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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這個小院,是我無意中發現的。院子四周,是黑色的鐵藝柵欄,柵欄上爬著幾縷金銀花和牽牛花的藤蔓。有四間坐北朝南的灰磚平房——不太嚴格地說,也可稱樓房,因為平房的東側有一間實際上是兩層,另外的三間才是平頂。我猜,在東側那間裏,應該有一個樓梯可以通到二樓。二樓麵向平台的方向,是一扇綠色的小門。
其實我是先發現平台上的女孩,才關注這個小院的。
女孩正在晾衣服。平台上扯起的繩索上,已經晾曬了被罩、床單、台布、沙發套等大件了。她又在衣架上掛上了三件風衣,一件米湯色的,一件紫紅色的,一件抹茶綠的,還有幾件牛仔褲、花色多樣的毛衫、睡衣等。她的動作很麻利,彎腰,行走,理衣服,都別有風姿。她從那扇小門裏出出進進了好幾趟。她穿一件黑色的裙子、紫羅蘭色的薄毛衣、白色的旅遊鞋。這是五一小長假的第二天,林子裏的氣溫還不是很高,甚至我剛進林子時還有點涼意,而她已經穿上裙子了,可見她是一個追趕季節的女孩。同時她又和北京女孩有著同樣的不太愛打扮自己的習慣吧,大擺裙子是黑色的,樸素到可以搭配所有衣服,但似乎隻有這件最老套的紫羅蘭對襟、收身的小毛衣適合她。她把長頭發紮在腦後,隨意地編成五六節大麻花,因為三股頭發粗細不一,大麻花也顯得歪歪扭扭、比較隨意,不過她用一根綠皮筋把發梢紮緊了,隨意中又顯得幹練。由於她一直背向我,又不斷地處在運動中,加上距離稍遠了些,我看不清她的五官,隻覺得她身材很好,皮膚很好,擼起的袖子裏露出一截白藕一樣的胳膊。
這片林子具體有多大我不知道。我是從像素小區出南門,越過朝陽北路拐進來的。這條路可以通到通(州)燕(郊)高速路附近,穿過高速路下的涵洞直達通州。新冠疫情暴發之前,這條林邊小路是有機動車行駛的,後來出於疫情防控需要,涵洞被封死了,於是這條路成了跑步、暴走者的最佳路線。我在這條路上已經慢跑了一個多月,沿林子跑一圈需要一小時十五分鍾左右,時間和距離都比較適合我。這天天氣很好,天很藍,一早就陽光透亮,空氣溫潤。沒跑多久,我被林子裏氤氳著的清新甜爽的氣息所吸引,順著一條不像路的路跑進了林子裏。然後由慢跑變成了行走,再變成了四處打量。林子或稀或疏,大多數是北方的楊樹,樹幹光滑、筆挺,略略泛著青色。林下有不少植物,雖不太茂盛,倒也有模有樣的。還有一些雜草,我能認出來的有益母草、蒼耳草、車前子、菇娘果,以及一種我們老家叫老婆針線包的藤蔓植物。總之,我就這麽走走看看,被林中的植物所吸引,還想起了很多我和小夥伴們采菇娘果吃,采益母草和車前子賣給藥材公司的往事。走著走著,太陽攀升到了林子上方,驀然間,有鳥鳴在我頭上響起。這是一隻好看的鳥,頭上的羽毛是白的,身上的羽毛是花的,翅膀是墨綠的,尾巴是翠綠的,脖子上有一圈朱紅,叫聲很悅耳。它在林子裏飛飛停停,不斷地跟我說著什麽。我感到奇怪,跟著它走了走,然後它就不見了。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那幢房子。
林子裏有人家,這讓我有點意外乃至驚喜,便謹慎地走過去,就看到在房頂上晾衣服的女孩了,就看到她忙碌的身姿了。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我怕被她發現我在窺探她,一直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邊,既誠惶誠恐又不肯離去。直到她從房頂上下來,我才謹慎地靠近黑色的柵欄。
