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紅、黑兩俠在鄭家莊口遇了囚車中和尚,丟了個眼色暗號,才知那和尚也是同道中人,不由得心中一驚,兩人私自密議,少不得跟上探詢,隻是大隊人馬回護,兩人又是女子,紅裳黑衣,顯而易見,如何去得?紅俠低聲說道:“他們既是押解南京城去,人馬眾多,勢必遲緩,行宿官路,自有定站,我們可屈指計算,不如先待他們走了,晚間再去未遲。”

黑俠道:“我也是這麽想,我們既算定他們路程,由別路繞轉,先去等候,不是更妥?”

紅俠點頭稱是。二人正在說話,隻聽官兵一聲呼喝,押著囚犯拔步走了。這裏紅、黑兩俠重又回到山上,整整休息一天,也就下山,趕程前進,二人約定在山東、江蘇交界所在,有個趙家莊,料得官兵必經要道,就往那裏前去等候,一路車騎步行,朝發夕宿,約經五六天光景,已到趙家莊口,二人不斷地在莊外遙望,足足等了一晝夜,聽得馬嘶人語,官兵果然來了。

這時天色已晚,黃沙四起,隻聞人聲,不辨人影,霎時官兵走近,二人縱身匿至樹林探看,但見官兵疾步速行,隻顧前進,並不在趙家莊下宿。二人也即跳下地來,隱躡後麵,步步追趕,大約又走了十多裏路,已是黃昏時候,見官兵蜿行郊野,繞過小道,轉向山下去了。二人又追著前望,隻見半山中懸有一盞天燈,料得必是廟宇。黑俠道:“對了,官兵往廟宇宿去了,我們繞過山後坐等,待他們睡足再行下手。”於是二人繞到山後,翻過前峰,正是廟宇,廟在半山,後麵有一支合抱大樹,二人就在大樹杈枝上坐了,隻聽廟中笑語聲、叱吒聲、磨刀霍霍聲,鬧得不得開交。又見那燈火忽明忽隱,人影倏來倏往,足足有三個時辰,都將息睡去了。

紅俠悄悄地對黑俠道:“我們動手吧。”

黑俠道:“好。”

劈啪一聲,兩人一齊跳下,又飛上廟宇屋瓦,四圍打量,見囚車放在大殿正中,四個漢子在旁橫臥,緊緊守著,漢子外麵統是兵士,背對背靠著睡去,簡直無絲毫縫隙可以近身。兩人正在打算,隻見對麵一個黑影憑空跳起,也在屋瓦行走,紅、黑兩俠連忙引避潛伏瓦上,探看此人如何動作。正探看時,又接著兩條黑影直上,隻見他們混在一處,似乎是較量方法。紅、黑兩俠漸漸走近,從背後細瞧,乃是三個短打和尚,心下暗喜,知必是前來劫囚的了。

這時有兩個更夫,穿著號衣,在廟中四圍打更,兩俠見了無害,並不在意,驀地裏見兩和尚閃入廟中,躡至更夫後麵,淅瀝一聲,兩更夫活活倒了。兩和尚剝起更夫號衣穿上,也打起更來,一個走上大殿,往囚車打量,正在這時,屋瓦上的和尚也突地跳下,走近囚車,與更夫和尚動手行劫了。

紅、黑兩俠看得起勁,冷不防囚車邊的漢子似龍虎般地跳起,大吼一聲,即對兩和尚廝殺過來。那旁邊打更的和尚也拚命趕上,殺入大殿,兵士們聽得驚變,都從夢中跳起。一時廟中刀光血影,殺個不亦樂乎,三和尚隻管與四漢子混殺,漸漸被漢子殺到三門。

紅、黑兩俠見此時不助,更待何時?使勁齊發兩劍,白光繚繞,直逼大殿囚車,把囚車鐵柱、鎖鏈都斬毀了,那囚車中和尚直如放籠之鳥,出阱之虎,飛也似的從後殺出,一聲長嘯,四個和尚奪出重圍,一齊飛上屋瓦。四個漢子也急著追趕,在屋瓦上混打起來。兵士們爬的爬,縱的縱,用軟梯的用軟梯,都跟到瓦上。誰知四和尚又跳到山下,一麵對兵,一麵脫逃,紅、黑兩俠見和尚如此掙逃不脫,又飛起神劍,隻在四漢子麵前猛閃光芒,一道道匹練,繚繞個不住。四漢子眼昏心亂,一霎時四個和尚逃無蹤影了,紅、黑兩俠見和尚都已脫險,放過一邊,追向和尚而來。

那和尚正在翻山過嶺,見後麵兩個人影,回身望了一望,聽得一人說道:“自己人,自己人,站住再說!”

兩俠走近,那脫囚的和尚連忙跪下叩頭說道:“今晚不是兩位劍俠,老衲性命難保。”

後麵三個和尚也一齊跪下,兩俠連連退避,說道:“何必如此,既是同道,休說客氣,咱們走路要緊。”

當下四個和尚站起身來,聽候指揮,紅、黑兩俠問明來曆,才知那脫囚的和尚就是赤足和尚,俗名叫方大成,其餘三個都是他的徒弟,叫作普仁、散義、靜智。本來赤足和尚住在舟山清涼寺中,一手少林精拳,兩隻鐵煉赤足,素在山中行道修業,不問外事,前回書中早已提過。隻因從前清涼寺住持是個妖道,專會些馴養毒蛇猛虎,買禍鄰山,被赤足和尚打退。那妖道深記怨毒,日圖報複,赤足和尚也心知肚明,緊著備防,原叫普仁、靜智把守前門,散義看管後門,戒備森嚴,並不撤防。為的那涵信逆徒,藝成複仇,還俗做官,又居然娶起親來,赤足和尚聞了大怒,命普仁、靜智前去殺害,不料反被涵信中傷,幸虧慈雲搭救,收下兩人,同往伏虎山了因那邊學藝。普仁、靜智也因殺害未成,無顏再見師父,就拜了因為師學劍。誰知劍術一道,成與不成,大有定數,普仁、靜智學了幾年,始終不入門徑,倒累那赤足和尚四個徒弟,三個跑了,隻有個散義在寺把守。

