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鄭波走在新東路上,路邊的花兒草兒都向他笑。鄭波笑不起來。鄭波想哭。鄭波也沒有哭出來——想哭和哭,畢竟還隔著一段距離。

鄭波還是哭了。鄭波控製不住悲傷的情緒。或者說他壓根兒就沒想控製,心裏一酸,眼淚便嘩嘩地流了下來——哭和想哭的距離其實很短。

如果不看鄭波的相貌,隻看他的背影,還以為他是一個幹巴瘦小的老頭兒,走路無精打采,歪歪跩跩。但是他的相貌卻十分的白皙、秀氣,眉宇間還透出幾分英氣和俊朗,看起來像個大一的新生。實際上,他也就二十剛剛出頭。他平時不是這樣的萎靡不振。平時的他,挺胸收腹,表情平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某大型機構的白領。一個如此年輕、帥氣的小夥子,卻有氣無力地行走在北京主城區的一條重要幹道上,一邊走一邊抹淚,一定是遇到傷心事了——是的,他因為半年沒上班,半年沒掙到錢,被女朋友趕出家門了。他女朋友叫吳會會,一個他非常喜愛的姑娘。她也愛他。愛到極致就是恨吧,恨鐵不成鋼的恨。沒錯,當生活遇到困難的時候,愛情會讓兩個人共患難,但也可能讓愛情一文不值。他們的愛情屬於後者,他隻能被趕出家門了。他是從北五環一路走過來的。他要走到位於工人體育場北路上的一家小酒館。這家小酒館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藍水晶餐廳,他的朋友小關,就在藍水晶餐廳裏做廚師。

鄭波是來跟小關借錢的。

小關在他麵前吹過牛,說這是一家很紅很紅的網紅餐廳,生意好,他在這裏上班,有吃有住,還拿高工資。鄭波自然很羨慕了,也不止一次地在吳會會麵前說過,說他能賺到錢的,大不了像小關那樣,去一家網紅飯館當廚師。會會根本瞧不起他,鼻子一皺,不屑地奚落道:“就你那幾手,連鹽都舍不得放,還做廚師?”鄭波不是舍不得放鹽,他追求的是清淡,淮揚菜的特點就是清淡,就是本味。但是,由於會會瞧不上他做廚師,其他掙大錢的機會又沒碰著,終於是越來越窮困潦倒了,會會也爆發了,沒再給他留一絲一毫的情麵——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交下一輪的房租了,兩萬多塊錢的房租,可不是個小數目。會會沒有錢交房租,或者說,她想讓鄭波承擔一部分房租。既然拿不出錢來,他們就要被房東趕出家門了。會會也隻能在被趕出家門前,先把他趕出家門了。

行走在大街上的鄭波,一邊流淚一邊想,會會趕他是對的,叫誰都會趕的。一個掙不到錢的男人,還是人嗎?會會能收留他半年,供他住,供他吃,已經是天高地厚、恩重如山了。當初,他們在北五環外的一家印刷廠上班時,他、小關、會會,是一台印刷機上的工友,他還是副機長。他當時一心想跟機長好好學,將來能當個獨當一麵的機長。可當機長被另一家印刷企業高薪聘走時,他卻手忙腳亂,把一單活給幹壞了,企業損失了十幾萬,他也被老板辭退了。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來,他要另換一家印刷企業,好好表現,幹出名堂來。可萬萬沒想到,一夜之間,北京的印刷企業不知搬到哪裏去了,找了好久,才聽說,北京在清理低能效、重汙染的企業,印刷企業屬於清理範圍。就這樣,他和會會一起失業了。會會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手機賣場賣手機,基本工資加上提成,月薪過萬。隻有他,像個沒頭蒼蠅一樣,東一頭西一頭,高不成低不就,越晃**越懶惰了。

藍水晶餐廳在工人體育場北路的一條巷子裏,鄭波到達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餐廳裏空****的,幾個服務員正在打掃衛生。

一個拖地的服務員看他進來了,扶著拖把問:“先生吃點什麽?”

“找小關。”

“小關?哪個小關,男的女的?”服務員是個小鼻子凹眼眶的姑娘,臉上的小酒窩一閃一閃的,不笑也像笑的樣子,又親切又甜人。

“男的,你們大廚啊。你剛來的吧?”鄭波以為對方不想告訴他,心裏急,口氣也衝。

酒窩女孩卻不急,笑了,臉上的小酒坑更深了。她看到他穿一件時尚的黑色彪馬T恤,一雙白色阿迪休閑鞋,覺得帥氣的有錢人就這樣傲嬌嗎?便不理他,繼續擦地去了。

“嗨,問你哪……”鄭波覺得自己的口氣不對,立即軟和下來,“請問小姐姐……我找小關,小關的關……”

酒窩女孩搖搖頭:“沒有。”

“你們家大廚啊,我同學。”

“沒有這個人。”

“怎麽會沒有呢?我上個月還來吃過飯的……”

“真的沒有。”

“騙人……怎麽這樣,”鄭波真急了,“你們太……太那個了,打聽個人都這樣,太過分了吧,還想做好生意?”

