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媳婦娶回來這麽長時間了,還一直空著懷癟著肚。胡長業老倆口就在心裏犯起嘀咕,他們也隻能在心裏犯嘀咕,這種事由不得他們。
炕上眼牆窯窩裏的燈盞上搖搖曳曳地跳動著豆粒一般大小的火苗兒,這火苗兒給漆黑的小炕上帶來了一點微暗的光亮。胡長業斜倚在被卷上吸吸溜溜地吸咂著旱煙,女人坐在炕當間“嗡嗡嗡”地不停氣地搖紡著棉花車。對她來說那稠稠的歲月就像是捏在手裏的棉花棯子,被一點一點地抽拽走了。別的農家富戶在五十來歲的時候,都抱上孫子了,可是他們還沒有抱上孫子。兒媳婦娶回來兩年多了,擱別人這麽長時間兩窩子都生下了,前街的金鎖媳婦過門整十個月,就挺著大肚子給金鎖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可他們的媳婦過門兩年多了,她的肚子還和頭天結婚時一樣平平偏偏的,真叫人喪氣。
當年胡長業也是十八歲上娶的媳婦,可惜頭房女人命不好,享不了胡長業的福,早早就害病死了,沒有給他胡家留下一男半女,耽擱得胡長業二十大幾才再娶回來一房媳婦,二回娶的媳婦,倒是給他生下一個男娃,不成想這娃子兩歲不到,害天花死了。媳婦連急帶慪後來也害病死了。再後來胡長業才娶下第三房女人,也就是現在的女人。等她生下兒子時,他也就三十出頭了。兒子生下來不知是不足月,還是因為老子歲數大精氣不足,沒有在他娘肚子裏點種好苗兒,反正大兒子胡鬆濤一生下來,就一直病病歪歪的精瘦稀鬆,真的怕忽閃一下再沒了。好不容易熬成人,長大娶下媳婦了,可這不爭氣的媳婦這麽長時間,就是生不下個傳宗接代接續香火的孫子。他們本來還有個小兒子胡鬆林,老倆口心裏還有點別的指望,不想今年伏裏小兒子到清龍河裏去耍水,下去後就再沒有上來,最後連個屍首都沒有打撈上來。這樣就更讓胡長業老倆口急切地盼望兒媳婦能早一點給他們生孫子,更急切地盼望著他們胡家的人丁能興旺起來。可是他們的兒媳婦薑桂貞過門這麽長時間,還一直沒有顯懷,這就成了老倆口不能對人言說的心病。
“先前。”紡著棉花的女人開口了,說話時她手裏的棉花車並沒有停下來,她右手的食指插在紡棉花車絞把上的窟窿眼裏,把棉花車絞的嗡嗡響,左手捏著鬆鬆軟軟的棉花棯子,隨著紡車的正轉反轉,均勻地一拽一送,把抽紡出來的細細的線絲卷裏到鐵杵上像茭白一樣已經渾圓起來的線穗上,冷冷地說:“先前,我就不悅意讓濤濤娃娶她過來,她眉眼長的忒妖。”女人說出早先她不願意讓兒子娶薑桂貞的原因,是因為她長的忒妖,忒妖就是太好看。“女人忒妖費男人,男人太費不生娃。”女人冷冷地再說出一條理由。
聽了自己女人的說道,胡長業深深地哀歎一聲。他把煙袋鍋裏燃盡的煙灰往眼牆窯窩裏磕磕,磕去煙後,再裝剜一煙鍋,就著燈盞上跳動搖曵著的火苗把煙點上。其實,當初胡長業也不甚願意給兒子訂說下薑家這門親事:一來他嫌薑永順思謀的過精過細,講究的太多太碎,是一個不好打交道的人;二來他也嫌薑家的女兒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瘦弱的女孩子體質差喀。他是一直想給兒子說一房壯壯實實的媳婦。可是已經成人懂事的兒子偏就眼熱薑家大女的俊俏模樣,加之當時幾家大戶明裏暗裏爭著比著較著勁,盡管他知道這是精明的薑永順設下的圈套,但他還是鑽進來了,為的是在人前爭一口氣。這才娶回這個不開懷的兒媳婦,這能怨誰。
老倆口心裏填堵了棉花似的不暢快,可小倆口卻甜甜蜜蜜親親愛愛的分不開。
自從夥計許蛋娃跟著何秀峰上山走了後,胡鬆濤就把媳婦從家裏接到鋪子裏來和自己一起住。兩個年輕人黑明在一起,沒有什麽急活緊事從不分開。原本就十分白皙俊俏的薑桂貞成天陪著男人坐在鋪子裏,不著風不著雨的,再得了男人那麽多滋潤,就越發的水靈俊俏,越發的嫵媚動人了。原先稍顯瘦弱的身子現在也豐滿起來更有了風韻,胸前的兩個奶子也明顯的豐挺起來,白皙好看的臉上更有了桃花一樣的粉色,實在一個活脫脫天女下凡的模樣。
看著如此俊俏花一樣好看的媳婦,胡鬆濤渾身上下又脹起一股抑止不住的雄性,他一把把坐在身邊的媳婦拉拽到懷裏,一隻手就順著前襟伸到她豐挺瓷實的胸乳上,另一隻手就插進她的褲腰裏。她嗔怪著並沒有刻意阻攔,隻是輕如蚊聲地在他耳邊說出一個:門。胡鬆濤立即放開懷裏的媳婦,起身把敞著的店門關上。
大天白日關店門,這在胡家木器店來說已是常事,街麵上的行人過客已見怪不怪了。關了店門,胡鬆濤回身就摟抱著媳婦往後院去了。溫順的桂貞每到這種時刻,總是水一樣柔軟順從。
胡鬆濤盡情地享受著生活,享受著美若天仙的女人。盡管時逢亂世,他還背負著一定責任,承擔著許多風險,但他把自己隱蔽的很好。膽大莽撞的薑青山和大大咧咧的何秀峰從小就沒有胡鬆濤這樣的謹慎與機敏,隻要跑山跑川的兩頭交通不出事,他就出不了事。他把許多事情都交給三官廟學校的吳老師和別的地下黨同誌去幹,他隻給自己保留了一個關健重要的上傳下達秘密接頭聯絡的任務。至於自家木器店的這點生意,純粹就是掩護身份的一塊招牌,現在兵慌馬亂人心惶惶的,誰還有心思添置家具。於是,胡鬆濤就在店鋪後院給自己營造 了一個小環境,來盡情地享受由美若天仙的媳婦給自己帶來的幸福生活。
