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炕上拿過大衣,穿好,決定去老史家,請老史家的人帶我去代銷店買東西。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雪停了。不,是基本停了。我居然一點也不知道。不是說要下兩三天嗎?怎麽一天不到就停了?更讓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的門口,也就是井房的門口,厚厚的積雪,已經被誰鏟走了,堆在離井房一丈多遠的地方,那裏堆成了一座小型的雪山。鏟雪的鐵鍁,就靠在井房的門邊。這是誰幹的呢?我第一個想到了老史,沒錯,隻有他,才會這麽照顧我。我有點感動,同時又覺得歉疚。我再看看鏟雪後的地麵和積雪的落差,這雪的厚度在半尺左右。我仰頭望望天,天空陰沉沉的,仿佛藏著更多更厚的雪。我望一眼遠處,除了雪地上冒出的那些樹和樹枝,全是一片潔白,沒有飛鳥,沒有雞飛狗跳,也沒有飄動的落葉,大地靜靜的,一切都靜靜的,連雪都靜了。雪成了主角。

什麽地方響起了“哢哢”聲。我轉頭一看,在西南方,離我七八十米的地方,有兩個人。我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一個,她便是史家三姑娘萍萍,因為那條綠褲子,在白雪的映照下,太豔麗了,就像雪野上的一片綠葉。她在幹什麽?哦,我看到兩個水桶了——她在挑水,她正在水井上打水。我對雪地裏的井感到好奇,便向那邊走去了。

通往水井的路上有幾行深深的腳印。

“哥!”萍萍先看到我了。

她今天沒有穿她爸的短大衣,但似乎也不是穿她自己的大衣。她所穿的大衣,我認出來是她二姐史麗娟的。她用圍巾包住頭和脖子,隻露出半張臉來。上衣雖然不是太合身,但修身的綠褲子,仍然勾勒出她嬌美的身材。她撲閃著眼睛叫我一聲,對身邊的一個女人說:“就是他,二姐的同學。”

那女人朝我笑笑,使勁盯著我看幾眼,說了句“二姑娘的同學真好”,又邀請萍萍得空了到她家玩玩,便挑著水桶走了,扁擔和腳下,都響起了“咯吱咯吱”聲。

“我說你是二姐的同學,嘻嘻……”萍萍跟我伸了下舌頭,意思是她撒謊了。

“說什麽都行。”

“嘻嘻……”

“這就是水井?”

“是啊。”

“深嗎?”

“你看看,小心啊,井口滑的……別看啊。”

我在離井口還有一步遠的地方,伸長脖子,向水井望望,黑乎乎的,什麽也望不見。我看著遠去的挑水的女人,小聲問她:“為什麽說我是你二姐的同學?”

“爸讓我這麽說的。”她依然撲閃著大眼睛,看著我,“隻有曹叔曹嬸知道你不是二姐的同學……”

我知道她話裏藏有另外的意思。我不想多想,又把話轉了回來:“怎麽你來挑水?”

“爸去老曹家嘮嗑去了——就是說事去了,他們大人的事真多,我和二姐都煩他們。媽和大姐看牌去了——午飯一吃完,就有人來請大姐了,呶,就是剛才挑水的那家,他家有牌局,也不算賭錢,就是玩的。媽那才叫賭呢,連天帶夜的。二姐在做功課,咱家就她愛讀書,她要考大學的,她不想做我們自力村的人。我不挑水誰挑水?”

“我來幫你……”

“你呀……不不不,你是客人。再說,路滑,你不行。”萍萍挑起了水桶,走了。

“想去小商店,買本本,還要買筆。”我跟在她身後說。

“到我家拿呀,跟二姐要。”

路過井房門口時,我突然想起來了掃雪的人,便說:“是你掃了門口的雪?”

“是啊,驚動你了吧?我知道你在看書呀。這雪還要下的,我怕夜裏下更大的雪,把你埋在井房呢。”

到了她家,看到史麗娟在寫作業。史麗娟抬頭看到我了,神情有些呆滯,那是專注的表現吧。她看到我就像沒看到一樣,沒理我,表情也沒有變化,仿佛我不存在似的,又繼續埋頭寫作業了。

“二姐,哥要紙和筆……二姐,聽到沒有啊?哥跟你要信紙……”

“聽到聽到……”娟顯然反應慢了些,她紅了臉,從書包裏找出一支鋼筆,又找了一個本子給我,“沒有信紙……本子行吧?”