天下事防著不來,不防就來,那道士無巧不巧,在這個當兒到清涼寺複仇來了。赤足和尚心下果然大驚,事到臨頭,也隻好出去招呼。那道士見了赤足和尚,嗬嗬大笑,說:“本廟托你管了幾年,也該還給我了。”不由赤足和尚分說,早從袖中發出一條毒蛇,名作竹葉青的,頂對赤足和尚腦門飛來。

赤足和尚連連退避,道士又放出一條蜈蚣,赤足和尚又退過一邊。道士連七連八地放了無數毒物,赤足和尚隻管退讓,始終不還擊一次,道士倒也無法,笑道:“你自己大約也知道錯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也不為過分之舉,隻是廟宇是我起造的,我卻要收了去,大家清淨點子。”說著,把長袖一揮,登時四處火起,一座清涼寺,轉眼成為瓦礫之場。赤足和尚也不與計較,道士竟大笑而去。

赤足和尚全用了忍耐功夫,怯退道士,眼看寺宇劫灰,心下終是不安,又因寺中也有不少小和尚,到哪裏住宿?因此決計化緣重新建造,先蓋了幾間草屋,叫小和尚住下,自己與散義托缽出行,由舟山出發,分向寧波、上海、蘇州、鎮江、無錫、常州一帶,沿路募化,可是世態炎涼,人情薄於紙,像這麽一個破爛赤足的和尚,誰肯給錢?一連托缽幾個月,不過幾百吊大錢。於是又到南京,在南京城中挨戶募化。

有一天,募化到秦淮河畔,見一家朱門洞辟,碧油油屏門四照,曲曲亞字欄杆,亭亭假山石筍,好一個官家所在。赤足和尚背著黃紙香架,手敲木魚,一步一步拜進去,方踏進屏門,聽得人聲喧雜,抬頭一望,見一個少年公子坐在上首,旁邊侍立兩人,好像是跟隨仆役,下麵站著年老夫妻二人。有個十八九歲的女子,生得雪膚花貌似的,蓬頭靠住年老夫妻,嗚嗚啜泣,正似梨花帶雨,海棠無力樣兒。那對年老夫妻隻管向少年打躬作揖地懇求,少年猙著眼,不是訓,就是罵。

赤足和尚口念阿彌陀佛,手敲木魚,心下早自忖度,料得少年情狀好似要強逼女子,老夫妻正在求肯的樣子。正在這時,假山旁邊走出一個老家人來,一見赤足和尚,跑過來說道:“出去出去!此刻東家有事,過後再來化緣。”

赤足和尚道:“化緣不化緣不打緊,倒要請問老丈,這少年是何人?為甚這樣凶狠?”

老家人一把拖住赤足和尚,輕輕喝道:“你這和尚要不要命,這位是總督大人的公子呀。”

赤足和尚點了點頭,又問老家人:“他到這裏幹什麽?”

老家人不耐煩起來,說道:“明天來吧,明天來吧!”

赤足和尚哪裏肯走?東問一句,西問一句,說道:“難道他要搶你東家的小姐麽?”

老家人拍手道:“對啦!咱們到外麵去講。”說著,拖住赤足和尚跨出屏門,到門房坐下,開言道:“豈有此理!我講給你聽,我們東家叫馮玉書,開布店的,平日行善做功德,不論什麽好事都做的,偏是人丁不旺,隻有一位小姐,前天在莫愁湖看龍船,東家帶了太太、小姐一道去,誰知我們小姐被這位總督大人的公子看上了,必要討去做第四房新婦。老師父想,我們東家隻有寶貝似的一個女兒,哪裏肯呢?再三說情,終不答應,這回偏他自己帶了家人上門來了,東家急得沒法,叫小姐自己出來問,小姐一定不肯,已經吃過鹽鹵,尋過死了,東家也隻少尋死,真可憐!我們做奴仆的,看了酸心了,這位公子真作孽,還說我們東家瞧他不起,不把女兒給他。”

老家人正與赤足和尚說話,忽聽堂中一陣號哭聲,那少年督同兩個家人,拉著馮玉書的女兒,正如鷂鷹抓小雞似的,拖出屏門來了。馮玉書老夫妻一壁哭,一壁求,少年連頭也不回一回,老家人上前去攔阻,早被那家人踢了一腳,痛得腰身屈曲。赤足和尚目見此情,哪裏還忍噤得住?踱出門來說道:“有話盡講,何必動蠻?”

那家人一見是個和尚,不問皂白,一個耳光劈來,赤足和尚趁勢讓過,飛起右足,那家人往前一撲,跌了個渾身貼地。第二個又接過來,拔出拳頭,拚命混打,赤足和尚隨便使了一手,那人不知不覺地昏了去。

少年怒極,用足氣力親自直撲前來,赤足和尚駢著兩指,向少年腰骨一插,順手一個耳光,轉過來又是一個,劈劈啪啪,接連打了十幾個,幾乎要把少年打熟了。馮玉書嚇得連忙跪下說情,赤足和尚道:“莫慌,你老人家隻管把小姐領去將息,我自會收拾他們。”說著,把三個人一起拖出大門外,往秦淮河淺灘中一丟,管自敲著木魚走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