薑桂貞不僅長得人樣兒美,而且性情也很是柔順,自嫁過來後,她便再不想別的事別的人,隻一心一意和他過日子。這麽長時間了她還沒有拂逆過他的意願和要求,她在他跟前簡直就像是一隻乖順聽話的貓。也許是美若天仙而又柔情似水的薑桂貞慫恿了胡鬆濤的性欲吧,他對那方麵的要求是出奇的大,凡是看見她一個嫵媚的笑或是一個親昵的動作,他就有些把持不住。這和他精精瘦瘦的身體很不相稱。怪不的他母親會說:“女人忒妖費男人,男人太費不生娃。”看來,他母親說出來的話有一定的道理。
幾天後,吳老師在街對過的李老漢羊湯館喝了一碗羊湯,爾後佯裝閑逛,走進胡鬆濤坐在當堂的木器店。胡鬆濤和吳老師客套地招呼一聲,就把坐在身邊端著針線笸籮正低頭做著針線活的薑桂貞打發到後院去了。吳老師扭回頭看一下四下近旁再無雜人,就低著聲對迎上來的胡鬆濤說:“夜黑間何福生讓人撂井裏悶死咧。”
“噢。”胡鬆濤的長條臉上起了一層不小的驚疑。“這是第二個咧,這才幾天時間呀,知道是誰幹的嗎?”吳老師沉吟一下,道:“聽人們私下裏說,是旺家兄弟幹的,也是看上人家的女人就下了這樣的毒手。”胡鬆濤聽罷再深長地噢一聲,便不再言語。
“鬆濤,要不要拾掇他狗日的一下,現在日本人三天兩頭的來搔擾,這幾個壞貨再不停地在村裏豁害人,老百姓日慌的更幹不成事咧。”吳老師雖然比胡鬆濤年長幾歲,但他參加組織晚,是胡鬆濤的下級。所以,有什麽事情和想法,是要向胡鬆濤匯報的,這是紀律。
“幾個半憨子,為了女人鬧出這種事情來,咱先不要理他。區委賈書記他們沒有安排布置,咱們擅自行動萬一暴露了身份和組織怎麽辦,那樣更不好。”胡鬆濤說出來的話,對吳老師來說就是上級決定,他隻有服從。
這時街南頭響起長長的哭聲,是男人被撂到井裏悶死的何福生的女人蘭香的嚎哭。聽見哭聲,薑桂貞從後院匆匆過來,吳老師見薑桂貞過來,便打聲哈哈,轉身走了。“南頭間咋咧?出啥事咧?是誰家的女人在哭?”走到前麵來的薑桂貞驚奇疑惑地連聲問了幾句。“是南頭間,何家場何福生的媳婦蘭香哭哩。”胡鬆濤應一句。“為啥哭呀?聽著這麽恓惶。”薑桂貞再問。“她男人何福生,夜黑間讓人撂進西門套的井裏悶死咧。”胡鬆濤的話沒有說完,薑桂貞就渾身痙孿般地顫抖起來,好看的臉蛋都有些變形走樣。活活的人被撂到井裏悶死,這太殘忍,太可怕了。
何福生是何福春出了五服的叔伯兄弟,也就是何秀峰出了五服的本家叔。何福生是一個性情墩厚,會過日子,會做莊稼的老實農民。他結婚成家後就和父母兄弟分開另過,他祖上也算是三合鎮的富裕戶。家裏分給他十幾畝水澆地,還分給他一座有兩麵房子的獨門獨院。何福生帶著自己的新媳婦,在屬於自己的院子裏開始了有滋有味的生活。何福生娶的媳婦是小王村一戶殷實人家的女兒,叫蘭香。這蘭香小家碧玉,長的有模有樣,十分耐看。她和薑桂貞是同一年坐著花橋過門的,她也是全三合鎮唯一一個能和薑桂貞比個高下的好看女人。
婚後小倆口獨門獨院,過得滿幸福。何福生墩厚肯幹,把地裏的莊稼務作的有樣有行,比一般人家的莊稼都好。他牛圈裏還養著一條大黃牛,黃牛連著三年,年年都給他下一個小牛犢。一年到頭,地裏產下的糧食棉花夠吃夠用,牛犢賣了更有錢花。蘭香把屋裏院裏也拾掇的利利索索的,他們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也過得恩恩愛愛歡歡喜喜的。
這不,收完秋,種罷麥,有了空閑。何福生就閑坐不住了,他是個勤快人,他總是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幹。用他自己的話說:好日月是熬幹出來的,不是憑空做夢想出來的。地裏沒活,槽頭沒事,屋裏屋外蘭香也都拾掇的情情爽爽的。何福生在屋裏踅踅轉轉找不下可幹的活計,就走進堆放雜物的小廈,扛起一大包袱自家地裏采摘回來的棉花,說:“我把它軋了去。”便扛著出門到街上的軋房軋棉花去了。何福生日月過得細法,他不像別人,圖省事把采摘回來的子棉就賣了。子棉賣不下好價錢,所以,他寧可費點事也要把棉花軋了彈了,再背到縣城去賣。城裏人穿戴講究,買東西也圖個新圖個好。自己彈軋出來的白絨絨的新棉花,在城裏能賣個好價錢,跑幾步路值。
縣城三六九逢集,逢集這一天,何福生背一捆彈軋好的白棉花,趕二十裏路早早地進了城,在集口頭占塊好地盤,把白淨的棉花攤放在棉布包袱上,就圪蹴下等買主。隻要東西好,不用喊叫著招攬買主,耐心等著自然就有人來買,好酒不怕巷子深嘛。
在集口頭坐等了大半天,總算是把背來的一大捆棉花賣完了。像往常一樣,賣完棉花的何福生,先到南門坡下的泡饃館香香美美地吃一大碗羊肉糊餑,然後把油膩膩的褡褳往肩膀上一搭,雙手往棉襖袖子裏一充,在胸前護住裝在褡褳裏的錢,悠悠哉哉地走上人流熙攘店鋪林立的南門坡。這南門坡是禹縣城裏最繁華熱鬧的地兒,即是在這不太平的亂世,這裏依然顯得一派繁華,林林總總賣啥的都有。何福生背著褡褳,充著雙手,伸探著腦袋在南門坡上踅轉了一圈。最後進了一家布店,爬在木板櫃台上,把架子上的各色花花洋布看了個夠。他早就想給模樣兒好看的媳婦扯一塊藍花花洋布了,剛才他在這南門坡上,看見幾個穿著這種藍花花洋布做成衣裳的城裏女人,覺得就是讓人耐看。現在他決定也給媳婦扯一塊這樣的藍花花洋布,好讓她也像城裏的女人一樣美,一樣讓人耐看。布店老扳搬下來幾匹各式各樣的花洋布,讓他選,讓他調。何福生最後選中一塊綴滿白花的藍底細洋布,這才滿心歡喜地走下南門坡,出了城牆壕,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何福生滿腦子想的都是臉兒白白,模樣俊俏的蘭香穿上這藍花花洋布衫子,一定賽得過南門坡上那些城裏女人,一定比那些城裏女人更好看。