“我們怎麽樣啦?誰過分啦?怎麽就做不好生意啦?”一個粗壯的、滿臉青春痘的男人不知從哪裏橫了出來,堵到鄭波麵前,怒斥道,“能不能好好說話啊,滾!”

鄭波後退一步,看對方膀大腰圓、怒目圓睜,怨氣瞬間泄了一半,結巴道:“我、我、我找小關……”

“老子聽到了,也告訴你了,沒這個鳥人!”

“怎麽可能,別罵人好不好?”

“誰罵你啦,你這鳥人欠揍是不是?你硬要說我們撒謊是不是?老子成全你!”滿臉青春痘的男人伸出兩隻熊掌一樣的巨手,發力猛推在鄭波的肩上。

鄭波像遇到巨大的撞擊一樣,向後趔趄地退了四五步,撞到門框上,“砰”一聲,把掛在門上的一塊小黑板震落了下來。鄭波還沒有站穩,滿臉青春痘的男人箭步躍到他麵前,抓住他兩條胳膊,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把他扔出了門外。鄭波重重地摔下台階,倒在門前的小街上,一個手掌還擦破了一層皮,又疼又麻。他抬抬頭,看到滿臉青春痘的男人正朝他猙獰地笑。在他身後,那個臉上有小酒窩的姑娘也探出腦袋看他,一臉的驚恐。

2

鄭波沒敢到處亂跑,從他被扔出來,到華燈初上,一直在藍水晶餐廳周圍轉悠。

這是一條不長的小馬路,無論鄭波轉悠到這頭還是那頭,他都要確保藍水晶餐廳在他的視線之內,都要確保看清楚進進出出的人員。他確信小關就在藍水晶餐廳上班,就是藍水晶餐廳的大廚。他知道小關遲早會從藍水晶餐廳出來或進去,他就會衝上去,叫住他。他們怎麽會說沒有這個人呢?難道他們知道他是來找小關借錢的?不可能啊,他從沒向小關透露過自己的財務狀況啊,小關也不可能知道他來啊,也不可能躲著他啊。且慢,鄭波心裏突然抽搐一下,會不會是吳會會打電話給小關的?有這種可能。會會從前跟小關借過錢,也是通過手機先聯係的。這回打電話,小關也許不想借了,便和餐廳其他人串通好不見他,還特意狠揍他一頓。

或者是這樣的,他從早上十點多出門時,就目標明確,就是要到藍水晶餐廳找小關。他一直到中午沒有回家,會會急了。會會肯定是打他的手機了。可他沒帶手機啊。他是被會會突然趕出家門的。會會就像一個炸裂的母老虎,突然暴怒。他不但手機沒來得及帶,連錢包都沒拿。會會就隻能打電話給小關了。會會知道他沒有別的朋友,隻能去找小關。小關接了電話,肯定關心地詢問了許多,也知道他們遇到的困難了。然後……然後,聰明的小關就躲起來了。

但鄭波不相信自己的推理,他相信小關一定還在,一定還會見他的,是那個好看的酒窩姑娘和強壯的青春痘男人共同搞的鬼,共同把他當成了壞人。

讓鄭波失望的是,直到晚上九點多,藍水晶餐廳的食客們一撥一撥地出來,他也沒有看到小關的身影。鄭波此時就躲在藍水晶餐廳斜對麵的一家便利店裏。他在兩排貨架的中間,透過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著藍水晶餐廳的門。他看到那個揍他的青年在門口出現過幾次,一次是從送貨的三輪車上搬東西,一次是送幾個客人,還有一次,是在門口等待什麽,東張西望幾次,被酒窩女孩叫回去了。

鄭波在便利店怪異的行為引起了售貨員的不滿,這位中年大姐幾次問他要買什麽,他都含糊其詞語焉不詳。中年大姐大概也是打工的,是個老實人,便不再問他。

“帥哥,我們十點下班啊。”售貨員在收銀台那兒提醒他。

鄭波應一聲,走到收銀處,對收銀員說:“對麵藍水晶餐廳,有個姓關的廚師,你認識嗎?”

“不認識。”

鄭波了無趣味地準備走了,一轉身,看到酒窩女孩站到他身後了。鄭波心裏驚一下,還沒等開口,就見酒窩女孩伸出一隻秀氣的手,手心裏是兩把串在一起的鑰匙。她羞澀地一笑道:“你的鑰匙。”

鄭波接過鑰匙,感激地說:“謝謝……”

“不用謝。”

她走到門口,被鄭波攆上了。鄭波想再一次跟她打聽小關的下落。

她也停下了,仿佛知道他的用意似的,主動說:“我叫左露,叫我小露也行……你要找的那個小關,真不是我們餐廳的。”

“他中等個子,是個左撇子。”

“他還有別的名字嗎?”

