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從地鐵十號線農展館站西北口出來,沿著三裏屯東三街,穿過使館區,就是幸福三村一帶了。這時的鄭波,和早上的鄭波判若兩人,和五個小時前也大相徑庭了。鄭波穿著深藍色羽絨服,幹淨的牛仔褲,頭發也吹洗過了,還上了發膠,步履輕盈地走在街道上,完全成為一個時尚的白領了——在被會會趕走後不久,他就在福來小區附近的一個城中村裏,租了一間民房,是短租房,房子雖然破舊而窄小,才六個平方米,又是在樓頂搭建的一個小閣樓,但是便宜啊,才五百塊錢一個月。屋裏有取暖器,還有空調,這個冬天可以對付過去了。他開通了手機後,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會會。可會會原來的手機號確實是停止使用了,打了兩遍都是停機的回音。看來,會會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再次想到左露。
左露可愛的小酒窩,還有明淨的笑臉,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他腦海裏了。但他沒有左露的手機號碼啊。他給小關也打了電話。小關的手機一如既往地“停機”。他便決定來找左露了。
三個月不算長,也不算短。三個月裏,會會變成另一個人了。左露會不會也變呢?說起來,他是真心對不起左露的。他從左露家的不辭而別,是對左露的巨大傷害,也是他走向末路的開始。他見到左露,怎麽向她解釋呢?三個月裏,左露肯定給他打過電話了。她是打通了還是打不通,他是一點也不知道了。
鄭波沿著夜色中的三裏屯路向南走,在路過高樂雅咖啡店門口時,他放慢了腳步。右側是三裏屯時尚的樓群,這些樓造型各異,色彩斑斕,各具個性,菱形的、船形的、U形的、三角形的、魔方形的、國際象棋形的,三四層不等,猛一看,有些混亂,實際上取的是中國書法裏亂石鋪街的技法,亂而有序,隔行通氣。他眼睛帶水地四處流淌著,特意在前方的辣妹火鍋城門口停住了。那裏分散著幾個條椅,是固定在街邊供遊人休息用的,三個月前,他和左露曾在條椅上坐過。和左露認識前,他約小關見麵時,小關也讓他在這裏等候過。鄭波既然聯係不上小關,便產生了守株待兔的想法。但他並沒有守株待兔,時間不夠了——現在是晚上八點半,他等不及要和左露見麵了。左露九點半或十點前就會下班。雖然現在離十點還有一個多小時,他也怕時間不夠用。但是,從辣妹火鍋城出來的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背影像極了小關。鄭波心裏一個激靈,急步追上去。還是晚了,貌似小關的家夥上了一輛摩托車,飛馳而去了。鄭波隻來得及看他穿一件半長的迷彩羽絨服。
夜晚的三裏屯一帶,燈色是曖昧的。鄭波看不見那人的正麵,僅從後影推斷,也不敢確定他就是小關——也許是一種錯覺,他太想見小關了,又在和小關約會過的地方,潛意識裏,可能看誰都像小關吧。現在,除了左露,小關是他最想見的人。鄭波看了看辣妹火鍋城的門臉,突然覺得,也許小關是在辣妹火鍋城裏做廚師呢。鄭波決定再打他一次手機。鄭波在條椅上坐下,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剛好是晚上九點。鄭波撥了一串號碼之後,手機裏繼續是電腦小姐的聲音,“你撥打的手機已停機”。
就在鄭波把手機收起時,耳邊響起短促的驚訝聲:“……呀,是你?”
鄭波抬頭一看,麵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色羽絨服的女孩,一條紅色的圍巾隨意地圈在脖子裏,正驚訝地看著鄭波。
天哪,左露!鄭波驚呆了。
“真的是你!”左露眼裏閃著淚花。
“是啊是啊,我是鄭波……這麽巧……”
“……真巧。”左露看著他,輕聲道,“你在等人嗎?”
“不……我正準備去藍水晶看你呢。”
“你說要去藍水晶看我?”
“是啊……我們在這裏遇見了。你……你還住燕郊?”
“不住那了,房子退了。我臨時住在店裏。”
“挺好。可以坐下嗎?”鄭波誠懇地邀請道。
“好呀……”左露沒有說下去,看了眼他手上的手機。
“我手機一直打不通是吧?別提啦,那部手機壞了,換新手機時,號也跟著換了……一直忙啊,出差啊,考察啊,這不,新手機丟了,舊手機才修好……你現在再打打看。”鄭波恨不得一句話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釋清楚,“還有啊,借你的五千塊錢……投在一筆基金上了,現在升值百分之三十多,賺錢啦!”
“哈,真好!”
鄭波看她沒坐,也站了起來,舉了舉手機:“你打,133……”
“我記得的。”左露便撥通了號碼。
鄭波的手機響了起來。
左露笑了。
鄭波也笑了:“這回好了,我也有你的手機號了,不會再找不著你了。”
“可是……你能找到我呀……你不來藍水晶,是怕表哥揍你嗎?”
