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卻說總督公子和家人兩個被赤足和尚痛打一頓,擲下淺灘,覺遍身刺痛,半晌醒來。公子痛得越發厲害,由兩家人扶著,直往兩江總督衙門,哭訴總督去了。這位兩江總督,不是別人,就是前回山西做巡撫的噶禮,噶禮本有廉親王的奧援,後來又走著皇舅內大臣佟國維一條門路,朝中有人,好官易做。康熙帝親近大臣都說他才具有餘,辦事敏練,因此廉親王雖經過事變,他不但毫無損傷,而且升拔為兩江總督,真是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這便是噶禮的才具。

噶禮到任之後,上疏劾罷大員,所有江蘇巡撫於準、布政使宣思泰、按察使焦映漢、督糧道賈樸、知府陳鵬年,都被他一網打盡,於是江南官場無不惶恐失色,沒一個不走他的門下。自從他吃了曹仁父的虧,知道光是張著官威也不行,須得找幾個飛賊已備差遣把守。蝦有蝦路,魚有魚路,隻要有錢有勢,何事不可辦成?不到幾個月,居然找到五個能手,名作賈大魁、施鴻、葛虎、朱二標、朱三標。這五人之中,要算賈大魁最出色,施鴻、葛虎長的內家,是賈大魁的徒弟,朱二標、朱三標是兄弟兩個,長的外家,個個拳棒精通,髓堅如石,身輕如棉,著實可以對付。五人投入總督衙門之後,噶禮便命他們率領侍衛親兵,很是優待,因此噶禮越發膽大妄為,平生最恨江湖上人,不論好壞,一律嚴辦,仍是不忘曹仁父淩辱之意。噶禮的兒子,名作篤敦,專喜****,不務正業,卻是噶禮原配生的,噶禮還有個小兒子,乃是媵妾所生,故此篤敦正如獨養子一般,因鍾愛過分,格外放縱。

當下篤敦與兩家人在秦淮河闖禍回府,哭訴噶禮,噶禮大怒,立飭江寧縣把馮玉書全家拘案審理,一麵飭拿和尚嚴辦,江寧縣哪敢怠慢?遂把馮玉書全家老少拘到拷訊。馮玉書自然照實供上,江寧縣將馮玉書全家發押,一麵飭拿和尚,連派捕快出發,終是捉拿不到。江寧縣正在憂急,誰知篤敦被赤足和尚駢指對腰一插,已經壞了髒腑。不到半月,一命嗚呼,這一來真也了得,氣得噶禮毒蛇猛虎似的,一刻不安,立把馮玉書合家吊案親自審問,嚴刑迭用,打得個體無完膚。一麵派施鴻、葛虎、朱二標、朱三標四人捉拿和尚,鬧得五花八門,滿城驚慌。

再說那赤足和尚切齒痛恨的是旗人,當日曉得是總督噶禮之子,特地下了這毒手,如今累了馮玉書一家遭禍,心中頗自不安,自己性命不算,倒先要替馮玉書設法。聞得總督衙門派出四個能將捉拿自己,光身又不敢鬥,於是想起普仁、靜智在洞庭伏虎山習劍,不妨去叫他們找了了因同行劃策。一到伏虎山,事有不巧,了因、慈雲都北上去了,隻遇普仁、靜智,師弟闊別相見,自多一番問候,赤足和尚把來意敘明。普仁、靜智也都說非師父了因、師兄慈雲不可,隻得上北去尋,尋到再說。這時散義在無錫化緣,由靜智先去招邀,四人先後北上,約定天津會齊。

赤足和尚與普仁先到,覓了客店住下,普仁急著去找了因、慈雲,誰知了因、慈雲未曾找到,那總督衙門侍衛頭兒施鴻等四人找了來了。原來這四人本是江湖盜夥,到處都有熟人,一路打聽和尚行蹤,隨有眼線,直到天津,詢問舊日同夥,說果然有個不著鞋的和尚住在客店,四人橫衝直撞而進,人多力足,赤足和尚寡不敵眾,遂被擒住。當日交給天津鎮台衙門審訊,赤足和尚直言不諱,鎮台行文兩江總督衙門,總督複文特派親兵著即押解歸案辦理。

這時普仁、靜智日日探聽消息,急得好幾夜合不著眼,隨後散義、靜智都到了,三人商議,決計等押解時節,斷路去劫。過了十幾天,兩江總督文書到津,赤足和尚即日起解,普仁、散義、靜智緊緊跟著,但見官兵二百多名,又被那施鴻、葛虎、朱二標、朱三標嚴密看守,終無間隙可以下手。待後行到蘇魯之界,夜宿荒廟之中,三人眼看情形,再不能坐待,隻得下手行劫,幸虧紅、黑兩俠揮劍一助,遂得脫險,也是赤足和尚命數未盡。

當下紅、黑兩俠救出赤足和尚之後,與赤足和尚、普仁、散義、靜智一共六人,在山中詳細敘了一回。紅、黑兩俠恍然大悟從前噶爾丹戰中,那三個和尚,就是了因、涵信、慈雲了。赤足和尚講畢,心心掛念馮玉書無故遭禍,仍要普仁等三人去救,普仁道:“我們先要替師父安置妥當,現在風聲緊急,師父如何獨自行得呢?”