“沒有,他就叫關小關……我叫鄭波,我和他是職大的同學,他就叫這個名字。”

鄭波是職業技校畢業的,不是職大。技校是初中畢業讀的,職大是高中畢業讀的。前者是高中學曆,後者是大專學曆,差距大了。他喜歡說自己是職大的,反正職業技術學校和職業大學差不多,又不是找工作,沒人查看結業證書的。

“哈,正好,我也是職大的。”左露欣喜地說,“我是學文秘的,你呢?”

“廚師,我學廚師,和小關一樣——小關請我在你們家吃過飯啊。”

“那就怪了。”左露也好奇地說,“我在店裏都幹一年多了,沒聽說過有姓關的。你說他是廚師,我們店裏有三個廚師,一個是我表叔,另兩個是他的徒弟。他們都不姓關。”

鄭波也愣住了。至少有兩次,小關在店裏請他吃飯喝酒,還和店裏的服務員打過招呼,原來小關是在騙他。為什麽呢?這時候再多說也沒用了,隻好說:“可能我記錯了。”

左露委屈地說:“你記錯了不打緊,弄得我一下午提心吊膽的。”

“與你有什麽關係啊?”

“你一直在附近轉悠啊。”

“你……你都看到啦?”

“還說呢,我表哥——對了,揍你的人是我表哥,他叫龐大海,大夥都叫他胖大海,他凶得很,練過武功。他一直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不認識……他都不相信,好像我和你一起合謀好似的。”

“為什麽呀?”

“怕我吃虧唄——這條街上,有不少人去店裏吃飯,其實就是想……想跟我說話,也有不少帥哥呢——表哥是護著我的。他以為你是來鬧事的小混混。”左露從台階跳下一級,又跳下一級,輕靈而活潑,她站在路上,看一眼藍水晶餐廳的門,說,“都怪我,沒有好好回答你的話,叫你挨了揍……你怪我好了。”

“……沒怪你呀,要怪就怪我沒說清楚吧。”鄭波覺得眼前的女孩挺善良的,和吳會會完全是不同的性格。這事要攤在會會身上,她會幫表哥一起揍他的,會會除了認錢,別的都不認。

“好啦,不說啦,咱們都不怪啦,去店裏吃點東西吧,我會煮麵哦。”

鄭波沒想到這個叫左露的女孩會邀請他吃飯,而且是到藍水晶餐廳。他猶豫了,囁嚅著沒有立即答應。

“怕啥,我請——哈,你是怕我表哥吧,他下班了。明天要起早買菜,所以下班早。”

“沒見他出門啊。”

“從後門走的,通往小區的後門。你別怕,我表哥其實挺好的。他就是見不得別人欺負我。”左露說,頓一下,輕側一下腦袋,略顯調皮地一笑道,“走呀。”

鄭波就和左露並排著向藍水晶走去。便利店離藍水晶不到五十米,幾步就能走到了,可鄭波感覺距離很長。他很慢地走著,腦子裏在激烈地搏鬥著,找不到小關了,借不到錢了。還有那個胖大海,真的離開了?不會是圈套吧?如果再被一頓暴揍,會被會會笑死的。可他確實也餓了。吃飽了肚子再回家也不錯。

快到藍水晶門口了,左露後退小半步,扯一下鄭波的衣服,說:“不去店裏吃了,咱們另找個地方,前邊,三裏屯那兒,有一家貴人館,他家水餃好吃,咱們去吃水餃吧。”

在貴人館裏,左露點了兩盤水餃,一盤白菜肉的,一盤素三鮮的。左露隻吃了幾個素三鮮的,就不吃了。她說:“我在店裏吃了點,不餓,你都吃了吧。你晚飯還沒吃呢。”

鄭波豈止是晚飯沒吃啊,他中午飯也沒吃。相當於餓了一天了,遇到好吃的水餃,又是左露請他吃的,自然是越吃越香了。

“我們要加個微信嗎?”左露試探著說。

“手機……手機被人偷了,連包也一起偷了。”鄭波靈機一動,沒說忘了帶手機,也沒說忘了帶錢。包都被人偷了,自然錢也被偷了。鄭波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撒這個謊。這個謊言一出,接下來的謊言就很順暢了,他說:“我來找小關,就是找他借錢的……我有個賺錢的好機會……錢是越來越難賺了,但我有門路,隻要有投資,肯定有回報。”

“投資?”

“是啊,我在證券公司上班,我有內部消息,買股票可以百分百地賺。”真是謊言不能說,說了一個謊,就得有無數個謊言為前邊的謊言做掩護。

“這個好,我也喜歡賺錢的。”左露說,“可是,你不是廚師嗎?”