萍萍替我接過來了,又轉頭問我:“行吧?”

當然行啦。我拿了本子和筆,從老史家出來,天空的雪又往下落了。

代銷店

到了傍晚,我的信寫好了。

雪更大了。比上午還大,才四點多鍾,夜色已經提前來臨了。我幾次到門口看雪,看霧騰騰的世界,心裏也蒼茫起來。我在給父親的信中,把雪景描寫得很美,把北大荒的人也描述得很有趣,還說酸菜很好吃,酸菜燒牛肺也很好吃,還寫了幾乎被冰凍封口的水井。我沒有提到老史家的三個姑娘。

萍萍又來了,這回她給我送來了炒米。我剛才寫信的時候,還真想吃點東西。在這樣的天氣裏,不找點事做,沒有零食可吃,真會很無聊的。金黃色的炒米裝在一個玻璃的罐頭瓶子裏,隔著瓶都聞到炒米香噴噴的味道。我感謝萍萍送來的炒米。她卻說不能感謝她,是她大姐從老吳家拿來的,放在家裏好幾天了,沒人吃。又多了個老吳?這又是個什麽人物呢?是不是老史不想讓大翠在他家看牌的那個老吳?萍萍不說,我也不好多問。但,我還是發現了一個小秘密,就是萍萍在說到她大姐的時候,總會看我的臉色,似乎她大姐是一支溫度計,能夠試出我的溫度似的。萍萍這次說她大姐的時候,照例還是觀察我的臉色,又接著告訴我一個更為重要的消息:今天晚上,老曹在家裏請客,專門請我到他家喝酒。

“不去不行嗎?”我商量著,我一怕生人,二怕喝酒,關鍵是,害怕這場酒有更多的內涵。

“不行的,爸都回家搬酒了。”

“可是,我要寫信,我的信還沒寫好……”我撒了個謊。

“明天寫呀,反正你也走不了……瞧這場雪。”萍萍看著我,“你不走了是嗎?”

“誰說的?”

“沒有人說……”她突然嚴肅了,聲音低了很多,“我瞎猜的……”

“村子上有小商店嗎?我要買本稿紙。”我趕快轉移了話題。有些事情還真不是挑明的時候,萍萍要說希望我不走,或說有人希望我不走,我又怎麽回答?我說要買稿紙,是個很好的轉移。

“買什麽?”萍萍的眼睛又驚詫了。

“稿紙……就是信紙。還要買幾個信封。”

“老吳家的小商店可能有信封……哥,我帶你去買,正好我要到老吳家去喊大姐——大姐也要到老曹家喝酒,老曹也請了大姐。”

“誰?”

“大姐呀,你不高興?”

我還真不能說不高興,隻好說:“我以為老曹請了你們一家……你和娟也去吧?”

“我們都不去的。”萍萍聲音突然提高了。

我跟著萍萍出門了。

老吳家住在村東頭,要經過萍萍家的門口。從萍萍家窗前路過時,我聽到屋裏有爭吵聲,是史麗娟的聲音,她在責問和嗬斥誰。可能是感覺窗外有人吧,史麗娟的聲音立即住了,但我還是感覺到氣氛的緊張。

萍萍看到我猶豫的眼神和遲疑的腳步了。她催促道:“別管他們,咱們走!”

我們到了老吳家時,我發現這個老吳家和萍萍家完全不一樣。老吳家在村子的東頭,有一個大大的院子,三間磚瓦結構的堂屋又高大又敞亮。

我們一進門,就看到在井上遇到的挑水的那個女人了。她一見萍萍,熱情地說:“三姑娘來啦?快快快……裏屋炕上坐……”

“不坐了,哥要買信封,吳嬸,你家裏有吧?”

“有!”

