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

我們民營文化公司的編輯部,工作性質和其他形形色色的編輯部差不多,人員結構也都是清一色的年輕人,既單純又複雜(單純是因為年輕,複雜也是因為年輕),不同的是,人員流動性大,幾乎每個月都會發生人事變動。

這天一上班,我就看到正在電腦上工作的俞文雅神色不對——看似緊盯著電腦屏幕,一肚子的心事卻顯露無遺,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莊重,失去了莊重中掩飾不住的美豔。不是我生性敏感,是俞文雅的表情過於特殊,介於嚴峻、生氣和愁苦之間——眉宇緊鎖、凝重,眼神呆滯、焦慮,甚至充滿疲憊和驚懼,說是猙獰也不為過。這樣的神情,怎麽相信她是在工作呢?說是在接受折磨似乎更準確。但她確實是在工作——審稿,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俞文雅平時不是這樣的。俞文雅平時雖然喜歡長時間沉默不語,也無誇張的姿勢,總體上,都是在認真工作。不多話,不亂走,安安靜靜,是俞文雅給我們的主體印象。對此,我還在私底裏感慨過,一個漂亮女孩,能夠成天安坐於辦公桌前,非常投入地沉浸在一本本枯燥的書稿中,那要有多大的耐心和專注度啊。在我看來,漂亮女孩不應該死心塌地地待在辦公室裏做某一件具體的工作,應該出沒於各種社交場合,應該靠顏值吃飯,和香粉、時裝做伴(娛樂媒體上這樣的報道不是屢見不鮮嘛)。我不過是這麽想想而已,並不希望俞文雅離開編輯部,事實上,俞文雅也表示過,她喜歡書籍,喜歡閱讀,喜歡別人的故事,當然也就喜歡和文字有關的圖書出版工作了。

俞文雅今天新換了一件好看的毛衣。我在路上還想,她今天應該穿那件豇豆紅色的毛衣了。整個秋天到入冬以來,俞文雅常換的毛衣有四件,一件豇豆紅色的,一件鵝黃色的,一件磚灰色的,還有一件抹茶綠的(有一件月牙白的,似乎隻穿了一次)。前三件毛衣是合體修身的款式,隻有抹茶綠的毛衣,是休閑款,寬鬆的袖子,一字形的領子,領子裏忽隱忽現著的鎖骨,倒是有幾分風情。今天是周一,在我的記憶裏,每個周一,她都穿那件豇豆紅色的毛衣,那件質地似乎也最好,和她白皙、細膩的膚色非常匹配。而且在整個一周裏,隻有這件毛衣穿兩次(周一和周五),可見她對豇豆紅色的喜愛程度。但是我猜錯了,俞文雅今天穿一件新毛衣,煙栗色的細線毛衫,也是修身款,顏色和豇豆紅差別不大,卻更顯精致和洋氣。新毛衣都穿上了,為什麽還愁眉不展、似在生氣呢?我隻是隨意地看她一眼,便被她的情緒感染了,心裏也便凝重起來,迅速檢點自己上一周的言行,是不是我在哪方麵沒做好或某句不慎的話得罪了她?我對於上周的記憶比較模糊,粗略地回憶一下,上周都在趕寫那部關於名人書房的長篇隨筆,根本沒有時間分散注意力,話很少,也沒有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便確認了俞文雅的不愉快和我無關,這才放下心來,同時也好奇她為什麽要生氣。

就在我整理桌子、打開電腦的過程中,俞文雅咳嗽了一聲。

我被俞文雅的咳嗽嚇了一跳——她的咳嗽太不正常了,沙啞中帶著鑼聲,仿佛什麽東西被強製撕裂,有種鑽心般的疼痛,一聽就是重感冒引起的那種幹咳。

接著,她又咳嗽一聲。

她的幹咳,就像河水決堤,第一聲不過是開個頭,瞬間便不可遏製,一連串的幹咳隨之而來,一迭連聲,蜂擁而至,停不下來。我感覺到她幹咳時的痛苦,喉嚨似乎帶著一道道新鮮的血口子。可能是為了緩解痛苦吧,她捂緊了嘴,讓身體微傾,這樣似乎會舒服些。我還感覺到,她的幹咳是從肺部擠出來的,一聲緊似一聲地擠,縫隙很小,咳嗽很大,因而就很憋屈。她的咳嗽綿延很久才稍停下來。

