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溫柔
——趙雷《成都》
二姑娘
拉著木爬犁的,是一匹白馬。
我坐在爬犁的邊欄上。老史在前邊牽著馬。路上都是壓得結實的雪。
木爬犁上,除了我的一個黑色人造革皮包,還有一個蛇皮口袋。那是老史的東西。街上沒有什麽車輛,也沒有什麽行人。我對即將到達的目的地,充滿了陌生和好奇,也有隱約的擔憂——畢竟,我和老史認識還不到半個小時。沒錯,半個小時前,我在佳木斯火車站對麵的小酒館裏吃飯。我有點風塵仆仆,也有點無所適從,處在既亢奮又失望的境地中——原本,受一本書的**,我是來北大荒看神秘的“鬼沼”和“滿蓋荒原”的,這本書把北大荒描寫得太美了。沒想到北方的隆冬除了雪,還是雪。在滿眼都是雪的街巷裏,我先遛進這家小酒館,點了一盤水餃。在吃水餃的過程中,我看到鄰桌一個獨自喝酒的中年人不停地打量我,然後主動跟我搭訕,問我從哪裏來,到哪裏去。我告訴他,我是江蘇人,來旅遊的。他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可能是覺得還有十來天就過春節了,誰還在這時候旅遊呢?他疑惑地眨著眼睛,問我,是不是和家裏鬧了矛盾,跑出來的?我當然沒有和家裏鬧矛盾。我奇怪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他又問我是不是和人打架,逃出來的。他見我搖頭,繼續問,家裏有什麽親戚闖過關東?真是笑話,好像隻有和家裏鬧矛盾、和村裏人打架或投奔親戚才來東北似的。我告訴他,我是來欣賞北大荒自然風光的。他倒是樂了,說他家就在北大荒,周圍全是北大荒。其實在火車上,已經有熱心的黑龍江人告訴過我了,北大荒是一個泛概念,鬆花江以北的大部分地方統稱北大荒。對於他對我的懷疑,我沒有過多的解釋。但他對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了,比我對北大荒的興趣還要濃。他告訴我他所在的村莊叫自力村,他姓史,村裏人都叫他老史。他還介紹了自力村前前後後的地形地貌。他聲音不高,卻有些急促,很急於把家鄉的美景告訴我。他顛來倒去地說了幾次之後,盯著我看了半晌,略顯尷尬地笑一笑,誠懇地邀請我到他家住下來,住到他家,就相當於住在北大荒了,就能盡情欣賞北大荒的美麗風光了。我動心了,一來,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二來,是因為我無處可去(我沒帶介紹信。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沒帶介紹信是寸步難行的,我剛才在一家民政招待所裏就碰了壁),我便同意住到他家了。老實說,我心裏是忐忑的、戰戰兢兢的。
木爬犁拐了幾個彎,穿過幾條巷子,在一個大門口停住了。我看到這是一所中學的大門,門邊掛著“佳木斯第二中學”的大木牌。木爬犁剛一停下,從門邊的一間屋裏,走出來一個穿著臃腫的女孩,她除了書包外,還有一個旅行包。我猜,這應該是老史家的女兒吧,也可能是鄰居家的孩子。我看到她快步走到木爬犁邊,本想要說什麽的,看到木爬犁上坐著一個陌生人時,愣了下,不說了。她把旅行包放到木爬犁上,自己也坐到我對麵的邊欄上。老史也沒說話,繼續在前邊牽著白馬。
木爬犁不急不躁的,很快就走出了城市,走進一片原野了。
原野上是一望無際的白。我這兩天在火車上早就看慣了這種白,已經不怎麽好奇了,但我還是四處張望著。那些白突然會有些光澤,也會有高低起伏,可能是崗嶺山巒什麽的,零星的樹木對白並沒有造成影響,那白是那麽霸氣,那麽為所欲為。我心裏也跟著浩瀚起來,想說說心中的感慨。但,我對麵的女孩很安靜。我已經多次假裝不經意地打量過她了,她穿藍布的棉褲,棉襖上套著紅黑相間的格子外套,腳上是一雙手工做的燈芯絨棉鞋,戴一頂黃色的絨線帽子,紅色的大圍巾包住了臉,隻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她眉毛粗粗的,在左眉尖上,有一條白色的細細的疤痕。我的不經意,其實並沒有瞞過她,她不自然地接連眨動著眼睛。在我望向別處時,我眼角的餘光,發現她也在偷看我。
木爬犁爬上了一道高高的山梁,又落入一片穀地。
老史把韁繩掛在了馬背上,等了兩步,屁股一歪,坐上了木爬犁的邊欄,再轉三百六十度,把腿腳拿進了木爬犁上。他這一連串動作很熟練,很自然,一看就是老把式了。他剛坐好,就對身邊的女孩說:“抱著書包不累啊?”
他在說那個女孩。女孩一直把書包抱在懷裏。
“不累。”女孩把書包重新抱了抱。
“我家二姑娘。”老史跟我一笑,臉上有點得意,“在佳木斯二中念書,明年就上大學了。”
“爸……誰說我考上啦?”
“考不上再複讀一年,反正要考上的。”老史比他女兒還有自信。
“……見誰都吹……這誰啊?”
“小陳啊,從關裏來……就住咱們家。”老史像是對我很熟悉似的又在他二女兒麵前顯擺了,“關裏的年輕人就是優秀,敢出來闖天下。當年我們冒冒失失就跑來北大荒了——那時候叫闖關東。”
“你們那時候是逃荒好不好?”她可不給老史留麵子,“人家現在叫旅遊。”
“道理差不多。逃過來了,不就安了家?不就沒有餓死?不就有了咱們這一大家子人啦?你這書都念到哪裏去啦?”這個老史,看著是木訥的樣子,話裏卻透出智慧——他還在懷疑我是從家裏逃出來的,是另一種形式的闖關東,判斷我將來也能像他一樣,有一大家子人。
老史見我和她都沒搭他的話,又說:“小陳,我家二姑娘叫史麗娟,一家人就數她聰明。老史家就指望她撐門麵啦!”
