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個春天至來的時候,根據對敵鬥爭的需要,上級決定組建中共三合鎮區委。區委書記由賈誌傑同誌兼任。賈老師此時已離開三合鎮的三官廟學校,到茅家坪負責中共禹縣縣委的宣傳工作去了。三合鎮區下轄十八個自然村,區委將依托這十八個自然村組建三個支部:十裏橋以南的八個村屬敵占區,組建敵區八村聯合支部,由區委委員薑青山任支部書記,以南張村為活動中心;三合鎮村及其周圍的六個村屬遊擊區,這六個村組建遊擊區支部,由區委委員胡鬆濤任支部書記;山上四村組建根據地支部,由另一名同誌任支部書記。各支部成立後,區委立即給各支部下達了當前最緊要的任務:組織兵源,征集糧食,支援部隊,抗擊日寇。
何秀峰沒有參加新組建的三合鎮區委和各支部的工作,他帶著自己家的長工小牛和胡家木器店的夥計許蛋娃,上山參加了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康支隊。康支隊是由抗日初期的新軍三十六團改編而成的,因支隊長姓康,人們俗稱康支隊,支隊政委由中共禹縣縣委柴書記兼任,這是一支真正由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武裝。
同何秀峰他們一道被動員上山來的還有五十多人,他們被編成一個新兵連。在新兵連裏何秀峰參加革命最早,他已經有好幾年的黨齡,又有鬥爭經驗,文化水平也高,以前又跑山幹過交通和支隊裏的幾位首長也很熟悉。支隊長老康就很喜歡這個樂觀向上的年輕人。康隊長知道,如果他不上山來,這次新組建的中共三合鎮區委委員有他一個。所以新兵連一成立,何秀峰就被支隊長任命為副連長。新兵連連長則由戰鬥英雄趙猛子擔任。
新兵連一成立,緊張的軍事訓練和政治學習就開始了。
這些剛丟下鋤鐮钁斧離開土地的,一個個還顯得有些憨頭愣腦的農家子弟,一上來除了必要的政治學習外,他們學的都是實用的東西,多餘沒用的不學。什麽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看,齊步走正步走統統不學。他們隻學投彈,射擊,拚刺刀,再就是摔跤,打架,賽跑。
幾十個年輕人,一人發一根結結實實的山木棍子,一顆退了火藥的空手榴彈。這便是他們的裝備,端著山木棍子練突刺,這可是當兵打仗的基本功。練完突刺練投彈,一顆空手榴彈投過來扔過去,看誰投的遠,投的準。再下來就是練習摔跤打架和賽跑。那個話語不多,粗壯結實的連長趙猛子是戰鬥英雄,他把訓練場當戰場,對新兵的要求十分嚴厲。如果他發現誰在訓練中不認真,不踏實,或者看見誰想在訓練中偷懶,他二話不說,會毫不客氣地衝過去,不是狠狠地把你摔倒,就是端著手裏的當槍使的木棍子,大喊一聲:“突刺。”讓你來招架,直刺的你胸悶肚子疼,再不敢在訓練中偷奸耍滑,再不敢在訓練中不出力不用心。他常說的一句話是:“在戰場上日本鬼子比我凶的多,他直接要你的命。”大家知道趙連長這樣要求,這樣訓練,是為了大家好。你沒有兩手真功夫硬本事,等開到戰場上了火線,那可是要命的。