像火山噴濺後的暫時停息,沒過多久,新一輪的咳嗽又來了。

在咳嗽的間歇期,俞文雅也努力讓自己保持正常的形態。但咳嗽真是由不得她啊,每一次咳嗽都像經曆一次煉獄。當咳嗽停息,她靠到椅背上、讓自己平靜一會兒時,臉上的紅暈才漸漸褪去,才端起杯子,抿一口水。可往往是,杯子還沒有放下,那咳嗽聲又更加劇烈地響起。

就在俞文雅和幹咳搏鬥的時候,我已經在電腦裏隨意翻看了。說是隨意,其實也是有重點的——隻看體育新聞。瀏覽體育新聞,大概需要二十分鍾到半個小時,然後我便開始工作了。但是今天,我的注意力分散了,俞文雅的咳嗽聲不時地響起,毫無規律可循,比如,突然咳嗽一聲之後,我以為接著這一聲會連續咳嗽時,那咳嗽又被她憋回去了。而感覺相對平和的一聲咳嗽,卻緊跟著來了一大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最後逼得她伸長了脖頸,半伏在桌子上。那咳嗽仿佛發生在我的身上,每一聲咳嗽都給我帶來劇痛,感同身受地替她強忍著,心裏會不由得跟著震顫起來,也不免地焦慮和心痛。焦慮是因為我一點幫不上她的忙,任她獨自一人和咳嗽抗爭,而我卻束手無策;心痛她如此嬌弱的一個女孩,身在病中,我卻無法關心,或無從關心。另外的糾結,就是我不知道要怎樣去關心她。事實上,根據她平時的做派,我就是想關心,想幫忙,比如問她看醫生了沒有,吃了什麽藥,幫她倒杯水什麽的,她一定是拒絕的。就算是充滿善意地問候,她也不一定搭理和領情——她就是這樣,上班時隻有工作才讓她專心致誌,工作就是她的整個世界,而下班時間一到,她也不再逗留,拎包走人。

我和俞文雅並列而坐,中間隻隔一個擋板,相距不過尺許,她咳嗽的每一個細節,都在我目光範圍內,我能感受到她咳嗽時,身體裏發出的回聲,就像**漾的漣漪,把痛苦一圈一圈地擴張開來。我也被那漣漪淹沒了。

“感冒啦?”我終於忍不住,在QQ上問了一句。我覺得,即便她和以往一樣,冷漠地不回一個字,我也不能表現得事不關己,也得拿出我的誠意來。事實上,她的咳嗽已經深深地影響了我,不僅影響我的工作,也影響我的情緒。關心她一下,了解一下病症,也是盡了同事之誼,同時我心裏也會好受一些。

“嗯。”她回了一個字,比往日反應快多了。

我們平時的工作QQ都掛著,而她的QQ一直處在隱身狀態,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她很少回複的。

“可以在家休息啊。”我的意思,養好身體才是重要的。

“怕把你傳染了吧?”她的回複似乎誤解了我,帶有“懟”的成分,完全體現了她的風格和個性(講話和行為)。

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明明是對她的一種關心和問候,明明要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卻被她這一句反問,問蒙了,仿佛我真的在嫌棄她,怕她把我傳染了。我不敢怠慢,立即回道:“不是那個意思啊,身體不好,可以請假休息的。”

“工作這麽多,哪敢請假啊?”她又嗆一句。

“吃藥啦?”我又問。

“感冒吃什麽藥?我感冒從不吃藥——反正都要個把星期。”