“稀罕你誇,你不是說閨女都沒用嘛!”史麗娟的話音有些得意,眼睛靈活了起來,笑了笑,勾下了頭,繼續笑。她的笑有多層意思,其中之一,肯定是對我在這時候來旅遊感到可笑吧。不管怎麽說,她的出現,讓我打消了對老史的懷疑和不放心了。
老史笑兩聲,說:“你要是個男娃當然更好啦!”
“終於說了實話,重男輕女!”史麗娟不屑地瞥了老史一眼。
老史自覺說多了,不再吭聲。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圈人,他們中有的人光著上身。在這冰天雪地裏,赤身**的,不怕凍壞啦?
“他們在幹啥?”我禁不住心中的好奇。
“冬泳啊,這是江,鬆花江,他們正在冬泳呢。”
原來這樣,我們的木爬犁正行駛在江麵上,怪不得地麵如此的平整,怪不得遠處有凝固的巨浪,原來是冰封的鬆花江,剛才的“山梁”,不過是江堤而已。
老史家
從鬆花江北岸爬上來,一路向北,有幾個村莊被我們閃在身後,夕陽下,人家的屋頂上冒出一縷一縷的炊煙。白雪映襯下的村子,單調而缺乏生機。在穿過一個叫吉祥鄉的集市街道時,天已經有了黑影,街道上幾無人跡。老史在一家雜貨店的門口停下來,一會兒便端了兩箱酒出來,後邊跟著一位中年婦女,也端著兩箱酒。四箱酒碼到木爬犁上時,中年婦女看看我,說:“怪不得買這麽多酒,來親戚啦!”
老史響亮地笑兩聲,趕著牲口走了。
天完全黑了。四周靜靜的。當我感到要凍僵的時候,木爬犁終於進了一個村莊。
“到啦。”在一戶低矮的房舍前,老史對我說,又衝窗戶大叫一聲,“大翠!”
屋裏並沒有回應聲。大翠是誰呢?
史麗娟已經站在木爬犁邊上了,她沒有急於進屋。我知道她是在等我。我有點緊張。雖然一路上,我多次想到會緊張,想到如何緩解緊張,但免不了還是無所適從。第一次到一個陌生的人家,我對這家人了解多少呢?他家有幾口人?幸虧我認識了男主人和他的二女兒。
老史很熱情,比先前更熱情了,他讓我趕快進屋去暖和暖和,別凍壞了。又抱怨一句什麽,還是涉及大翠,便急不可待地對史麗娟說:“娟,把你哥帶回家。回頭把大翠找回來。”
老史的話嚇我一跳,我已經成了他二女兒的哥啦?
可能是史麗娟還沒有適應這個哥吧,也可能是,她明明就在客人身邊,找什麽大翠呢?大翠能做的,她也能做啊。看來我這個“哥”跟她是毫無關係的。史麗娟便有情緒了,像是賭氣一樣,不急於進屋,也不叫我進屋。這樣,我們在寒夜裏站了片刻。我看到又明又圓的月亮,把雪地都照亮了。今天應該是臘月十六,或十七,月亮這麽好,天這麽透,周圍這麽冷,我是這麽的拘謹,真讓人恍惚啊。沒容我多想,老史又說話了,要把牲口和爬犁還給人家(原來是借的),然後就趕著木爬犁走了。那四箱酒被他搬下來,就堆放在雪地裏。我想去搬酒,把酒搬進屋裏。
史麗娟一聲不吭就走了,把我丟在了門口。
我覺得哪兒不對。哪兒不對呢?史麗娟在路上還跟我有話說,怎麽到家了,反而不理我啦?我可不想凍壞了,不管怎麽說,我先進屋再說。我小跑幾步,跟上了史麗娟。
老史家的屋不大,隻有兩間。分外間和裏間。外間的後牆堆著幾個口袋和許多雜物,還有兩口大缸。
我隨著史麗娟進了裏屋。
仿佛一瞬間經曆了兩個世界,從嚴冬,走進了晚春——裏屋真暖和啊,渾濁的熱流縈繞在不大的空間裏。我定睛四顧,昏黃的燈光下,是兩張麵對麵的土炕,中間的過道隻有七八十厘米寬。北炕上,盤腿坐著一個花花綠綠的少女,她穿紅色的毛衣,綠色的褲子,紫色的襪子,長頭發披散著,正在織毛線。她剛要和史麗娟說話,看到了史麗娟身後的我,愣了下神之後,笑了。
“二姐,同學啊?”她聲音很大地說,還做了個鬼臉,“嘻,我說這麽晚嘛。爸呢?”
“咋呼!”
她伸了下舌頭,詭異地擠一下眼睛:“這麽晚,同學不走了吧?”
“欠嘴,看我不把你嘴給縫起來!”史麗娟說完,又冷冷地對我說,“我妹,史麗萍。”
“叫我萍萍好啦。”
萍萍說話很快,聲音又脆又亮(史麗娟的聲音有點悶),確實很機靈,穿著也花哨。她和她二姐,就像風格迥異的文學作品,有著完全不同的氣息,長相也大相徑庭,萍萍是白淨臉,尖下巴,皮膚又細又嫩,單眼皮,尖鼻梁,俊俏俏的,烏漆發亮的眼眸和豐滿的唇,更突出了少女的神韻和精致。年紀雖小,卻一點也不膽怯,又是扮鬼臉,又是使眼色。然後,放下手裏的毛針,取下掛在床頭的外套,說:“二姐,我去喊媽啦,還有大姐——我要把這兩個賭錢鬼請回來,做飯給你同學吃。同學哥哥,等著啊。”
萍萍風一樣出門了。
“瘋子!”史麗娟一邊脫外套一邊嘀咕著。
我沒有脫外套的習慣,也不適應屋裏這麽暖和。東北人燒炕我是知道的,但也隻是些書本知識,沒有切身體會過。老史家這間不大的房間裏,除了兩張土炕,屋裏的空間很小,進門一塊空地上,有一個巨大的木墩子,從形狀上看,應該是切菜用的“菜案子”。緊挨著菜案子的,是一口燒煤的地灶鍋。屋裏的烘人的熱量,一定是這口地灶鍋燒出來的。兩張炕的炕頭,都有一個笨拙的木頭架子,架子的隔層裏,一條一條地疊著被子和衣物,架子和牆上也掛著長長短短的衣服。有一個方形的炕桌,放在臨窗的大炕上。土牆上,糊著的報紙已經陳舊了。屋梁很矮,如果我站在炕上,頭會不會碰到屋頂也未可知。我猶豫一下,還是學著史麗娟,把大衣脫了。
史麗娟接過大衣,掛到牆上,說:“上炕吧。”
史麗娟已經盤腿坐到炕上了,動作特別利索,我都沒有看到她是怎麽做出來的,就穩穩地坐著了。我卻猶豫了,也很為難——我的襪子已經幾天沒換了,還是出門時穿的那雙,如今是第三天,不知有多臭了,怎麽好意思脫鞋上炕呢?而且來到陌生人家,脫鞋上床(炕),多麽不禮貌啊。
屋裏就我們兩個人了,她知道這樣冷著臉不禮貌吧,便說:“像我這樣把腿盤起來,會不會呀?不習慣吧?我們這兒都這樣的。”
“能不脫鞋嗎?”