一段時間後,小夥子們有些不服氣了。都是五尺高的漢子,咋能讓他一個人這樣摔來打去的沒完沒了。吃過晌午飯,新兵們背過副連長何秀峰,在許蛋娃的策劃下聚到一起,商量起對付連長趙猛子的辦法。許蛋娃店鋪夥計出身,又識幾個字,有點文化,人也活泛,點子也多,在新兵裏有些威望。他把一群新兵聚到一起出主意說:“咱們合起夥和趙連長比試,咱一個一個輪著上,用車輪戰術和他比。總有一個能把趙連長咥倒,把他咥倒了,咱心裏的氣也就算出了。”幾天來有好幾個小夥子受到過趙連長的摔打,他們心裏多多少少有些憋氣,那些沒有受到趙連長摔打的年輕人,也想看看趙連長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新兵小夥子們受了許蛋娃的蠱惑,都來了精氣神,叫嚷著要在場子上和趙連長見個高低。
進了訓練場,許蛋娃代表新兵向趙連長提出挑戰。趙連長瞅一眼呈半麵扇形圍籠過來的幾十個新兵,心裏早明白了他們的意圖:“行。”趙連長爽快地接受了新兵們的挑戰。“你們想怎麽個比法?一個一個輪著上?行。是比摔打還是比拚刺刀?”新兵中有人怯火了,麵對如此從容不迫的黑塔一樣結實的漢子,新兵們麵麵相視,沒有誰敢出來打頭陣。精明的有些奸滑的許蛋娃在人群中捅一下小牛的後腰,他知道身高馬大又有一疙瘩力氣的小牛心眼實好鼓動。果然,經許蛋娃一捅,小牛滿臉通紅地拄著山木棍子走出人群,不好意思地說:“咱倆比摔跤。”小牛清楚自己拚刺刀根本不是趙連長的對手,但是摔跤就不一定了,原來在三合鎮,全鎮子上沒有幾個人能摔過自己,就憑自己一身的力氣,也夠趙連長對付的。
趙連長看看走出來的小牛,心裏笑了。他通過這一段時間的觀察和訓練,知道這個厚誠的叫牛德正的戰士在這一群新兵裏算是最撥尖的,人實在,身上的力氣也大。要是把他降服了,別的新兵都會服。趙猛子決計來幾招厲害的讓這些新兵蛋子們看看,讓他們徹底地服了,好好地訓練,好好地學本事,學好本事好上戰場。趙猛子把手上的木棍子往場子邊一撂,往手上唾口唾沫,跨前一步,說:“這不能叫摔跤,應該叫摔打。到了戰場上根本沒有拿架子的機會,等你端拿好架子早他媽的挨家夥了。知道吧,摔打,就是摔中帶打,打中帶摔,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打倒對手就行。”趙連長說著向小牛招手,示意他可以攻擊了。
小牛學著連長的樣子把手上的木棍子一撂,也往手心上膏口唾沫,便彎下腰準備攻擊。他心裏想:你別叫我逮住,隻要讓我逮住,就是摔不倒你,也會和你滾到一起。小牛下意識地把一雙有力的臂膀張開。
“好了嗎?”趙猛子捋著袖子問。“好咧。”小牛也捋著袖子答。小牛的話音剛落,虎視鷹揚的趙連長便撲到跟前。小牛忙伸出胳膊招架,胸前倒重重的挨了一掌,他身子一趰趄,緊著去抓趙連長的胳膊。胳膊沒抓住,肩頭又被一掌擊中,同時腳下挨一個掃堂腿,接著笨重的身體就沉沉地像是一布袋不會動彈的糧食,仰麵朝天跌翻在場子上。第一個回合小牛連對方碰都沒碰到,就被稀裏糊塗地放倒了。
在一片呼喊聲中,小牛鯉魚打挺一躍而起,接著就惡虎撲食般向趙連長猛撲過去。趙連長連摔帶打隻兩下,就把撲上來的小牛又放倒在地。小牛本想和趙連長黏黏糊糊的抱著滾著跌在一起,不成想他根本就近不了對方的身體,人家趙連長打的是利糊。小牛不服氣地再三再四地從地上爬起來衝撲上去想拚個魚死網破,可他始終挨不上趙連長的身。七八個回合下來,小牛終於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不動彈了。小牛從小身高力大在村上和同伴們摔跤打架很少輸過,可是今天在趙連長手裏他輸得簡直摸不著壺把,他從沒有見識過這樣的摔打,他根本還沒有招架,就一次又一次地被展展地放倒。