我已經看到她家房屋的內部結構了,比老史家要闊氣多了,老史家是兩間,分裏屋和外屋。她家是三間堂屋兩頭房,當央這間,雖然也可稱“外屋地”,但不像老史家的外屋地那麽冷,應該也有火道通過。外屋地靠後牆有兩個貨架,上麵零亂地碼著一些日用商品。兩頭房的房門都是玻璃門,能看到緊閉的屋裏人頭攢動、煙霧繚繞的。大翠可能就在其中的一間屋裏看牌。

我買了兩個信封。

萍萍已經進了裏屋了。

我隻從門窗的玻璃向裏看了看。我看到一張大炕上,有五個人圍著炕桌而坐,三個女的,兩個男的,有老有少,他們每人手裏舉著一把牌,是紫紅色麵子的、窄窄的小牌,不是撲克牌。這種牌我沒見過,不知道怎麽玩。除了五個看牌的人,還有兩三個人在相眼。我看到大翠的位置正麵對著門,她麵前有一遝毛票,毛票邊上還有一盒香煙。此時她正在跟萍萍說著什麽,一抬頭,看到了我,便把牌放下來,從炕尾抱了一堆衣服,下炕,拿了香煙,出來了。

大翠

我們重新走在村路上時,天就要黑透了。

雪似乎更大了些,風也刮了起來。一天沒有風,雪的威力少了點勁。經風吹動的雪沫子,甩到臉上,像是有無數根針紮過來。我們縮著脖子,從一戶戶人家的門口走過。村路並不筆直,人家的屋裏透出的燈光有明有暗。

萍萍走在前邊,我跟著萍萍,大翠落在最後。走過大約七八戶人家,萍萍停住了,轉過身,隔著我說:“大姐,我回啦。”

大翠沒有說話。

萍萍又對我說;“哥,好好喝……少喝幾杯,別醉了找不到井屋啊。”

萍萍從我身邊經過後,突然跑了起來,胳膊還帶了下大翠——感覺是故意的。毫無準備的大翠被帶了個趔趄,而萍萍也差點滑了一跤。

我知道,這家就是老曹家了——在雪花飛揚的空氣裏,我已經聞到飄**的菜香味了。

我轉頭看大翠,大翠也看我。她用圍巾包著的臉上,隻露出一雙眼睛。她看我看她,小聲道:“曹叔……請你去喝酒……”

大翠說話很慢,有較長的停頓,感覺不到她對老曹的宴請是喜歡還是並不喜歡。我真心不想去喝酒,但還沒有想好拒絕的理由。我聽大翠的聲音那麽微弱,這助長了我拒絕的勇氣:“我要給家裏寫封信……你去喝吧。”

“嗯……寫信是大事。”她如釋重負地說,“那……我也不去了。”

大翠的話,讓我知道我錯了——如果我不去老曹家喝酒,老曹就沒必要請大翠了。大翠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她停了幾秒,或十幾秒,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老曹家的門突然開了,燈光一下子放了出來,照射在雪地上,光影裏的雪花一團一團地在風中飄舞。跟著燈光一起出來的,正是老曹。

“進來呀,進來呀,我估摸著要來了嘛……哈,這不是就來了嘛,這倆孩子,真好……”老曹緊走了幾步,“大翠,你這孩子,害什麽羞啊,快領小陳進來,快,進屋!”

大翠逃不掉了。我也逃不掉了。

坐在老曹家的炕上,我極不自在。大翠也不自在。我還後悔,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去吃了。嘴上說不去(心裏也不想去),卻雙雙對對走到了老曹家的門口(老曹並未看到我們是被萍萍押解著來的),還嘀嘀咕咕說不想去,最後被老曹拉了才去。

大翠是怎麽想的呢?我看出來,她的情緒也不佳,心情也好不起來,平時就不愛說話,這會兒更是緘口不語,自始至終沒有主動說一句話,連一個字都沒說。我隻是埋頭吃菜,叫我喝酒就喝一口,最後象征性地敬了老曹一杯。其實這隻是我在自力村的第二天,感覺就像經曆了很久似的。我不再像昨天晚上或今天中午那麽矜持了,而是稍許放開了些。再說,老曹家的魚燒得還不錯,酸菜燉羊肉,也比老史家的酸菜燉各種動物的下水好吃些。我總結一下,老曹家的菜之所以好吃,是肯在菜裏放油。老曹家舍得吃,還舍得放油,真誠待客,看來他們兩家還真是好朋友,老曹也是真心在幫老史。