院子裏空空****的,隻在偏左的柵欄邊,有一棵粗壯的大槐樹,樹上吊著一個木製的秋千椅,椅上搭著一件粉色的女式外套,還有一本厚厚的書。如果坐在秋千椅上**個秋千,一定很愜意。在大槐樹對麵一側的柵欄邊,是一塊巨型條石,足有四五米長,上麵擺著數十盆用樹樁做成的盆景。除此而外,還有一張石桌,方的,一米見方。石桌上的一個罐頭瓶裏,插著一把花和草。我認不出是什麽花什麽草,似乎並不講究。石桌邊上是三把鐵藝的椅子,有一把斷了一條腿。陽光曬在石桌上,一隻懶散的大白貓在花瓶邊埋頭睡覺。房前的走廊上,除了通往二樓的東門敞開著,正門和窗戶都緊緊關閉,能看到窗戶裏的果綠色窗簾,窗簾動了幾下,屋裏似乎有人。又有一隻黑色的貓,從走廊那兒慢慢騰騰地走到院子裏。即便有秋千,秋千上有衣服和書,還有貓,有盆景,有陽光,我還是感到院子裏略顯荒涼。我的目光又落到柵欄的門上,鐵藝的門隻有一扇半開著,門前鋪著幾塊石板,而整個院子裏鋪著青磚。臨著門外的是一條林下土路,也就是我站立的地方,路邊有一輛紅色的寶馬——應該是這女孩的車子吧,我想。
突然響起了歌聲。
女孩從敞開著的門裏一邊接聽手機,一邊走出來。她的聲音脆脆的,臉上帶著笑。
我立即以跑步的姿勢從柵欄外跑過,沿著林下的路,向林外跑去。
我一邊往林外跑,一邊朝身後張望。那輛寶馬沒有開過來。我倒是希望那輛車開過來,讓年輕的女主人發現我,這樣,她就會習慣這林中有人跑步了,以後我再跑到她家房子邊,就不會顯得突兀了。大約跑了一千步時,紅色寶馬並沒有出現。我想是我判斷錯了,她接手機,並非要趕著出門。我暗笑自己神經過敏了,不由得掉回頭,又向樹林深處跑去。
嚴格地說,這通往林中小院的路,實際上就是兩排樹中間的自然通道。也許,連“路”都沒以為自己會作為路而存在。從路的荒涼程度看,少有車輛和行人來往。是年輕的女主人不常出門嗎?應該是吧,路上的轍痕雖然有,不是那麽清晰。我懷著巨大的好奇,很想知道這林中為什麽會有一個獨門獨院的院子。當我跑過一段弧形的路,就看到那輛寶馬車了。我保持著習慣的速度,心裏既急切、緊張,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腿提得很輕,落腳時不發出一點兒聲音,偶爾有草葉絆在腳下,也是無聲無息。
我看到院子裏的女孩了,她就坐在石桌邊的椅子上,兩條腿搭在石桌上,整個人呈放鬆狀態。她看到我了嗎?應該沒有。她半躺在椅子裏,睡著了。她一定是睡著了,那麽安靜。我由慢跑變成了慢走,在側門前悄悄地停下來。我看到她的臉半側著,正好是側向我這邊的。她有著圓潤俊俏的下巴,清晰優雅的嘴唇,長而彎彎的細眉。她眼睛微閉著,有一縷頭發半遮在額上。她在睡著前,解開了辮子也未可知。辮子鬆散了,垂著。那隻剛才還睡在石桌上的大白貓,躺在她辮子下邊。她麵部的輪廓十分端莊、柔和,像是一幅油畫。她所在的位置正好介於陽光和樹蔭的交界處,從樹梢漏下來的陽光在她身上閃爍。一件粉色的風衣搭在她胸腹部,看來,她是做好準備要小睡一會兒的。剛才還放在秋千椅上的厚書,此時移到了花瓶邊上。書是精裝書,小開本,很厚,封麵上是外國文字,我不認識。封麵上搭著一枝黃色的長柄蒲公英——我猜想,她可能在睡前翻了陣書,還拿著一朵小花。我的目光在外文書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心想她能讀懂外文書,不簡單。我雖然有叫醒她的衝動,但不敢貿然叫她——我沒有叫醒她的理由,甚至我擔心她會突然醒來。
我瞄一眼手表,十一點多了。我不敢多作停留——我這算是偷窺了,怕被她或她的家人發現而引起誤會。所以,我得趁柵欄小院裏這個正在小寐的女孩沒有醒來時,趕緊離開。離開時,不知為什麽,我的心裏萌生了小小的遺憾。