“不……嗬嗬,是啊是啊,我小時候被打怕了,心裏有陰影。”鄭波很驚歎自己撒謊的水平了,謊言隨口就來。
初見的客套話很快就說完了,初見的激動也過去了。鄭波等著左露說話,左露等著鄭波說話。在短暫的沉默後,兩人又同時開口,像要搶說某一件急事似的。
“你說。”左露說。
“你說。”鄭波說。
左露猶豫著,聲音更小了,像一股氣流:“我懷孕了。”
“什麽?”鄭波完全沒想到。
“我懷孕了。”左露又重複一遍,還做了個輕微的略有調皮的鬼臉。
“怎麽會,就一夜情啊……”
“可我們做了好幾次啊……有時候,一次就夠了。”
鄭波突然急躁起來,這太出乎預料了。但他馬上又覺得這樣急躁是不對的,便強裝冷靜地問:“確定?”
左露點點下巴,也有點膽怯地偷看著鄭波。
“……跟我有關?”
“你什麽意思呀?”左露臉色突然變了。
“也許是別人……”
左露抬手就扇了鄭波一記耳光,怒斥道:“你以為我是什麽人!”
鄭波猝不及防,看左露已經起身離開了,趕緊追上去,拉住左露的胳膊。
左露甩開了他。
他跳到左露的前邊,再次被她推開了。
“等等……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道歉……左露,左露!”
左露哭著跑了。
鄭波沒敢去追她,他看到太古裏方向走過來兩個夜巡的警察。
7
鄭波坐回到路邊的條椅上了。
生活真的是一團糟了。失去了會會,本以為還有左露。沒想到更大的麻煩接踵而至,左露懷孕了。他絕對不相信剛才和左露的見麵是巧遇。左露顯然是在找他。三個月了,他失聯的三個月,左露費了多大的工夫才找到他啊,左露承受著多大的煎熬啊,沒想到被他一句話傷了。那句話確實不該說,至少不是這樣說的。
怎麽辦呢?左露肯定是氣極了,等著他道歉呢。
鄭波趕快拿出手機,打通了左露的電話。可左露立即就把他的電話給按斷了。鄭波隻好給她發短信:“左露,對不起,我錯了,我道歉。我還在這兒等你。”
沒有收到左露的回複。
鄭波又發了一條短信:“事關重大,見麵好好商量一下啊!”
還是沒有回複。
這真是艱難的時刻。鄭波仰望天空,從頭頂淩亂的枝杈間望出去,燈影混淆了他的視線,腦子也一團混沌。他閉上眼睛,眼前才漸漸清明起來,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不能退縮。
鄭波穿過太古裏時尚街區,又從一個小區裏穿過,來到藍水晶餐廳門口。
鄭波不敢直接進去。他真的害怕左露的表哥,害怕他那強壯的體魄。可抬頭一看,眼前正是那個被叫成胖大海的大個子。
胖大海正在門廳裏整理幾箱酒。
鄭波拉拉羽絨服上的帽子,遮了遮臉,離開了。
鄭波再一次來到藍水晶斜對麵的那家便利店,從便利店的窗戶裏能看清藍水晶門口的動態。胖大海還在那裏忙活著,把箱子顛來倒去地搬動,找什麽呢?不行,還得冒險去店裏找她,就是被揍一頓,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鄭波低著頭,一步跨過兩個台階,兩步就到了門廳裏。
胖大海一眼認出了鄭波。
“找誰?”
“左露,找左露。”鄭波看到在店裏忙活的左露了,大喊道,“左露!”
左露本來是麵向他的,聽到他的喊,看都不看一眼,立即背過身去,走進收銀櫃台裏了。
鄭波繼續喊道:“嗨!”
胖大海伸出長臂,把往裏衝的鄭波一把拽了回來。
鄭波的體量和力氣,在胖大海麵前,真是弱爆了,他毫無存在感地被拽了回來。胖大海一把把他拉到胸前,問他:“誰是左露?看見沒有,沒人認識你!”胖大海手上一用力,另一隻手一抄,鄭波就被反剪了雙臂,像一隻待宰的雞仔了。胖大海推著鄭波走了兩步,把他推到門廳裏。下邊就是四級台階了。胖大海警告道:“這是第二次了,老子不想第三次看到你!走,你個小兔崽子!”
鄭波是被一腳踹下台階的。由於雙手被反剪,對方又用足了力氣,他直接飛了起來,越過四級台階,摔到路上。這次摔得比上一次重多了,趴在地上,眼冒火星,耳朵發悶,腦袋嗡嗡作響,半天才感到疼。而胖大海已經反身關了門——他們下班了。
鄭波不敢爬起來,他發覺胯、屁股、胳膊都疼。他不知道哪裏摔傷了,先活動一下腿腳,感覺還能動,還沒有問題,這才挪到台階上,坐下。鄭波想著這次被打的收獲,就是左露親眼看到了,算是他表明的一種態度了。他掏出手機,準備給左露打電話。一條短信跳出來,左露的短信:“在台階上反思五分鍾,我馬上到。”鄭波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左露來了,悄無聲息地站在他麵前。
“你誤解我了。”鄭波說。
“是嗎?”
“我意思是……”
“不用解釋。”
“那怎麽還讓胖大海揍我?”
“你欠揍。”
“是啊……這回咱們扯平了……”
“沒有,你以為這就完啦?是你來找我的。說吧,什麽事?”
