乎已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這個一向精於劃算的薑永順怎麽能不利用這個找上門來的機會呢?媒人睜大沾著眼屎的白多黑少的眼睛,定定地瞅著薑永順看。“真的,咱啥也不彈嫌,他胡家看著把事兒辦好就行。”薑永順在媒人怪異的注視下,再次肯定地說。
“女子呢?女子不再提要點啥?”媒人一手托兩家,她吃兩家飯,自然就要說兩家話。“沒啥。”薑永順代替女兒肯定地回答,“女娃家家的能提要啥呀,啥也不要,他胡家把事辦好就行。”是的,性情溫順的薑桂貞不會提說什麽,都這個時候了,花轎就要上門了,還有什麽可說的呢。在和胡鬆濤訂婚前,薑桂貞想的是巷口和自己青梅竹馬好過一場的薑青山,可是父母卻給她定了胡鬆濤,她沒有抗命不從,而是在惆惆悵悵疑疑惑惑中尊從了父命。
胡鬆濤和薑桂貞的婚事是在四月初八三官廟會的這一天辦的。盡管世道不安寧,不太平,但作為三合鎮首戶的胡長業不願讓人在背後飛長流短地說閑話,他快計要把這場事過得排排場場熱熱鬧鬧的。胡長業提前三天就把街坊鄰裏的女人請來磨麵蒸饃,煮肉切菜。饃一律用新麥子磨下的細麵來蒸,買回一口肥豬,殺了十隻公雞,胡長業剛強的要過三合鎮最排場的喜事,他還在寬敝的院子裏用花紅的棉布搭了一個吉祥的彩棚,在三官廟戲台上安置了一台大戲,還請了兩班熱鬧的樂人,給三合鎮所有頭麵人物都下了吃酒的喜帖子,一切都有條不紊地安排好了。
當悠揚的嗩呐,吹奏出喜悅的樂曲,歡快的鑼鼓,激**起生命的旋律時,整個三合鎮院寂巷空,人們全都湧到街上來看這場賽過正月十五紅火熱鬧的紅喜事。這可是三合鎮最有錢人家,娶下三合鎮最漂亮的姑娘呀,誰不心嫉,誰不眼饞。那顛顛閃閃的花轎踩著鼓點和著樂曲從村北巷底顫顛顛晃悠悠地抬出來後就陷入了簇動著的人海裏。
四月八豔陽天,這一天還是一年一度的三官廟廟會,全村的男女老少和前來趕三官廟會的人們,全都擠在街上爭看新媳婦。一會你拿條板登,一會他拿掃把擋著不讓花轎過,隻要一有人攔擋,那兩班樂人就要圍著花轎吹吹跳跳的樂上一陣。攔擋花轎看熱鬧是三合鎮的風俗,如果誰家娶回來的新媳婦坐著的花轎進了村沒有人攔擋,那便是誰家沒有人氣沒有人緣,是要被人笑話的。胡家的迎親花轎在這條街上一步三停,被攔擋的根本走不動。這也說明胡家不愧是三合鎮的首戶,說明胡家在三合鎮的人氣旺人緣好。
這麽大的排場在三合鎮是沒有過的,排場大,但不亂。在老執事的擺調下,整個婚禮進行的進然有序。但新媳婦進入洞房後的混亂老執事們可就管不了了。
天察黑後,院子裏的流水席才散,新媳婦就被一群大大小小歲數不等的年輕人圍堵在新房的土炕上脫不開身,耍媳婦鬧洞房開始了。在三合鎮耍媳婦鬧洞房對一些新媳婦來說,有時簡直就是一場劫難。今天,當了新媳婦的薑桂貞便趕上了這樣的劫難。剛開始的時候,鬧洞房的人們還不算過火過分,他們還隻是把新媳婦圍堵在炕上,說說逗逗逼著新媳婦唱本事,他們還隻是搶新媳婦一塊帕子,一隻頭卡什麽的,用來換新媳婦的洋糖和姑嫁饃吃。慢慢鬧到後來就有些不像話,嬌媚柔弱的新媳婦就有些承受不住。這幫鬧洞房的禿頭小子中有幾個灰賴的痞子似的家夥,他們平日裏就十分眼饞薑桂貞嬌美的容貌,今天他們總算是逮住機會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越來越黑。院子裏搭起的花棚也讓幫忙的人拆散了,院子裏的客人,執事和一應幫忙的人走的走,散的散,隻有幾個家人圍坐在上房,喝茶等著新媳婦來磕頭認親。