2
第二天清晨,我沒有按照原來的路線跑。我已經知道從林中小院延伸出來的土路出口在哪裏了,正好在通燕高速的邊上,離那個涵洞有一百米的距離。我沿著林子跑過三分之一路程時,就拐進了這條不易察覺的土路。我知道,向北跑,跑進林子深處,就是那幢圍著柵欄的小院了。今天的天氣和昨天一樣好,女孩還會在家嗎?還會洗衣服嗎?還會在院裏的鐵藝椅子上看書或小寐嗎?這一次希望她能發現我。
沒想到的是,小院的院門上上了一把鎖。
一把U形大鐵鎖,冷冷地橫在鐵藝門上,而且是鎖在了裏麵。既然上了鎖,說明家裏沒有人,我可以放心地在柵欄外觀察觀察了。其實,也沒有什麽可觀察的,我隻是在細節上多留心了一下,比如在石桌前我看到了喂貓的碗盞,不是一隻,不是兩隻,而是四隻;比如在另一麵的柵欄上看到了金銀花的藤蔓。最吸引我的,是石桌上那根紮頭發的綠色皮筋,和她昨天紮頭發的一樣。有可能她臨走時,遺忘在了石桌上。另外花瓶裏的野花大多萎了,草(像是水蓼)也枯了,看樣子是從林中采來的;槐樹下的秋千上空空****,那一白一黑的貓也不知躲到了哪裏。
我在離開時,有了一點悵然,沒有再跑著回去,而是慢慢在林中行走。路上看到幾株蒲公英,有的開花,有的花已經敗了,還看到了水蓼和藍花菜。藍花菜是可以移栽到盆裏養著玩的。她家花台上有幾隻空了的花盆,如果利用起來就好了。甚至藍花菜也可以水培,剪幾枝插在石桌上的那隻罐頭瓶裏,比插花、插草好看。而且水培的藍花菜不會枯萎,不需要費心供養就會越長越盛,給小院增加一些綠意、朝氣和活力。
讓我深感失落的是,一連三天,她家的小院都上了門鎖。
怎麽會一直沒有人在?難道她住在林外的某個社區裏,不過是利用五一小長假才回來透透氣,洗洗涮涮?在城市的包圍中,在這麽一大片林子裏,讓一個小院子空置著令我覺得很可惜。
我站在鐵藝門前發了陣呆。正欲離開時,心頭驀然一驚,石桌上的綠色皮筋不見了,它一直在那隻罐頭瓶的邊上的啊。且慢,昨天沒有注意,至少前天它還在的。這說明什麽?肯定有人來過了。不過,會不會被貓拿去當玩具了呢?會不會被小鳥叼走了呢?我馬上否定了這種不切實際的假設。誰來過?是她的家人還是她自己?我當然希望是她自己。
不瞞你說,我對這個長發女孩,特別是能讀懂外國原版書的長發女孩印象極深。我猜想她一定是個知性、樸素而簡單的女孩。至於皮筋,我清楚記得她曾紮在頭上,後來又出現在石桌上,如今卻突然不見了。這種事情要是在平時,發生在城市的高樓大廈裏,我連想都不會去想,尤其是工作繁忙、處於焦慮中時,就算整個世界上的皮筋都消失了,我也不會去關心。然而在這片“世外桃源”般的樹林裏,人的心思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皮筋不見了,我當時的感覺是這個世界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把皮筋一根一根地吸走了。難道不是嗎?我的眼睛在石桌附近的地上搜尋,想象著找到皮筋時的欣喜,想象著她又可以用皮筋把美麗的秀發隨意地一綰,或編幾個大麻花……
這一次,我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見大門緊鎖就直接離開,而是抱著屋裏有人的想法推了推、晃了晃鐵藝門。鐵藝門發出一些帶著沙啞的響聲。那把大型的U形鎖也跟著晃動著。在晃動中,我發現了大秘密——鎖頭滑動了一下。哈,鎖並沒有鎖上!或者說隻是做了個鎖上的樣子,把鎖頭往下一抹,居然分離了。我立即像做賊一樣地四下張望,最後很警惕地注意著房屋的門窗,仿佛門窗紗簾後邊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我趕緊把鎖頭又套上去了。