現在已是冬天,天短夜長。何福生懷裏揣著藍花花洋布,一路上癡癡迷迷地想著他的蘭香,等回到三合鎮,天也就黑定了。蘭香在哨門洞裏伸出白嘟嘟的小手,甜笑著接過何福生從油膩的褡褳裏掏出來的零錢整票,說:“男人是個扒扒,女人是個盒盒,不怕扒扒沒有齒,就怕盒盒沒有底。”說完在男人臉盤上親一口,轉過身就要走。“還有呢。”何福生在蘭香已轉過身要走時,說一聲。蘭香聞聲再扭回身,這時她看到何福生從懷裏掏摸出那塊藍花花洋布,一刹時她狸貓一樣的花眼裏就閃放出驚喜的光澤,這綴滿碎小白花的藍底洋布,是她夢寐以求而不能得的東西,今天終於得到了。蘭香的心醉了。這可是一塊稀罕東西,在三合鎮除了本家何福春家的人穿過細洋布衫子,還再沒有誰家的女人穿戴過細洋布做成的衣裳。滿鎮子上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小人,他們一年四季穿在身上的衣裳一律都是家織家紡的粗線土布。
“真好看,賽過了城裏南門坡上的那些女人。”何福生把藍花花洋布披裹在蘭香的肩頭,看著蘭香紅潤起來越發好看的臉蛋,由衷地說一聲。確實,蘭香那白淨水靈的臉蛋襯上這藍花花洋布,真得就像是上了一層油彩似的更鮮亮好看了。
蘭香沒想到男人賣棉花回來,會給自己扯這麽一塊好看喜人的藍花花細洋布。其實她也早就眼熱的想要一件藍花花洋布做下的衫子了,隻是舍不得花錢去扯。今天男人不言不語地扯回來了,真真是合到心上咧。蘭香把藍花花細洋布披裹在肩上,左比比右看看,就是舍不得拿下來。她用白嘟嘟的小手摸了正麵撚背麵,不管是正麵還是背麵,都是那麽的柔軟、細膩、光滑。比家紡家織的粗線土布簡直強十倍強百倍。蘭香的心仿佛讓糖水泡了似的,她感到一陣陣的甜,賽過蜜一樣的甜,嘴裏卻言不由衷地說:“花這錢做啥,咱自己紡織出來的花花布多的穿不完。”“哎,不一樣喀,細洋布就是比咱自己紡織出來的粗土布好。咱又不是賣不起,就興他們城裏人穿,不興咱穿。”何福生說這話時很有些大氣的樣子。
“快抹洗一把,吃飯吧。”蘭香真的感動了,她點火添柴,一陣陣功夫就給何福生炒出一碗香噴噴的饃花來。何福生接過蘭香遞過來的炒饃花,圪蹴在鍋台跟前就嚼吃起來。剛吃完炒饃花,碗還沒有放下。蘭香又把一碗熱騰騰的蛋湯端遞到臉前,看著清清亮亮的湯水裏沉沉地躺著兩個白白嫩嫩的荷包蛋,何福生有些心疼地說:“喝一碗滾水就行咧,還荷包蛋幹啥,怪可惜的。”蘭香詭秘地擠弄一下眼睛,臉上的笑像綻開的花,她接著說:“吃吧,吃啥補啥。”何福生對著臉上綻開了花的蘭香憨憨地笑笑,便低下頭香甜有味地“吱吱”響地咂喝起來。
吃飽喝足拾掇利落,天也早就黑定了。蘭香把哨門和屋門都閂插住,就拽著男人爬上熱烘烘曖融融的小炕,她把炕當間的紡棉花車往牆角旯旮一推,鋪展開一個寬寬大大的被窩,然後就脫的赤條精光地鑽了進去。看著蘭香脫得赤條精光地鑽進被窩,何福生心裏就有些怯火。他什麽都好,就是幹這種事有些不行。其實,也不是何福生稀鬆不行,而實在是蘭香在這方麵太厲害,她狂癲起來像一頭**的母豬能要了他的命。蘭香把兩隻白白的像藕節一樣的光胳膊從曖曖的被窩裏伸出來拉拽他,她的狂浪勁上來了。何福生還沒有鑽進被窩就讓蘭香蛇一樣地纏住了,她的舌頭像白蛇吐出來的信子在他的臉上撩亂個不停,嘴裏還嗷嗷地發著喊聲:“快,快上,人家要麻。”蘭香急不可待地把何福生往自己身上拉,她像爐灶裏的一塊紅碳,熊熊地燃燒起來。這熊熊燃燒起的欲火,能焚毀一切,包括她自己。
蘭香知道自己離不開男人的毛病,幾乎整個冬天她都把何福生關在屋裏,圈在炕上,好吃好喝養著。可他還是常常硬不起來,滿足不了她旺盛的要求。
冬去春來,蘭香在熬過許多個無奈的夜晚後迎來了麥收。
麥收,是農戶莊稼人一年四季裏最繁忙的一段日子。收割、碾打、晾曬,還要適時料理大田裏回茬複種的秋苗莊稼。同時麥收也是莊戶人家最為喜悅歡慶的時候,滿屋滿院堆積的都是金燦燦的新麥子,誰不喜歡呀。就是地少或是沒地的窮漢家,隻要肯出力給人幫工打短,也能掙回數量可觀的糧食。
今年何福生的十畝水澆地又獲得了豐收,他的莊稼收成每年都比別人好,這是他勤勞的結果。那沉甸甸的被老百姓叫做金裹銀的麥子已經割倒,正被捆成密密的麥個子曬在地裏,等著上場碾打呢。
穀黃麥黃,秀女下床。蘭香不是秀女,可她平素很少務作地裏的莊稼活,是男人何福生舍不得,不讓她下地去背日頭。但此時此刻在地裏的莊稼活纏穗掉疙瘩絞在一起了,她就不好意思還歇在涼涼的炕上,她就也要到地裏來幫上一把手。何福生已前頭出村到地裏幹起活了,蘭香拾掇罷家務,把哨門一鎖,頂著一顆焦黃毒辣的紅日頭,也要出村下地去。