天黑透了,鑽在新房裏鬧洞房的一些壞小子們貪饞美色的歪心眼也慢慢地鼓脹起來,他們把新房的門閂插住,不讓新郎和胡家的人進來,然後就在土炕上故意地推搡擁擠起來,把偷帕子摸頭卡的小動作慢慢地放大,開始拉拽新媳婦的鞋子襪子,並不時地有人把手伸向新媳婦臉上和身上。
新媳婦薑桂貞一時像是掉在狼群裏的羊,蜷曲在炕上動彈不的。突然那本來就十分微暗的油燈不知被誰一口吹滅,惡意在混亂的黑暗裏肆無忌憚地加劇了,有幾隻肮髒的黑手在黑暗的混亂中伸向抖作一團的新媳婦,先是在她的臉上亂抓**,接著就在她身上亂抓**起來,在抓摸拉扯中竟然把手伸進她的衣襟,伸向她的褲襠......
“啊——”新媳婦薑桂貞終於驚恐尖利地叫喊起來。被關在門外的新郎在脾氣暴躁的叔叔胡長勝的帶領下破門而入,才算化解了這場劫難。被逐出門去的一窩渾頭壞小子狂聲浪笑著走了,到三官廟看戲去了。
新房裏安靜下來,胡鬆濤擦根洋火點亮油燈,看著滿炕的狼藉和滿臉淚痕縮成一團的新媳婦,他一躍而起把受了驚嚇正在抽泣的新媳婦攬在懷中。啊,終於得到她了。在這之前胡鬆濤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娶薑桂貞為妻。
受了驚嚇的新媳婦薑桂貞依在胡鬆濤的懷裏,有一種十分不自然的感覺,但她還是在這種不自然中慢慢有了一種依托,漸漸地她止住抽泣,恢複了平靜。今天是他們結婚的喜日,從今往後,自己依靠的就是這個男人了,薑桂貞這樣想著揚起頭來,看著這個生平第一次摟抱住自己的男人。
根據習俗,在鬧洞房的人走散之後,新媳婦在新女婿的引領下,拜跪了雙親,同時也叩拜了祖宗。這此儀式完結之後,一對新人才再回到洞房。新媳婦在炕上鋪展開一個被窩,猶豫片刻,她再鋪開一個被窩。接下來她就跪臥在炕上,慌亂的不知道該幹什麽了。立在炕沿下的胡鬆濤臉兒也是紅紅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爬上炕。胡鬆濤有文化,他在不同的書裏多次解讀過人生這一刻的行為和感受,現在自己的這一刻來了,他並不顯的慌亂無措,他還像往常一樣斯文沉靜,盡管此刻他的心在怦怦狂跳,但他表麵上是沉靜的,是斯文的。他安照自己先前想好的程序說:“睡吧,脫脫睡吧。”說著他開始解脫自己身上的衣裳。新媳婦薑桂貞滿臉羞紅,她想吹滅燈盞上跳躍著的火苗。他止住她,沒有讓燈盞上的火苗息滅。這時他已脫掉上衣,露出他那並不結實的胸堂。看著他亮在燈影裏**的胸脯,她感到羞澀慌亂到了極點。由於自己的羞澀,此時的薑桂貞臉紅得像是一朵綻放的桃花,這綻放開的桃花在胡鬆濤眼裏是那樣的嬌豔嫵媚。在如此可人的新媳婦麵前胡鬆濤覺得渾身膨脹,身上就湧起一股抑製不住的欲望,在欲望的驅使下他衝動著一下把她抱進自己**的懷中,在她臉上親吻起來,接著就開始解脫她身上的衣裳。她在忸怩中掙動著,卻也在順應著。當她身上被剝脫得剩下最後一件紅紅窄窄的兜肚時,他住下手,他被眼下的美麗震撼住了:她白晢的肌膚,像白綾雪緞一樣光滑柔膩;她豐挺的**,活活閃閃像一對受驚的白鴿;她勻稱柔嫩的軀體,再襯托上這一抹狹小紅豔的兜肚兒,簡直就是一副美麗絕倫的圖畫......