場子上再沒有了喧叫吵鬧,新兵們都木呆呆地屏住呼吸看著場子中央兩個勝敗如此分明的對手:小牛氣喘籲籲地躺在地上,趙連長氣定神安地站在場子上。“誰再上?”趙連長吼一嗓子。誰還敢再上,這不是明擺著嗎,誰敢拿自己的脆皮雞蛋去碰那堅硬的石頭蛋子,誰也不敢。由許蛋娃精心策劃的‘陰謀’頃刻間就流產破滅了。“許蛋娃,怎麽樣?你敢不敢來?”趙連長知道這個店鋪夥計出身的家夥花花腸子多,小牛敢這樣莽撞地出來都是他在後麵慫恿的,所以趙連長有意點叫了許蛋娃的名。
“咱不行,咱哪是趙連長的對手,同誌們,咱們都要好好地向趙連長學習,學好本領上戰場。”許蛋娃腦袋瓜子轉的就是快,他話頭一轉,就把趙連長抬到高處,使自己也不再被動。
“大家記住,日本鬼子可不是人,你要是真沒有兩下子,到了戰場上真正和日本鬼子交上手,那可是要命的。”趙連長瞅一眼垂頭坐在地上的小牛,再次提醒大家。新兵們醒過神緩過勁,在趙連長和副連長何秀峰的帶領下,開始更加刻苦地訓練起來。
讓許蛋娃難以忍受的除了白天不間斷的實打實的訓練外,再就是晚上睡覺。十好幾個人緊挨緊擠地睡在一條炕上,就是側翻一下身體,都要相互磕碰一下。尤其是到了脫鞋上炕的那一陣子,就甭提那個難聞勁了,整個窯洞裏彌漫著散不盡的腥臊、汗臭和酸腐的臭腳丫子的氣味,以及衝天響屁帶出來的惡心熏人的屎臭。就和沒有經受過白天的訓練摔打一樣,許蛋娃也沒有經受過這滿炕的渾濁汙臭的氣味。說實在的,在這幾十個新兵當中,許蛋娃可能是最有身份的了。他家川套裏有水地,村落裏有房產,算得上是一戶殷實的人家。他所以出來到三合鎮的胡家木器店學徒當夥計,是為了學經商的本事。農不如工,工不如商,經商做生意來錢快,他是為這而來的,不成想卻讓少東家連哄帶騙地送上山。
何秀峰也睡在這條炕上,許蛋娃就睡在何秀峰和小牛中間,當時為爭這個位置,他和小牛還吵了一架。脫鞋上炕後,小夥子們說笑打鬧一陣就一個個溜進被窩,拉著響響的鼾聲進了夢鄉。上炕後小牛撅給許蛋娃一個尻蛋子,他說今天是許蛋娃專意日杆他挨拳丟人哩。許蛋娃也索性不理他,由著他使性子去。大家評說一陣今天小牛和連長勝敗分明的較量後,就漸漸地拉著鼾聲睡著了。和惡心熏人的臭氣一樣,這驚天動地又從不間斷的呼嚕聲同樣讓許蛋娃難受。當身邊的何秀峰也拉響勻暢的鼾聲後,許蛋娃就有些想不通:這個何家大少爺咋就和胡家小掌櫃不一樣呢,一個是這樣的滿不在乎,一個又是那樣的斯文周正......在睡不著覺的胡思亂想中,許蛋娃有些後悔,後悔不該聽少東家的勸跟著何秀峰上山來當八路,在山下跟著胡鬆濤幹,不也是革命嗎?許蛋娃有些後悔上山,卻並不後悔參加革命,因為他熟悉而又敬佩和羨慕的幾個富家子弟,薑青山、何秀峰、胡鬆濤他們都參加了共產黨,自己跟著他們不會出大錯。
新兵連終於發槍了。盡管發下來的不是新槍,但真是真槍。小夥子們領到新槍,手裏掂著的不再是山木棍子,心裏都高興起來。手裏有了這真家夥,膽氣就大了,就敢和山下打到家門口來的日本人幹了,就能解恨出氣報仇伸冤了。
發下來的槍參差不齊,不是一個型號。何秀峰是副連長,他領到的是一把二十響的駁殼槍,小牛領到的是一杆地道的三八大蓋,許蛋娃領到的是一杆破舊的不能上刺刀的漢陽造。
槍發下來後,中共禹縣縣委書記兼康支隊政委老柴給大家講了一堂政治課,他從過去講到現在,從現在講到未來,從中國講到國外,從天上講到地下。盡管柴書記講的一些內容小夥子們可能聽不懂,聽不明白,他們當中有一部分人憨頭愣腦的大字不識一個,有的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們那裏知道天下的這麽多事情呀,但是,現在他們都清楚地知道一個最根本的道理,那就是打日本!把日本鬼子從家門口趕走,把日本鬼子從中國趕走,這就足夠了。可別小看這些看上去有些憨頭愣腦的年輕人,正是他們在這亡國滅種的危機關頭撐起了我們民族的脊梁,正是他們用現在的犧牲換來未來民族的解放和人民的勝利。