“蘭香嫂子,這麽毒的日頭,這麽熱的天,你也下地幹活呀?”在快走出村口時,從巷子裏竄出一個壯實的紅臉漢子,這漢子和蘭香一照麵,就甜膩膩地叫了聲“蘭香嫂子”。蘭香抬頭一看,見是旺家老四。她知道旺家兄弟五個,個個都是三合鎮街上難纏難惹的角色,便不悅意和他多搭話,隻應一聲,就瓷下臉隻管往前走。這旺家老四突然躥前幾步,在前麵擋住了蘭香的去路。此時人們都急慌慌地在地裏搶收麥子呢,村口上巷子裏寂靜的早沒了人影。蘭香心裏不由地有些慌有些怕,白淨的臉蛋上就染了一層驚慌無措的羞紅。“蘭香嫂子,你就甭下地去了,這麽毒的日頭,這麽熱的天,你女人家的受得了呀,我去幫福生哥把麥子收回來。”旺家老四一臉誠相,看不出有什麽歹念惡意,說出來的話也入耳中聽。
“這不成,咋能勞煩你呀。”蘭香心裏少了一些戒備,白淨的臉上還露出一絲兒誘人的笑意。
“看蘭香嫂子說哪去了,都是自家兄弟,我和福生哥從小在一起長大,再說煩勞的話就見外咧。是吧,蘭香嫂子。”赤紅臉漢子旺家老四,長得五大三粗,像丈二金剛一樣,卻一口一個蘭香嫂子,叫得又香又甜,幾下就把蘭香心裏的戒備和慌恐叫沒了。蘭香心裏沒有了慌恐和戒備,反而還有了一些輕飄,她抬眼細看一下這個擋在臉前的赤紅臉漢子,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絲羨慕:他身高體壯,頭圓臉闊,並不是人們傳說的那種凶神惡煞的模樣,再看他敞著衣襟露出來的胸膛,是那樣的強健,胸脯上的那兩疙瘩健子肉真讓人眼熱。蘭香心裏有了變化,臉上的表情也變的柔和了許多。精於此道的旺家老四,看出蘭香內心的變化,再趁熱打鐵道:“啊呀呀,蘭香嫂子,就算我給你家打短工幫忙哩還不行,到時候算錢折糧咋得都行,又不是白幹。”
旺家老四幾近懇求的樣子,讓蘭香有些心動,關鍵是旺家老四提出一個可以讓人接受的條件:打短幫忙,最後折算糧款,兩不相欠。反正,以往地裏的莊稼活到了絞纏不過的時候,也雇請過幫忙的短工。“也行。”蘭香終於點頭同意了。“不過,我說了不算,當家掌櫃說了才能算數。”
“蘭香嫂子你真好。”身高馬大強壯如牛的旺家老四,聽了蘭香並不算數的一聲允諾,故意孩子般地蹦跳一下。他這一跳把蘭香惹逗的“噗”一聲笑出聲來。旺家老四不失時機地再甜膩地誇讚一聲:“蘭香嫂子,你笑起來真好看。”蘭香忙掩嘴止住笑,輕柔地說:“那咱們走吧,到地裏看掌櫃的咋說。”倆個人說著一起向地裏走去。
一路上旺家老四黏在蘭香身後“嫂子長嫂子短”的叫個不停。蘭香的心還真讓他給叫甜叫醉了,她就想:這個壯實的赤紅臉漢子,並不是人們說的就是個壞人惡人。壞人惡人能對女人這樣一口一個嫂子的叫,還叫的這麽甜。蘭香這樣想著,就不著邊際地和黏在身後的這個赤紅臉男人扯說起話。蘭香一搭話茬,旺家老四更來了勁,他像甩不掉的髒抹布黏在蘭香身後,一個勁地誇讚他的蘭香嫂子長得好,長得俊,心兒好,心兒軟。肉麻得讓人能起幾身雞皮疙瘩。女人,尤其是漂亮好看的女人都愛聽男人的奉承。蘭香也不例外,她像是被灌了迷魂湯似的心在肚子裏輕輕飄飄地飛**起來。
正在地裏捆挷麥個子的何福生,抬眼看見蘭香領著旺家老四來到跟前,不由的心裏一驚,旺家兄弟都是些什麽人,他太清楚了,這種人躲都躲不及,蘭香咋就和他廝跟在一起,並且還走到自己的地頭裏來。到了跟前聽蘭香說旺家老四是想來幫忙打短工,是想掙一升半鬥新麥子後,何福生才稍稍安下心。他推托著不想雇傭這個赤紅臉漢子來當幫忙打短的幫手,但已經來到地裏的旺家老四磨纏著不肯走。何福生也不敢過份推托,推托過頭惹惱了這家夥也不是好事。何福生思謀一下,答複磨磨纏纏不肯走的旺家老四說:“地裏這點活不值呼幹咧,要不你明個到場裏來幫著碾兩場麥吧。”“行,沒問題,工錢你隨意給。”旺家老四爽快地答應了。“哎,工錢可不能隨意,大行大勢咱不會比別人給的少。”何福生不想和他過多地糾纏,開了價想讓他快點離開。旺家老四聽了何福生給出的工錢後,高興地從地堰上站起來,朝著蘭香說:“蘭香嫂子,地裏的活福生哥說咧,不值呼幹。福生哥讓明天幫著碾兩場麥子。那就明天碾麥場上見。”說完甩著兩條壯實的胳膊走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蘭香竟莫名其妙地一直想著那個跟在身後,不停地甜甜膩膩叫嫂子的赤紅臉漢子,想他胸前那兩疙瘩健子肉。好長時間以來,她第一次沒有把自己白白光光的身體送進男人的被窩。
第二天,天將麻麻亮。旺家老四就扛著一把三股叉,來到何福生門前的碾麥場上。他是根據昨天在地裏同何福生說下的話,來打短工的。旺家老四太心急了,碾麥場上此時除了邊角上堆著一大堆昨天才從地裏轉運回來的麥個子外空無一物,更不見一個人影,何福生家的哨門還緊緊地閂插著沒有開哩。旺家老四把三股叉往麥垛上一插,過去就毫不顧忌地掄起碗大的拳頭,敲砸響何福生家緊閉著的哨門。那厚實的門板被他敲砸的山響,“日頭曬到溝壕裏咧,還不起來呀。”旺家老四一邊敲砸著何福生家的哨門,一邊粗聲大嗓地喊叫著,好像他不是雇來的短工,倒像是一個催人幹活的東家,真有些奇怪。
“來咧,來咧。”何福生在哨門裏應了聲,好一陣才揉搓著睡意惺鬆的眼睛,手裏也提著一把攤場用的三股叉拉開哨門,來到場上。“天才明,你急啥哩麽。”何福生嘟嚷著。進入麥收農忙以來,他連天連夜不停點地搶收搶割,一覺倒下就不想起來了,不像前來幫忙的旺家老四,旺家老四是個遊手好閉吃白食的主兒,他啥時候一連兩晌在地裏幹過活,更別說是連天連夜在地裏幹了。