“還是吃藥好,能緩解症狀,少受點折磨。”

她不回我了。

“多喝水。”

還是沒回。

“多吃水果。”

依然沒有反應。

我便沒有話說了。我這才意識到,我的話,在她聽來,都是廢話了——如果這樣,日常生活中,哪句話又不是廢話呢?許多話都是可有可無的、可說可不說的,人們的交往,互相的了解,情感的增進,不都是在廢話中建立的嗎?有很多次了,我試圖和俞文雅隨便聊聊,都無法聊下去。她似乎在有意保護自己(拒絕我的關心),不願透露關於自己的哪怕一點點信息,她的過去,她的家庭,她的婚姻,她的愛好,她的學曆,畢業的學校,她生活的圈子等等,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其實,有些信息,我想了解也容易,比如她曾做過哪些工作,畢業於哪所高校,包括年齡、婚姻等基本狀況,她應聘的個人簡曆上應該有,隻要問一問吳婧就知道了。吳婧是我們圖書公司的編輯部主任,公司的編輯都是她招的,她是個精明而能幹的大齡女青年,是公司的中層和骨幹,當然也是老板倚仗的人了。但我不想從這個渠道了解,因為這樣雖然能得到一些信息,但都是二手的,俞文雅親口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況且,我這樣去了解一個漂亮女員工的信息,會引起吳婧的不悅的。我並非八卦,並非喜歡探尋別人的隱私,隻是俞文雅的言行和處世的態度(包括工作的過於認真),和大部分人完全不在一個節奏上,比如編輯部的其他員工,都會在平時的交往中——午間休息或下午下班後,湊在一起嘰嘰喳喳閑聊一會兒,無意間透露出個人的一些信息,關於愛人啊,孩子啊,房子啊,等等。而要想從俞文雅的口中了解這些,那就比登天還難了。

風波

風波是李誌剛引起的。李誌剛做排版工作,是個快手。手一怏,活就毛糙,手一快,就時常處於“吃不飽”的狀態。吃不飽就休工,休工了就無聊。上午十點半時,他改完一部書稿,打印一份大樣交給文字編輯核紅時,又閑下來了,到處轉。他個子矮(不到一米六),帥氣,精幹,兩隻小圓眼像鼠眼一樣閃閃放光,走路也特點分明,一抖一抖的,像是麵前鋪著一道道密集的減速帶。閑下來的他,果真像在減速帶上行車似的,一抖一抖地在幾組辦公桌的縫隙間走幾趟,也像深夜出動的老鼠,警惕中,帶著鬼祟,然後站到西窗前,眺望長虹橋裏側的三裏屯一帶,又去看了看考勤器,再看看窗台上的幾盆綠植,自言自語地跟綠植說會兒話,最後“抖”到一個閑置的辦公桌前,看到了那張衛生值日表,嘴裏念念有詞地說了幾個短句(念人名),突然大聲說:“啊,俞文雅,這周你值日哎!”

李誌剛的話,在安靜的編輯部裏一點都不合時宜,或者,純粹是多此一舉。值日人員一般是在下班前一刻鍾開始拖地,給盆花澆水,集中各人廢紙筐裏的垃圾送到樓梯口的垃圾桶裏。現在才是上午,喊什麽?而且,既然不是你值日,更沒必要咋呼啊?你又不是主任,算老幾?我聽著不爽,看他一眼。我看他那一眼是有意味的。我雖然不是主任,身份卻是“總策劃”。這是個怪裏怪調的頭銜,因為我並沒有策劃過什麽套係的書,也不行使總編輯的權利,老板卻很看重我,有關選題啊、封麵啊、插圖啊、開本啊、印數啊什麽的,都會找我商量,而且,我還是小股東,平時雖然不管日常事務,卻淩駕於主任之上,簡單說,我從總部來到位於東三環的分部,就是老板派來監工的,所以我最有權利向老板提出建議,要是打個小報告,或平時給誰扔隻小鞋,那對方就難受了,工作就不長久了。李誌剛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大聲地說過之後,耍酷地抹一下發型,並沒有在意我別有深意的目光,而是在沒聽到俞文雅的回應之後,又走到俞文雅身後,眨著亮閃閃的小眼睛,聲音雖然比剛才放低了些,卻有些調侃:“俞,文,雅,哈哈,俞文雅,這個名字有意思,魚,一條魚,有什麽好文雅的?魚真的文雅嗎?哈哈……”