槍發下來不久,支隊收到三合鎮胡鬆濤派人送上來的情報:部隊所需糧食已備齊,堆放在三合鎮三官廟待運。支隊首長當即命令何秀峰帶領新兵連下山背糧。支隊首長派何秀峰帶領新兵連下山背糧,是有幾層考慮的:目前老部隊分散遊擊都不在山上,除了新兵連,神頭嶺再沒有整建製的連隊,這是其一;其二,新兵連經過一個月的集訓,也應該拉出去練練了;其三麻,何秀峰本人是三合鎮上來的,原來又跑山幹過交通了解情況熟悉地型,由他帶隊執行背糧任務合適。
一接到命令,何秀峰立即集結部隊出發,糧食必須盡快轉運上山,不然有可能暴露。何秀峰旁晚時分帶領部隊出發,山間小道崎嶇狹窄,幾十人的隊伍隻能一字排開像蛇一樣蜿蜒而行。何秀峰斜挎盒子槍誌得意滿走在隊伍最前麵,帶兵打仗,是每一個熱血男兒年輕時的夢想,何秀峰夢想成真,正帶著一隊人馬向前行進,並且要去的地方正是自己的家鄉,這是何等的榮耀呀。
部隊摸黑趕了幾十裏山路,下了將軍嶺到了瑤台山口時已是三星當空的後半夜。何秀峰命令隊伍在山口暫時體息,然後帶著小牛和許蛋娃摸向三官廟接頭去了。
一切情況正常,何秀峰順利地和三官廟裏的吳老師接上頭。吳老師是接替賈老師的又一名地下黨同誌。吳老師名叫:吳天喜,是個樂觀開朗的中年人。和吳老師接上頭後,何秀峰讓小牛去山口接應隊伍,安排許蛋娃到三官廟外望風警戒。
很快黑鴉鴉的一片人就擁進三官廟,何秀峰見時間尚早,便叫大家稍事體息,吃點幹糧,再背糧上山。吳老師從井裏絞一桶清涼的井水,提送到同誌們麵前,有些歉意地說:“來不及燒開水了,同誌們就湊合著喝些涼水吧。”吃饃喝涼水,這在當地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地裏做莊稼活的農民,渴了誰不是爬到井旁咕咕飲飲地喝幾口水車裏剛絞上來的井水呀。所以,大家對吳老師的歉意並不在意。隻一刻工夫,桶底朝天一桶水就讓這一群年輕戰士喝完了。吳老師摸黑再絞一桶井水,過來時他說了一段年輕人愛聽的玩笑話:“同誌們,喝好,咱三官廟的井水清澈甘甜和趵突泉的水一樣養人哩,不信,你們看咱三合鎮的大姑娘小媳婦,一個個都長的皮白肉細水水靈靈的,她們就是喝這井水長大的。等打走日本人,天下安寧了,你們誰要找媳婦,就到三合鎮來找,我保你們找一個滿意一個。”吳老師的話引得年輕戰士們一陣低沉的笑。
“好了,吃了喝了,笑話也聽了,咱該起身背糧上山了。”何秀峰一句話,幾十個戰士一齊擁進堆放糧食的後院,背的背,扛的扛,擔的擔,堆放著的一堆糧食一下就沒有了。何秀峰也扛起一袋糧食和吳老師道別後,尾隨著戰士往後山口裏去了。
進了瑤台山口,幾十個人便沒了隊形,在黑暗的夜幕裏這一群人背挑著糧食,跌跌撞撞磕磕絆絆的像是一群摸黑去趕會糶糧的農民,有的戰士因為背扛的糧多,就施施拉拉地掉在後麵。何秀峰是第一次帶隊出來執行任務,新兵戰士們也是第一次出來執行任務,在近一個月前他們都還是沒有離開土地的農民呢。部隊越走越散越走越亂,這才進山口就不像樣子了。何秀峰意識到再這樣亂下去不行,再這樣下去是要出亂子的。於是,他叫前麵的小牛壓住隊伍,整頓一下再走。部隊在將軍嶺下收籠住,何秀峰看著黑茫茫的山梁上沒有隊形的戰士和那一樁樁像人一樣立在戰士身旁的糧食口袋,問一聲:“有沒有少下人?”“誰知道呢,天這麽黑,瞅不準影看不清臉,誰知道少下人沒有。”黑暗中有人咕噥一聲。