“……是,我是廚師,我在證券公司做主廚,我跟他們好幾個理財大經理都熟的……他們都愛吃我做的菜,他們有內部消息,內部消息你知道吧,不是每天都有……但是,隻要抓住機會了,一定賺。”鄭波的謊言讓他感到心跳加快,臉上甚至冒火,他怕失態,把一個餃子塞進嘴裏了。

“看出來……你像個幹大事的人。”左露不經意地瞟了眼他身上的名牌服裝,是真心地欽佩他了。

“可惜小關沒有發財命了。”

“你可以打他電話啊。”左露莞爾一笑,把手機推到他麵前,“對了,你手機丟了——用我的打。我正好去一下洗手間。”

鄭波沒有打給小關,他先打給會會了。出來一整天了,會會也許著急呢。他迅速撥通了會會的手機。會會一聽是他的聲音,立即怒斥道:“還有臉打電話?還敢打電話?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屁用!你死外邊吧,再不想見到你了!”

沒等鄭波解釋——其實也沒有什麽好解釋的,會會就掛斷電話了。她的氣還沒消呢。

鄭波知道自己被趕出來不過是瞎逛了一天,沒有找工作也沒有借到錢。而會會也知道他這個德行,所以她還是那麽的狠,那麽的不留情麵。鄭波沮喪地想,給不給小關打電話呢?就算是給他打電話,他會有錢借嗎?有多少借多少吧,三百五百也行,總比現在一分沒有要好受啊。再說了,他隻記得小關的手機號碼了。可能是陌生號碼吧,居然通了。

“喂,小關,我今天去藍水晶餐廳找你了……”

“啊,你怎麽不先講一聲?我、我、我……藍水晶嗎?我不在那裏幹了,我換了個單位,新單位要到下周才上班。”小關的口氣很低,很急促,很鬼祟,像是正在辦一件偷偷摸摸不可告人的急事,“先不說啦,等我上班了再聯係啊,你這家夥,再見!”

“等下……我手頭有些緊,你能不能……”

“我也缺錢啊……不說啦,有急事,再見再見。”

鄭波更加確認,小關並沒有在藍水晶餐廳上班。當初他們在一個車間時,小關還不是死要麵子的人,他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愛虛榮了?既然不在藍水晶上班,為什麽要在這一帶瞎混呢?為什麽要請他吃飯呢?借不到錢,鄭波無臉回家了,偶遇左露的愉悅也瞬間消失殆盡了。他看了看左露的手機,手機屏保是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左露笑得很開心,小虎牙都露出來了。鄭波衝著手機做了個隱蔽的親吻的動作,把左露的手機放回到她的位置上了。

他的動作,正巧被回來的左露看到了。左露偷笑道:“找到你朋友啦?”

“找到了……是我搞錯了,他不在藍水晶。”

“我說吧,嘻嘻……這回你相信我了吧?”

“相信了。”

“白叫我哥揍一頓。”她眼睛裏充滿了抱歉,“還疼吧?剛才看你走路都不敢快走。”

“好多了。”鄭波胯部撞在門上,一直隱隱地疼,走路便不敢吃勁,叫細心的左露發現了。

3

在太古裏一帶的建築群裏,鄭波和左露慢慢地走著。燈色朦朧,夜色也朦朧,樹影和人影在燈色與夜色中穿行。

八月末的北京,已經不那麽炎熱了,微風經過燈色和夜色的過濾,輕拂在鄭波和左露的身上,在一些含混不清的酒香和脂粉香味中,有些微微的涼意。他們已經走到三裏屯路,在酒吧街走了一趟了,這又在往回走。往回走,酒吧街上的行人開始多了起來,美女們的穿著都很時尚,帥哥們也一個比一個帥。在一些暗影裏,情侶們在擁抱,他們有的像連理樹一樣,緊緊地摟在一起;有的坐在長椅上,不停地喁喁小談。在走過辣妹火鍋城和高樂雅咖啡店中間的一個路段時,他們還看到兩個男的手換手地交換了什麽東西。那一帶的燈色比較晦暗,可能是對麵那幢建築裏黑燈瞎火的原因吧。但由於距離太近,鄭波看得真切,他們確實在交換東西。對方一個人也看到鄭波了,他戴著口罩,惡狠狠地瞪著鄭波,眼裏露著凶光。鄭波剛挨過揍,這目光讓他害怕,他趕快攆一步,追上了左露。鄭波再回頭看時,那人已經跨上一輛共享單車,迅速向相反方向騎行而去了。

再往北走,就是三裏屯東三路的路口了,就脫離熱鬧的酒吧街區了,於是他們再次折回頭,從高樂雅咖啡店經過時,他們停下來,看了看。咖啡館裏人不多,大多是兩人組合,有男男,有女女,男女混搭的較多,也有人在電腦上工作。小方桌子上,擺設既簡潔又雅致,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小花瓶,古色古香的那種,花瓶裏都插著一枝花。鄭波看左露對咖啡店的氛圍挺欣賞和陶醉,便猜想她也會經常來坐坐吧。但他不敢邀請她,他沒錢。