這一夜,新郞胡鬆濤擁著美麗的新娘薑桂貞,他們在酣暢美妙的**中第一次品嚐到了人生的極樂和無邊的幸福。
第二天兩個新人回門來的時候,薑永順一眼就看出他們與昨日的不同,在短短的一天時間裏,他們已探尋到人生的奧秘,已過渡成真正的大人。兩個年輕人臉上流溢出來的柔柔的淡淡的羞澀,讓當爹當媽的感到心醉,誰不想自己的兒女幸福快活呀。
薑永順接過新女婿手上的禮盒,殷勤地將回門來的女兒女婿迎進上房。迎親回門的飯菜早就擺好一桌。薑永順溫順的女兒僅僅一夜功夫,就變成了胡鬆濤柔順的媳婦,她遞饃夾菜盛湯端飯,把新女婿招呼的妥妥帖帖。胡鬆濤在老丈人家吃過第一頓早飯後就借故要到鋪子裏去,薑永順知道,他到鋪子裏是去睡覺的,新婚第二天的男人那有不補覺的。他到自己家的鋪子裏去補覺要比在老丈家歇半天安穩的多,便不阻攔,隻是說:“晌午間早點回來吃飯。”胡鬆濤和薑桂貞一對新人互傳個眉眼,都露一臉喜笑,他就走了,到鋪子裏補覺去了。
胡鬆濤去冬念滿書回家後,就被父親安排到鋪子裏來掌管經營。於是,三合鎮胡家的木器店就成了共產黨的地下交通站,山下各地的各種情報消息,通過各種渠道源源不斷地匯集到這裏,然後再被轉送上山。山上的各種指示和要求,也是通過這裏再傳送到山下各地。胡鬆濤把比他大兩歲的店鋪夥計許蛋娃也發展進組織。
胡鬆濤轉出薑家巷向街麵上的店鋪走來,他遠遠地看見店鋪招牌下的台子上沒有擺放任何東西。沒放東西就是平安無事,他鬆一口氣,便信步走過去。正在鋪子裏的許蛋娃見胡鬆濤進來,本想開個玩笑逗逗他,但長時間養成的在胡家人麵前的局促感,一時還改不掉。所以,玩笑沒開成,卻從嘴裏蹦出來一句和往日一樣關切殷勤的話:“回來咧,快到後院睡一覺去吧。”笑盈盈的胡鬆濤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問一句:“沒啥情況吧?”聽到許蛋娃肯定的回答後,就穿堂而過到後院睡覺去了。現在胡鬆濤最需要的就是睡覺,夜黑間他摟抱著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是的,在他看來他娶回來的這個女人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他摟抱著她看不夠,親不夠,整整一夜幾乎沒合眼。現在這上下眼皮注了鉛似的直往下墜。
胡鬆濤在後院展展睡了一晌,吃過晌午飯後又跑過來睡了一陣,到後晌黑的時候再睡不著了,他就想起夜黑間那美妙的事情,想起他那美若天仙的新媳婦,這時在他那顯得有些單薄的體內又**了一股男人的雄性。
賈誌傑分配給何秀峰的任務是跑山,何秀峰是最適合幹跑山這項工作的,他比薑青山隨和,比胡鬆濤膽大,又沒有家庭拖累。跑山,就是跑交通。就是把賈老師從胡鬆濤的木器店收集來的各類情報消息,分類處理後轉送到山上,再把山上上級的各種指示要求帶下來交給賈老師。
三合鎮距中條山深處的茅家坪有六七十裏路,中共絳州地委和中共禹縣縣委撤進山後,就駐紮在茅家坪。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康支隊駐紮在距茅家坪約二十裏地的神頭嶺。從三合鎮到茅家坪,再到神頭嶺,便是何秀峰往往返返來回不斷要走的路徑。在這條荊棘遍布崎嶇不平的山道上奔走,是很辛苦很危險的。好在跑的回數多了,何秀峰和地委縣委以及康支隊的領導同誌都熟悉了。他人又活泛樂觀性情隨和,所以很受領導和同誌們的喜愛。如果山上山下沒有十分緊急的任務,有時他就在山上的茅家坪或神頭嶺小住幾天。