鄭波看著她的肚子。她修長的羽絨服塑造的依然是她婀娜的身材。
“還小,看不見的。”她把手按在腹部。
鄭波認真地說:“左露,這孩子……咱們不能要。這附近有兩三家醫院,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錢由我來出。”
左露不吭聲。不吭聲的左露,表情是平靜的,而內心一定很複雜。
許久,她才噓一口氣。
“你有女朋友嗎?”左露突然說。
“沒有。”
“確定?”
“確定。”
“那……我知道了——不用你陪,也不要你花錢,你把我的錢還我就行了。”左露還是沒能忍住心中的痛楚,眼淚簌簌而下,但仍然堅定而冷靜地說,“我加你微信了,你通過一下,把錢轉我。”
鄭波知道左露的意思,既然沒有女朋友,又確定不要這孩子,說明什麽?他們不可能繼續發展了。
“可是……”鄭波欲言又止了。
“還有什麽好說的?”左露見他沒話,含淚道,“再見!”
有時候說再見,那是還要見的。有時候說再見,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鄭波聽出了左露口氣裏的堅定,也感受到她口氣裏的無助和悲憤。
鄭波看著她美麗的背影順著小街向西走。鄭波希望她能回過頭來。如果她回過頭來,他一定會追上去,告訴她,不要這個孩子,不是不愛她,是真心還沒有準備好。但他看到的,是她邁動的無力的雙腿,還有那抹淚的動作。直到她從小區的大門拐進去了。
鄭波禁不住湧出了淚水。
8
鄭波也往小區的大門口跑去。他想追上她。
他隻看到左露走進藍水晶後門最後的身影,還沒等他開口喊叫,門就關死了。
鄭波看到那扇緊閉的鐵門,把準備敲門的手放下了。這時候叫門不會起效果的,他缺錢,不敢承諾,今天又剛搬了新家,交了三個月的房租就是用信用卡取的現金,另一張信用卡因為欠資,停用了。而錢包裏的錢,也就七八百塊。他不知道做這個手術要花多少錢,至少要大幾千吧。鄭波從小區的東門出來了。沒走多久,就是太古裏一帶了,他再次想到了小關,隻有小關能夠救他了。他實在沒想到,自己會和小關如此的不可分離。當年在印刷廠的時候,他比小關還先當上副機長呢,也是他先追到會會的呢。會會當年在印廠裏,多少人在(想)追她啊。在最初的追求者當中,也有小關,盡管小關不承認,他還是能看出來的。可以說從技校同學開始,都是他一手罩著小關的。不承想風水輪流轉,輪到他求小關了。可這家夥的手機怎麽就停機了呢?而且,小關的微信也拉黑了他。如果說手機停機,有可能是無法抗拒的原因,那麽拉黑他,一定是故意的了。對,會會知道小關的聯係方式。小關的手機停了,肯定還有另一部手機。他要通過會會找到小關,拿到小關的手機號碼。雖然會會對他采取全麵的封鎖,但幸好他能找到她家。
回到福來小區,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了。
讓鄭波沒想到的是,會會搬家了。
搬家公司的車子就停在她家的門洞口。
“還有東西嗎?”會會手裏拿著一個掃把和一隻垃圾桶,轉頭衝著門洞大聲問。
門洞裏響起一個聲音:“沒有了,可以出發啦!”
鄭波聽到那是小關的聲音,先是欣喜,後是一驚。小關怎麽來啦?一定是會會請他來幫忙搬家的。
“小關。”鄭波走到車頭,叫他一聲。
小關被嚇到了,驚訝地說:“你呀!”
“是啊,幫會會搬家啊?”
小關含糊一聲:“啊……哈,幫會會搬家。你怎麽這時候來了?這些天你都到哪去了?想死你了。”
“你這家夥,手機一直打不通。”
“是嗎?我手機經常換的。”
“新號告訴我一下。”
“告訴也沒用,有可能還要換——你記下啊。”小關說了一串號碼。
鄭波在手機上記下後,說:“小關,幫個忙——我和會會分手了,缺錢,借點錢給我。”
“哎呀……我手頭也緊著呢。”小關再一次驚訝了,“分手啦?”
鄭波想,別裝了。
鄭波看到小關身穿一件半長的迷彩羽絨服,立即想到辣妹火鍋城前看到的那個飛上摩托車的青年了。鄭波說:“你還在做廚師?”