其實,並沒有人,別說屋裏,到處都沒有人。現在是早晨七點,是上班的高峰期,如果她家有人,也該起來準備去上班了。當然,也有可能她不是上班族。那麽,她會不會生病了?我想象她在幾天前的晚上,從裏麵鎖上(或者說假鎖上)院門後就睡覺了,然而她在回到小院度假之前就已經感染了病毒,從而在那晚上發作了。據我這些天的觀察,來這片林子的晨練者幾乎沒有,更別說有人會往林子深處跑了,所以她要是真病了的話,是很可能幾天都出不了門的。
在最初的慌張和驚恐之後,我再次抹開鎖頭,推門而入了。
院子裏的景象,和我在外邊看到的一樣,隻不過更貼近了一些。我沒有心思再尋找皮筋,相比一個女孩的生死問題,我必須拍響她家的房門,聽一聽她是否還活著,要不要我幫她叫來救護車或者報警。雖然現在通信發達,她如果真生病了,可以打電話向醫護人員求救,但是我擔心她一病倒,可能連打電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如果是那樣,我即便敲門她也不一定有力氣回應我。這時,我看到花台邊上的三個貓碗裏還有零星的一點餘糧,另一個大點的貓碗裏有半碗水。那隻出現過的大白貓不知從哪裏出來了,對我這個陌生人很有禮貌,溫順地叫一聲。我隻能小聲說:“對不起,沒帶好吃的。下次給你帶小魚幹。”大白貓像是聽懂了我的話,細聲細氣地又“喵”了一聲。“有人嗎?”我大聲地叫一聲。
沒有任何回應。
“誰在家?”
還是沒有回應。
我走到房簷下麵停住了。我發現所有的門窗都是緊閉的,但是那扇能通往閣樓的門居然是半開著的。我衝著門大聲地叫幾聲,沒人回應。我擔心女孩病得不輕,正準備走樓梯上去看看,沒想到樓梯上突然傳來一聲響動。我緊張得心都抽搐起來了,瞬間覺得樓上有人。我該怎麽自圓其說?是為了救人?一隻黑貓躥下來了。它沒有像大白貓那樣對我友好,警覺地從我身邊躥了出去。
我沒有上樓。
我已經私闖民宅了。盡管我不偷不搶,並且有堂而皇之的救人的理由,但是我告誡自己趕緊離開,將那扇門關上。因此,我又走到院子裏。這一回,我看到石桌子下有一根皮筋,不是遺落在石桌上的綠皮筋,它是黑色的。我拿起皮筋,扯了下,看了看,放下了。
我學著那個女孩的樣子,坐在鐵藝的椅子裏。疫情期間,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我一邊聽著屋裏是否有人救助的動靜,一邊想對女孩是否在屋中或者生病探個究竟,一邊兩隻腳蹺在石桌上,半躺半臥著曬太陽。5月上旬的太陽,可能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太陽了,幹淨利落,不猛不烈,有太陽該有的溫度,像極了那隻大白貓,溫順,柔軟,毛茸茸的——它還跳到我的肚子上,踩踩我,聞聞我,鼻子差點碰到我的鼻子了,然後,它就跑到石桌上,臥著了。沒有風,碧綠的樹梢紋絲不動。我慢慢地品著,不僅能感受到太陽的溫度和味道,還能感受到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陳腐氣息,很好聞的陳腐氣息。這種氣息,隻有靜下心來才能體會到,那種悄悄升騰的氤氳,那種如絲如縷、似有若無、抓不住逮不著的飄忽,那種和周遭的環境融為一體的和諧。
這個被城市包圍的柵欄小院真好啊,可以享受,可以靜化身體和心靈,也可以觸及靈魂。
