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曹仁父出了府署,在太原街中行走,剛走了兩條街道,忽聽後麵有人叫自己名字,回頭一看,乃是一個白髯道人,攜著一個八九歲男孩,在轉角招手呼喚,卻是個陌生麵龐,從來不曾見過,心下不免一驚。看官們知道,凡是江湖上人,無論路過住宿,如有人直呼其名,又是向來不認識的,未有心中不自害怕,怕的仇敵狹路相逢,或是官中派人埋伏暗殺。曹仁父聽得這道人叫他,隻好返身轉去,那道人也緩緩攜著童孩迎上來了。曹仁父仔細打量,見道人七尺身材,河目海口,一部銀白長髯,根根見肉,寬衣大袖,風姿如仙,左手拿一個藥囊,右手便攜著男孩,笑吟吟踱過前來,說道:“好兄弟,辦事幹練得很,愛而不傷,惠而不費,卻是英雄本色。”

曹仁父連忙作揖說道:“承高道獎許,愧不敢當,但不知高道何以知之?”

白髯道人仍舊自己說道:“可惜老朽無暇與好兄弟長談,這回倒要請好兄弟代勞一行。”說著,手指男孩道:“你可認得這小孩?這便是楊尚書兒子楊秀。你帶他家去,功德圓滿了。”說著,把男孩攜給曹仁父,點了點頭道:“再會。”隻覺長袖飄風,刹那不見。

曹仁父仰望天空,似有一片白雲嫋嫋而去,並無光影,呆了半天,恍然如夢始醒,口中自言自語道:“不差不差,定是這人。”俯下頭來,瞧那楊秀,生得白皙豐肌,眉目俊逸,頭角嶄然,心下很是歡喜,摸著他的頭發,攜著向街中緩行,一路走,一路和楊秀說話,問道:“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楊秀道:“叫楊秀。”

曹仁父道:“你父親幹什麽的?你怎會到這裏來的呢?”

楊秀道:“我父親做官的,我被許多人拉了來的。”

曹仁父道:“你怎麽認得這老道士咧?”

楊秀道:“我被許多人拉牢,拿刀要殺我,我的媽救我的。”

曹仁父道:“奇了,你哪裏來的媽呢?”

楊秀道:“哪,我媽會飛的,穿黑衣裳的,頭發都脫光了的。”

曹仁父聽楊秀這話,哧哧笑了一陣,又道:“小弟弟,真有趣味,我給你做朋友。”

楊秀道:“你不是朋友,是曹伯伯。”

曹仁父喜得要跳起來,說道:“誰告訴你的?”

楊秀做了做手勢,道:“有白胡子的老公公告訴我的。”

曹仁父知道就是白髯道人了,又問道:“你怎會認得白胡子老公公呢?”

楊秀道:“我媽交給他的,我媽看見他,常常拜他的。”

曹仁父越聽越有趣味,說道:“我和你喝酒去,好不好?”

楊秀道:“不要喝酒,快點請曹伯伯送我家去吧。”

曹仁父聽得高興極了,說道:“我馬上送你去。”

楊秀道:“曹伯伯,你會不會飛?我媽常帶我飛的,快得很咧。”

曹仁父笑得不能閉口,說道:“會飛,會飛,我帶你飛就是了,你不怕麽?”

楊秀搖頭道:“不怕不怕,飛起來眼睛閉著就是了。”

曹仁父一壁笑個哧哧不止,一壁便想:這小孩不知經過了幾多世麵,究不知誰和他伴的?想著,抱起楊秀,擲劍向空而馳。

不上兩個時辰,已到臨汾,就在臨汾城外收了劍,攜著楊秀進城,直到楊宅。楊老太太見是曹仁父來了,忙問:“官司怎樣?楊忠、金保呢?”

不待問明,忽然一眼瞧見是楊秀在跟前了。楊老太太摸了摸眼睛,又把拳頭敲敲自己太陽穴,說道:“兒子楊秀麽?不是夜夢麽?”

楊秀道:“媽媽,是兒子呀!”楊老太太拚命抱住楊秀,放聲大哭了。

楊秀也一麵哭,一麵替楊太太拭眼淚,巧雲、婆子、廚子也來了,個個忙著問楊秀道:“怎的你來了?”

楊秀舉起手來,指點曹仁父道:“曹伯伯帶我來的。”

眾人方才記起有個客人,一語提醒楊老太太,要和楊秀往前叩頭,誰知曹仁父早已一溜煙跑得不知去向了。

楊老太太隻是念阿彌陀佛,緊抱楊秀,東一句西一句問他,楊秀又是東一句西一句回答,說什麽“我媽會飛的”,什麽“白胡子老公公帶我的”,又是什麽“曹伯伯叫我吃酒的”,講了一大篇三頭不著兩的話。正講得起勁,楊老太太稍微有點定心了,忽然楊秀說道:“我要見爹去。”

一語未完,楊老太太又哭了,楊老太太道:“我的兒,你爹為著你上天去了。”

楊秀道:“難道我爹也會飛了麽?”