他們再次路過那段黑燈瞎火的建築,來到酒吧街時,人流比剛才稠密多了,在閃爍的霓虹燈下,會有一兩個拉客小哥,輕聲而謙卑地對走來的行人說:“進去坐坐啊帥哥,沒有最低消費。”鄭波和左露,半生不熟、若即若離的,最會引起拉客小哥的注意了,幾乎每一家酒吧的拉客小哥,都會跟他倆搭訕幾句。

“你去過酒吧?”左露說。

鄭波不置可否地哼一聲。他聽左露的口氣,是很想去酒吧的。可他不能進去,美味可口的餃子,是左露買單,總不能去酒吧消費還讓她掏錢吧,那也太沒麵子了。去不了酒吧,又不想立即分手,隻好再次回頭走。

“你表哥管你管得那麽嚴,萬一他知道我們在這兒轉悠,會不會打死我?”鄭波說。

“會的。”左露嘻嘻地笑道,“別多想了,表哥就是表麵凶。再說,你又不是對我使壞。”

鄭波很滿意她這樣說,笑著欣賞著她的笑。

左露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對著路邊的一條長椅說:“坐會兒吧,走累了。”

於是他們坐下了,雖然並排著,但是,中間卻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鄭波想縮短那個距離,便往左露身邊湊了湊。左露也向他湊了湊,實際距離並沒有縮短多少。他們一起望著辣妹火鍋城。辣妹火鍋城的廳堂裏,燈還亮著,已經沒有食客了,有幾個服務員在做清潔。

“看不出你是廚師。”辣妹火鍋城的燈光勾起了左露的話。

“那是,有專業職稱的,紅案三級。”鄭波自豪地說。

“你都會哪些拿手菜?教我一手,簡單有特色又好吃的,我也好在表叔麵前露一手,鎮鎮他。”

“哈,這個簡單,就教你一道……我想想啊,白裏透紅。”

“還有這個菜名啊,啥意思?”

“這是我們在學校時給女同學起的外號,後來就設計成一道菜了。其實很簡單選幾個新鮮的白菜幫子,不帶一點葉子的菜幫子,切成菱形,再把紅辣椒幹切成絲,蔥花薑末炸油,在熱鍋裏爆溜,放少量的香醋、料酒和海鮮醬油,略淋適量的豬大油,呀,不要太好吃啊!”

“這也太簡單了吧!”

“簡單而好吃啊。這道菜的主要功夫在火候上,顛勺要勤,翻炒要快,大白菜幫三成熟即可,吃起來外滑內脆,鮮辣有味,特別爽口。”

“說得我都流口水啦,好,我回去也要試試。”

“你這就要回……住得遠嗎?我送送你。”

左露的意思不是急著要回家,但也隻能跟著他的節奏說:“……好呀,不過要到國貿那兒才有車。”

“到國貿也不遠,”鄭波說,“我們走去吧。”

到國貿,對於鄭波來說,雖然和他回家的方向是相反的,但也隻有兩站的距離,不算遠。再說了,能陪小巧玲瓏且溫柔甜美的女孩再多走一會兒,也是他內心渴望的。畢竟,左露和會會,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性格。他從來沒有在左露這樣的語境中生活過,更不要說肩並著肩、這麽長時間地散步了。鄭波的心裏萌生了一絲依戀和感動,覺得世間也並非都是一團糟,也有渴望和美好,甚至有被寵愛的感覺。

他們迅速離開了三裏屯路,走在工人體育場北路上,又很快穿過長虹橋,沿著東三環向南走。路邊的人行道或寬或窄,還常被共享單車侵占。行人很少,他們的胳膊會有意無意地相互碰一下,很自然的,兩人的手牽到一起了。

一股暖流瞬間遍布了鄭波的全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迅速得到貼心的安慰一樣。

他們就這樣相互依偎著,走在東三環東側的人行道上。鄭波原本隻是客氣地要送送她,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場奇遇。他緊緊地握住了左露的手。

很快就到國貿的立交橋下了。從立交橋下穿過時,有一輛麵包車徐徐而來,大嗓門的司機衝著他倆說:“燕郊燕郊,二十一位,上車就走。上不上?”