“不行不行……哦,我知道啦,打水給你洗腳啊。”史麗娟馬上跳下炕,到了外間,旋即聽到打水聲,又旋即進來了。她端著一個盆,盆裏是半盆冷水。她麻利地從地灶上拎起熱水壺,衝進半盆熱水,還用手試了試:“來,燙腳。”
我趕快洗了腳,換好襪子,剛坐到炕上,老史回來了。老史搬進兩箱酒,進來就問:“還有兩箱酒呢,娟?”
“我咋知道?”
從老史的表情看,門口雪地上的酒少了兩箱。
會不會被誰趁著黑夜偷走啦?我說:“剛才還是四箱的。”
“算了算了,誰喝還不是喝,就當我請客了,今天高興!”老史嘴上不在乎,聽口氣還是很心疼的,“算是有良心,還給我留了兩箱……你媽還沒回?”
“看不見啊?”史麗娟的口氣有點生硬,“萍萍喊去了。”
我很過意不去,覺得老史家丟了兩箱酒,全是我的責任,又覺得,史麗娟的不高興,也和我有關。
“大翠呢?”老史又問。
“不知道!”
“叫大翠回家做飯啊。娟,你跑一趟,大翠可能在老吳家……你去把她叫回來,說過多少回了,不許她去老吳家看牌,就是不聽!”
“才不去了……”史麗娟從書包裏拿出了書。
“你念書吧……這個大翠……”老史有點無可奈何,“我來做飯。”
老史手持煤鏟,捅開了爐子,不消幾下,爐火就熊熊燃燒了起來。
老史在做飯。史麗娟在看書——史麗娟已經移到了大炕上,在炕桌上擺開了書,是一本地理書。我隻能看老史做飯。老史出出進進,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我聽到有幾個詞,“下屋地”“外屋地”“酸菜”“牛肺”“豬肝”。有的詞我懂,比如酸菜、牛肺和豬肝,有的詞我連估帶猜,也能懂,比如外屋地,就是指我們這個房間的外間。他拿來的一團酸菜,就是從外屋地的酸菜缸裏撈出來的。由此推斷,下屋地,應該是搭在這間屋的西山頭的那間小房子了,我們那兒叫“一沿坡”。那麽,我們身處的這兩間堂屋,應該是上屋了。我不習慣,放開腿,又覺得腿也沒處放,就移到炕沿,把腿耷拉在炕沿下。我想把包裏的書掏出來看,那是一本《美國當代短篇小說選》,是我喜歡的一本書,我那點文學營養,就是從這本書裏汲取的,我一直把這本書帶在身邊,是準備要隨時學習的。就在我準備掏書時,外屋地響起嘈雜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了,先進來的是萍萍,後邊跟著一個比萍萍矮半個頭的女孩——這應該就是老史說了幾次的大翠了,一看就是老史家的大姑娘。
大翠確實有大姐的風範,她一到家就開始主廚,老史打下手。作為主廚的大翠,在一口鐵鍋裏炒菜,火大油大,密不透風的屋子裏,立即就飄散著濃烈的油煙味和菜香味了。
夜宴
菜都端上炕桌了,女主人還沒有回來。但是,大家都對她忽略不計——三姐妹沒有人提她們的母親,都圍坐上來了。
我突然發現,老史似乎有點不高興——感覺不是因為女主人的缺席,似乎是嫌三個姑娘不懂禮貌(也許是因為丟了兩箱酒),因為作為老史的客人,我還沒有上桌,她們就都坐到飯桌邊了。直到這時候,我還是以二姑娘史麗娟的同學身份出現的。老史沒有說破,我也不想多說,史麗娟呢,更沒有澄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些瞬間的閃念我不應該去多考慮。隻要我能在他家住下來,從明天開始,去感受一下北大荒就好了。但我真的不習慣盤著腿坐在床(炕)上,更何況還要在**吃飯呢,這成什麽體統?老史手裏夾著煙,微笑著勸我“上炕”。老史的三個女兒都看我。老史的勸,她們的看,使我更加地難為情了。但也不能不吃飯啊,入鄉隨俗吧。
我觀察一下我們的座次,我坐的是炕頭的位置,老史是背窗而坐的,三個姑娘分別坐在炕梢和炕沿。老史鄭重地給我們每人的酒杯裏倒上酒。可能是老史威嚴的神色讓三個姑娘感到畏懼吧,屋裏突然安靜極了,我再次不自然起來,再次有一種深深的陌生感。我甚至發現我一直在強裝著鎮靜,而我真實的狀態是害羞——老史家三個美麗的女孩才是我不自然和不自在的根源。本來,老二史麗娟跟我還有交流,但到家後,她突然就變臉了,一家子聚齊後(隻差女主人),她便不願意多說什麽了。小女兒萍萍還是渾身透著機靈勁兒,一舉手,一撇嘴,一投眸,都是天真和爛漫。至於大女兒,自從被萍萍從牌場上叫回家後,倒是沒聽她主動和誰說過話。她先是主廚燒菜,完了後,又淘了苞米碴,放在爐火上熬著。苞米碴就是玉米的碎粒,不是粉狀的,是顆粒狀的。她坐在炕沿,可能就是方便照顧灶上的一鍋苞米碴吧。大翠和她兩個妹妹完全不一樣,她麵色是沉靜的,做事是專心的。她不像老三那樣有一種讓人驚豔的美,卻也鼻子是鼻子、眉是眉的,雖然耐不住細看,卻比老二要亮堂些,特別是作為家裏老大,有一種鄉村姑娘特有的成熟。但是,她愛賭博,還抽煙——我看到她在淘苞米碴前點了支香煙,一邊做事一邊抽,老成得很。我和三個年齡跟我相仿的陌生女孩突然相聚在同一個屋簷下,盤腿打坐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同吃一桌子飯菜,還要喝酒,我怎麽能平靜和自然呢?