“你這場子大,來晚了日頭冒花恐怕攤不開。”一向好吃懶作的主兒,今天竟說出這樣的話,這倒讓何福生感到好生奇怪 。
在日頭出山冒花的時候,把麥子在場上攤開,讓六月裏的大日頭暴曬上半天,然後趕著騾馬拉著碌碡在上麵軲軲轆轆地一碾,那鮮亮幹飽的麥粒就從包裹著的麥殼裏滾落出來了。所以,為了搶時間讓日頭多曬一會,人們一般都在日頭出來之前就要把麥場攤好。
何福生和他雇請來的幫忙短工旺家老四,趁著日頭還隱在中條山的山凹裏沒有出來,趁著日頭沒有出來的這一陣涼爽,在場子上歡歡地幹起來。旺家老四用三股叉推挑著沉甸甸的麥個子時,不停地扭臉朝何福生家那敞著的哨門裏看,直到蘭香也提著三股叉從哨門裏出來,他才把眼神從敞著的哨門裏收回來。一經收回來,他的眼就再沒放過蘭香,他**邪的目光瞟來瞟去總在蘭香的白臉蛋上轉。旺家老四用三股叉把四五個麥個子推挑到何福生跟前,說:“福生哥,你給咱在這邊提擻,我和蘭香嫂給咱推送。”何福生沒有吱聲,隻是窩看了他一眼,便在這邊把旺家老四推送過來的麥個子,一個個解開提擻起來。旺家老四和蘭香自然而然就在他身後推送起麥個子,旺家老四今天出奇地賣力,他每次用三股叉推挑四五個大大的麥個子快步如飛地送到何福生身後,而蘭香一回隻能推送過來兩個麥個子。幹到歡處,旺家老四甩掉身上的短汗衫,光著膀子幹起來。他那閃著光亮,渾身顫抖的健子肉直讓蘭香看的臉紅心跳。一陣**,何福生身後便堆起一道牆一樣高的麥個子。
垛子底下的麥個子被推完了,蘭香站在麥垛子下,蹺著腳舉著三股叉,費勁地從麥垛子上往下挑麥個子。旺家老四過來把手裏的三股叉遞給蘭香,拿起鉤叉掄圓了上去,隻一下就嘩嘩啦啦地鉤下來一大片麥個子。他丟下鉤叉,去取拿在蘭香手裏的三股叉時,猛一下把蘭香那白嘟嘟的小手就滿滿一把,抓捏在他寬大的手掌裏。蘭香的第一反應,不是急速地把被抓捏住的手抽取出來,而是急著扭臉去看不遠處正專心一意舉著三股叉提擻麥個子的男人何福生,然後才漲紅著臉把被旺家老四抓捏了一陣的小手抽縮回來。“蘭香嫂子的手真綿,真軟,真白,也真是個好看。”旺家老四也瞅一眼何福生,悄聲地說了一席這樣的話。蘭香垂下羞紅的臉,推兩個麥個子走了。她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倒並不全是害怕,反而是有一種說不下來的什麽期待似的。
當他們再一次來到麥垛子跟前時,旺家老四故意趔趄著用光膀子撞了蘭香一下。蘭香沒有防備,倒真的趔趄一下差點跌倒。旺家老四順勢伸出胳膊將快要跌倒的蘭香扶住,同時一隻手就伸上去隔著單片衫子,端摸住她胸前那翹挺肥實的奶子。蘭香一驚,悄聲說:“讓人看見!”旺家老四心裏一下有底了,他放開蘭香,有意挺挺胸脯。蘭香有些害羞地低下頭時,卻看到一個令她吃驚不小的東西:旺家老四寬肥的褲襠竟被裏麵的那個物件頂起一個半尺高的包。“攤完場,我找你。”旺家老四終於按捺不住說了真話。蘭香正出神地看著他褲襠裏隆起的那個包,竟不由自主地點了下頭。旺家老四狂喜地昂起頭,挺著襠裏的那個東西,推著麥個子走了。
日頭從中條山上升起的時候,寬大的場子上攤滿了晾曬待碾的麥子。“好咧,老四你沒事咧,後晌間早些過來碾場就行咧。”根據倆人訂下的用工協議,何福生吩咐了旺家老四一聲,就領著蘭香往哨門裏走。“哎,知道咧,我一準早早地過來。”旺家老四一語雙關地應一聲,扛起三股叉,也走下了場子。
吃罷早飯,何福生扛起鋤钁,再挑一瓦罐涼水,下地鋤玉茭地裏的麥茬去了。攤完場勤快的人都會利用這中間一晌長長的時間,去料理地裏回茬套種的秋莊稼,隻有懶漢們才躺在麥秸集旯旮裏睡覺,等著後晌間碾麥。
男人出門一走,蘭香的心就慌亂起來。她跑過去先是嘩啦一聲把厚實的哨門閂插住,然後背轉身倚靠在閂插住的門板上,悠然地出口長氣。嘴裏的長氣還沒有出完,她眼前竟不由地閃現出旺家老四那一身顫抖的健子肉和他褲襠裏頂起的那半尺高的大包。蘭香感到嘴幹,感到嗓子眼裏有了火,她的喘息急促起來,她慢慢地閉上眼睛,伸出舌頭來回地舔著燥熱起來的嘴唇,兩隻手在身後又悄悄地抽開已閂插住的門閂,然後一扭身進了上房。
蘭香回到上房拉開櫃門,從裏麵找出去年後冬,男人賣棉花回來扯下的藍花花洋布做成的洋布衫,麻麻利利地換穿在身上。這時“吱”的一聲,被蘭香閂住後又抽開的哨門響了。蘭香爬在窗台上往外一看,果然是那個赤紅臉漢子進來了。隻見他進來反手就把哨門閂插住,閂插住哨門,旺家老四四下張望一下,就“蘭香嫂子,蘭香嫂子”叫著往上房來了。蘭香爬在窗台上慌張地往外看著時不由地帶著幾分故意應一聲:“誰呀?”應出聲後她白淨的臉上就飛起一片紅暈。
奔進上房的旺家老四,一看蘭香白白的臉上燒起的兩朵彩霞般的紅雲和身上換穿上的這件好看的藍花花洋布衫,心裏就明白了,明白這個好看的女人上手了,明白自己的心思沒有白費。旺家老四這樣想著一步上前就把還有些慌亂的蘭香攬進懷中。“好我的蘭香嫂子,你可讓我想死咧。”旺家老四說著就把一隻大手伸摸進蘭香的衣襟裏,抓摸住她胸前的奶子。蘭香像受了驚嚇的免子,被擻抱在他的懷中不敢動彈。旺家老四受到撩撥和鼓動,而不是不從的抗拒的驚慌的喊叫,他攔腰一抱就和她一起滾到炕上......