“誰做廚師啊,不賺錢的……你準備做廚師?”小關說。
“小關,說啥呢,快上車!”會會也看到鄭波了,像沒看到一樣,催促道。
“對不起啊,我去啦。”小關還跟鄭波擠了一下眼。
鄭波心裏突然涼了,他這才意識到,小關不僅是來搬家的,也有可能是他的繼任者。但他還是對已經啟動的汽車說:“別忘啦小關,借錢……”
搬家公司的廂車開走了,留下夜色中孤零零的鄭波。鄭波知道,找小關借錢,沒戲了。
鄭波從來都沒有這麽孤獨過,就算被傳銷公司強迫上課期間,他也還有希望,還有會會讓他念想,還有左露讓他回憶。可是,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了,連念想和回憶都讓他倍感苦澀了。鄭波朝車子開走的方向望去,南門那兒早已空空如也。鄭波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下午三點多,他拉著行李離開小區時,似乎還有一根線在扯著他,現在,那根線也斷了。空落落的鄭波不覺走進了門洞,在他曾經無數次進出的門前佇立。他知道屋裏和他現在一樣空空如也了,但他還有一種進去看看的衝動。他明知道什麽也不會有,但最後看一眼,似乎一樁心事才真正了卻一樣。
鄭波在打開門的一瞬間,感到一種久違的親切。
鄭波這才放鬆地在各個房間走走、看看,客廳裏、主臥、廚房、儲藏間、衛生間(還有一間次臥,存放房東的東西,鎖起來了),反反複複走了幾趟。鄭波心裏異常地複雜,既不能用“物是人非”來形容,也不是人去樓空的感覺,更不是失戀的滋味。究竟是什麽感覺,他也說不上來。
臨出門時,鄭波在儲藏間裏看到一張名片紙,上麵寫滿密密麻麻的手機號碼。鄭波撿起來看看,那些人名都很搞笑,有叫大頭鴨子的,有叫拖鞋的,有叫體溫表的,有叫魔方的,有叫核桃的,每個名字的後邊,都有兩到三個手機號碼。有沒有一個號碼是小關的呢?這個叫水罐的,有可能,小關的臉也像水罐嘛。鄭波對照一下小關告訴他的新號,沒有重合的。鄭波順便打小關的新號,果然,小關告訴他的是一個假號碼。小關為什麽要告訴他一個假號碼?鄭波想了想,把名片放進了口袋裏。
9
走投無路的鄭波,一夜未眠。
最讓他牽掛的,是左露,此外還有讓他焦慮的七千塊錢(五千本金加贏利)。從哪裏弄來七千塊錢呢?沒有七千有五千也行?總之要夠手術費用的。他躺在被窩裏,無數次地打開手機,看左露的頭像。左露的頭像是在藍水晶餐廳拍的工作照,她站在藍水晶的招牌下,麵向鏡頭,燦爛地微笑著。左露的朋友圈倒是簡單,大多是照片,所發也和藍水晶餐廳有關。但是,三個月以來,她沒有再發過一次朋友圈。鄭波再次想象這三個月裏,左露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啊,在尋找他的過程中,那種落寞、期盼、焦慮、等待,真是受盡了磨難啊!
鄭波是被凍醒的。他看了下時間,統共也就睡了兩個小時。可他已經睡意全無了。他又加開了空調,讓屋裏的溫度提升了不少。這一天怎麽過呢?又是取暖器又是空調,這也太浪費了吧。他突然想起三個月裏他天天喊得最多的口號:心動不如行動。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對,趕快行動起來,先找個工作再說——工作嘛,還是廚師是他的優勢,而且他已經有一個精心的設計了,雖然冒險,還是值得一試的。至於左露那邊,他也想好了一個策略,就說他要出差兩周,讓她再寬限兩周。鄭波在網上查過了,如果不要孩子,三個月之內是最佳時機。他已經向左露表明了態度,料她也等不到兩周。兩周裏能發生好多事呢,說不定,她自己就去醫院做掉了呢。
鄭波給左露寫了條微信:“真對不起啊左露,今天突然接到領導的安排,要去廣州和深圳出差,大約兩周。關於去醫院的事,因經費都被投資占用了,一時抽不出來,等我出差回來咱們再計議,好嗎?”但鄭波一直沒有點“發送”。鄭波真是沒有勇氣繼續騙她了。
鄭波是在上午十一點左右到達辣妹火鍋城的。
到辣妹火鍋城找工作,就是鄭波精心的設計。
辣妹火鍋城的生意不是很好——都十一點多了,還沒有幾個食客。鄭波進去時,在他前邊,一男一女兩個人正在跟吧台先生打聽菜肴。
男的問:“有香幹蘆蒿嗎?”
回答:“沒有。”
“有芸豆煮幹絲嗎?”
“沒有。我們這是火鍋店。”
“哦,火鍋店就不能炒個小菜嗎?”女的一臉好奇。
“走吧。”男的把女的拉走了。
輪到鄭波了。
“先生吃什麽鍋底的?”吧台男一臉不快地看著出去的一男一女,嘀咕道,“神經病。哈,不是說您呀,先生您點餐。”
鄭波說:“我知道。我是來……你們這兒還招廚師嗎?”