這樣,在下麵的三合鎮便不能經常看到他的人影。對別人來說,見誰不見誰無關緊要,可是對何福春來說就非同小可了。寶貝兒子成天成天的不見麵,一股勁的在山上胡跑亂竄,這還了得,現在是啥時候呀,日本人來了,世道亂了。何福春能不為兒子的現在和自己 的將來著想嗎?他估摸著兒子是參加了山上的組織了,這可咋辦呀?他不指望兒子能像薑家老三那樣穿一襲長衫,文文雅雅地去南張村當教書先生,但他確實期望兒子能像胡家的大少爺那樣安安穩穩地坐堂經商,西安城裏的幾間商鋪最終還是要靠兒子去打理的。
何福春已經下決心帶著全家到西安去,這家鄉雖好,可遭了兵災,日本人像黃蜂似的漫過來了,兒子年輕氣盛,又參加了山上的組織,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就完了。西安現在還是太平盛世,那裏有自己家的產業,那裏沒有日本兵,那裏有保太平的國軍。何福春決定帶著全家遷到西安去,家裏的細軟已經收拾妥當,房屋院落槽頭的牲口和地裏的莊稼也都托囑給了韓伯,就剩下寶貝兒子了。可是,兒子快有半個月沒有在家裏照麵了,何福春情急的很。
找不見兒子,何福春再沒了平日那股閑情雅性,那總也不離手的泥壺不端了,那常搖的紙扇也不搖了。幾天來他心急火燎地在街上又踅又轉,真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想在街上碰見或打聽到兒子的下落和消息,轉來轉去就是沒有兒子的任何消息。今天何福春又在街上踅轉起來,此時的三合鎮街麵上已不似往日那樣人來客往熙熙攘攘,因為兵慌馬亂現在的街麵清冷的很。看著清冷的街麵和稀少的人影,何福春更感到心焦,他踅轉著看見胡家的木器店敞著店門,便隨機溜溜達達地走進去。
“呀,是何叔,來來,快坐。”站在賬台裏的胡鬆濤見進來的是何福春,便恭敬得體地把他讓坐在椅子上。在賬台旁坐下的何福春,看著春風得意滿臉帶笑卻依舊還是精精瘦瘦周周正正的胡鬆濤,心想:這小子娶了一房好媳婦,越來越歡勢了。“大侄兒,給叔沏一壺茶,叔今天出來沒帶壺。”何福春的話剛說出口,夥計許蛋娃就把一碗滾燙滾燙的紅茶水端遞到眼前。何福春客氣地接過許蛋娃端遞過來的茶水,然後再看著胡鬆濤道:“濤濤,這一向生意不好做吧?”何福春是想在閑扯中問出兒子的去處,他知道兒子和這個胡鬆濤走的近,他們不僅是三官廟裏的同學,他們將來更是一擔兒挑的褳襟。
“不行,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這日本人一來,兵慌馬亂的誰還有心思給家裏置辦東西。”小掌櫃胡鬆濤機敏過人,他在精巧應對的同時猜想著何大叔來此的目的。他已經聽人說何家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西行避難。
何福春喝一口茶,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道:“濤濤,你給叔說句實話,峰峰現在究底在哪?”“秀峰?”胡鬆濤故意閃動著眼睛,臉上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說:“秀峰不是做山貨生意去了嗎?”胡鬆濤裝得滴水不露。其實,何秀峰現在就在這鋪子的後院。夜黑間何秀峰跑山下來,在胡鬆濤後院的小炕上睡覺還沒醒呢。但這不能讓何叔知道,他知道了,就拽著兒子去西安了。