完事之後兩個人還赤身**地纏磨在一起不肯分開,蘭香爬在旺家老四寬厚的長滿胸毛的身上,癡迷地說:“真真受活,你比我那口子強一百倍,天天這樣我都情願。”旺家老四抱住蛇一樣纏在身上的蘭香歡喜地說:“我的這本事,三合鎮沒有一個男人能比的上,隻要讓我弄過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想再讓弄的。你說是不是蘭香嫂子。”“是,你真真弄的好,弄的人真受活。”“男人就是要讓女人受活哩,蘭香嫂子往後我每天都來找你,每天都讓你受活個夠。”蘭香竟點著頭答應了他的要求。就這樣,蘭香和旺家老四開始幹起偷雞摸狗傷風敗俗的不恥勾當。直到東窗事發,被何福生撞見。可憐的何福生雷霆暴跳的火氣還沒有發完,就被凶殘暴戾的旺家兄弟給蒙頭撂進西門套的澆園井裏,成了冤死鬼。
胡姓旺家兄弟五個,是他娘八年裏頭不歇窩一排溜生下的。兄弟五個依次叫:胡金旺、胡銀旺、胡財旺、胡寶旺、胡發旺。金銀財寶發,名字叫的好,但是這一家人除了人旺,他們所祈求的金銀財寶卻一點也沒有走進他們的家門。五個兒子一個一個門扇一樣瘋長起來後,他們的家還是徒空四壁一貧如洗。在眾多兒子的拖累下,父母窮愁撩倒早早地死了,沒了爹娘管束的旺家兄弟越發地沒了章法,老大金旺,在爹娘還在世的時候,張羅了一個半憨不傻的媳婦,接種了家裏的三畝薄田,算是較為安穩的一個;老二銀旺,扛著一卷鋪蓋出門給人熬長工去了,三年兩年不回來一次,也不知道他在外麵混成個什麽模樣;這乘下的兄弟三人,可就成了三合鎮的三個禍害,他們仗著兄弟多,又都有一身死力氣,就在三合鎮的巷套街麵上吃起白食。他們遊手好閉,搬弄是非,打架鬥毆,偷雞摸狗,坑蒙拐騙,直至發展到欺男霸女,殺人放火的程度。時逢亂世再碰上這麽幾個壞人,三合鎮的老百姓真是沒辦法。單個打,打不過。成群幹,聚不起。你能有啥辦法?你又能找誰去說理?找國民黨?國民黨跑了。找共產黨?不知道誰是共產黨。找日本人?日本人比他們還壞。三合鎮的老百姓隻好忍氣吞聲,遠遠地躲開這虎狼一般的旺家兄弟,即是受了欺負,遭了禍害,也不想張揚,不能張揚,不敢張揚。
旺家兄弟為霸占蘭香,把何福生蒙頭撂到井裏活活悶死,在這之前,他們因為同樣的原因,用同樣的手段還悶死過一個薑姓的年輕人。旺家老四壞,其實旺家老五更壞。旺家老四主要是禍害女人,旺家老五不僅禍害女人,別的壞事他樣樣都幹,不僅凶殘,而且奸詐。在三合鎮以外也有惡名,何福生和另一個薑姓輕年就是他親自下手撂到井裏去的。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胡家木器店後院開在背巷裏的窗戶被突然“嘭嘭嘭”地敲響。正擻抱著媳婦酣甜香睡著的胡鬆濤一下驚醒,“誰?”胡鬆濤驚醒後急促地問一聲。“我,南張村的春娃。”外麵的聲音雖然低沉急促,但胡鬆濤還是聽出來就是春娃的聲音。這春娃叫張春生,是薑青山到南張村後發展的第一個黨員。春娃暗中來來往往的已和胡鬆濤很熟了。“啥事?”胡鬆濤一邊披穿衣服,一邊再問。窗外的春娃急急地說:“日本人可能馬上要來三合鎮,青山讓你帶上桂貞趕緊上山。”胡鬆濤聞聽此言,趕緊推一把嚇得縮成一團的媳婦薑桂貞,說:“快起,日本人要來咧。”夫妻二人匆忙穿戴好衣裳,跑出店門,外麵一片漆黑,來送信的春娃也早沒了蹤影。
把店門一鎖,胡鬆濤就毫不猶豫地拽上薑桂貞往三官廟跑去,他要把這消息告訴給吳老師,再商量一下怎麽辦。到了三官廟,胡鬆濤要薑桂貞在廟門口等著,他好跳牆進去叫吳老師。黑暗中薑桂貞不吭聲,隻是緊緊的拽著胡鬆濤的手不鬆開。她一個人哪裏敢呆在這黑森森的廟門口呀,見她不鬆手,胡鬆濤就知道她膽小,不敢一個人呆在外麵。隻好拉著她一起跑到廟後,從牆豁口上跳進去。
“咋回事?”吳老師被叫醒後急著問。胡鬆濤正準備向吳老師說時,村外就傳來了狗叫聲,看來日本鬼子是真的來了,本來胡鬆濤想和吳老師簡單地商量一下,然後喊上鄉親們一起上山,看來是來不及了。“快上山,日本人來咧。”胡鬆濤隻說一句,扭過身拉著薑桂貞就往山口裏跑。吳老師聽胡鬆濤一說,再聽著村口響起一片的狗叫聲,知道情況已是十分的緊急,就跟著胡鬆濤倆口子往山口裏跑去。
三人在漆黑的山道上磕磕絆絆地一直跑上將軍嶺,才喘著粗氣停下來。這時的三合鎮已人喊狗叫亂成一片,顯然日本鬼子在他們腳前腳後進村了。薑桂貞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驚嚇,到了將軍嶺她一手捂在心口,一手托著後背,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把狂蹦亂跳的心兒穩住。稍稍歇緩了一下,胡鬆濤才向吳老師說:“南張村的張春生送的信,這信真準,再晚一些可能就跑不脫了。”“是薑青山讓人送的信。”薑桂貞見胡鬆濤沒有把話說全,就補說了一句,後窗外報信的張春生是誰她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地聽到他說出來的全話是:日本人可能馬上要來三合鎮,青山讓你帶上桂貞趕緊上山。正是這句話現在曖住了她驚慌亂跳的心。胡鬆濤在暗裏捏了她一把,不讓她多嘴說話,她的話其實已說完了。聽說是薑青山讓人送來的信,再加上薑桂貞在場,吳老師便不再問了。