的確,在這黑森森的夜裏看不清瞅不準。何秀峰心裏有些毛,“各班,清點人數,快點。”終於他想起部隊的建製,並急聲催促起來。黑暗裏一陣踢踢踏踏的忙亂,各班報來結果:“五班夠著哩。”“四班不少一個。”“三班正好。”“一班全全的。”真的和農民一樣,各班班長報告起來不帶一點軍事術語,還一個個滿口家鄉土話。“二班二班呢?”何秀峰急聲催問幾下,仍沒有二班長許蛋娃的應聲。“不好,二班長許蛋娃沒了。”一班長小牛幫著清點一下二班的人數後,這樣說一聲。
“蛋娃,許蛋娃。”何秀峰急促地連喊幾聲,空曠黑暗的山野根本沒有許蛋娃的應答聲。“是不是這家夥當逃兵了。”有人在黑暗裏嚷了一句,這句話在戰士中立即引起一片共嗚。因為許蛋娃的身份和大多數上山來的農家子弟不大相同,所以他的行為舉止言談表現和大家有些不一樣,雖然何秀峰讓他當了班長,但此時此刻每一個人都得出一個幾乎相同的結論:許蛋娃當逃兵了。“不好,許蛋娃真的當逃兵了。”何秀峰在心裏也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許蛋娃逃跑了,並且是帶著槍逃跑。何秀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小牛,帶兩個人跟我下去把那個家夥逮回來。”何秀峰來火了,他掂起盒子槍帶上人扭頭就往山下跑。跑了幾步才想起這將軍嶺上的一攤子人,他回過頭再道:“大家原地待命,不許亂跑,三班長,現在這裏由你負責,不許再給我出了事情。”說完何秀峰才帶著小牛等和另外兩名戰士疾步如飛地奔下山去。
到了三官廟,何秀峰才醒過神來:許蛋娃精的和賊一樣,他真要是逃跑,你根本就逮不住他,他對三合鎮太熟悉了,別說是在這深更半夜,就是大天白日你在三合鎮也逮不住他。“走,到胡家的木器鋪子看看。”何秀峰隻好寄希望於胡鬆濤了,他知道許蛋娃從小就在胡家木器店學做生意,他和胡鬆濤的關係要近的多。如果許蛋娃真的當了逃兵,也隻有胡鬆濤能把他找回來。
何秀峰一行四人從三官廟後的牆影下走出來,向鎮子裏走去,在要進鎮子時一條黑影正急急火火地從巷口裏躥出來。四人迅速隱在道旁的樹身後,等黑影到了跟前,他們隱約看見這家夥手裏還提著一杆長槍。躲在樹後的小牛像鷹捉兔子似的衝出去,一個猛撲就把黑影撲壓在身下,黑影倒地時驚恐地叫了一聲,從這聲驚叫中何秀峰聽出正是許蛋娃的聲音。何秀峰上前一步,提著脖領把嚇成一攤的許蛋娃從地上提起來,罵一句:“你這個壞蛋。”一聽是何秀峰的聲音,心跳腿軟站立不穩的許蛋娃反到不抖不顫地站穩了,並且還籲一口氣說:“好呀,嚇死人咧,我還以為是讓日本人逮咧,原來是你們呀。”“押上他快走。”何秀峰命令一聲,兩個戰士扭了許蛋娃的胳膊,小牛撿起許蛋娃扔在地上的漢陽造。三人押著許蛋娃跟在何秀峰身後,急急地向山上走去。
天亮後,何秀峰才帶著背糧的隊伍回到神頭嶺駐地。一回到駐地,逃兵許蛋娃就被關了禁閉。一路上喊冤叫屈的許蛋娃進了禁閉室反倒安靜下來了,嗓子啞了,嘴唇裂了,再喊再叫也不頂用。連何秀峰都不相信他,還有誰能相信他,還能再指望誰。許蛋娃坐在這空無一物的禁閉室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嚶嚶地哭起來。要是說逃,他現在是真的想當逃兵了。他想逃離出這荒僻的山溝,再不要經受場子上無情的摔打,再不要經受窯洞大炕上熏人的臭氣和雷一樣不斷響起的鼾聲,再不要經受這禁閉室裏的委屈......
