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黃沙白草劍客長征 膻肉駱漿女僧破戒

卻說紅裳女子、黑衣女僧自從那日在白蓮庵與白俠作別而後,紅俠跨上健騾,黑俠控著海東青,一路西行,徑向古函關進發,在路並無事故。這日函關已到,離關廂不過三裏光景,見一片很大的榆樹林,紅俠道:“師父約在榆林中相會,不知此刻可在裏頭?”

黑俠道:“這畜生控了它半日,也該縱放縱放了。”說著就把海東青一縱手,忒棱棱,烏雲似的飛了去。紅俠跳下騾,控住韁,兩個人慢慢走進樹林來。隻聽得林中有人說道:“明珠沉海,由它興浪興波;慧劍當空,不問是魔是佛。至人的造化在手,凡夫的性命由天。”急忙瞧時,須髯飄拂,正是師父劍道人。

二人忙著見禮,劍道人道:“我算著你們今日該到了,你們幾時動身的?”

二人照實回說,黑俠並言:“動身時光,衛仲虎有事來求,卻被弟子推卸在大師兄身上。”

劍道人聽了,哈哈一笑。紅俠道:“師父為甚好笑?”

劍道人道:“白猿老人可比不得你們兩個,須知露盡聰明,無非狂慧,收回視聽,便是真丹。你大師兄的短處,就在這歡喜賣弄聰明,將來他的大難,我知道定在喜弄聰明上得來。維摩一默若雷,顏子如愚終日。爾兩人領略得此中真趣,才能夠度己度人。”紅、黑兩俠肅然起敬。劍道人道:“我們此番出塞,走張家口吧。”紅俠道:“遵依師父的訓。”

看官,劍俠行程,不必尋村宿店,荒山冷廟、寒山古寺,都可以權時棲止,並且不論月夕花晨,興之所至,立刻登程趕路。當下劍道人師徒三人遊山玩水,一路上乘興而行,不多幾天,已到張家口。隻見雉堞巍峨,關城雄壯。進了關城,市麵也很熱鬧,就找一家飯鋪,吃了一飽。隨即出塞,走了五十裏,到查汗駝羅廟,見樹木風景與關內大不相同。那草色樹葉,雖也生氣勃勃,隻是比了內地總多點子黃氣。

劍道人道:“你們兩人,紅俠盡管騎著騾,黑俠盡管跨著鷹,努力前進。此去前麵一百二十裏,有座很高的山嶺,名叫大巴汗嶺,我在那嶺巔候你們。”二人應諾。

黑俠走出樹林,發一聲長嘯,那頭海東青,忒睖睖地飛翔下地,伏在地上,黑俠縱身跨上。紅俠也就控騾出林,黑俠在鷹背向紅俠笑道:“我們在嶺巔會吧。”說著時,海東青兩翮一舉,忒棱棱衝天而起,奮翔淩霄,烏雲般向北飛去。紅俠上了騾,一帶韁,那騾翻開四蹄,煙塵滾滾地去了。四個蹄究竟比不上兩個翅,黑俠跨鷹飛行,霎時間已到嶺巔,飛翔而下,早見嶺巔一人站著笑道:“才來呀?”一瞧正是師父劍道人,一邊下鷹,一邊回說“師父好快呀”,兩人談話,觀看形勢。隻見這座大巴汗嶺高聳雲表,橫截南北,一條山路隻有四五尺寬,從嶺巔到山腳,倒有三十裏往來。向南望去,碧天無際,不過遙天中淡煙微抹而已。

劍道人指示黑俠道:“這就是古長城,咱們出的張家口,也是此長城之一部也。”黑俠道:“一瞧塞外的山,雄奇挺拔,頓覺內地河山,無水不明,無山不秀了。”劍道人道:“你回過頭去,眺望眺望那邊風景。”黑俠回頭,隻見山連山,山套山,重峰疊嶂,一峰峰淩霄插漢,崢嶸嶔岑,宛如千軍列陣兀峙聽令的一般,南北相通,隻是羊腸一線,不禁連聲稱好。

劍道人道:“瞧去山山相連,其實內中相去或是數百裏,或是千裏,很遠很遠呢。”黑俠口中應酬著師父,卻舉目四邊眺望,忽見南邊匝地黃沙裏,一人一騎,飛一般地馳來,人馬如豆,宛如尺幅山水中的人物。霎時那騎已經上山來也,萬綠叢中一點紅。才瞧明騎上的人是穿紅衣的,不禁道:“紅妹妹來也。”

劍道人道:“飛走相較,走快究不比飛慢。”說話間,紅俠已到半山。隻見那健騾騰躍而上,其行如箭,霎時已到眼前,紅俠下騾笑道:“究竟我走得最慢。”三個人坐地講話,騾子放青,海東青翱翔覓食。

休息了好一會子,牽騾帶鷹,啟行下嶺,談談講講,不知不覺已走了七十裏。到這地方,名叫阿哈苦裏,騾子渴了,要覓水喝,紅俠縱它自去尋覓。騾子走了一會兒,走回來隻向紅俠嘶叫,紅俠道:“蠢畜生,覓一口兒水都不會,還要我服侍你麽?”