胡鬆濤在黑暗裏捏了薑桂貞一把後,心裏便湧起一股酸酸的嫉恨和惱怒,為敲窗報信的張春生最後一句多餘的廢話而惱怒,為薑桂貞心裏還抹不去的薑青山而嫉恨。他在惱懊不平中想,張春生大沒必要多說一句:青山讓你帶上桂貞趕緊進山。既然他能說出來,就肯定是薑青山特意交待吩咐過的。那麽,如果不是為了薑桂貞,薑青山還會半夜三更叫人來送信嗎?在山下鎮子裏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混亂的時候,胡鬆濤不去想一些更緊迫的問題,卻在心裏疙疙瘩瘩地一直糾纏著這一檔子事,真有些不應該。
將軍嶺離前麵山口下的三合鎮不遠,白天站在將軍嶺上,能清楚地看到山腳下三合鎮的整個輪廓。現在這黑森森的夜空阻斷了視線,卻阻斷不了那汪汪不絕的人喊狗叫。日本鬼子是真的進村了,日本鬼子半夜三更摸到三合鎮來會幹什麽?吳老師心裏想著就向胡鬆濤說:“日本鬼子這時候來是為啥呀?會不會是前一陣咱們搞的軍糧的消息走露了?”吳老師的話才把胡鬆濤的心思扭轉過來,胡鬆濤沉思一下說:“不會吧,軍糧早就讓秀峰他們背上山了,這會鬼子才來,不會是為軍糧的事吧。”“那他們會幹什麽來呢?”“誰知道呢,等天明了再看吧。”
在睡夢中驚醒的三合鎮人,睜開眼看到的到處都是端著刺刀的日本鬼子兵。讓吳老師說中了,鬼子兵就是得到消息說在三合鎮屯積著一批八路軍的軍糧,所以,他們才糾集起兵力半夜合圍了三合鎮。
鬼子兵這次來的人馬不少,算上偽軍有四五百人,人少了他們不敢來。三合鎮是遊擊區,山裏的八路軍康支隊常下來在這一帶活動。
天明後,鬼子才搞清楚,原來他們得到的情報不準,三合鎮根本沒有屯積八路軍的軍糧。但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回去。漢奸翻譯官文武斌給鬼子大隊長龜田出了個主意:就地征糧。這樣即可以供應自己,也可以掐斷山上八路軍的糧道。這個一臉菜色的文武斌是禹縣城裏的頭號大漢奸,這是一個變色蟲似的奸詐小人,早年他在省城太原上過幾天學,沒學下什麽真本事,除了學會兩句蹩腳的東洋話,再就是學下一肚子壞水。因為沒有學下真本領,從學校出來後在太原城裏混不下去,隻好回到禹縣,托人在縣府裏謀了一個寫算的文書差事。日本人一來,他第一個當了漢奸,因為會說兩句東洋話,又有一肚子壞水,自然就受到日本主子的賞識,讓他當了翻譯,於是,這家夥就成了禹縣城裏的紅人,成了徹頭徹尾的漢奸。
漢奸文武斌出了在三合鎮就地征糧的主意後,鬼子龜田大隊長欣然同意。於是天一亮,鬼子兵便把全村無法逃脫的男女老少,全都強行趕到三官廟前的場子上。龜田大隊長拄著帶套的殺人東洋刀,高高地站在三官廟門前的圪台上,腳跟前蹲著一條吐著長舌頭的大狼狗,狼狗旁邊站著的才是漢奸文武斌。端著刺刀的鬼子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把三合鎮圍的水泄不通。三合鎮的老百姓哪裏見過這樣的陣勢,麵對那條露著牙,吐著長紅舌頭的狼狗和一圈閃著寒光的刺刀。兩三千人在場子上擠縮成一堆,都快擠擰成麻花疙瘩了,還是一個勁地往一起擠,誰都不情願站在邊上去麵對那一把把閃著寒光的刺刀。盡管人們一個個都膽戰心驚的擠縮成一團,但孩子不敢哭,女人不敢叫,男人們扳著臉窩著眼老老實實的不敢動。
鬼子大隊長龜田擺一下手,漢奸文武斌就狗一樣地跨前一步,對擠縮成一疙瘩的鄉親們嚷叫起來:“鄉親們,不要害怕,皇軍是來保護大家的,前一陣子山裏的土匪不是就來咱三合鎮搶過糧食嗎。所以麻,皇軍開過來是保護鄉親們的。安享太平是鄉親們的願望,也是大日本皇軍的願望。皇軍來保護鄉親們,鄉親們就要有所表示,表示什麽呢?鄉親們給皇軍捐些糧食麻。民以食為天,皇軍也是要吃糧的。沒有皇軍的保護,山裏的土匪說不定那一天又要來搶,你們怎麽辦。你們捐一些糧食出來給皇軍,皇軍就會好好的保護大家。”擠成一團的人們不管漢奸如何的喊叫,就是沒有人吭氣接聲。
“村裏管事的官人是誰?村裏管事的官人出來。”漢奸文武斌窮喊一氣,沒有一個人應聲,他便又這樣叫喊起。場子上還是一片死寂。滿場子上被圍住的像是一群啞巴,悄沒聲息地沒有一點回應。見一直沒人吭聲,更沒有人敢站出來。文武斌便跳下台階,走近人群。擠成一堆的人像躲瘟疫一樣,躲閃著他,甚至沒人敢看他那菜色難看的臉。
