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黑俠縱手海東青,隻見那鷹奮翔追逐,大雕見鷹追來,拚命奔逃,霎時間,黑雲似的一朵翩然下墮,是一頭雕被海東青撲傷了翅膀跌下,跌到地還不住地奮撲呢。接著又是一頭,被鷹啄傷了眼睛跌下來。紅、黑兩俠趕步上前,一人撳一頭,都獲住了。正在快活,不提防一個大黑團從空而下,墮到地,啪啪啪,不住地旋舞,舞得地上黃沙都飛揚起來,宛如煙塵相似。

紅俠道:“哎呀!海東青受難了,被大雕咬住了翮兒呢!”

黑俠聽得,急把手中的雕交與了師父,騰出空身,啪,一騰身跳到那裏。隻見海東青銜住了大雕,死也不放,偏那大雕狠命地掙脫,力也不小,一爭一拒,兩個大禽就地上打起盤旋來。黑俠跳到那裏,一撲身早撳住了。那大雕一掙著,便陷下了沙泥去,用力一抓,抓了出來。海東青得勝而回,異常歡喜,撥開兩翅,不住飛撲,扇得地上黃沙如煙而起。

紅俠笑道:“咱們捕得三頭大雕,雕翎可以做箭,雕肉可以做糧,今日可以不憂饑餓了。”遂把三頭雕都絞了個死,交頸連住,載在騾兒背上,帶著前行。途中又捕得十多頭百靈,又走了一程,漸覺身上寒冷起來。紅俠道:“師父,我病了,身上冷得很。”

黑俠接口道:“我也在寒冷呢,怕是天氣麽?”紅俠道:“方才何等熱,現在這麽冷,天氣轉變,一日間哪裏有這麽快速?”劍道人道:“蒙古氣候原與內地不同,況此間是瀚海,一晝夜工夫,四時之氣候,無不全備。朝晨、晚上是冬,可以披裘。當午是夏,可以穿葛。午前是春,午後是秋。現在斜陽西度,差不多要冬季了。”

黑俠此時,俯著首行走,見夕陽射地,映得滿地的沙光明璀璨,發出異彩奇光來,不禁連聲稱奇。劍道人道:“瀚海中極多奇石,那種石子都有殊色,大的如馬肝,小的如珠如玉,或如瑪瑙、珊瑚、蜜蠟,中虛而外朗,並且起有螺紋,都是馬肝石所孕的。”

黑俠聽說,就俯身下地,拾取了兩塊。照著斜陽瞧時,也不見得怎麽,遂道:“師父,你說的珠玉、瑪瑙、珊瑚、蜜蠟,不很像呀?”紅俠此時也拾了幾塊,聽黑俠這麽說,接口道:“這些算是寶石麽?我也不敢說是。”

劍道人道:“用水洗淨了就光明的,現在寶光還沒有洗出呢。”紅俠道:“瀚海中哪裏取水去?”劍道人道:“真要取時也不難,不過辛苦點子,掘地四五尺,可以得著水。”紅俠喜 道:“早知如此,犯不著耐著渴了。沙地土鬆,掘也很易。”劍道人道:“這裏的水都作屍臭氣,不能飲的。”紅、黑兩俠聽說,也就罷了。當下兩人各拾了幾十塊黑石,包成一個包,拴在騾背之上。

這夜,三人就在瀚海中露天宿夜,把大雕、百靈剝來炙食。三人都是劍俠,都精導引運氣之術,盛暑嚴寒,用了術都不懼怕,所以幕天席地,不異繡帳錦衾。次日天明起行,隻見有一種小獸,騰躍如飛,成群結隊而來。紅俠放出劍光,獲住了十來頭。取出一頭細瞧,見形狀大有似乎兔子,身長隻有五六寸,尾長倒有四五寸,尾末色如銀鼠,前股長僅寸許,後股長到七八寸。那兩個耳,長有四五寸。瞧畢,笑道:“今兒一日的糧食又夠了。”劍道人道:“你飛劍斬兔子,未免大材小用。”紅俠聞言一笑。