“不招。”
“要是我在,剛才那兩個客人就不會走了。我是廚師,我想跳槽到你家來幹——他們剛剛點的菜,是典型的淮揚家常菜,很簡單的,成本小,利潤高。太古裏這一帶,有不少江蘇人,不要一周,我包你家生意會紅火起來。”
“你是廚師?做淮揚菜?”吧台男一臉瞧不起地看著鄭波,頭一歪,說,“跟我來一下。”
鄭波跟著他來到後廚。吧台男從菜案下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大土豆,在手裏掂一下,扔給鄭波:“別來什麽花樣了,你炒個土豆絲給我看看。”
鄭波知道有戲了。醋溜土豆絲,正是他的拿手菜,多次在學校教學評比中榮獲過頭名。鄭波在吧台男的眼皮底下,快速地洗了土豆,刨了皮,切成薄片,又改刀成絲。鄭波能夠感覺到,就這幾手刨皮、切片、切絲的刀功,基本征服了吧台男。鄭波把細勻的土豆絲放在清水裏浸泡,再切調料,一個紅辣椒切成絲,蔥花、薑絲適量,瞟一眼灶台邊,醬油、香醋都有,開炒。不消幾分鍾,從熱鍋,到加料、爆炒、顛勺,一氣嗬成。鄭波特意選了個平底的白瓷盤,金黃色的土豆絲窩在大白盤子裏,吃相盡顯還香氣撲鼻。
“請品嚐。”鄭波說。
吧台男早已經迫不及待地把筷子拿在手裏了,土豆絲一出鍋,他就吃了起來,吧唧幾下嘴,興奮地大叫道:“哇,外香內脆,酸滑爽口,好手藝。你被錄取了,試用期一個月,月薪五千,包吃包住,每月調休兩天。試用期滿後,待遇再談。”
“不,我要拿周薪,一周兩千,試用期一周,也兩千,其他不變。”
“行啊小子,有底氣,好,就依你!”吧台男看來是老板,他從牆根的雜物裏,拎出一塊小黑板,“我叫金兔子,叫我老金也行。你看看,菜都在這裏了,你寫幾個菜,我把黑板掛出去,要快。忙過中午,咱再辦手續。”
老金說罷,出去招呼客人了。鄭波追著他的背說:“我叫鄭波。”
鄭波看一眼廚房裏的菜,大都是火鍋菜,地上、不鏽鋼櫥架上,都是一盆盆火鍋,隻等服務員傳單過來,就可以配菜、上鍋了。鄭波對火鍋的鍋沒有興趣,對那兩大桶火鍋湯料也沒興趣,他迅速地掃一眼廚房的菜,就在黑板上寫了八九道菜名了,價格也是鄭波自己定的,菜價都在十五元到二十元之間,經濟實惠。在他寫菜名的時候,有好幾個廚師和服務員都圍過來看。
小黑板掛出去後,鄭波開始準備材料。在備料時,就一連接了五六單生意了。鄭波抖擻精神,兩台灶、兩個炒鍋同時用,還臨時拉來幾個廚師、服務員幫他洗菜切菜。到下午兩點多時,光是一道醋溜土豆絲,他就炒了三十多份,還有其他的菜,算下來,他炒了一百多份小炒(有時一鍋多份)。當三點左右內部員工用餐時,鄭波已經無力吃飯了,胳膊又酸又疼,感覺像是腫了一樣。老金喜得嘴都合不上了,特地為鄭波開了一瓶酒。鄭波不喝酒。鄭波說累死了,想睡覺。老金立即指示服務員,在樓上靠窗的一號包間支了張行軍床。
鄭波來到樓上的一號包間時,沒有力氣觀察窗外的風景了,倒頭就睡。
鄭波是被老金叫醒的。
老金拿著合同,在餐桌邊坐下了。
鄭波在合同上簽了字,又複印了身份證等。手續辦完後,開了晚上需要補進的菜,又在小黑板上加了兩道,其中一道叫“白裏透紅”。老金不懂,問他什麽是白裏透紅。鄭波說:“就是白菜幫子和紅辣椒絲。咱們不是叫辣妹火鍋城嘛,我考慮著,要把辣椒給用起來。”鄭波還建議,從明天開始,要常備兩道菜,一道是大煮幹絲,一道是紅燜獅子頭。因為這兩道菜都是大眾口味,可以事先做好,燉在鍋裏,不需要臨時現炒。老金初步嚐到了甜頭,當然聽從鄭波的安排了,當即同意,明天一起備料。
趁著晚上營業時間還沒到,鄭波這才端了一杯茶,在樓上的一號包間裏坐下來。這個包間的窗戶麵東,窗外是一棵高大的北京槐。鄭波撩開窗簾的一個角,朝外麵望去——這才有點窺視的感覺,也是他要的效果。黃昏快要來臨了,路上的樹都是北京槐,一棵棵粗壯高大,淩亂而光禿禿的樹葉上,有幾隻冒著寒風的麻雀在枝頭跳躍,可能是利用黃昏來臨前的最後時光,覓點美食,準備度過漫漫長夜吧。樹下的馬路很窄,沒有車輛,人行便道上也隻有稀稀落落的幾個行人。鄭波知道,離人流高峰還有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過不了多久,就會人流如織了。向南看,能看到幾間酒吧的門臉,一如既往的神秘。換一個角度,鄭波看到了那張長椅。長椅不是正對著辣妹火鍋城的門,略略偏南一些。如果有人坐在長椅上,就會聞到火鍋的香味。這是肯定的,鄭波就曾聞到過多次。此時的椅子上坐著兩個人,不是通常看到的一男一女,而是兩個女的,她們麵對著辣妹火鍋城的門臉,正說著什麽。鄭波聽不見,如果把窗戶打開,有可能就聽見了。她們很好看,一個穿著皮草,長靴子;另一個穿紅呢大衣,裏麵是一條黑色的連衣裙。她們在說什麽呢?有可能是在議論小黑板上的菜譜吧。