“你,老漢出來。”文武斌從人堆邊拽出一個上了年歲的老漢。“不要怕麻,看你抖成個啥咧,篩糠了還是籮麵了,看把你嚇成啥咧。好咧不要抖咧,我問你,你們三合鎮誰是管事的官人。”老漢抖索的更厲害了。“村裏沒......沒有官人咧。”老漢抖索的話都說不利索,“早,早先的官人都散夥不,不幹咧,村裏就再,再沒有管事的官人咧。”老漢說的是實話,現在世道亂了,日本人來了,國民黨跑了,共產黨在地下沒有公開,老百姓誰也靠不住。鎮公所原來的一夥人也就散夥了,誰願沒雨攬天旱去惹是非呀。日本人、二戰區國民黨,八路軍遊擊隊誰來了都不好惹,索性原來鎮子裏管事的一杆人就散了夥,回了家。現在滿三合鎮還真沒有一個前頭說話管事的人。
文武斌轉回身走上三官廟前的高圪台,向鬼子龜田咕嚕幾句。他們是為糧食來的,結果撲了個空,就有些不甘心。但三合鎮是遊擊區,這裏局勢不穩,他們手裏沒有三合鎮的相關籍冊,對人丁地畝不了解。無序可依終歸不好,他們想找一個了解三合鎮情況的人,出來幫忙。迄今為止三合鎮還沒有一個投敵當了漢奸的人,但是三合鎮有一個人是在文武斌跟前掛了號的,他覺得這個人此時能派上用場。
文武斌和鬼子龜田嘀咕一陣後,文武斌轉向人群幹咳一下,扯著公雞嗓子再向人群喊道:“三合鎮有個年輕人叫旺家老五,在縣北是很有些名氣的,這個年輕人在不在?來沒來?”聽文武斌這麽指名點姓地一叫,擠成疙瘩的人群**起來,**過後,人群中閃讓出一條道兒,亮在道兒底的就是旺家老五。這家夥平日裏在三合鎮飛揚跋扈的挺凶挺橫,但現在讓老百姓亮出來後,他同樣有些膽怯,不知出去是凶是吉,他畢竟沒有和日本人打過交道。站在高處的文武斌順著人群閃讓開的道兒,看見那個赤紅臉漢子,雖然身高馬大的卻膽怯的不敢往前走。他就嘿嘿笑著跳下高圪台,順著人群閃讓開的道兒來到旺家老五跟前,拍著旺家老五的肩膀頭說:“年輕人麻,都說你是一條漢子,來,出來。太君有話和你說。”旺家老五挺挺胸,裝著氣昂昂的樣子,跟著文武斌走出人群。其實這陣子他肚子裏也是十五個水桶在晃**——七上八下的,他真不知道出去會是什麽結果。不過,滿場子上的老百姓倒是巴望著日本人辦件好事,把這個禍害三合鎮的壞人給武治了。抱著這樣的期望,擠成一疙瘩的人們開始鬆動了一些。人們全都把脖子伸得長長的,把眼窩睜得圓圓的,等待著出現那個人們期望的結果。
文武斌把旺家老五領到三官廟前的高圪台下,對拄著洋刀的鬼子龜田嘀咕幾句,接著人們就看見龜田說一句,文武斌翻一句,旺家老五聽文武斌翻一句點一下頭。看著看著老百姓的心就開始往緊裏收,收的比擠成的這個疙瘩還緊,人們從旺家老五開始變得舒展起來的赤紅臉上,預感到將要遭到災禍的不是旺家老五,而可能是三合鎮的父老鄉親。
果然,當漢奸文武斌不再說話時,旺家老五那醜陋的赤紅臉上,就塗抹了一層比鬼子的那條狼狗還要凶殘的惡色,他跳上圪台,轉過臉對著滿場子上的鄉親們惡著聲說:“老少爺們,剛才日本太君說了,他們是來保護咱們老百姓的,是來征糧的。咱們就是要把糧食交給能保護咱們的日本太君,不能讓山上的遊擊隊把咱們的糧食搶走。剛才太君吩咐了,今天各家各戶都得把糧食交出來,大戶多交,小戶少交。天黑之前都得交,誰家不交糧,就把誰家的人帶走。好了,我說誰家交多少,就交多少。各家各戶的底子有多厚,我知道。我說到誰家,誰家就立馬回去灌麥裝糧。我先說多的後說少的,都聽好了,胡長業一千斤。”人群裏的胡長業聽到旺家老五第一個喊出自己的名字,嚇得渾身一顫,接著在心裏狠狠地罵一聲:“豬狗不如的東西,和畜牲不能商量。”在心裏罵完,便叫上家裏人,第一夥退出人群,回家給鬼子裝糧食去了。
“薑春山,一千斤。”薑春山一家默默地也走下場去。
“何福春,一千斤。”“好哥哩,何家沒有那麽多地,沒有那麽多糧食,好哥哩......”聽旺家老五一喊何福春,老實的韓伯就不顧自己一把子年紀,竟對乳臭未幹的旺家老五一聲挨一聲地叫起哥來。但韓伯的伸辯沒有說完,就被一把明晃晃的刺刀逼著回家灌麥裝糧去了。
旺家老五隨心所欲地叫著人名,隨心所欲地分攤著糧食。原來擠縮成一疙瘩的人堆慢慢地鬆散開了,隨著旺家老五一聲聲喊叫,人們一撥一撥地走下場子回家灌麥裝糧去了。誰也不敢說個“不”字,大戶交得多,不敢說,小戶交得少,也不敢說,就是交不出糧的窮戶也不敢說。人們都怕那個“不”字惹翻了舉著刺刀的鬼子兵,更怕惹惱了惡棍旺家老五。三合鎮的老百姓綿善的像一渠水,他們隻能逆來順受,不這樣,又能如何呢。
將軍嶺上的胡鬆濤天明時隱約看見山下三合鎮村裏背槍走動的日本兵後,便帶著媳婦薑桂貞再爬兩架山,來到蔡溝村,在一家遠房親戚家暫時住下。直到後來吳老師來報告了鬼子兵已經離去的消息,他才辭謝了親戚,帶著媳婦下山回到已經平安無事的三合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