老曹家的人口不多,有個兒子,結婚後,到城裏去居住了,有個女兒出嫁了,家裏就夫婦二人。老曹和曹嬸倒是一如既往的熱心腸,一邊吃飯一邊說了許多我和大翠一聽就明白的話。比如,曹嬸說,要兒子有什麽用?我家老大帶著媳婦住在佳木斯了,什麽事也指望不上他的。老曹就不同意了,說誰指望他啦?咱孫子姓曹就行,老史家不就是缺這一支?但我們二人像約好似的,就是不朝上扯,就是裝糊塗。曹嬸急啊,看我們一副不解風情的樣子,隻好自作主張地安排了,她安排我安心在自力村過年,年後去佳木斯玩幾天,再去哈爾濱玩幾天,甚至連四月開犁、五月種大豆的事都說了。老曹在曹嬸安排的時候,適時地幫著腔,還多次叫大翠表態。大翠不表態。不表態也不能生氣。不但不能生氣,還必須要笑。大翠的笑言不由衷,她那哪是笑啊,簡直就是無可奈何啊。

由於話題對不到點子上,又不好直接讓我做老史家的上門女婿,老曹隻好岔開話題,問我住井房裏適應不適應,都忙些什麽。我說我在井房給家裏寫了一封信。老曹敏感而警覺地問我信上說了什麽。我說就是跟家裏說一聲我在這裏挺好的。老曹點點頭,然後有了點思想,和曹嬸眼神交流了一下。大翠就是在這時候說吃好了。其實大翠早就不動筷子了。她說吃好了,就是要回去的意思了。老曹哪能願意呢,一瓶酒,喝了還不到一半。老曹給我和大翠又倒滿了杯子。老曹家的杯子,比老史家的杯子要小一些,是二兩一杯的。老曹夫婦倆慫恿我和大翠喝一杯。我不知道這是什麽路數,有沒有什麽特別的講究,反正我不能喝猛酒的。我就推托不喝,再喝就醉了。老曹夫婦當然是再三勸了,還讓大翠先舉杯。大翠眉眼低斂著,杯子舉起來了,我就不好再推了。但大翠是真幹了個滿杯的,是一口就幹了的。我隻是喝了一小口,看大翠幹了,又補喝了一大口,也隻是喝了三分之一。老曹不允,我也不能再喝,推讓間,大翠做了個驚人的舉動,她說了聲“我來幫你喝”,酒杯就到她手裏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一仰而盡了。大翠放下杯子,說:“喝好了,回家!”

大翠這回是果斷決絕,說走就走。

我迅速穿了大衣,跟著大翠往門外走。

老曹夫婦跟在後邊送我們到門口,一直遺憾地說沒招待好我們。

風比剛才大多了。雪花開始橫飛,由一根根鋼針,變成了一條條鞭子。地上的積雪也很厚了,腳下響起“噗噗噗”的聲音。

我以為大翠不會再跟我說話了。可路過她家門口,就要分手的時候,她禮貌地邀請我去她家坐會兒,在我說“不去了”之後,又關照我看好爐子。

雪後

大雪又下了一夜,第二天斷斷續續下了一天,直到第三天清晨,才是大晴天。

雪後的太陽像是被雪洗過一樣,幹幹淨淨的,天空也幹幹淨淨的,空氣非常潔淨透明,無邊無際的雪野在陽光下閃耀著更白的光,猛一抬頭,會有種刺目的感覺,要把眼睛眯一會兒才能適應。

我和老史家的三個姑娘來到村後的公路上玩雪了。

本來沒準備玩雪。我把寫好的信裝進了信封,還封了口,到老史家吃早飯時,請他給我寄了。因為昨天晚上喝酒時(這幾天,除了早上不喝,午飯和晚飯都喝酒)老史說過,明天雪停天晴,他就要進城,辦點好酒好菜回來過年,還用抱歉的口氣說這幾天沒讓我吃好。言下之意,買點好吃好喝的,也是為了我。老史從老吳家借了木爬犁和那匹白馬,套好走了。我想跟他一起去,想去城裏看看。但老史說新雪過後,雪很絨,很暄(很軟的意思),路上容易發生翻車啊什麽的,去年還摔死過馬,過幾天,等路上的雪壓緊了,再帶我進城。老史的話有道理,因為萍萍也說過類似的話。