“就這點兒?”萍萍看著自己的酒,“比二姐還少。二姐憑什麽喝酒?她還要念書。她喝暈了頭就念不成書啦!”
萍萍邊說邊去搶老史的酒瓶。
史麗娟趕快端起酒杯,把杯裏的酒倒進了萍萍的杯子裏——她這是一口也不喝了。
萍萍看看杯子,還是嫌少,她不高興地鼓起了嘴。
“你才多大?十六歲,小孩子哦,本來不給你喝的。”老史笑著說,朝我看一眼,意思是,不是家裏來了“大哥”,你別想喝酒。但,他還是給萍萍又添上了。
萍萍高興了,端起酒杯,喧賓奪主地說:“歡迎大哥來我家做客。”
老史也樂了:“好,歡迎歡迎,小陳一路辛苦,來,喝酒!”
酒是烈酒,我喝了一小口,一股火線直往胃裏鑽。我吃了口菜。菜是酸菜,真是酸菜啊,酸裏還透出腥味,難以下咽。我看了看桌子上的三大碗菜,都是一個顏色,也差不多是一個味吧?我有點為難,瞟了一眼灶上的苞米碴,那個東西應該好吃。我希望它快點熬熟,快點吃一碗苞米飯。
“小陳,吃肉,來,吃肉……別客氣,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來……”老史真是熱情,他用筷頭點著菜碗,望著我,眼裏充滿期待,“來,來,來……”
如果我不夾一塊肉,他的筷頭一直點著,嘴裏的“來”也會一直不停。我隻好夾了一塊豬肝吃。和酸菜一樣,豬肝同樣是腥的,那種腥味,是剛入口就想吐的感覺。我當然不能吐了,我不敢品嚐也不敢細嚼,隻在嘴裏打兩個滾,就吞咽下去了。我看到老史期待地看著我(說不定大翠也是),隻好裝著很好吃很享受地笑了笑。
“好吃多吃點。”老史繼續熱情,繼續用筷頭點著菜碗,“……牛肺,來,來,來,牛肺,吃塊牛肺!來,來,來……”
我感覺快裝不下去了,嘴裏的腥味正泛濫著。我趕快端起酒,喝了一口。酒雖然辣,但可以改變嘴裏的腥味,壓得住胃裏的泛濫。烈酒繼續像一股火線,或者是刀劃過一樣,比第一口還要烈。
“嚓嚓嚓……”有人拍了幾下窗戶。
“老曹!”老史認出了窗外的人,衝著窗戶喊,“進來,老曹,進來喝酒!”
叫老曹的人進來了。
“哈,來客人啦?我說聞到酒味了嘛!”老曹的嗓門比老史大多了,就像手扶拖拉機一樣,轟轟的,他詭異地笑著,把身上一件羊皮短大衣脫下來,往對麵的炕上一扔,說,“酒夠不夠?不夠我給你整兩箱來。”
“有酒,夠你喝的,”老史說,“你還別不信,老曹,我到自力村落戶二十多年了,頭一次遇到這個情況——四箱酒,少了兩箱,你說怪不怪?”
“不可能,咱自力就沒有這種人哈哈——你到樹下看看?我老曹掐指一算,你家老榆樹下雪窟窿裏就藏有兩箱好酒,你老史是不想讓親戚喝足吧?還藏了兩箱,幸虧叫我逮著了。”
老史樂了,他跳下炕,穿上鞋子,出門了。
老曹拿過史麗娟麵前的空杯子,倒滿了一杯,對老史的三個女兒說:“我藏的……逗你爸玩的,哈哈哈……你爸真識逗。”
老曹已經坐到炕上了。小小的炕桌,顯得更擁擠了。老曹像變戲法一樣,突然變出一碗鹽豆來,還不是小碗,是一個黑窯碗,我從未見過那麽黑的碗。他進門時藏在哪裏的呢?大衣袖子裏?還是屁股後麵?老曹顯然是有備而來的,他不僅藏了老史的酒,還回家做了一道菜,看來他們兩家關係不一般。
老史像大賺了一樣,樂哈哈地把兩箱酒端回來了。
有了老曹的加入,這酒才熱鬧起來。老曹自然先敬我這個客人了,他端起酒杯說:“小兄弟,喝兩個,來,我先喝為敬!”
老曹“咕咚”一聲,杯子裏的酒沒了,成了個空杯子。老曹喝酒和他做事說話一樣,動靜也大,“咕咚”聲不像是喝酒,像砸了一個東西。他端著杯子,看著我。我肯定不能這麽喝。這個杯子有三兩,如果幹了一杯,我就醉了,這酒宴就結束了。
“……幹不了啊。”我的聲音一點底氣都沒有。
老曹搖了搖杯子,問老史:“這位親戚,能喝不?”
老史含糊其詞道:“我也……小陳,能喝多少酒?要不就喝這一杯吧。老曹,你是長輩,擔待點,你幹兩個,孩子幹一個!”
老曹聽老史稱我為孩子,還稱他是長輩,眼睛一閃,看一眼大翠,又詭異地笑了,恍然道:“噢,原來是新親戚……好好好,真好,我一定要幹兩杯,這杯酒要大翠給我斟上。大翠,給叔斟酒!”