被關禁閉的許蛋娃確實是委屈冤枉的。在日常生活中他雖然有一些不盡如人意的缺點,但他決沒有要當逃兵的念頭,更沒有已經當了逃兵的行為。許蛋娃犯的隻是紀律性的一般錯誤,他從來就沒有要當逃兵的想法,他隻是利用好不容易到來的機會,去看看少東家胡鬆濤,也好顯顯自己穿上軍裝扛起長槍的威風。他和胡鬆濤的關係真的不一般,除了原來的主仆關係外,他不僅是胡鬆濤培養介紹加入黨組織,還是胡鬆濤做工作送上山參加的八路。今天好不容易有機會下山來三合鎮了,為什麽不能去看看自己的東家,去看看引領自己走上這條路道的好朋友呢。
許蛋娃是在大家休息的混亂中,悄悄離開三官廟溜進鎮子裏去的。胡鬆濤知道近日山裏會派人來運糧食,但沒想到會是今天,也沒想到會是何秀峰他們下來,不然他是會到山口上去接應的。兩個人一見麵先抱做一團,爾後胡鬆濤便問起山上的事情,他問的細,他答的全。許蛋娃眉飛色舞神彩飛揚地把自己在山上的情況誇說了一遍,時間也就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許蛋娃原本想三官廟裏的事情還得一陣子,他悄悄走,再悄悄回去,趕上背糧就行。不成想卻誤了時間,造成誤會,被當做逃兵關了禁閉。
支隊首長聽取了何秀峰的匯報,對新兵連圓滿完成任務並逮回逃兵感到滿意。當然,何秀峰在匯報時是不會向首長說新兵在他的帶領下一度是怎樣的混亂無序。
處理逃兵許蛋娃的事情也進展的很順利,支隊政治幹部聽了許蛋娃的申訴後,再派人下山到三合鎮調查了解情況。胡鬆濤證明許蛋娃不是逃跑,確實是去看他的。於是許蛋娃解禁歸隊。為此事,放心不下的胡鬆濤後來還親自上山向支隊首長作了說明。
解禁歸隊的許蛋娃又回到這個曾想離開,卻又割舍不下的充滿各種氣味的大炕。為歡迎許蛋娃的歸來,大家約定在炕上隻許說輕鬆快活的話題。輕鬆快活正是這一炕年輕人的天性和需要,如果不是戰爭,他們便會在自己家的熱炕上和親人們輕鬆愉快地生活。現在他們隻有躺在這條大土炕上,在輕鬆快活的話題中去盡情地遐想那彩虹般美妙的人生。和年輕的戰友們一樣,每到這種時刻,何秀峰就會情不自禁地墜入那彩虹般的遐想中,他比他們想像的更真切、更具體、也更美妙。他透過眼前那道絢麗的彩虹,看到的是款款撩起衣襟向他亮出全部美麗的二女薑淑貞......