我休息了一會兒,起來向罐頭瓶裏注入了大半杯清水,從柵欄外邊的樹叢裏揪來幾十枝藍花菜,插在瓶子裏。它現在就在石桌上,就在我眼前,是一團清雅的綠。如果女主人起來了或者從外麵回來了,看到花瓶裏的變化,會不會嚇一跳?我有一搭無一搭地做著一些關於女孩和這個院子的猜想,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和莫名的悵惘。太陽和林中的氣息固然很好,但似乎不是我特別想要的。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一點動靜,再一聽,是“沙沙沙”的汽車開近的聲音。有車子來了!我心裏一驚,從鐵藝椅子裏站起來。因為動作過猛,我沒有站穩,驚動了熟睡的大白貓。
柵欄外邊的路上,果然出現了一輛小轎車。不是紅色的寶馬,是一輛白色的奧迪Q5。
女主人換車啦?還是她家另外的成員回來啦?奧迪Q5在離鐵藝門還有三四十米遠的地方緩緩停下來。我站到門邊,一手扶著門,一邊想著如何向他們解釋。但是奇怪的是,車門沒有打開。我能看到車子駕駛和副駕駛的位置上,坐著兩個年輕女人,雖然看不見全身,也能大體感覺她們的精致。坐在駕駛位置的紅衫女孩正和副駕駛位置的白衣女孩交頭接耳,很快又從後排伸過來一顆腦袋,也是長頭發,加入她們的談話中。她們仿佛在商量什麽。她們怎麽不下車?車裏為什麽沒有小院的女主人?那麽她們是誰,是女主人的家人、同學、同事還是朋友?她們擔心女主人幾天沒有出門?如果是那樣,她們應該進來詢問或者直接去敲門呀!還沒等我想明白,奧迪Q5就向後倒車了,倒進了樹林的間隙,掉過頭,開走了,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她們是看到我才“逃”走的嗎?我是起到了一個守門人的作用,她們才是闖入者?如果這樣,那我是幫了她家的大忙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早些離開的好。此後,我就沒有再進入柵欄小院了,每次跑步跑到這兒,隻在門外邊悄悄地看看它。
3
毫無預兆的,夜裏下了一場小雨。昨天太陽還那麽好,夜裏就下起小雨了,夏天真的要到啦。天亮後,小雨還沒有要停的樣子,淅淅瀝瀝,意猶未盡。我的跑步就暫停了。但是我心裏卻停不下來,一直惦念著林中的小院。直到午後,小雨才停下,雲也被陽光推開,舒徐的小風刮了起來。
我不是要補上清晨的跑步。我是要看看林中的小院,看看一夜過去,小院裏有沒有什麽變化。我最初的判斷,女孩每天要來喂貓的。同時,我又想,既然搬到附近的社區去了,為什麽不把貓也帶走?是新家不適合養貓嗎?也可能是把貓留在這裏,多了份念想,就會多來幾次?我以前都是清晨跑步時順道到小院看看的,沒有過多注意細節。當昨天我看到花台下的貓碗裏有投放的貓糧時,我就知道了,女孩都是在下午回去的。現在就是下午。我換上跑步的裝束,跑出了像素小區,穿過朝陽北路,拐進一條僻靜的、車輛無法穿行的小路,跑上了林邊的小道。
北京的城郊接合部,像這樣的林子有不少,原來也可能都是農田,因為城市規劃,它們自然就構成了城市綠地的一部分。而原有的村莊不是搬遷,就是合並了。就在朝陽北路上,我們還能看到這樣的村莊,比如黃渠村,還是一片低矮的村舍。那麽這片林子或林子的一部分,原來也有可能是一座村莊。而那座小院,那戶人家,有可能也是村子的一個局部,因為我無法知道的原因而被保留了下來。
前邊就是那個路口了。
在這條平時安靜的路上,倒是有了三三兩兩的人在走路或騎車。有一對情侶,一邊走一邊笑鬧——男孩一直要給女孩戴上一朵他采的野花,女孩跑跳著,不讓他戴。還有一個年輕的母親在和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練跑步,他們穿著親子裝,特別可愛。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周六。在年輕人和孩子的映襯下,剛下過雨的林子,越發顯得青春勃發了,嫩綠的葉子上泛著水色,雨後的陽光也顯得光滑、明淨。