我看到大翠莫名其妙地看了她爸一眼,又看看史麗娟——她一定是聽萍萍說了,我是史麗娟的同學,怎麽成了親戚?而且是新親戚,而且還要她斟酒。新親戚是什麽意思?讓她斟酒是什麽意思?
大翠的莫名其妙很隱蔽,情緒很快又平穩了。大翠應該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姑娘,她略低一下頭,順從地拿過酒瓶,給老曹斟滿了酒。
老曹開心了,端起酒杯:“第二杯,來,新親戚,來,來,來,我先幹!”
老曹幹了後,我隻好也幹了杯中的酒。這一口太猛,差點把我嗆著。老史要給我倒酒,我捂住了杯子不讓倒。
老曹又問老史:“孩子真不能喝?”
“隨孩子自己吧。”
我聽他們“孩子”“孩子”的,感覺特別別扭。
老史和老曹又互幹了兩杯。加上大翠和萍萍都分別敬了她們的曹叔叔,喝酒這才有了點氣氛。
老曹帶來的鹽水豆很好吃。我真要感謝老曹,鹽水豆又鹹又香,表麵是軟的、鹹的,內裏是硬的、脆的,特別經嚼,比其他幾個菜好吃多了。自從上來了這道菜,老史再叫我吃菜時,我隻吃鹽水豆了。老史一邊和老曹喝酒,一邊不忘招呼我吃菜,經常用筷頭點著菜,點著牛肺、豬肝、粉絲、酸菜,熱情不減地叫我吃。但我隻吃鹽水豆了。他點著任何一道菜,我最後吃的都是鹽水豆。我的反常沒有逃過老曹的眼睛,老曹說:“新親戚吃菜啊,大翠做菜的手藝,在我們自力村拿第一,我最愛吃大翠做的豬肉燉粉條了,那個香啊……新親戚哪裏人?”
“江蘇的。”
“江蘇哪裏?”
“新浦……”
“新——浦?”老曹臉仰起來,做若有所思狀,“我們村有江蘇的嗎?沒有吧老史?”
“朱二家,不是江蘇的?”老史說。
“不是,他家是安徽的。”老曹肯定地說,“新親戚,沒有老鄉也不怕,咱們自力啊,全是外地人,五戶河北的,九戶山東的,八戶河南的,四戶安徽的,兩戶湖北的,還有一戶上海的。都是闖關東來的,開始都不適應,這不,都適應了,大家都像一家人,哈哈哈,自力村養人啊,以後你就知道自力村的好了。我二十多年前來落戶時,也就十來戶人家吧。河南的小王家,來了才幾年?三年多點吧?這個小王,在原來的村子得罪了人,待不下去,心一橫,來投奔親戚,來了就找了個媳婦,去年剛生了雙胞胎呢,兩個兒子,真是賺大了。”
話說到這裏,我明白了,老曹和老史一樣,都以為我是從家裏逃出來的,以為我和小王一樣,在村子裏出了事,待不下去了,闖關東來的。老曹甚至還有更深的誤解,稱我為“新親戚”,把我當成老史家的上門女婿了(老史可能真有這個用心)。不僅我聽出了他們的話音,就連三姐妹也都聽出來了。
最疑惑的還是萍萍,她看看二姐,看看大姐,愣了陣神,又看我一眼,臉又突然紅了一下,抿了抿唇,把那碗鹽水豆往我麵前推了推——其實隻是做了個推的動作,碗還在原處未動。萍萍說:“哥,吃菜……”
火炕
我聽從老史的安排,睡在南窗下的大炕上。我是橫著睡的,睡在炕頭,身底下隻鋪著一個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經被火炕炕得滾燙了,我感到整個後背像火烤一樣,身上很快就要被烤幹了。老史睡在炕梢,離我也不過有二三尺遠的距離。他因為和老曹喝了不少酒(我們總共喝了三瓶),很快就睡著了,正鼾聲如雷。另一張炕上睡著三姐妹,三人共鋪一床被子,分別蓋了兩床被子,史麗娟和萍萍蓋一床,大翠一個人蓋一床。這些被子,雖然顏色豔麗,卻總有浮著一層塵土的感覺。睡在這樣的炕上真不習慣,再加上和三姐妹同處一室,躺下好久了,我仍然不能入睡。
又過了很久,感到有人進來——我知道是女主人了。女主人驚醒了三姐妹中的一個,我聽到一個很小的聲音在抱怨:“媽你怎麽才回來?……輸了贏了?”
我聽出來是大翠的聲音。
“輸了。”
“輸多少?”
“十多塊。”
“這麽多啊?媽,你在我們炕上睡,跟我一個被窩。別開燈啊,家裏來……來人了。”
屋裏不是很黑,因為外麵的月色、雪光映在窗戶上,屋裏的物體隱約可見。我偷偷看了看屋子裏,能看到站立在窄道裏正在脫外套的女主人,她聲音很小地問:“誰來啦?”
“沒見過,爸帶來的。”大翠把聲音壓在喉嚨裏,“媽,明天再說吧,睡覺。”
後來,我就把眼睛閉上了,還悄悄把被子拉拉,蓋到了臉上。可我眼睛都閉疼了,還是睡不著。
半夜回來的女主人在說話,她和大翠“嚓嚓嚓”地說個不停。她們操著純粹的方言土語,聲音又在喉嚨裏,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我猜想,肯定和我有關。但他們的對話引來了別人的反感,一個聲音突然響起:“話癆!”