新兵連在趙連長和何秀峰的帶領下,第一次開上火線。任務是破襲南同蔳路,並相機打掉曹頭鎮日本鬼子的據點。
經過一夜奔襲,全連在天明前到達指定地點:南同蔳路旁的尉家村。這尉家村距鐵路隻有幾百米,越過鐵路距曹頭鎮日本鬼子的據點也不過一兩裏路的樣子。這裏是理想的出擊地,尉家村不大,隻有三四十戶人家。但這裏的群眾基礎好,算得上是堡壘村。部隊到達後地下黨的同誌已經安排好了,熱湯熱菜管戰士們吃飽,然後把大家安置在一個較為寬敝的院子裏。此時天已大亮,全連六十多人要在這裏潛伏一天,等天黑後再行動破襲鐵路和攻打據點。放了警戒安排好戰士後,何秀峰和趙連長一起聽取了地下黨同誌的情況介紹,再查看一下地型,便也休息了。他們準備天黑後大幹一場。
戰士們在緊張亢奮又有些躁動不安的狀態下似睡非睡地過了半天,在半後晌的時候都沒了睡意,正好地下黨的同誌送來了騰著熱氣的白饃熱菜,戰士們便圍上來狼吞虎咽般地吃開了。何秀峰再派兩名戰士,去換就在牆後擔任警戒的戰士回來吃飯。兩名換崗的戰士還沒有出門,牆外就‘啪啪’地響起槍聲。先是單調清脆的幾聲,接著就‘劈劈啪啪’地響成一片。
“不好有情況,準備戰鬥。”趙連長喊一聲,這時在外擔任警戒的一名戰士拖著長槍跑進院子,顯得有些驚慌失措地說:“不好了,日本鬼子從村西頭過來了。”“跟我來。”趙連長喊一聲,提著盒子槍就衝出院子,‘嘩啦’一下全連六十多號人全都提著槍跟著衝出去,一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打響了。
出了院門就是村口,戰士們依托各種地型趴下就打。村外鐵路邊上趴臥著一排穿黃衣服的日本兵,也有穿黑衣服的漢奸警備隊,他們架著一挺機關槍“嘩嘩”地猛掃。對麵的槍聲很密,但看不清他們究竟有多少人,情況不明,不能盲目把部隊投入戰鬥。趙連長囑咐何秀峰一聲,又貓腰跑進剛才的院子,他爬上房頂探頭向西一看,不由地倒吸一口氣,乖乖:沿鐵路一串兒趴開的敵人有五十多個,要緊的是前麵槽頭鎮炮樓裏又躥出來一大群,也有五六十個。“這仗不能打。”趙連長這樣想,這裏是敵占區,我們本來是想搞突襲的,不想卻和敵人遭遇了。再說我們的戰士大部分是沒有實戰經驗的新兵,弄不好要吃大虧。趁現在和敵人還沒怎麽接上火,趕緊撤也許還來的及,要是再等一陣和敵人膠著在一起就不好撤了。趙連長從房上跳下來,毫不猶豫地大聲命令道:“何副連長你帶著一班留下掩護,其餘人員跟我撤退。”何秀峰手裏提著盒子槍怔愣地還沒有反應過來,趙連長已帶著其它班撤出了戰鬥。一下子村口打出去的子彈就稀了,打進來的子彈就稠了。在神頭嶺上軍事理論課時教官講過:在遇到打不嬴的戰鬥或是在情況危機時,由主官帶領大部隊先撤,由副官帶領少部分人掩護。趙連長為了大部分戰士的安危,做出這樣的決定是正確的。
由於打出去的子彈稀少了,鐵路邊上原先趴著的敵人嘩嘩啦啦地就站起一片,足有五六十個。敵人站起來後嘰哩哇啦地叫著,端著槍就往前衝。“嗨,我打死一個。”隨著小牛一聲憨憨的喊叫,何秀峰清楚地看見衝在最前麵的一個日本兵腦門開花,一頭栽倒。接著又有幾個日本兵和黑狗子警備隊被擊斃。“打的好。”何秀峰在射擊中為小牛喊一聲好。
鐵路邊上又冒出幾十個鬼子兵,“嘩嘩”打過來的子彈就像黃蜂一樣密得讓人抬不起頭。“嗨,日他先人,又打死一個。”還是小牛的聲音,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竟然在如此危機的時刻還能喊叫出來。“不好,盒子槍裏沒子彈了。”何秀峰提著盒子槍撂倒一個鬼子兵後,再扣扳機時,撞針撞出一聲空響,槍口裏冒出一股隱約的白煙,而不是呼嘯著的子彈。“沒子彈了。”這時也有人喊一聲。“咋辦?”何秀峰有些心慌了。心一慌就不由的要回頭,一回頭更讓他吃一驚。後路給堵了,端著長槍的日本鬼子已從村東包抄過來了。“完了,回不去了,再也和二女日不成咧。”奇怪,在這麽危急緊要的時刻,何秀峰心裏竟然莫名其妙地閃過一個這樣荒誕不經的念頭......