“鄭老師!”有人喊他了。
鄭波聽出來是老金的聲音。鄭波喜歡上老金了,才相處幾個小時,鄭波就覺得這個老板很豁達,很幹練,很爽快,毫不拖泥帶水,不是婆婆媽媽的那種。他喊鄭波“鄭老師”,也讓鄭波感到新奇和親切。
10
晚上更忙,一直忙到十點半。好在經過一個中午的演練加上老金的協調(鄭波有了兩個助手,還不包括洗菜工),一切都很順利。這也給鄭波一個暗示,或許他以後的生活都是順順利利的。
回到二樓的一號包間(火鍋生意真的不好了,二樓一共四個包間,居然隻用了一個),鄭波趕快來到窗前,撩開窗簾,向外窺探。夜色中的三裏屯路,和白天完全不同了,路燈可能要有意配合三裏屯街區特殊的酒吧氛圍吧,居然不是同樣的色彩也不是同樣的亮度,有那麽一段,五十米左右吧,居然很幽暗,那綠化帶,那柵欄,那北京槐,還有各種樓形和樹的怪影,模糊地互相重疊,互相覆蓋。鄭波的目光盯住了那一帶。鄭波對那兒是有記憶的,而且還不止一次。如前所述,鄭波到辣妹火鍋城來找工作,是他處心積慮的精心算計。他原以為會費很多口舌,沒想到這麽順利。更沒想到的是,老金安排他所住的房間,更是觀察那一帶的絕佳之地,真是天遂人願啊!不過,此時,那兒並沒有什麽異樣,除了行人,也沒有約會的情侶,沒有接頭的人影。鄭波心裏咚咚直跳,以為一定錯過了什麽。再向北望,就是高樂雅咖啡店的對麵了,那兒要明亮多了,行人似乎更密集些。鄭波的目光收回,換個角度看樓下,那張長椅上依舊坐著人,依舊是個女的……呀,鄭波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這不是左露嗎?鄭波的心跳不是加速,而是要跳了出來,連呼吸都急促了。
平靜下來的鄭波,拿出手機。鄭波的手機很安靜,既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微信和短信,隻有一條沒有發出的微信提醒。那是他寫給左露的。整整一天了,微信沒有發出。現在,他不能知道左露的想法,但他知道自己是個十足的懦夫,是個無賴,既不敢承認愛她,也沒有能力還錢,就這麽一拖了之嗎?左露寧願來故地緬懷(守候或等待),也懶得打個電話或發個微信了。鄭波心裏被觸動了,不管怎麽說,不能再玩失蹤了。以前的失蹤他無法控製,現在,透露行蹤有什麽好怕的?哪怕是撒謊,哪怕換來更猛烈的報複,他也要承受。
鄭波手指一動,把那條未發的短信發了出去。
鄭波看到,左露點開了手機——她一定是看新收的微信了。
左露盯著微信看了很久,才開始回複。
鄭波緊張起來,不知左露會回他什麽話。鄭波已經做好了被大罵的準備了。可是他收到的回複,讓他鼻子一酸,差點就要推開窗戶,大聲呼喊左露了。左露的微信說:“你出差也要花錢的。”
鄭波看到,左露哭了,她拿出紙巾在拭淚。鄭波眼淚也湧出了眼眶。
對於這樣一條微信,鄭波怎麽回呢?“我盡量提前回去,等我哦。”鄭波努力抑製著自己的情感。
“嗯。”左露的回複更短了。
左露把圍巾解下來,重新係上,離開了。
這一關總算闖過來了,他至少有兩周的時間可以回旋了。兩周,僅從辣妹火鍋城,就能拿回四千塊錢了。鄭波重重地鬆了一口氣,把目光再次投到馬路上。
來了來了,鄭波看到一輛摩托車駛過來了。摩托車上隻有一個人。很普通的一輛黑色摩托車,從北往南,速度不快,也不慢,像是巡邏,大約到了太古裏廣場那兒吧,又返回了。還是那樣的速度,隻不過,摩托車在辣妹火鍋城對麵偏北的那片幽暗裏停了下來。鄭波的目光離開了摩托車,在幽暗裏尋找著,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或者不知是從哪裏冒出來,就有兩個人交叉而過了,緊接著,一個人影迅速躥上了摩托車。摩托車也一加油門,向北呼嘯而去。盡管摩托車的速度很快,鄭波還是看清了,也認出來了,沒錯,那個身穿迷彩羽絨服的家夥,就是小關。
鄭波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深夜十一點。
11
一周後,北京的第一場雪在淩晨時分開始飄揚,不緊不慢一直飄到中午,又從中午飄到晚上。大雪影響了人們的出行,也影響了人們的日常生活。鄭波原以為雪天,火鍋生意會火起來,未承想,還不如平時。小炒生意也受到了大雪的影響——大家都不出來吃飯了。但盒飯和外賣似乎不減平日的量,中午和晚上相加,照例賣出去百餘份。這是他專門設計的盒飯和外賣套餐,一個紅燜獅子頭,一份醋溜土豆絲,一份油炸杏孢菇,售價二十六元,真的是良心價。