楊老太太道:“不是的,死了呢。”

於是楊秀也哭起來了,母子團聚之後,忽哭忽笑了好幾天。

那平陽府、臨汾縣奉著噶禮命令賚送銀兩到了,先見楊忠、金保氣喘喘地跑到,稟過楊老太太,楊老太太也不知所以然,聞得本府、本縣都要來參見,忙著披戴尚書夫人禮服,帶領楊秀前去迎接。平陽府、臨汾縣先後接入楊宅,賓主見過坐定,平陽府先述過來意,繳奉銀兩,臨汾縣也稟過奉撫台之命,蓋造庭院,楊老太太叫楊秀叩頭謝恩。平陽府、臨汾縣交代已畢,興辭回去,一時遠近哄傳,不明是怎麽根由。

楊老太太體問楊忠,楊忠回說:“都是姓曹的那位爺叫撫台辦的,始終不知底細。”

楊老太太巴望曹仁父再來,想怎樣可以謝他,常常擱在心中,偏那曹仁父從此再也不來。這裏房子轉眼蓋造成了,財產也差不多都收回了。後來楊秀讀書成名,終不見曹仁父光降,楊老太太特地畫了個曹仁父小照,香燭供奉,每逢月朔,叫全家人叩頭祝福,果是楊老太太受恩無報的一種苦衷,不在話下。

且說曹仁父伴送楊秀回家,一路聞楊秀答他言語,知那白髯道人必是個劍仙,想起從前了因衛護清營,與一個老道士交兵的,怕就是此人了,再想起後來峨眉山石壁題偈的,又是一位前輩,或即是他,也未可知。總之,這白髯道人所說的話,明明指著我料理噶禮的事情,又把這小孩送到我手,當然是非凡之才,惜的是自己當時不極力留住,苦苦求教,至於相逢複失,十分懊悔。意念有此奇遇,少不得和諸同門去攀談一回,因此送楊秀到家,乘眾人慰問忙碌之時,徑自漂**寰宇,尋諸同門去了。

看官,這白髯道人究竟是誰?曹仁父的推想不差,原是劍俠祖師劍道人。劍道人自從峨眉山題名之後,周遊國中,橫覽天下,攜著藥囊,秉著婆心,有病的醫病,有險的救險。他那兩個女弟子紅、黑兩俠,也各自奔走不定,黑俠回到鄭家莊白蓮庵,住了兩天,就往山西、陝西、甘肅一帶遊行。一日,行過大嶽山,天色已晚,山下一片平陽,四無人家,望去隻是黃沙衰草,連雞犬之聲無聞。黑俠暗想:今日隻好森林一宿,冰霜一餐了。劍客隨地棲止,本無所不可,心中泰然,毫不為意。

走了一箭多路,隻見山上跑下一人,足踏草鞋,頭裹青布,滿麵凶煞,橫肉隆起,黑俠料是個斷路強盜,也不在意,隻管自走。那人跑下山來,向黑俠打恭招呼道:“天黑路險,大師何必尋苦,本山有茅屋數間,可以下榻,不妨進去一宿,天明再行未遲。”

黑俠道:“承情指教,隻是孑身無伴,不便留宿。”

那人道:“本山茅屋,原是替行旅商賈設的,本有女客宿所,並無不便之處。”

黑俠一則好奇,二則露宿究竟不便,遂跟那人登山。到了山上,卻不盡是茅屋,倒很有幾間石屋,築砌得很精密的。剛到門前,裏麵踱出一個大漢,和那人說了幾句話,望黑俠周身打量了一回,也就踱進門來,叫店小二打開鋪房,安置女客,似乎是這裏的主人翁。

黑俠進房坐定,稍微吃了點麥餅,熄燈睡下,心中雖是提防,倒不十分注意。正要安睡,忽聞得暈香氣味,陣陣刺鼻,忙抬頭細看,因窗外月光映入,見門後一人執香施藥,認得是山下招呼的那個小子。

黑俠轉身一旋,縱出窗外,索性去周遊細看一回,行到後進,見那大漢正在燈下喝酒,桌上放置一大盤白肉,也不知是什麽野味。再過去一瞧,乃是廚子,見兩個廚子對坐細談,旁邊有兩個小孩,一個已被斬截成塊,一個正捆住廊下。

黑俠立即飛劍,把兩廚子殺了,待要進屋,忽聞腳步聲,那大漢與那小子已緊追過來,黑俠退過一邊,趁勢把那大漢殺了。那小子怒極,似餓虎般地直撲過來,黑俠對準耳後一穴使勁一點,把他點住了,急忙跨入廚下,解去廊下捆縛的小孩,問明姓名,叫作楊秀。黑俠回身又把那小子點醒,那小子急得跪地叩頭苦求道:“小的名作趙彪,是這漢子逼我來當值的,求大師超拔,放小的一條狗命!”

黑俠本自戒殺,也就答應,放了趙彪,問過一切情形,始知那大漢名作黑飛虎,是山西劇盜,專吃人肉,能夜行五百裏,太原、平陽、汾州都有劫案。黑俠破了盜窟,把黑飛虎部下的人都叫了出來,連店小二共有九人,黑俠隻把茅屋焚化,九人全部釋放了。這晚過路住宿的也有四五人,賴得黑俠,都保全性命,少不得一番恩謝。

第二天早上,黑俠帶楊秀下山,因路中攜著不便,隻好回到白蓮庵,交香夥婆子收管。這時劍道人剛從北京至鄭家莊,過白蓮庵來看黑俠,黑俠遂把太嶽山搭救楊秀的事情說起,誰知劍道人全盤明白,說楊秀乃是工部尚書楊義的兒子,曹仁父正在查訪無著,於是始由劍道人送給曹仁父去。

欲知劍道人如何會詳悉曹仁父情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