“我正式警告你李誌剛,這次我搭理你,是因為要警告你,從現在開始,別再跟我說話,否則,可別怪我不客氣!”俞文雅坐直了身體,臉對著電腦說,“上次我在群裏已經警告過一次了,這是第二次,事不過三!”

李誌剛尷尬地笑著,欲言又止。

而俞文雅突然的咳嗽,倒是給李誌剛的尷尬做了些掩飾。

我聽了俞文雅的話,覺得暢快,正想幫一句,吳婧開腔了:“老李你要是沒有事,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也可以出去轉一圈,抽煙也行,別影響別人工作好不好?”

俞文雅一聽“抽煙”二字,再次咳嗽起來——她對煙味也是敏感的,雖然她這次咳嗽不是因為屋裏有煙味,但對於正在咳嗽的病人來說,煙味可能會誘發更頻繁的咳嗽。這不,我也條件反射地感覺到屋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煙臭味了。

吳婧的話起了作用。李誌剛也意識到俞文雅一直在咳嗽,尬笑也消失了,再次走回到西窗前,一邊嘟囔著“我可沒抽煙我可沒抽煙”,一邊朝窗外張望。

我對俞文雅和吳婧的話很滿意,覺得李誌剛已經是俞文雅討厭的人了。吳婧的話也有分量,顯示了一個主任的擔當。

長虹橋分部的人不多,十一個文字編輯加一個實習生,還有李誌剛這個排版編輯,為了方便交流,除了原有的QQ工作群,我又建立了一個微信群,有關編輯方麵的事,他們都會在這兩個群裏交流,偶爾還會引發討論。俞文雅所說的“我在群裏已經警告過一次”,就是李誌剛不分輕重接話的結果。那天,俞文雅在微信群裏問一個版式上出現的反常現象,這個問題誰都可以回答,排版經驗豐富的李誌剛回答更合適,但俞文雅@吳婧,顯然是不願理睬李誌剛的意思。李誌剛卻不識趣,根本沒看出俞文雅的意圖來,搶先發言了——發了個無趣而低級的卡通圖,圖上是一個怪裏怪氣的小醜指著一行“蒙了吧”的字。這簡直是對俞文雅的汙辱了。俞文雅就是大發雷霆,把他臭罵一頓,都是可以的。但俞文雅沒有那樣做,她忍住了,采取無視的態度。吳婧趕快@了俞文雅,就她提出的問題進行了通俗易懂的解釋。這事本來到這裏就結束了。可李誌剛的討厭就在這裏,他看俞文雅無視他,也沒有人對他的“幽默”表示欣賞,就把剛才的圖又一連發了三次。俞文雅依然沒有發怒,她隻是在群裏警告道:“從現在開始,請你不要和我說話。”李誌剛回了個笑臉,覺得不夠,又回了句:“不幽默。”