哈,這是二姑娘史麗娟。
聲音沒有了。我聽到有吧嗒嘴的聲音,這一定是熟睡了的萍萍了。現在我知道了,在同一個屋簷下,睡覺的六個人,隻有老史和他的小女兒在酣睡,另四人都沒有睡著。女主人肯定是對我這個不速之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從老大那裏得知一星半點的信息。而她們的嘀嘀咕咕影響了明年就要參加高考的老二的睡覺,遭到了老二的嗬斥。他們一家的基本情況我都知道了,老史是一家之主,女主人看來不當家,喜歡看牌(一種小賭)。他們育有三個女兒:老大叫史麗翠,老二叫史麗娟,老三叫史麗萍。老大的小名叫大翠,老三叫萍萍,他們叫老二喜歡稱一個字,娟。我聽老史這麽叫過,聽大翠也這麽叫過。老史家的三姐妹年齡相差不大,她們性格各異,風格突出,大翠懂事明理,手腳麻利,會抽煙,也愛打小牌,長相也不差;老二史麗娟長相稍平,身材一般,受教育程度最高,有自己的主見,開始還跟我說話,到她家之後,因為最早發現她父親邀請我到她家是有目的的,也看不慣她父親的做派,情緒突變,有抵觸情緒;萍萍天真爛漫,口無遮攔,身材、長相最漂亮,是個人精。我平時就喜歡讀書,也寫過幾篇小說,樂於分析人物。我在心裏對他們一家這麽分析著,覺得挺有趣的。我知道,我的到來,在他們家已經掀起了波瀾,接下來,在全村引起反響也未可知。造成這樣的局麵,是我事先沒有想到的。我想,這次北大荒之行,即使沒有領略到神奇曼妙的北大荒風光,能近距離接觸、了解這一家人,也是此行的大收獲,會對我的寫作和對人世的認知大有幫助。
早上我是最後一個醒來的。我看到對麵炕上都收拾幹淨了,被褥都歸整到櫥架上了,史麗娟在炕桌上寫作業,她換了件毛衣,是一件紫色的高領羊毛衫,臃腫的棉褲換成了單褲子,頭發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巴,比昨天要鮮亮多了。萍萍還是那樣的豔麗,紅毛衣綠褲子,長頭發不像昨天那樣披散著了,而是紮成兩根大辮子,規規矩矩的大辮子。她繼續織毛線,還是昨天那件白毛衣。
“哥你醒啦?”萍萍的聲音很脆,她看我正在穿衣服,又說,“哥你不用穿那麽多,在家裏暖和的。”
史麗娟直了直腰,重重地放下手裏的筆,瞪了萍萍一眼。
萍萍知道自己聲音高了,又放低嗓音說:“我給你打水洗臉啊,再熱飯給你吃。”
我發現,萍萍成了最愛和我說話的人,對我也最關心,她丟下毛線,去收拾了。我看史麗娟正在寫作業,便沒話找話地說:“做功課啦?”
史麗娟頭也不抬地哼一聲。
“哥,水來啦!”
“好好說話,喊?”史麗娟低聲嗬斥道。
“誰喊啦?寫你作業去。”萍萍一點也不相讓。
我洗了臉,刷了牙,吃了一碗苞米碴。這幾件事很快就做完了。我看看手表,已經十一點了。十一點,一個上午就要結束了。
“哥,下大雪了。”
“啊?下雪啦?”我驚訝了,昨晚還有月亮啊。
“是啊。”萍萍又坐到炕上織毛衣了,她朝我一笑,“哥,你們那兒下雪嗎?”
“下啊,都是小雪,落地就化成水了。”
“那多沒勁。”萍萍把手裏的毛衣往身上比畫一下,看我在看她,不好意思地征求意見道,“好看嗎哥?”
“好看。”
“哈,還是哥的眼光好,她們都說我……”萍萍看一眼史麗娟,調皮地伸了下舌頭,“空了我給哥也織一件。”
我看到史麗娟合上了書——這是不滿的意思。我便不再說話了。
可萍萍不管二姐的小動作,她繼續說:“哥,等會兒帶你出去看雪啊。”
萍萍望一眼窗戶。
我也看到有幾個人影走過。
萍萍趕緊說:“他們回來了。”
我聽到外屋地的門開了,然後是跺腳、抖圍巾和撣衣服的聲音,再然後,老史夫婦和大翠陸續進來了。老史說這場雪要下兩三天,是多年不遇的一場特大雪。我聽了有點莫名的興奮,遇上多年不遇的特大雪,一定很好玩的。老史接著告訴我,他給我找了一間屋子。
“就是井房,”他說,“在村西頭,剛生了火,現在就可以搬。對不起小陳啦,條件不太好,先委屈一下啊。”
聽說有一間獨立的小屋,我興奮了。能目睹一場他們都不常見的特大雪,也是不虛此行啊。搬出去,獨立居住,就能避免和他們一家住在一起的不便和尷尬了。這兩個消息都是好消息啊。
我也沒有什麽好搬的,隻有一個包,老史給我背上了。於是我穿上軍大衣,戴上帽子和手套,圍好圍巾,隨著老史出門了。
外麵的雪確實很大,悄無聲息的,像一團一團棉絮,從天上飄落下來,眼睛都睜不開了,能見度隻有三四米遠。地上的積雪已經很厚了,一腳下去,能漫了鞋幫。我欣喜地四處張望著,跟在老史的身後,跟得很緊,我怕一不小心跟丟了,迷路了,找不到井房也回不了老史家了。老史不僅背著我的包,肩上還搭著那條我夜裏蓋過的被子。
我們不過是路過四五戶人家,又走過一段不足兩百米的空地,就是那間井房了。老史掀開吊搭子(一種野草編得很密的簾子),推開了一扇門。
屋裏隻有一張三麵靠牆的土炕,比老史家的炕窄多了,就像一張單人床。