“上!”左露說,拉著鄭波就上了麵包車。

麵包車裏光線很暗,能看出隻空了兩個座位。鄭波和左露便緊挨著坐下了。

麵包車很快就行駛到一條高速公路上了。鄭波沒聽清駕駛員的話,不知道此時要去哪裏,他隻聽懂二十塊錢一位。鄭波想著,自己一分錢沒有,等會兒下車了,要記得跟左露要幾十塊錢返程,不然就回不了家了。

車裏擠滿了人,左露就在他身邊。他的另一邊是個女胖子,已經被擠得粘到一起了。他撐著勁,不敢擠人家,隻好緊緊地貼著左露。左露先是一動不動,後來也擠他,在他腿上找到了他的手。她輕輕地抓住他的手。兩隻握在一起的手,在鄭波的腿上不斷地糾纏著。鄭波心裏激動,想起了會會。會會溫柔起來,也是小鳥依人的。但會會更多的時候是霸道的,如果今天和他一起吃飯、一起逛三裏屯酒吧街的是會會,她一定要去酒吧消費。會會在什麽時候都喜歡花錢,有錢要花,沒錢也要花,信用卡刷爆了她都不在乎,如果是逛超市、逛專賣店,她就更沒有節製了,花錢不眨眼,就說穿衣服吧,非名牌不穿。她自己買東西舍得花錢也就罷了,給鄭波花也毫不吝惜,鄭波買鞋子,一定要買帶牌子的;買T恤,也要名牌。在鄭波的記憶裏,他們無論是爭吵,還是愛撫,話語都離不開錢。他們從來都是缺錢的,也從來都是不缺錢的。鄭波和左露隻不過是短暫的認識,就感受到一種完全不一樣的人生了。鄭波在心裏感歎著,會會要是有左露一半的好,生活就完全不一樣了。但生活沒有假設。現實是,他無家可歸了。

經過四五十分鍾的高速行駛,麵包車在一個叫東貿的站點停車了。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街區,街道上混亂著車流和人流,燈影和北京的燈影也完全不一樣,路邊充滿著柴油味和塵土味。鄭波努力想適應這樣的陌生,四處打量著。他身邊的左露望著馬路對麵的一個高樓像叢林一樣的小區,轉頭看看鄭波,仿佛在說,我就住在對麵的叢林裏,你要送我回家嗎?“這是哪兒?”鄭波問。

“燕郊啊。你沒聽說過?”

“我知道的……燕郊嘛。”鄭波腦子裏迅速回憶著,他確實沒聽說過燕郊這個地方,他生活的半徑在北五環外一個相對狹小的圈子裏,如果不是小關,他連三裏屯一帶都不去。但聽左露的口氣,燕郊應該是個很出名的地方。鄭波左右看了看車水馬龍的街道,說:“我怎麽回去啊?也從這兒上車嗎?”

“是啊,在對麵,車子很多的,到國貿,到大望路,都行。我們剛才坐的是黑車,所以貴,公交車隻要幾塊錢的。不過公交車已經下班了……你等會兒也要坐黑車的。”

“這樣啊。”鄭波也望一眼那個高樓林立的小區,說,“你住那兒?”

“嗯。”

“我送你回家啊。”鄭波攬住了左露的肩,躲著車輛行人,過了馬路。

“這是燕郊最大的小區,全名叫意華東貿國際花園,房租特便宜。”小區便道像迷宮一樣,曲曲拐拐的,到處都能碰到暗墨色的綠化帶。亮度不足的地燈和路燈,把小區花園的環境打造得迷離而夢幻。夜已經深了,小區很靜,有一隻貓突然從他們麵前穿過,悄無聲息。他們走到一處高樓下,左露說:“我住十九樓,從窗戶裏,能看到潮白河,很美的風景。”

“真不錯。”鄭波說完,覺得他的誇讚空洞而無說服力。

“本來我表姐也住這兒——她搬走和男朋友一起住了。”左露頓了頓,遠處照來的橘黃的燈影中,她的臉色也迷離而夢幻起來。她抿了抿唇,聲音小了很多,幾乎夢囈般地說:“你要上來……喝杯水嗎?”

鄭波正想和她道別呢,被她的話驚到了,何不跟她去呢?料想不會有多大的風險,這個叫左露的女孩,看樣子就是人畜無害的小美女。他便把已經挪開的腿收回來,朝她麵前跳一步,隨著她進了門洞。

4

天亮了。鄭波從窗簾的縫隙裏,看到室外亮眼的陽光。那條光,像刀鋒,筆直而刺眼。鄭波已經盯著刀鋒看一會兒了,眼睛漸漸適應了室內的光線。他身邊就是左露,左露的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胸窩裏。他小心地把左露的手拿下來,又把身體從左露的一條腿下抽出來,下了床。鄭波回頭看了看左露,她還在睡,呼吸均勻,眼睛微微地閉著,麵色平靜而坦然,身上的毛巾被隻蓋在肚子上,露出了大半個身子。她的睡姿真美啊!鄭波下意識地想摸摸她光滑的肩,但他伸出去的手中途停頓,又縮回了。鄭波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T恤,躡手躡腳地套上了,又找到自己的牛仔褲。他抱著褲子,到了客廳,坐到沙發上。