我看了不爽,覺得不是幽默不幽默的問題,是基本的禮貌和修養問題。我就幹脆把李誌剛踢出了微信群。俞文雅發現之後,在群裏給我點了個讚。

李誌剛確實有點拎不清,從工作角度來說,他排版、改版速度確實快,但因為差錯率居高不下,編輯們都對他有意見。大家都不反對快,可別錯得離譜啊。編輯們辛辛苦苦看了大樣,到你手裏改紅,一本二三百頁的書稿,漏改個兩三處也是情有可原的,可他往往漏了十來處二十來處,有時一整頁上隻有一個問題,他也漏改了,為此,經常引起編輯們的不滿。俞文雅反感他這一點,再加上他多次不靠譜的言行,就更讓人討厭了。有幾次明明是他錯了,還和編輯強調理由,我都看不過去了,想說他幾句,都忍住不說了——因為我已經同意吳婧的決定,等過了春節,就辭退他。現在已經是十二月末了,馬上就到元旦了,還有一個多月就是春節假期了,再忍忍吧。但你也不能變本加厲啊,莫名其妙地在上班時間大聲地胡說八道,說些和工作無關的話,這不僅是拎不清了,而是十足的沒腦子。更何況,俞文雅還警告過你,現在人家處在病中,心情肯定糟糕透了,哪有時間和心情跟你打牙撩嘴玩“幽默”啊。

然而,李誌剛沒腦子的事還沒有完。

在臨近中午時,俞文雅訂的餐送來了,她把餐盒習慣性地放在自己身邊的書櫃上。誰都沒有注意,就連一向關切整個部門的我都忽略了李誌剛的一個行為——他在去飲水機接水的途中,順手牽羊地把俞文雅的餐盒帶到了飲水機邊的窗台上,藏在了花盆的後邊。十多分鍾後,中午十二點了,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是用餐和休息時間,大家都珍惜這段短暫的午間,會很快把飯吃完,再趴在桌子上休息半個小時左右。可當俞文雅取餐時,發現餐盒不見了。不需要仔細地回憶,俞文雅馬上就想到這是李誌剛幹的,隻有他剛剛從她身邊經過,也隻有他,才能幹出這種蠢事來。俞文雅沒有說話,她簡單環視一下,就看到窗台上花盆後的餐盒的一角了。俞文雅帶著情緒把餐盒取回來後,本來準備一聲不吭,用無視來教訓他。沒想到李誌剛自己偷樂起來。這顯然激怒了俞文雅,她在一連串的咳嗽聲後,厲聲說:“再警告你一遍,如果再惹我,我會報複的!”俞文雅話音一落,再次咳嗽起來。

“咳嗽成這樣了,還這麽凶!哈哈哈……是不是來報複啦?來呀,報複啊!我倒是要看看你怎樣報複!”李誌剛可能還沉浸在自己的“幽默”狀態裏。

“你說呢?你說我能怎樣?”俞文雅拿著飯,朝李誌剛走去。

吳婧顯然更了解俞文雅。她知道俞文雅能把一盒飯潑到李誌剛的頭上,便立即起身,中途攔住了俞文雅,接過她手裏的飯盒,幫她拿回到桌子上了。

“吃飯吃飯。”吳婧笑著哄她,又怒斥李誌剛道,“閉嘴!”

我看到,俞文雅臉都青了。如果不是吳婧攔住了她,她真的什麽事都能做出來的。俞文雅真要把盒飯澆過去,李誌剛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誰讓你藏了人家的飯?說好聽點,是惡作劇,說過分點,就是偷了人家的東西,語言上還充滿了挑釁。

我覺得也要表明個態度,便在QQ上跟俞文雅說:“這家夥瘋掉了,別理他!”

俞文雅沒看QQ,她對著飯盒在生氣呢。

這時,李誌剛被吳婧叫了出去——應該是談話去了。

我便繼續給她留言:“看到了吧?主任批評他了,別跟他計較,會拉低你的智商。好好吃飯吧,咳嗽那麽厲害,要注意身體哦!”