經過幾天的觀察,鄭波已經掌握了那幫人的活動規律了。鄭波覺得是時候行動了。恰巧晚上下班早,剛過十點,他就出門了。出門的時候,一個搞清潔的女服務員還好奇地看他一眼,可能是覺得鄭波穿得太誇張了吧,戴了帽子,圍了圍巾,還戴了墨鏡。服務員不知道鄭波的懷裏還揣了一把剔骨刀呢。
鄭波快被凍僵了——躲在冬青叢後已經快半個小時了。他真不該這麽早就來,但是遲了又怕被發現。他既怕被店裏的員工發現,也怕被那幫迷彩服發現。他出門時,還故意向北走,一邊走一邊觀察路對麵的情況。走過高樂雅咖啡店的門口了,才穿過三裏屯路,沿著小街東側再向南走。他拉上了羽絨服上的帽子,用圍巾包住下巴,眼睛警惕地逡巡著,那輛摩托車還沒有出現——當然,摩托車出現時,就是他們交易結束時,行動就晚了。鄭波要在小關出現時截住他。
鄭波是在走進那段幽暗的地段時,閃身躲進冬青叢後的。他躲好就沒有動。地上是厚厚的雪,冬青也被厚雪覆蓋,如果陰晦的天空也算是雪的話,那他四周都被雪包裹了。很快,雙腿就被凍麻了。他牛仔褲裏隻穿一條秋褲,風都能吹透,何況這四周都是冰冷的雪呢?但鄭波心裏像揣著小火爐一樣地冒著熱氣,目光如炬地盯著人行道。由於處在相對的陰暗裏,他目光所到處,都是亮的,辣妹火鍋城的門口,他看到老金出來看了看,把小黑板收回屋裏了。他又移動目光,看到高樂雅咖啡店的燈光了。咖啡店的燈光依然是最特別的,底層呈橘黃色,二層是橘紅色。咖啡店一直都是安靜的所在,和不遠處的酒吧街形成鮮明的對照。鄭波收回了目光,他要把重點投向酒吧街方向,小關都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至於另一個接頭者,有時從酒吧街方向過來,有時從北麵過來,接頭者不是固定的某個人,每次都換。隻有小關是不變的。
就在鄭波被凍得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從酒吧街方向走來一個人。由於相隔較遠,看不清那個人的相貌。但從走路的形態上,他斷定那就是小關了。小關先是尾隨一個胖子的後邊,可能是胖子行動較為遲緩吧,在被兩個高個子追上並超過時,他又跟上那兩個高個子了。兩個高個子走得太快,他又跟在一對情侶的身邊走了一截。就這樣,小關被行人交叉掩護著,迷彩服也越發地清晰了。待走到鄭波身邊時,鄭波一個魚躍,從冬青叢中撲向了小關,身上帶起的雪和冬青上被他撞飛的雪紛飛起來。
可能是蹲久了,腿腳不聽使喚了,鄭波的魚躍沒有達到預期,跪在了小關的麵前。
一直處在警惕中的小關,顯然被鄭波嚇著了。但他在撒腿狂奔之前,認出了腳下的鄭波。與此同時,鄭波也說話了。鄭波抱住小關的腿——在別人看來,還以為鄭波在給小關下跪,在向他央求什麽,實際上,鄭波是有心無力了,他雙腿又酸又麻又疼,根本站不起來了,這和他預想中的情形大相徑庭。但他截住的是小關,他的口氣也沒有變,他小聲而嚴厲地說:“不要廢話,借我一萬塊錢,我保證什麽都沒看見。”
“啥?”
“我知道你幹的好事……我隻要一萬塊,一萬塊!”
“訛人?瘋了吧!”小關低著頭,踢了他一腳,把他墨鏡給踢飛了。
“你霸占我女朋友,借一萬塊錢算多嗎?”這句話不是鄭波事先的設計,是他心裏的話。
“老子救了她好不好!滾開!”小關拔腿要走。
哪裏能走得脫?鄭波死死抱住他的腿。小關拖著他走了兩步,又回身猛踢幾腳。鄭波隻能用手臂抵擋著。可能腿腳已經恢複了大半,抵擋中他順勢站了起來。小關知道自己的處境,激怒中揮拳就打在鄭波的臉上,鄭波的鼻子瞬間出血。就在小關擺脫鄭波的糾纏,轉身欲跑時,不知哪裏飛來一隻花瓶,重重地砸在小關的額角上。小關毫無防備,又是迎著花瓶去的,直接被砸暈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衝過來,拉起鄭波:“跑啊!”
鄭波不想跑,他的事還沒完呢。可看到拉他的人是左露時,隻好跟著她跑了。
幸虧左露及時趕到,也幸虧及時開跑,鄭波在奔跑時,看到那輛摩托車已經從酒吧街方向開過來了。鄭波這才意識到危險。
鄭波隨著左露,一路狂奔,跑過太古裏一帶,跑進一個小區,鑽進一扇鐵門裏。
在奔跑過程中,鄭波覺得已經脫離危險了,可左露還在跑。關鍵是,左露那麽能跑,鄭波都跟不上了。左露關上鐵門,人就順著鐵門癱了下來,坐到地上。她太累了。鄭波也跟著她一起癱下來。在大口喘息幾分鍾後,左露看了看鄭波。鄭波鼻子上的血不流了。左露遞一張麵巾紙給他。鄭波接過紙,在鼻子上擦拭著。鄭波的鼻子還疼。可能是冬天的鼻子本來就脆弱,經不起重拳。鄭波看著紙巾上鮮紅的血跡,這才想起左露為什麽比他還害怕,為什麽比他還能跑了,是左露用花瓶爆了小關的頭,這一招太狠了。
“他會不會報警?”左露說。
“他不敢……他就是小關。”
“啊,小關,為什麽不敢?”