鄭波腦子裏有些亂,想理清頭緒,卻不知從何開始。從昨天到現在,他清晰地記得經曆的所有事,可腦子就是昏昏的、模糊的,不讓他完全地理順,好像某一種額外的力量故意在和他搗亂。鄭波看一眼牆上的電子鍾,八點四十了。左露夜裏說過,她今天不用去上班,她一個月隻休兩天,今明兩天就是她休息的日子,她發誓要睡到自然醒。那就好好睡吧,我可要走了。鄭波朝臥室的門看了看,在心裏說,對不起啦,小美人。臥室的門半掩著,屋裏熟睡的女孩並沒有聽到他的心語。

鄭波的屁股邊上,是左露的包——正是鄭波想尋找的東西。他拿過包,打開看看,眼睛亮了,他看到了一遝錢,都是百元大鈔。鄭波拿了一張,把包放回原處。

鄭波拿起茶幾上的筆,在一張藥品說明書的空白處,寫道:“露:我走了,借了你一百塊錢做車費,以後還。”寫好後,把“以後還”又塗掉了,他覺得,不用說明,肯定會還的,不僅要還,還要加倍,還要帶她到酒吧街喝酒聽歌,還要和她一起泡咖啡店。鄭波又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寫上了——雖然沒帶手機,這手機以後還會用的。

如果就這樣離開,好嗎?鄭波又猶豫了一會兒。正是這一猶豫,讓他改變了主意。他迅速拿過那隻黑色的包,把錢全拿了出來。拿錢時,在包的夾層裏,看到左露的照片,有四五張,可能是辦什麽手續用的證件照,他也拿了一張。鄭波再次改寫了條子,把“借了你一百塊錢做車費”改成了“借了你包裏的錢買股票”。

鄭波走在燕郊的馬路上。他拿了左露的錢。這是不是偷?他知道左露在哪裏上班,知道她住在哪裏,何況他還留了手機號碼和借條,將來是要連本帶息一起還的。他已經躲在一個地方數過錢了,整整五千。他想立即回北京,回到會會身邊,把五千塊錢交給會會。五千塊錢雖然不多,會會也會喜出望外的。

鄭波在路上晃**著,燕郊的路比較破舊,早上九點多的行人不是很多,路邊的植物和北京倒是沒有什麽兩樣,鳥兒也一樣地歡叫。但是,他迷路了,一時間沒找到回北京的公交站點,倒是看到一家中介公司。這家中介公司的門臉蠻氣派的,門口豎著的一個牌子上,寫著很牛的廣告:“包吃包住,月薪萬元。”半年來一直沒有找到適合工作的鄭波,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何不去碰碰運氣呢。於是,他信步走了進去。

5

三個月後,鄭波再次走在燕郊的馬路上了。

三個月後的燕郊,已經是肅殺的深秋了,不,應該是冬日的序曲了,路上有落葉在地上翻滾。鄭波踩著或絆著落葉,一邊走,一邊熟悉這新來的風景,怎麽看都覺得不夠真實。他看到路邊綠化帶裏,有一棵紅樹,傲然佇立在幾棵雜樹的中間,非常耀眼。它四周的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隻有它,在陽光下紅得燦爛。那是什麽樹什麽花?一粒連著一粒,如此的密集,如此的鶴立雞群。鄭波又好奇又驚訝,不覺抬步過去。

原來不是花。原來是樹枝上的小漿果。

鄭波把小紅果揪一粒,在手裏看了看,送到嘴裏嚐嚐,不是甜的,是一種怪怪的苦澀味。鄭波確信,他來到人間了。沒錯,鄭波和外界隔絕了三個月,真是噩夢一樣的三個月啊!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像瘋了一樣,聽課、打電話、發微信,夢想著一夜暴富。鄭波沒有電話可打——曾借過別人的手機打給會會,隻是想報一下平安。可會會的手機號不存在了。再打他自己的手機也關機了。打小關的手機,像是約好了一樣,小關的電話也是停機。鄭波和外界徹底失去了聯係。他被關在一個四室兩廳的大房子裏,和四十多個人住在一起,每天能領到三個又冷又硬的饅頭,有時有鹹菜和菜湯,有時什麽也沒有。他還成了一個重點幫扶對象,在上大課後,還有專人給他上小課,在不斷的洗腦中,他越發看清了這夥人的麵目。他既買不了產品,也發展不了下線,最基礎的三個下線也發展不了。而他每天的花銷(住宿費、夥食費和聽課費)都在增加。終於,五千塊錢花光了,直到他還欠公司一萬塊,才寫下欠條,被蒙著眼睛塞進一輛車裏,趁著黎明前的黑暗被送了出來。他雙腳剛落地麵就想到了報警,可他早就被告知,如果報警,欠條就得兌現,他留下的身份證號就是他的身份,挖地三尺,也能找到他。他哪裏能弄來一萬塊錢啊?他不甘心,就決定要找到那家中介公司。隻要中介公司還在,他就能討回押金。