俞文雅還是沒有看QQ。她的QQ和我的一樣,都是靜音,但右下角的提示在不停地閃動,如果她稍一抬頭,就會看到的。她果然還是看到了,點開了QQ,看了眼我的話,並沒有回複我。

怎麽不回一句呢?我想了想,便也理解了,一來,她正在氣頭上,沒心情回我;二來她正準備吃飯,沒有時間回;三來呢,可能沒想好要怎麽回。可不知為什麽,無論哪一種可能,俞文雅不回我的話,都讓我感覺被輕視了。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有好多次(不僅是QQ,還有微信),我給俞文雅留言,比如節假日,我會給她留個“節日快樂”,比如每周五,我給她留個“周末愉快”,她幾乎沒有一次及時回複的。有時隔了一夜,回了個“嗯”或“謝謝”。“嗯”是什麽鬼?“謝謝”又是什麽鬼?不鹹不淡的,和她平時的做派一樣,一副對誰都愛理不理的樣子。

一首詩

我莫名其妙地苦惱起來。我的苦惱和俞文雅有關。俞文雅的感冒咳嗽和不愉快,對我產生了影響。但是,俞文雅的生病與我有何關係呢?我努力想撇清自己的苦惱和俞文雅沒有關係,心裏卻處處都是俞文雅的咳嗽,都是她的不愉快,都是她在不同情緒下的各種神態。這樣一來,我想繼續寫那本未完成的書稿,想盡快進入工作的狀態,也完全沒有心思了。

無所事事的我,下意識地打開電腦上的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裏有十來張照片,全是俞文雅的,是我從她的微信、QQ空間等不同的渠道搜集來的,當然還有幾張是偷拍的。照片上的俞文雅,除了衣著不同,幾乎是一個表情,沉著而安靜,細看,還有點肅穆和威嚴。應該說,她的五官是精致的,美麗而不失妖豔,秀氣而不失端莊。但她的表情並不像有的年輕女孩那樣豐富。不是說,一個人的臉部輪廓和麵部神情,能體現出這個人的內心世界和精神世界嗎?能從其眼神和麵部特征中,發現她處於什麽樣的心情中嗎?此話用在俞文雅的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從照片上,很難看出她有什麽情緒波動,很難看出她是充滿憂愁還是滿心快樂。隻有現在,隻有在她咳嗽的時候,她的眼裏才隱含淚水,才有點楚楚可憐並讓人產生同情之心。我偷偷地、假裝隨意地看一眼近在咫尺的俞文雅。如前所述,除了一絲哀愁的神情,她始終是盯著電腦屏幕的。屏幕上,是滿屏的文稿——身體都這樣了,還在堅持工作,真是個工作狂。

我快速瀏覽一遍照片(不敢停留太長,怕被她發現),發現文件夾裏還有一個文檔,這個文檔我記得,是我為俞文雅寫的一首詩,我點開文檔,重溫一遍:

喜歡藏在你的氣息裏,

並不想讓你知道;