“做啥山貨生意呀,峰峰是耍哩。”何福春不想讓外人知道自己家裏的尷尬事,他盡量掩飾住臉上的焦慮和淒苦,把話說的也盡量平和一些。精明的胡鬆濤早就看出何叔心裏的苦悶,便故意問道:“秀峰這兩天不在家?不對吧?夜個後晌黑我還看見他來著,他不在家會在哪?”“真的,你夜個後晌間還看見峰峰來著?”聽說兒子昨天後晌還在街上,何福春臉上的憂慮就少了許多。
“何叔,你放心好了,秀峰和幾個朋友在一起呢。他們在一起擱著夥做事呢,下次再見著秀峰,我給你報信。”機靈精明的胡鬆濤會說會勸,不一陣功夫就把何叔說勸的安心了許多。送走何叔,胡鬆濤給許蛋娃交代兩句,就急急地出了店鋪,向三官廟去了。他覺得應該向賈老師報告一下何叔的情況,他覺得何秀峰應該回去把家裏的事情處理一下,這樣拖著躲著不是事。
聽了胡鬆濤的報告,賈誌傑欣慰地笑了,他為胡鬆濤的成熟感到高興。其實賈誌傑已經做了安排,他已經和何秀峰說好今黑夜一起回去,去做何福春的工作。
在賈老師的很好配合下,何秀峰做通了父親的工作,他留下來繼續和賈老師,和幾個相好的同學‘搭夥’做‘山貨生意’。由小牛護送父母家人出潼關去西安,走時將何秀峰沒過門的未婚媳婦、就是薑永順的二女兒薑淑貞也帶走,一為避難,二是為了求學,家裏地裏就全由韓伯操心抖理了。
家裏收拾停當,明天就要啟程出發了。薑淑貞作為何家沒有過門的兒媳婦被喚過來,聽侯吩咐。末了,何福春有意安排兒子和沒過門的兒媳婦說說話,他道:“峰峰,你把二女引到廈屋裏,你倆說說話。”
“知道咧。”何秀峰應一聲,就毫無拘束地拉拽著二女的手跑進他平時住著的東廈,進了廈屋後他才感到自己握著的這隻小手是這樣的綿軟細膩,它傳遞給他的感覺是那麽的美妙,那麽的神奇,那麽的不可思議。女大十八變,才兩年多的功夫,二女薑淑貞就出落成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十五歲了,淑貞已情竇初開,曉得了男女之間的一些事情。在河東絳州一帶十五六歲的小媳婦遍地都是。何秀峰雙手撫摸著二女一直沒有抽取回去的一雙白嫩綿軟細膩光滑的小手,看著二女秀氣的臉上那一雙忽忽閃閃,水靈靈的眼睛,平素裏那種大大咧咧的勁頭就上來了,他竟然對著嬌美可人的小姑娘說了句不堪入耳的穢語:“日一下吧。”“你敢日?”二女忽閃著一又誘人的眼睛,沒有反感和抗拒,而是**性地鼓動。是的,是誘感性的鼓動。已初省世事的二女在自己夢幻般的想像裏,已和這個訂了婚的男人日過多少回了,她把那事想的很美很美。
在二女淑貞天真的鼓惑下,急迫的俗望一下就在何秀峰的胸腔裏潮水般洶湧起來,他伸手在她腰裏一拽,她係在腰裏的活節紅繩腰帶便提在他手裏,‘嘩啦’她下身的褲子也隨著飄落的紅繩腰帶,落到腳腕上,隨之她那兩條白蔥一樣雪白勻稱的大腿就**出來。二女淑貞款款地站在那裏,沒有急慌忙亂地去提抓飄落下去的褲子,而是用美麗可人的水靈靈的眼睛,看著跟前這個解開自己褲腰帶,就要成為自己的男人的男人。她不但沒有顯出慌亂,反而再慢慢地將上身的衣襟也高高地撩起,主動向他亮出自己全部的美麗。啊,多麽美呀,這是何秀峰從來沒有看見過的美麗圖畫,他隱忍不住,撲上去把她緊緊地擁抱在懷中......
何福春把兒子托付給和兒子一起做‘山貨’生意的賈老師,把全磚四合院和地裏的四季莊稼托付給韓伯,自己帶著老婆和沒有過門的兒媳婦走了,上西安去了。
家人走後,何秀峰倒有了一種若有所失的惆悵。在思念父母的同時,他也常常想起那個款款撩起衣襟,向他亮出全部美麗的二女薑淑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