到了路口時,我才看到那輛紅色的寶馬,它就停在路邊相對幹燥的地方。我心裏怦然一跳,小院女主人的車!她沒有把車開進去哦,剛下過雨的路上,泥濘得很,車輪會陷進去的。就算陷不進去,也會把車子跑髒了。那麽,她是走著進去了。我望著濕漉漉的路麵,望著草葉上還有水珠在閃動,覺得她的選擇是對的。我也毫不猶豫就走進去了。我選擇有草的地方,或相對幹燥的地方,大步或小步或交叉步不斷變換著向前走。我心裏有點急切,希望早點看到那個柵欄小院,看到她在院子裏忙碌。我還在路上看到了她留下的腳印。她和我一樣,也是大步小步交叉步不斷變化著前行的節奏。
我看到她了。她果然在忙碌。她在擦拭著石桌和鐵藝椅子上的雨水。大約她已經擦拭過不少地方了,已經把外套搭在老槐樹下的秋千上了,還有一隻黑色的拎包,包口露出半截的書和本子,也放在秋千上。我已經在她家鐵藝門的門口站住了。她還沒有看到我。她所在的角度是可以第一時間看到我的。可能是她擦拭桌子過於認真了,也可能是根本想不到會有人造訪。我注意到她今天的裝束和我第一次看到她時完全不一樣,是一件白色的小T恤,石磨藍緊身牛仔褲,黃紅相間的旅遊鞋,搭在秋千上的外套是黃色的,顯得清爽而快活。她長發沒有紮起來,而是柔順地披散著,發質非常好,隨著她勞動的幅度而在肩上滑動著。我想我不能這麽看她,這也是一種偷窺。我得想辦法讓她先看到我。我假裝咳嗽一聲。她果然看到我了。她麵露驚異之色。
“我是……”我已經想好了的那些詞,比如我擔心過她生病,那天竟然那麽擔心她的生命安危,以及對這片林子、這個小院還有對她莫名的好感,這時卻怎麽都說不出口。我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我前幾天晨跑,路過這兒,看到你家大門沒關,我就……”
她看我指了下石桌子上的罐頭瓶,掠了下長發,笑了:“我說嘛。”
她聲音真好聽。
我說:“你家的門經常不鎖吧?我怕你看見罐頭瓶裏插了藍花菜,這樣的變化會引起你的不安,今天過來解釋一聲。”我繼續撒謊,也隻能這麽說了。
“啊,解釋,害怕,”她說,“哈,沒關係的……這野花野草不錯呀,要謝謝你的。”她臉上露出了笑容,伸手撫了下那叢蓬蓬勃勃的藍花菜,“這不是我家。這是我同學家。我同學在武漢大學讀博,春節不回來了,還把她爸媽接去過節……結果,結果你知道的,就是遇上了這場疫情,回不來了。我同學托我來看看門、理理院子、喂喂貓。我這也是在為抗疫做貢獻是吧。不過他們已經回北京了,在隔離,明天就隔離期滿了。明天……我就不用來了。”
原來這樣。她並不拘謹,且落落大方,也樂意和人交流,語感、語氣和語速都把握得恰到好處。但我不知道要接她哪一句話了。而且,她最後一句話也像是某種暗示。我本來也沒有什麽事,誤闖進林子裏的一戶人家,被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孩所吸引,被一種美好的情愫所感動,還為她插了一瓶藍花菜,留下了來過的痕跡。事到這兒,也算是有一個交代和了結了。我跟女孩打聲招呼,就告辭了。
我走在路上,心情特別爽,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好。雨後的林子裏,有鳥兒在飛,在追逐,在戲鬧,在枝頭跳躍,它們嘰嘰喳喳發出很好聽的叫聲。路上花兒草兒都很好。土地是潮濕的,有淡淡的薄霧在繚繞。一棵棵樹,正在吮吸新雨的澤養,我仿佛聽到它們餐飽喝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