喜歡埋在你的心田,

等待春天的到來。

黑夜比黑夜更加漫長,

我在等待天亮。

這首詩寫於幾周以前,說是為俞文雅寫的,不如說是為我寫的。當時,所有人都下班了,俞文雅也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了。她是除我之外最後一個下班的。她下班的時候,辦公室裏隻有我和她兩個人。我想跟她說說話。說什麽呢?說什麽都行。但事實上,說什麽都不行。以前我嚐試過,比如我說:“下班啦?”她有時哼一聲,有時一聲不吭。比如我說“再見!”,她也是哼一聲,或一聲不吭,感覺多說一個字,就會被我賴上一樣,感覺多說一個字,比金子還金貴一樣。為此我也探究過,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什麽如此吝惜說話,為什麽如此的傲嬌,為什麽如此的自以為是?而她有時候,和吳婧小聲地嘀咕幾句,臉上卻呈現出豐富的表情。看來她的表情也是有針對的——我知道這樣的探究毫無意義,也沒有結果。我還覺得她身上有一種神秘的魔力,時時吸引著我的特異的魔力,讓我深深地陷入一種單相思的狀態中。我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會回望、思量著俞文雅。如前所述,這時候我會覺得她什麽都好,就連她的冷漠和自以為是,也是正確的,如果我覺得哪裏不對了,那一定不是她的問題,而是另外的原因。這麽說,你就知道了,我處在一種危險的境地中,按說三十八九歲的人了,不應該有這樣的情緒。但這種情緒卻困擾我一兩個月了,也就是在我調過來不久後,就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了。這幾行詩句,就是對她暗戀的結果,而且改了好幾稿,才是現在的樣子。當我重讀這首叫《柏拉圖》的詩時,心裏再一次大麵積被感染了一種愛意,覺得情形正是這樣的,我一直在等待,這麽多年了,都是在等待中。以前沒發覺有“等待”的情緒,那是等待的目標還沒有出現,單身這麽多年了,剛過三十歲的時候,還很急,想盡快再婚,呈現的狀態不是等待,而是尋找。如今快四十了,尋找的念頭便漸漸淡漠了,心態是順其自然的,不再去幻想什麽豔遇啊、什麽心動啊之類的。誰承想,在如此不經意中,俞文雅出現了,而且就在我身邊,這才猛然發覺,俞文雅就是我的“等待”。等待就像潛藏很深的某粒種子,在她的氣息和溫度中,悄悄發芽了。我反複咀嚼著這首詩,想把這首詩發到群裏。發到群裏,不是要公開我的情感,是想展示一下我的才華。但,理性占據了上風,我還是收住了。大家都是聰明人,萬一被看出破綻來,那丟人就丟大了。兩個多月來,我強壓著自己反常的內心,怕被俞文雅察覺到我對她的好,又想讓她察覺到。如果發上這首詩,那不是等於承認自己的暗戀了嗎?但,不讓俞文雅知道也不行啊,難道一直暗戀下去?

因為俞文雅,我在行為舉止方麵,都極為小心,換句話說,我因此而改變了自己的一些行為習慣。這些習慣也不一定是不好的習慣,不過是和俞文雅略有差異罷了。比如喝水,俞文雅在喝水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而且她從不泡茶。為此,我也學著她,不再喝茶了。要知道,我可是有著十幾年的茶齡啊,我還努力地在喝水時也不發出任何聲音。還比如穿鞋子,俞文雅喜歡穿旅遊鞋。我也脫了皮鞋,買了雙旅遊鞋,而且和俞文雅是同一個品牌。再比如俞文雅喜歡穿牛仔褲,我也改變了多年一身正裝的打扮,穿起了牛仔褲和休閑上衣了。這些改變,我是希望俞文雅有所注意的。但最先注意並開口說出來的,居然是吳婧——就在我新穿牛仔褲和旅遊鞋那天,吳婧看看我,笑了。吳婧天生一張笑盈盈的小胖臉,一笑起來,臉上出現好幾個小肉坑,特別可愛。她盯著我,笑著說:“葛老師改變不小啊,越來越年輕啦哈哈,環境好,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什麽都好了!”我聽出來她話裏話外的意思了,隻能假裝糊塗地說:“啊?年輕了嗎?哪有什麽好心情啊。”吳婧還是笑,她冰雪聰明地看一眼俞文雅,頗有意味地說:“還不好嗎?”我便不敢看她了,也不敢接話了。而在我的眼角餘光裏,俞文雅依舊安之若素。

我想再寫一首詩,為俞文雅。

我偷看一眼俞文雅,她還在工作,如果不是她不停地咳嗽,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存在。

剛才,吳婧找李誌剛出去具體談了什麽我並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李誌剛一臉嚴峻地回來時,沒有吃午飯,而是直接趴到桌子上休息了。我估計吳婧對他沒有好話,就是嚇唬他要立即辭退他也有可能。