劍道人道:“不必罵畜生蠢,就是你人兒慧,此前數十裏都是赤地,哪裏去覓一口水來?再前九十裏,地名查汗那羅湖,那兒才有水。”

於是重又前進,果然走了九十裏才見大湖。縱騾飲水,紅、黑兩俠也覺口中燥渴,步到湖邊掬水飲時,覺著水味鹹得很,喝了一兩口,不能再飲。劍道人道:“此湖中原是產白鹽的。”黑俠道:“不知左近可有淡水?”劍道人道:“沒有淡水,前行七十裏,地名迭劣。那地方草不盈寸,過路的人都是掘泉而飲的。再七十裏是圖勒根答八哈嶺,才有淡水。再五十裏,地名烏蘭阿爾奇,才有人家。”

紅俠道:“哎呀!我們走了這許多路,才喝著一口鹽水,再要走一百九十裏才有人家。塞外路程偏又賤,這裏一裏,在內地二裏還不止。渴不必講,饑也饑狠了,到了有人家地方,不知有店鋪沒有,我們總要買點子東西充饑才好。”

劍道人道:“此間風俗不同內地,有了錢未必能夠買東西,沒有錢未必就會饑餓。”紅黑兩俠齊問何故,劍道人道:“這裏的人都很真誠樸實,渾渾木木。客人到了,吃的是牛脯羊脯,宿的是氈炕,並不見得定要你酬報。”

紅俠道:“白擾人家,總過意不去。”

劍道人道:“此間離內地近,難免染了點子漢俗。客人留八九天還好,到了十日開外,就要報酬了。到了巴蘇太呼圖,已出外邊。那地方就留半月二十天,也不說什麽。”

當下師徒三人棄下查汗那羅湖,向前進發。

走到夕陽西下、暮色蒼茫時光,才到烏蘭阿爾奇地方。隻見帳幕重重,炊煙嫋嫋,牛羊成群,騾馬嘶風,很熱鬧的屯市。劍道人道:“你們腹饑麽?”黑俠點點頭。於是師徒三人走向帳幕來,見三五個孩子團坐著,正唱蒙歌呢。見有客來,都停了歌,跳躍而出,一個稍大的孩子就跑向後帳去報信。後帳走出兩個人,瞧光景是父子。蒙古重的是佛教,行的都是僧禮,兩蒙人都合十致敬。問起情形,知道劍道人等都是遠客,十分敬重,請三人坐地,各敬上一杯牛乳。紅俠渴極了,舉起杯一飲而盡,劍道人與黑俠也飲了,覺著甘潤適口。一時奉上牛脯羊脯,黑俠道:“我是出家人,如何好吃這個?”

劍道人笑道:“蒙人不會耕種,五穀五蔬是沒有的。將就點子吧,此間僧俗都把牛羊作糧食,你要茹素,如何能夠?”黑俠道:“弟子就為吃東西上不慣,所以前回來時帶了點子幹糧,挾劍飛行,一兩日就回去。”當下黑俠無奈,隻好權時開戒,勉強充饑。不過吞入口中,隻覺著腥臭。晚餐已畢,就引入帳中安置。地上點著一盞牛油燈,照得滿帳通明。見東西兩邊,鋪有三個氈炕,劍道人據了東邊一炕,紅、黑兩俠分據西邊兩炕。紅俠道:“哪裏去弄一點兒水來洗洗臉?”

劍道人道:“這裏就是水少,差不多是金子呢。要洗臉洗澡,哪裏有內地舒服?”紅俠道:“蒙古人難道就不洗麽?”劍道人道:“也未必不洗,為了水少,總沒有內地那般便利。”紅俠聽了無奈。過了一宵,次日辭了蒙古人起行。臨走酬與銀兩,蒙人不肯領受。

從此晝行夜宿,一路無話。這日行到喀路地方,離瀚海隻有百數十裏了。大風起處,塵沙撲麵,見來往行人所跨的牲口,驢不像驢,鹿不像鹿,不知什麽東西,也不知叫甚名兒。走了兩日,已入瀚海邊界,黃漫漫一望無際,都是黃沙,淺的地方一二尺,深的所在有到三四尺。道旁樹草全無,隻有臭蒿野蔥以及地骨皮,點綴風景而已。劍道人道:“黑俠到過此間,可知道戈壁中的厲害?”

黑俠道:“弟子挾劍飛行,離地有二三十丈,所以下麵的厲害沒有仔細。”

劍道人道:“瀚海中有一種害人的東西,最是厲害。碰著了,好好的眼珠子就要瞎掉,並且防不勝防。隻有一件東西可以防患,一件東西可以除禍。我們現在可不能驟然前進了。”

紅俠聽說要瞎掉眼珠子,就驚問何物,劍道人道:“瀚海中有種小飛蠅,渺如點黑,隱約飛舞。最喜歡飛入人目中,一入目中,隨會生出小蛆來,目睛頃刻長四五分,就要不治。滿地皆是,無處躲防,你道厲害不厲害?”

紅俠道:“師父不是說過有件東西可以防患,有件東西可以除禍麽?”劍道人道:“除禍隻要炙熟羊肉一片,趁熱敷目上,一會子蛆就會出來,目複明如故。防患是用黑紗罩住,小蠅就飛不進了。”紅俠、黑俠齊問師父黑紗總預備的,劍道人大笑,遂探手懷中,取出黑紗三方,每人各取一方紮在目上。紅俠又把自己的紅帕子,鬥方似的紮在健騾目睛上。三個人牽騾調鷹,走向瀚海來。

走了五七十裏,口中都覺有點子燥渴,向前瞧去,黃漫漫極目無際。忽然那頭海東青在臂上舉頸展翅地掙紮,大有奮翔淩雲之誌。黑俠道:“畜生,你又要做什麽呀?”抬起頭來,不禁道:“哎呀!”劍道人與紅俠都吃一驚,隻見空中紅日高懸,天淨無雲。三五頭大鷹,車輪似的翱翔盤繞,左旋右轉打圈子,估量去怕也有二三十丈的高。

劍道人道:“瀚海中禽獸很少,禽類隻有大雕與百靈兩種,獸類跳兔最多,野騾也不少。”黑俠一縱手,那海冬青衝天而去,就去追逐大雕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