“副連長,咱們快跑吧。”這是許蛋娃有些慌亂的聲音。槍裏沒有子彈了,敵人又前呼後擁的這麽多,也隻有跑了,再不跑恐怕就跑不了了。“快跑。”何秀峰大喊一聲,他沒有喊軍事術語:撤退。如果他此時喊一聲:撤。也許這七八個戰士還會稍微從容鎮定一些。可是他卻偏偏吼了一聲家鄉的土話:快跑。這負責掩護的七八個戰士聽了快跑,可就亂套了,他們扭轉頭撒腿就跑,全然不顧秩序和組織,誰也顧不下誰。
何秀峰手裏提著沒有子彈的短盒子槍,慌亂中跑進一條死胡同,不得己一閃身闖進巷底老鄉的家院。“咚咚咚”後麵響著急促的腳步聲,有人緊跟在身後也闖進老鄉的家院。何秀峰一扭頭見是小牛和許蛋娃兩個,便壯起膽來,說:“咱們趕快翻牆出去。”他喊叫著就要翻牆。來不及了,這時兩個端著刺刀的鬼子兵哇哇叫著也闖了進來。麵對兩把寒光閃閃的刺刀,許蛋娃心慌的直往何秀峰身後退,他手裏的那杆漢陽造已沒了子彈,也不能上刺刀,此時它真不如一根山木棍子,而何秀峰手裏又是一把沒有子彈的短盒子槍。小牛端挺著刺刀迎著前麵的鬼子兵,在院子裏劈劈啪啪地拚殺起來。何秀峰麵對逼到臉前的刺刀,他一把搶過許旦娃手中沒有刺刀的漢陽造,橫著一掃,打掉直捅過來的刺刀,便和第二個鬼子兵扭抱著滾在一起,許旦娃一時空著雙手,愣在院子裏成了旁觀者。小牛把從趙連長那裏學來的本領全都用上了,可還是有些頂不往火。“蛋娃,快上呀。”被逼的沒了退路的小牛,大聲喊叫一下許蛋娃。愣呆著的許蛋娃這才醒過神,他操起一塊半截磚就朝和小牛對拚著刺刀的鬼子兵扔去。鬼子兵沒有防備,被飛來的磚頭砸中臉麵,小牛再乘勢一刺刀捅進鬼子兵的胸膛。許蛋娃渾身來了勁,他扭過臉看見何秀峰被另一個鬼子兵壓在地下,他撿起漢陽造,掂著槍托掄圓了向鬼子兵頭上砸去,“噗”的一聲響,鬼子兵那葫蘆瓢似的腦袋就開了花......
“好樣的蛋娃,快走,咱們翻牆過去。”何秀峰三人結果了兩個鬼子兵,提上繳獲的兩支嶄新的三八大蓋,翻過牆頭,在稠密的莊稼地裏橫著豎著狂奔了幾十裏,在天黑後回到山口下的三合鎮。他們摸黑敲開胡家木器店的門,這裏是遊擊區相對安全一些,他們需要在這裏歇歇腳、壓壓驚,吃點東西再進山。胡鬆濤把他們三個悄悄地讓進後院,便急急地給他們弄吃的去了。
何秀峰三人躺在胡家木器店後院的小炕上驚魂初定,各自想著心事。何秀峰又想起在那危急緊要關頭,心裏閃過的那個荒誕不經的念頭,他現在真得有些納悶:在那種情形下咋就會閃出一個那樣的念頭?也許老百姓說得對:人在危急緊要關頭,在快要死的時候所惦念著的,割舍不下的便是他們最最珍愛的。是啊,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比得上那個向自己亮出全部美麗來的二女薑淑貞,更讓自己牽掛,更讓自己珍惜的呢。想到此,何秀峰不由地嘿嘿地笑出聲。小牛和許蛋娃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麽現在還能笑出聲來。
何秀峰來了靈感,他要問問小牛和許蛋娃,他太想知道這兩位親如兄弟的戰友在那個時候想得是什麽,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於是他問道:“小牛蛋娃,說實話,在最危急緊要的那陣子你倆在想啥?”“想啥?”許蛋娃先接上話,他沉吟片刻再說:“說實話,那陣子我想的是跟上趙連長先跑了就好了。”何秀峰覺得不帶勁,就再問小牛:“小牛你在想啥?”小牛很散淡地說:“想啥,那個時候還有啥好想的,啥都不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