編輯部裏還散發著中午的飯菜香,在怪異的香味裏,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

我依舊定不下心來。我去接了杯開水。在往返時,可以兩次自然地看看俞文雅,盡管是看她的後背和側影,也是我滿心樂意的。沒錯,我去打水,多少帶有點故意的成分。去時,看到她正在咳嗽時那顫動的肩和頸。回來時,她靠在椅子上,在理自己的毛衣。新穿的毛衣上,可能落了根頭發什麽的,她正勾著腦袋,聚精會神地從胸前往下摘,毛衣裏是她輪廓清晰的身體。她一雙細小的手,正在胸部那兒不停地摘,可能沒有摘下來吧,又換一種手法,一手拎著毛衣,一手往下彈。她的動作和神態很美,齊肩的半長不短的頭發並沒有攏起來,任其隨心所欲地從額頭披下來,頭發多的那一邊,遮住了半個臉。臉上的兩道細眉稍稍地彎著,細眉下邊藏著深潭般清澈的眼睛,精致而細小的鼻子微微翹起,紅潤而飽滿的嘴唇略略地噘起來,是那樣的生動而感人,還隱含著複雜而深情的自愛。我心裏感動一下,混雜著哀傷,也存在著欲念,我的心情不自禁地麻了一下。我想這就是詩了。還要寫什麽詩呢,她就是一首詩啊。

薑糖

下午兩點半時,俞文雅悄悄地趴到桌子上——她可能是咳嗽累了,需要睡一會兒,休息休息。我便擔心李誌剛會跟誰說話,吵了她。但她在趴下的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裏,還是咳嗽不停,無法入睡。我想,以後的幾天裏,咳嗽,就是她的常態了。任憑我在暗地裏如何保護她,我也不能減輕咳嗽給她帶來的痛苦啊。一種不明就裏的歉疚感油然而生。

半小時之後,當新一輪的咳嗽讓她不得不抬起頭來時,俞文雅在電腦顯示器旁邊尋找著什麽。她在找什麽?我心裏“咯噔”一聲,立馬想到她在找薑糖。她電腦顯示器下邊隻放著幾張紙、一個小筆桶和一個水果刀,那袋薑糖原就放在小筆桶邊上的。這袋薑糖,是我上周出差時,從山東周村帶回來的。我路過淄博,朋友邀請我去周村玩了半天,帶回了兩樣周村的特產,一樣是周村燒餅,一樣是周村的薑糖。我把燒餅和薑糖各帶一袋到了編輯部,分給大家品嚐時,俞文雅說她不喜歡吃燒餅。我以為手工製作的薑糖味大,形狀不好看,她更不喜歡,她卻說:“那是什麽?薑糖吧?聞到味了。”我說:“是的。”她說:“這個我喜歡,清口,醒神。我喜歡吃薑。生薑切成絲,和精瘦肉爆炒,是我拿手的家常菜。”她一口氣說這麽多話,是此前沒有過的(至今也沒有第二次),看來,薑糖給她帶來了好心情。我當然樂意她喜歡吃薑糖了,就把一袋都給了她。她也沒客氣,說了句“你要吃就來拿啊”之後,就吃了一塊,把剩下的放在電腦顯示器下方了。一小袋薑糖的分量不多,大概隻有二三十塊吧,在整個上周,她自己吃時,也會分給吳婧和其他編輯吃,當然,我也會分到。薑糖很快就所剩無幾了。上周五晚上,我留下來加班,口澀無聊,便拿過薑糖袋子,看裏麵隻有一塊了,另有一點碎末子,便吃了。我原來不太愛吃薑糖,俞文雅說她愛吃之後,我覺得薑糖的口感也挺好了。我吃了她的薑糖後,就把空袋子隨手扔到垃圾筐裏了。誰能想到,她這時候在找薑糖呢。

“薑糖呢?”她說。

我抱歉地在QQ上說:“不好意思啊,那個……薑糖……上周五晚上加班,被我吃了,還有點碎末子,扔了。”

她迅速在電腦上打字了。接下來,是我們在QQ上的對話:

“好呀,本來就是你的。碎末其實也好吃的……”

“我再買……幫你再買些吧。”

“不用了,我上網自己買。”

“不一樣的,周村的這個薑糖,是現場做的,一邊做一邊賣,一道道工序都在顧客的視線下,新鮮,地道,沒有添加劑。我有朋友在周村,請他買了寄來,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