這間屋子太小了,我目測一下,大約三米長不到,兩米五寬左右吧,正對門的炕頭上,是一個隻能放一個燒水壺的地灶爐子,爐子上已經焐上水了。在爐子的一邊,是一個破鐵皮桶,桶裏是大半桶和成泥狀的煤。爐火很旺。小屋裏暖烘烘的。**鋪一張炕席,新的。老史抖了抖被子上的雪花,朝炕上一放,加上我的包和幾樣衣服,小屋頓時有了生氣。
“太小了太小了……”老史連聲地嫌棄著。
“很好很好……”我是真心覺得好,畢竟是一個獨立的空間了。
老史坐到炕上,掏出煙,遞給我一支,見我擺手,自己點上了。老史抽著煙,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對於我的到來,應該是很滿意的,從昨晚那場酒宴上就能看出來。他抽了幾口煙,開口跟我說話了,他講了這間房子的來曆,原來是看井用的。村子裏隻有這一口井,就在房子前邊。看井人就是昨天喝酒的老曹。
井為什麽要看呢?我雖有疑慮也沒有問。
“這雪撲下來了。”老史說。
我應一聲,琢磨著他的話。他用了一個“撲”字,倒是挺形象的文學語言,等會我要記下來。
老史吐著煙圈,伸伸脖子,繼續道:“你就安心住著,等大雪不下了,就可以跑出去玩了。不過要當心掉到雪窟窿裏。可以叫大翠、萍萍帶你出去玩。後山上有一片林子,可以去看看。山下那一大片都是水塘子,大大小小、好多好多的水塘子連在一起,不過現在都凍死了,看不到冒水泡了,鳥也早就飛走了,大雁啊,天鵝啊,綠頭鴨啊,還有黑尾鷸,不知道躲到哪裏了,沒有好玩的東西了。可以到市裏玩玩的,吃吃飯,喝喝酒,逛逛百貨公司。離這兒五六裏地遠的,還有一個湖,以前叫老龍湖,現在叫老龍崗水庫,有人在湖上冬捕,能逮到大魚。老曹一早去買魚了,這腳前腳後就要回來……中午可以吃到魚了。你們南方人愛吃魚的。”
井房
來叫我去吃午飯的,是大翠。
大翠來敲門之前,我正在看書。老史一離開,我就看書了。我也盤腿坐在炕上。可我坐不到兩分鍾,就累了。隻好又伸開腿坐著,也沒有兩分鍾,仍感到不舒服,便把被子鋪在炕上,躺著。我看了幾頁書,是那篇沒有看完的《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當時我正看到愛米麗小姐躺到密室裏的**,她身邊就是男友的屍體,心裏正害怕著,門被突然敲響了。我內心的懼怕正達到頂點,突然的敲門聲和緊隨敲門聲被推開的門,都讓我感到驚悚。大翠顯然看到我緊張的樣子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以為是她嚇著了我,在門洞裏愣了一下,比我還緊張。
“啊……來啦?”我說。
大翠抖抖身上的雪,眼睛不再看我,微微地低斂著眉眼。
我看到大翠穿了件大紅色的棉襖,大圍巾並沒有把臉包住,臉上泛著紅暈。她圍巾上的雪有一大堆。肩膀上也堆著雪。她沒有要抖落身上的雪,輕聲道:“吃飯了……”
大翠隻說這一句話,就走了,推開吊搭子就走了,連門都忘了關。一股冷風從草簾子的縫隙裏鑽進來。我趕快關上了門。我感覺大翠雖然走了,那緋紅的麵頰和緊張的眼神都留在了屋裏。
我穿好衣服,特意把大衣穿上。我這樣武裝自己,是想吃完飯後,去雪地裏走走。到現在,我還沒有仔細看看村莊的麵貌呢。如果能在大雪中走走,一定很刺激,一定會有不一樣的體驗。我有點興奮起來。
門突然被推開了,進來的是萍萍。
萍萍是大喘著進來的。她進來就拍打著身上的雪。我看到她穿得那麽單薄,紅毛衣,綠褲子(感覺連秋褲都沒穿),外麵套一件男式的短大衣。我認出來,那是老史的大衣,穿在她身上顯得空空****的。外麵正下著大雪啊,如果不是那件大衣,會把她凍壞的吧?果然,她進屋就往爐火邊湊,大聲(完全沒必要)說:“哥,我來帶你家去吃飯……我老姐真是沒用,這麽大的雪,哪敢讓你一人回啊,迷路了咋辦?氣死我了,叫我多跑一趟。哥,你不知道雪有多大,我都走不動了,這樣下到明天,會把你的小屋門給堵死的——放心哥,堵死也不怕,我來把你扒出來,嘻嘻嘻……呀,哥,爐子要瞎啦,瞎了就真凍死了,來,我教你弄爐子!”
萍萍一邊弄爐子,一邊告訴我,煤塊不能太小,要不大不小,還要立起來,立起來才好燒。萍萍給爐膛添煤的動作很利索,幾鏟就好了,煤在爐膛裏,像排列整齊的餃子。她扔了煤鏟,看我已經穿戴好了,趕緊說:“走吧走吧,一會爸又要來了,他最急。哥,中午吃魚哦,老龍湖的大魚,爸說你是南方人,愛吃魚蝦……嘻嘻,昨天沒吃好吧?我看你吃飯比吃藥還苦,真替你難受。都怪老姐,她平時挺會做菜的,不知怎麽昨天晚上失手了,連辣椒都沒放,油放那麽少,那麽難吃,她自己都吃不動了,活該!……走吧,走吧,你這要趕多遠的路啊,穿這麽整齊?就是吃個飯喝個酒呢。”
萍萍的話真多,就這麽一會兒,比她兩個姐姐的話加在一起還多。
“還要喝酒啊?昨天不是喝過了嗎?”