鄭波知道說錯了,他不敢往下說了。鄭波的目的不光彩,他本想訛一下小關的,訛他一萬塊錢,就能把左露的賬還了。但是,他精心設計的套路,玩砸了。還有讓他更為擔心的關於出差的那套謊言,也自然被戳穿了。怎麽向她解釋呢?左露臉色還是煞白的,目光亮閃閃的,定定地望著前方,其實她並沒有具體望著什麽,望,隻是她出神、發愣的一種狀態。在她目光的前方,鄭波還是看到靠在桌腿上的一塊迎賓的招牌了,上麵貼著一塊紅紙,寫著:“今天優惠:凡在本店消費的顧客,贈送一道私房菜‘白裏透紅’! ”
鄭波明白了,左露早就知道他並沒有出差。鄭波不敢說話,他覺得欠左露太多了。左露也沒有再說話。一直不再說話的左露眼裏湧出了淚水。左露的淚水流得真歡啊!左露的淚水也觸動了鄭波,鄭波真切地感覺到那淚水的浩瀚,鄭波鼻子一酸,抓住左露的手,說:“左露,我一直撒謊……我錯了……我愛你!”
12
藍水晶餐廳的生意,是三裏屯一帶最火的,這是因為他們的廚師力量得到了空前的加強,菜品更加豐富,服務更加周到,回頭客自然就更多了,特別是他們新開的套餐外賣業務,每天都排著長長的隊。
春節臨近的一天,陽光格外地燦爛,天空少見地藍,空氣也澄清碧透。在下午顧客稀少的空當時間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她穿一件華麗的抹茶綠大衣,背一款紅色的芬迪新款包,服務員引她坐下後,她遲遲不肯點餐,而是四下裏打量,還問服務員:“鄭波是不是在這裏上班?”
鄭波正在樓上休息。鄭波現在是藍水晶的主廚之一了,每天工作都很累,都會在下午三點到五點的空當裏休息一會兒。今天有點怪,往日一到這個點兒,他就睡著了,今天他遲遲不能入睡,總覺得有事。
果然,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左露。
左露拿著一本婚紗圖冊,她挑了一件非常中意的婚紗,來征求鄭波的意見——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在春節期間,要回鄭波的老家舉辦婚禮。鄭波當然也喜歡白色的婚紗了,白色代表純潔,代表高雅,代表神聖,也代表善良。這都是左露具備的品質。左露說:“那就訂啦?”
“當然啦!”
“對了老公,今天要發工資,需要你身份證和銀行卡號,提供一下唄。”
“第一個月的工資我不領了,欠你的款還沒還呢。”
“那可不一樣,領了再還,再說了,也用不了那麽多啊!”
“還有百分之三十的分成呢。”
左露樂了,說:“要是這樣較真,你還偷了我一樣東西,還在嗎?”
“當然,當然。”鄭波從口袋裏掏出皮夾子,取出一張兩寸的照片,照片上是左露微笑的略顯生澀的臉。
“知道嗎?我為什麽相信你會回來,就是因為你拿走了我的照片。你拿走了我的照片,我就知道,你不會忘了我。”
“真是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又響起敲門聲。
進來的服務員說:“樓下有個女的,找鄭老師。”
“哦,誰會找我?”鄭波欲出去。
左露拉住了他:“等會兒,看看是誰啊,咱們舉報了那幫毒販子,讓他們被公安連鍋端了,連小關都被抓進去了,你提供了他們的聯絡電話,還被公安獎勵了呢,他們肯定恨死你了,別是漏網之魚來找麻煩的吧!”
鄭波和左露就從窗戶朝樓下的大廳望。鄭波一眼認出了會會。來人是吳會會,這是鄭波沒有想到的。
左露說:“誰呀這麽漂亮,是吳會會?”
“是她。”鄭波說,“她來幹什麽?咱們兩人下去吧。”
“不會是來找你要小關的吧?”左露看著鄭波,眼裏充滿了信任,“我去了不方便你們說話……去吧,你肯定行的。”
左露給了鄭波一個大大的擁抱。
鄭波來到樓下,看到會會臉色陰晦,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麽滋潤了,也不那麽飛揚跋扈了。她安靜地坐著,看了鄭波一眼,沒有站起來,看似平靜的樣子,還是掩飾不住內心的複雜和不安,低聲說:“能幫個忙嗎……看在以前的分上,借點錢給我……我、我知道沒臉來找你,可是,可是……我懷孕快三個月了……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不想要一個長大後要去監獄看爸爸的孩子。”
這錢借還是不借,鄭波的內心也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