當下三位劍俠在沙漠中旅行,走了兩日,共走五百四十裏,才抵瀚海西北邊界,地名古魯捧禿魯。瞧見草綠泉清,人還不怎麽,騾兒卻饑渴很了,飛一般奔了去吃草喝水。劍道人等三人也至溪邊,手掬清泉,喝了個暢。然後各洗了臉,漱了口,隨地坐下,見溪邊綠樹成蔭,溪中遊魚可數。那綠樹很像內地的垂柳,葉兒卻又不垂。紅俠一見那清幽風景,歡喜得什麽相似,遂道:“坐在這裏把竿垂釣,倒也是人生一樂。”黑俠道:“我看不如對坐綠蔭下,敲棋消遣。”劍道人聽了,微笑不語。

紅、黑兩俠齊問:“師父,瞧我們所講如何?”劍道人笑道:“紅蓼灘頭把釣,好果然是好,就可惜殺念猶存。綠蔭澗底圍棋,好果然是好,就可惜勝心尚在。”兩人肅然道:“師父教訓的是。依師父該如何?”劍道人道:“依貧道看來,不如閑坐溪前,觀遊魚之出沒;逍遙林下,聽山鳥之相呼。”紅、黑兩俠都很歎服。劍道人道:“你們瞧這形似垂柳的是什麽樹?”兩人都回不知。劍道人道:“此樹名叫查克,性耐霜雪,堅而且材,燒作了炭,放一寸在爐中,可以燒個三五日。又能夠醫病,治難產,治心痛,都很驗。就可惜都是大樹,非有大風,不易攀折。因為沙地都是鹽的,樹根兒很是難鋸易朽。”當下紅俠就把跳兔割剝了,炙熟分吃。

大家吃畢,紅俠心想便便,逐步走到一株合抱的查克樹背後,褪下小衣,蹭下地,靜悄悄地小遺。遺畢起身,正在係褲帶兒,忽聞草裏骨碌碌一聲響,回頭見那邊躥出一頭雪白的東西來,似貓非貓,似兔非兔,一陣風似的卷向前邊去了。紅俠急忙躥步跟上,眼明手快,一掩就捕住了。紅俠把它兜在懷中,趨向林中來見劍道人、黑俠。黑俠一見,就問懷中兜的是什麽,紅俠道:“我也不曾識。”遂解開衣兜,拾住那東西的項。細細瞧時,隻見那東西比了貂略大,絨白毫長,白絨絨光亮如雪,瞧模樣很是好玩。劍道人道:“這就是掃雪,蒙古人取來做帽子的。”黑俠道:“很和馴、很可愛的東西,傷殘它性命何苦呢?”劍道人聽了,點頭讚許。

當下師徒三人調鷹牽騾,一路進發,遇著部落,就在帳幕中借宿吃喝,不遇見部落,就獵些禽獸自活。也不知趕了多少的路,一日,行抵一座高山,巍峨險峻,高可插天。最奇怪的,滿山巔都是積雪,晶瑩皎潔,白光照耀,耀得人眼睛都不能開視。紅俠道:“六月中天氣,晨晚兩時,怪道這麽寒冷,原來這裏還有雪山呢。”

劍道人道:“此山名叫抗靄山,山巔上的雪是終年不烊的。越過了此山,就是厄魯特四衛拉蒙古的牧地。”紅俠道:“雪光照耀,耀得人兩目欲花。滿地冰滑,這個山嶺倒很難越呢。”

劍人向左邊一指道:“我們就從這山岡上抄過去是了。”

當下,師徒三人舉步上山,騰挪縱躍,一會子已過了山岡。好在海東青與健騾,都不是尋常牲畜。畜隨人走,翻過山岡,就望見山後帳幕重重,旌旗密密。有八九十個蒙古人,拉著駱駝走上山來。一個個背負角弓,腰懸雕翎。山腳下更有跨馬的騎士二三百人,分兩翼包抄而來。有兩位少年番將在那裏指揮,卻是一男一女。男的英雄蓋世,女的豔麗絕倫。瞧那光景,很像是圍獵。黑俠見獵心喜,不禁將海東青縱放起來。劍道人見放了鷹,叫一聲“我們下山去”,三人聯步下山,健騾跟著奔馳。山下的番將一見,縱馬迎上,喝問:“三位何來?”