紅、黑兩俠也以為然,紅俠道:“馮玉書的事,讓我們幹去,你們隻管自己想安全法子是了。”四人大喜,連忙謝過兩俠。

靜智道:“師父現在既不好回舟山,又不便到洞庭去,不如由濟南轉青島漂海北上,再找了因師父,省得我們大家不放心。”

赤足和尚道:“那麽也好,隻是舟山草寺中一班小禿頭要凍餒死了,散義還是到舟山去理值。”

散義答應了。於是六人分三路而行,赤足和尚與普仁、慈雲一路走濟南,紅俠、黑俠一路走南京,散義自回舟山,一聲珍重,各從荒山分路走了。

不說別人,仍說紅、黑兩俠,到了南京城,先探聽秦淮河畔馮玉書家況,果然房屋被封,家丁在押,討詢鄰舍,都說在總督衙門監牢裏。兩俠待過夜半,施展輕身飛行之術,直奔總督衙門,查知轅門直上一排高牆就是犯人發押之處,行經屋瓦,跳入牆內,隻聞得鋃鐺手銬腳鐐之聲,木柵櫛比,獄戶蟬聯,走來走去,都是犯人,不知哪兒是馮玉書監所。

兩俠初以為極其容易,到這時簡直毫無頭緒,忽聽腳步聲,說查夜的來了,兩俠突地跳到廊屋上,伏住椽榱,倒掛蜻蜓似的往下細看。隻聞查夜的說道:“你們當心點兒,東邊列字號最要緊,總督大人今兒聽得消息,那赤足和尚逃走了,你們若把僧帽刀放走,可仔細你的腦袋!”查夜的一麵說,一麵把燈籠照了照各獄戶的鐵鎖,遠遠去了。

紅、黑兩俠又跳下來,黑俠暗中握住紅俠的手,低聲說道:“僧帽刀名字熟得很,誰呢?”

紅俠道:“哎喲!是了!不是我在廣東,聽人說到刺貝和諾的刺客,有把刀畫著僧帽的麽?”

黑俠道:“難道這刺客被捉了麽?我們且去尋看一回。”

紅俠道:“不知哪兒是列字號?”

黑俠道:“走過東邊再說。”

於是兩俠潛身暗伏,疾步馳到東邊牢獄,隻見一處牢門有幾個人管著,格外嚴密,紅俠、黑俠湊近說道:“必是這一所獄戶了,我們跳上屋簷,先去瞧瞧那犯人。”說著一縱上屋,蹲著瓦上,正對那牢獄,獄前有一盞路燈,照得忽隱忽現,留心獄門,果貼著一個列字。獄中儼然坐著一個身長麵方、眉清目秀的年輕犯人,釘著腳鐐手銬,神色自然,光彩奕奕,雙目不時輪動,看他端坐姿勢,絕不是平庸之徒。

黑俠看過明白,說道:“我們試他一試如何?”

紅俠道:“好。”

兩人就運起氣來,直射犯人身上,這運氣直射,與劍鋒一樣,覺著非常尖冷,簡直凜乎其不可當。兩俠一則試犯人氣魄,二則暗中通知,兩道寒氣逼入,犯人愣了一愣,抬頭往對麵屋瓦一覷,微微點了頭,緩緩轉過背來,特地給紅、黑兩俠看了後身,才知犯人身畔另外還纏住一條粗鐵索。

紅、黑兩俠都解意,私下商量了一回,一齊跳下,把幾個管獄的牢頭都點了雙穴,不得動彈,也不得說話了。於是二人用力斬毀了鐵鎖,黑俠把犯人纏住粗索先解了,紅俠拆去犯人腳鐐。那犯人自己也把手銬拆斷,鬆了鬆手腳,一縱身飛上屋瓦,兩俠隨即跟上。

三人一路跳出牆外,問過姓名,始知犯人姓呂名元。呂元對兩俠說道:“二位恩師,今未暇拜謝,倒先要想個安身之處,二位有無去處?”

兩俠道:“咱們都是客邊,此地情形不熟。”

呂元道:“莫愁湖畔有一家是咱自己人,不妨同去一憩,天明再說。”

兩俠都道很好。說著,飛也似的直奔莫愁湖而來。見湖畔朝南一座樓屋,很是高大,呂元道:“到了。”

三人跳牆進去,呂元前麵側身引路,行到大廳,便見燈燭輝煌,呂元讓兩俠坐下,恭恭敬敬叩了四個頭,說:“呂元因禍得福,欣逢二位恩師,真是呂元一輩子造化。二位恩師如以呂元尚可教訓,請收為徒。”

兩俠也不退讓,說道:“很好,大家研究研究,願無不可。”

呂元喜極。這時宅中仆役靜悄悄都已出來,聽候指使,呂元回頭問眾人道:“三爺出去了麽?”

眾人回說三爺出去了。呂元忙命設席斟酒,恭請兩俠。正要入席,忽一人自外揚長而進,說道:“大爺果然回來了麽?”

呂元道:“回來了,幸虧這兩位恩師搭救。”說著,對兩俠道:“這位是弟子的把弟,姓關名遹。”

關遹見過兩俠,讓大家入席,說道:“小弟剛從總督衙門探聽回來,這事已經發覺,那噶禮少不得又要挨戶查察,如今風聲是緊極了,呂大兄還是往他處一避。”

呂元點頭稱是。黑俠道:“咱們此來原是探救馮玉書,不知此人究竟監禁在哪裏?”

關遹道:“無論何人,這時萬萬動不得了。”

紅俠道:“那麽我們不妨同去鄭家莊,暫且藏鋒休養。”

呂元道:“好極,馮玉書的事就托你老弟幹去。”一時席終,四人計定,呂元跟著紅、黑兩俠清早動身北上,從此就在白蓮庵學劍了。

欲知呂元因何犯罪,馮玉書能否救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