“昨天沒喝好。今天重喝,今天還有魚呢。”萍萍眼睛一眨,咧嘴笑著,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告訴你一個秘密啊,今天的魚,是請曹嬸來燒的。曹嬸,就是曹叔的老婆,她是南方人,她媽媽是從安徽那邊逃荒過來的。曹嬸會燒魚,全村都有名,硬是把大姐都教會了。以後在咱家,不愁沒魚吃了。”
聽她的話,好像我要在她家待多久似的。
中午的魚確實好吃,幾個大魚段,又嫩又鮮。我看到了那個“曹嬸”,一個精幹的女人。她和女主人(老史叫我喊她嬸,我叫不出口,叫她史嬸,又太難聽了)都沒有上炕吃飯,而是坐在對麵的炕上,一邊抽煙一邊說話,時不時地看我們喝酒。我們,就是老史、老曹和三姐妹,酒和昨天喝的一樣多,三瓶。史麗娟還是沒喝,也最沉默。我似乎也不像是一個主要的客人了,因為坐在炕頭的,是老曹,老史還是背窗而坐,接著是我,我的邊上是大翠,接下來是史麗娟和萍萍。老曹先講了去老龍崗買魚的經曆,由於雪大,根本看不到路,連馬都走迷了。又講買魚的人真多,他再遲一步,就買不到了。最後還是講他們自力村有多麽的好,外來的人都能適應,是個美麗富饒的地方,一口人分了二三十坰地,哪家都有百十來坰良田。老曹的話中,又穿插幾個笑話,其中有一個,是關於他自家的大豆,由於第一場雪來得早,沒來得及收,全被大雪覆蓋了。我聽了,覺得可惜,可他們卻都大笑起來。老曹和老史都喝了不少酒。慶幸的是,沒有人像昨天那樣勸我喝酒了。倒是萍萍,沒比昨天少喝,臉都喝紅了。
吃完飯,我要回井房去。老史不放心,要送我,被老曹勸住了,老曹說:“這麽大孩子了,就這點路,閉著眼都摸回去了——讓孩子自己適應適應。”
對麵炕上的曹嬸倒是比任何人都關心我,她不迭連聲地說:“這麽大的雪,把孩子摔了碰了怎麽辦?大姑娘送送。”
“大姑娘”就是大翠。她果然聽話,趕忙下炕穿衣服了。我估計,她剛才去井房喊我吃飯,又自己一個人跑回來,肯定受到了曹嬸等人的批評。所以這次才這麽積極。我本想說我自己能回,又覺得這樣說不僅是拂了曹嬸的好意,也讓大翠為難,我便悉聽尊便了。
臨出門時,老曹又關照大翠:“把爐子燒旺些。”
曹嬸跟著又來一句:“有大翠就放心吧!”
但路上卻發生了意外——我摔了個大屁蹲,毫不留情的,就是一個大摜。因為四周除了大翠(離我有兩步遠的距離),沒有任何東西讓我拉拽或扶抱,隻能任其結結實實地摔倒在雪地裏了。大翠“啊”的叫一聲,試圖過來拉我,腳下沒站穩,也趴到了雪地裏,趴了個“狗吃屎”。我們誰都沒有拉誰,各自爬了起來。我並沒有摔壞,也沒感到疼痛,雖然狼狽了些,瞬間又覺得這是一次好玩的經曆,必須要有這樣的經曆,才對得起這漫天的大雪,便哈哈大笑了。大翠見我笑,也笑了。
回到井房,大翠沒有脫外套,她一進來就捅爐子。她拿起爐鉤,在爐子裏捅捅攪攪,爐火便呼呼燒起來了。
“你看書啊?”她看到炕頭的那本《當代美國短篇小說選》了。
“你也愛看?”
她立即紅了臉,說:“娟愛看。萍不看,萍念到初一,怎麽也不去念了。我也不是念書的料。”
“噢……”我應一聲,沒話了。我把書拿在手裏。我知道當著客人的麵看書不好。
大翠手裏拿著爐鏟子,踟躕一會兒,說:“你和人打架啦?”
“啊?沒有啊?”
“我瞎猜的。”她說,聲音很輕,“去年,有一個逃婚的,跑到前麵的自民村,不走了。她是個女的,肚子裏帶著個孩子。”
“噢……”我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你在家是做啥的?”
“寫作。”
“啥?”
“寫作。”
我看她還不大懂,便把手裏的書舉舉,說:“就是寫書的。”
她眼神略有錯愕,低頭想了想,突然說:“我回啦……”
大翠走了,留下的眼神是錯愕,我也便錯愕了一會兒,情緒像屋外的雪花,飄飄的。
我要繼續把《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讀完,便收收心,回到小說中。小說中的愛米麗挺奇怪的,她幾乎與世隔絕了一輩子。她唯一的愛,就是那個來自外地的鋪路的工頭伯隆。伯隆對於小鎮來說,是個異類,他活潑開朗、健康年輕,引起了小鎮上所有人的喜愛和尊重,他與愛米麗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伯隆代表著四處遊走、見多識廣、及時行樂和缺乏責任的北方新興文化,是工業時代的產物;愛米麗則完全相反,她固守家園,秉性高貴,我行我素,特立獨行,鄙視新生事物,雖然掙紮在南方舊時代的沒落裏,卻心安理得。伯隆對愛米麗並不是真愛,甚至帶點玩弄之心,最後想要拋棄愛米麗。愛米麗在小鎮浸**多年,不聲不響地施以計謀,在自己布置一新的婚房內殺死了伯隆,並藏屍於此,直到她自己等來了人生的末路,也躺到了伯隆的身邊。老史家的人會不會把我當成伯隆?可愛米麗是誰呢?大翠?顯然她還沒有愛米麗的心機。我呢,不過是個過客。如果不是這場雪,我可以現在就離開這個偏僻的小村莊,踏上回家的旅途。可這場雪……會不會把我與世界隔絕了?
井上
我要給家裏寫封信。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不可遏製,就要立即把家書寫好,告訴家裏人,我到佳木斯旅行了,讓他們知道我的準確位置。家裏人知道我在哪裏,他們放心,我也安心了。可我沒帶稿紙和鋼筆。我立即想到了史麗娟,可以跟她借筆要紙啊。同時又想到了代銷店,村裏能沒有代銷店嗎?紙筆肯定有賣的吧?如果有代銷店,我還要買點別的東西,比如我現在刷牙、喝水隻用一個杯子,可以再買個專門喝水的杯子;比如我隻有一條毛巾,可以專門買一條擦腳毛巾;比如我可以買點零食——我最喜歡吃小麻餅和冰糖果子了,我晚上讀書或寫作累了的時候,可以吃點。還要買稿紙,我要寫作,我要寫小說,沒有稿紙怎麽能寫小說呢?在大雪封門的日子裏,在異鄉的一間小井房裏,正是寫小說的好時辰啊。我可以把我早就構思好的小說寫出來。那是一篇關於落後農村換親的故事,是一個悲劇。如果能在北方的封閉的農村,寫出南方味的小說來,把人物、環境互相錯位,互相嫁接,讀者根本不知道是寫南方,還是寫北方,他們會感到非常新奇和有趣,會欽佩作者駕馭故事的能力。
我思想異常地活躍,也十分地亢奮,就像外麵的大雪一樣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