現在還是淩晨。

燕郊的淩晨很冷,不大不小的風刮著,風裏像藏著無數把尖刀,直刺皮膚。鄭波穿一件不合身的黑色人字呢大衣,三個月前的那件彪馬T恤早被別人扒走了,阿迪休閑鞋也換成了一雙分不清顏色、看不清牌子的旅遊鞋,牛仔褲上油膩膩的,看不見布眼,頭發也結成了餅子。他緊緊地縮著脖子,被動地吮吸著身上一股經久不散的異臭味,那是一種混合著很多氣味的異臭味。就這樣,鄭波在大街上走了一程。冷,已經成了常態,肚子又在咕咕叫喚了。如果一直這樣,他找不到那家中介機構就會凍死或餓死了。再說了,他們早有準備,早有設計,就算找到了,也在人家的設計之中。算了,還是想辦法回北京吧,回家吧。三個月沒見到會會,真想她啊!

鄭波是在一家小區的好幾個垃圾箱裏,撿了一堆廢紙板,在一家便利店裏,央求店主換給他二十塊錢,並在店主的指引下,坐上了812路公交車,到達一個叫大望路的地方。一下車,他喜出望外了,不遠處那熟悉的建築,不就是國貿大廈嗎?到了國貿大廈,他意識裏就完全恢複成三個月前的鄭波了。

鄭波是在午後兩點多鍾,到他和會會共同租住的北五環外的福來小區的。看到熟悉的建築和道路,鄭波忍不住淚流滿麵了。今天是周六,會會一定在家。

鄭波從南門進入小區,走到第四排,那棵銀杏樹下蒙著抹茶綠窗簾的大窗戶,就是他家了。去年剛搬來時,他和會會還在銀杏樹下撿拾過銀杏果呢。一眨眼,一年多了,真是恍若隔世啊!鄭波繞到前邊的樓洞,到家門口敲門。鄭波一連敲了幾次都沒有人開門。鄭波從貓眼朝裏望,黑洞洞的,什麽都望不見。鄭波再敲,還大聲喊幾句,依然沒有人應。鄭波又繞到後窗,敲窗戶。會會在雙休日有睡午覺的習慣,這會兒說不定正在睡覺呢。

果然,窗簾拉開了,是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會會,是我呀!”鄭波笑著,眼裏閃著淚花。

會會的表情先是納悶,然後是驚訝,再然後是平靜,最後定格在厭惡上。

“不認識我啦?”鄭波趕緊說。

窗戶打開一條縫,會會的聲音從縫隙裏衝出來:“等著,我出去。”

“我回家呀。”

“別……”會會一臉嫌棄的樣子,“我去找你。”

當鄭波看到會會時,他驚呆了。

會會拉了一個中大號的旅行箱,箱子上是一個雙肩包。這是鄭波熟悉的兩件東西,莫非她這次是真的要趕他出門?“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可以拿走了……對不起啊,以前誤會了……真是一場誤會。”會會不卑不亢地說。

鄭波心冷了。鄭波太了解會會了,她要是大發雷霆,或者責問他、追打他,說明她還愛他,還有可能挽回。她是如此的冷靜,如此的客套,說明她已經心灰意冷了,對他就像是陌路人了。鄭波看著會會。會會還是那麽的漂亮,那麽的精致,那麽的青春逼人,她穿一件和窗簾近似的抹茶綠大衣,大衣裏是栗色的圓領毛衣,微胖的身材掩飾不住她的亭亭玉立,她白皙的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是那種客套的、不得罪人的微笑。鄭波還沒來得及說話,還沒有解釋這三個月來的行蹤,會會就把箱子立在了他的腳前,雙肩包也放到了地上,把一個手機(他以前用過的)放到了箱子上,說:“我要出去了……不多說了。對了,門上的鑰匙給我。”

鄭波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他嘴唇動了動。他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啊,可會會隻跟他索要門上的鑰匙。一切都結束了,那些相戀的日子,不過是“一場誤會”。

“好吧,可能你也不在乎那把鑰匙了,丟就丟了吧。祝你好運……”會會沒有說完,就趕快走了。她不是回家,而是出了小區的大門。

鄭波站在原地,突然痛哭起來。鄭波蹲在地上,抱住頭,把哭聲憋了回去。突然的,鄭波大叫一聲“會會”,背起包,拉著箱子追了出去。

在南門外的路邊,會會上了一輛出租車。

他扔了箱子,追著出租車,大聲地喊著“會會”。

鄭波的喊聲,被街上的車流聲淹沒了。鄭波真切地感受到,這一次,他被會會徹底拋棄,就像她隨手扔掉的一袋垃圾。

鄭波重新拉起箱子,沿著大街毫無目的地走著。他要走到哪裏呢?他想到了藍水晶餐廳的左露。他停下來,打開箱子,找到了錢包。錢包裏還有幾百塊錢,顯然這是會會留給他的最後的財富。錢包裏還有他的身份證、公交卡和信用卡。鄭波抱著錢包,再一次流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