劍道人見那番將豹頭燕領,虎目獅鼻,生得很是雄壯,年紀不過二十左右。那員女將柳眉杏眼,粉臉桃腮,也隻二十來歲,卻蜂腰猿臂,也很英雄了得,暗忖:蒙古中竟有這等人物,可見人傑地靈,也不很確呢。當下三位劍俠與兩員番將攀話,各道姓名,兩番將聽說是劍客,都不禁肅然起敬。

看官,你道這番將是誰?原來是蒙古非常英雄,後來在西北幹出不少掀天覆地大事業,勞得康熙皇帝三次禦駕親征。此人名叫噶爾丹,是蒙古綽羅斯衛拉台吉僧格之弟。原來元朝亡後,蒙古分為三大部,是漠南蒙古、漠北喀爾喀蒙古、西域厄魯特四衛拉蒙古,那漠南、漠北兩部,都是成吉思汗後裔,西域的厄魯特四衛拉不是元太祖嫡裔,是脫歡太師及也先瓦剌可汗之裔。清初隻有漠南蒙古早結和親,那喀爾喀、厄魯特兩大部,都雄長西北,間通使問而已。順治中,厄魯特並吞西北,日漸強大。這厄魯特有四個衛拉部,一叫綽羅斯衛拉,牧伊犁一帶;一叫都爾伯特,牧額爾齊斯一帶;一叫土爾扈特,牧雅爾一帶;一叫和碩特,牧烏魯木齊一帶。明末時光,和碩特衛拉的固始汗,襲據了青海,又派兵入藏,滅了藏巴汗,盡取他喀木之地。綽羅斯衛拉也據了伊犁,兼脅旁部,成為極強的部落。康熙初,綽羅斯特渾台吉死,兒子僧格繼立為台吉。這噶爾丹就是僧格的兄弟,自小英雄出眾,幹練超群,臂力絕人,弓馬嫻熟,更兼深明釋典,精通蒙文,不論什麽為難的事碰在他手裏,殺伐決斷,可以當機立斷。那員女將,就是他的妻子,名叫阿奴,也是蒙古的女巴圖魯,並且遇著過漢人拳師,傳授各種長拳短套,馬戰步戰,無一不精,夫婦兩個都是英雄。因此僧格雖然做著台吉,國中所有各宰桑、各鄂拓、各昂吉、各集賽,對了他倒還不很忌憚,倒是對了噶爾丹夫婦都栗栗危懼。

看官,蒙古的官名、官製,都與內地不同,管事官叫作宰桑,部屬官叫作鄂拓,分支官叫作昂吉,專辦供養剌麻事務官,叫作集賽。那時綽羅斯衛拉官眾隻怕噶爾丹,不忌僧格。噶爾丹的英雄,噶爾丹的威望,就不問可知了。現在噶爾丹夫婦率兵來抗靄山出獵,就為獵捕一種奇獸,名叫堪達爾汗。此獸形狀生得前高後低,似麋而大,力氣很大,毛粗而長,為裘是很暖的,角扁而厚,做器具是極好的。這堪達爾汗真是獸中珍品,它的唇方大而厚,膏油極多,味兒極美,八珍中的猩猩唇,就是這東西。它的角不但可以做器具,拿來試水,入水角色變綠就知是毒水。哪裏知道奇獸未遇,倒遇著三位奇人。這也是厄魯特數合當興,噶爾丹自該幹一番掀天揭地大事業。

當下劍道人見了噶爾丹,仔細打量,不覺大吃一驚,失聲道:“我們望得奇氣,萬裏走訪異人,不意就在此間遇著。尊駕獅虎其形,蛟龍其氣,將來定成霸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