老史家的三姐妹,除了吃飯時間,很難看到她們紮堆在一起。能在雪後的陽光下,一起到村後的公路上玩,一定是因為我。我發現,她們都經過精心的打扮,最亮眼的,還是三姑娘萍萍,她今天穿一條褲腳更加肥大的紅色喇叭褲,屁股到腿彎都收得很緊,白色的太空棉夾克式棉襖,裏麵是綠色的高領毛衣,大圍巾是嫩黃色的,加上她白皙的皮膚,鮮枝活葉,就像春天的一枝花。相較萍萍而言,二姑娘史麗娟的穿著就太一般了,但也比平時講究,最顯眼的是那件羊毛衫,兔灰色的,胸前帶一朵小紅花。萍萍人像一朵花,豔麗,喜感。史麗娟是戴一朵小紅花,卻沒有小紅花那樣鮮豔,這可能是性格決定的。大姑娘大翠也換了新裝,栗色的褲子,雖然不像萍萍那麽“喇叭”,也把屁股包裹得緊緊的。和往日不太一樣的是,她沒穿那件平時常穿的臃腫的大衣,而是穿了一件套著花格外套的棉襖,這樣,她的身材比平時窈窕多了,卻也失去了一些矜持和莊重。大翠能夠跟我們出來玩,還遭到萍萍的奚落:“難得大姐今天不去玩牌啊。”大翠並不去理她,而是跟史麗娟耳語了什麽,惹得史麗娟也笑了。萍萍知道兩個姐姐一定是拿她的穿著尋開心了,便不依不饒地追打大翠,還抓一把雪擲向史麗娟。

村後的公路離村子有二三百米,是繞著山嶺蜿蜒到村後的。公路上,已經有馬拉爬犁的痕跡了,還有膠輪車的車轍印。我們先是踩著車轍印走。大翠和史麗娟都是慢慢的,小心謹慎的。我也是。隻有萍萍,蹦蹦跳跳的樣子。我跟著她們走了一會兒,便向雪厚的地方走。我試了試最深處的雪,一腳踩下去,一直漫到我的膝蓋。

萍萍扭回身,也跟我來了,她嘻嘻地說:“好玩吧。”

萍萍說罷就彎下腰,兩手攤開,一攏,就攏了一堆雪,又攤開,又一攏,那堆雪就大了一倍,她兩手一合,再一合,那堆雪很快就成了一個大雪球。她抓起大雪球,揮著臂,試投了幾次,才把手裏的大雪球擲向遠方。

萍萍在彎腰和揮臂扔雪球時,都露出了一截白閃閃的腰肢和肚皮,和滿眼的白雪交相輝映。我也被她的白肚皮閃了一下,像做了壞事一樣不敢看,便抓了個雪球,向路的一側扔過去。

史麗娟和大翠被我們感染了,也紛紛扔起了雪球。

在我們擲向雪球的方向,是緩緩的下坡,一直到坡底,便是一片闊大而平坦的雪原了,雪原的上邊,又是上坡,坡上便是一大片林子了,密集的林子一直延伸到望不見的遠方。

“那是後山?”我問。

“是啊,那就是後山。”萍萍拍著手套上的雪,“看,山坡上是我家的一塊田,就挨著那片林子,我還在林子裏撿過蘑菇——可惜你來的不是時候——北大荒最美的是夏天,山下邊有一大片沼澤地和淺水湖,節節草啊,蘆葦**啊,一簇一簇的,有許多大雁和天鵝,有一年大姐帶我去撿天鵝蛋,跌進沼澤裏,差點丟了小命。”

聽著萍萍的話,望著遠方的樹林和林子下的雪原,在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原下,就是萍萍說的水塘和沼澤了。我心裏充滿感慨,啊,這不就是我想來的地方嗎?除了季節不對,遼闊、無邊,沼澤、節節草、蘆葦**、白樺林,還有天鵝和大雁……太讓人神往啦。我真想聽萍萍繼續講下去,也想和她們一起去那裏走走。

這時候,有一輛摩托車駛過來了。騎手顯然也看到我們了,它鳴響了喇叭,而且很霸道地拉了個長音,示威一樣加速向我們衝了過來,在要靠近三姐妹時,一個急刹車,摩托車歪斜著滑翔了一段距離,濺起的雪高高飛揚,落在了三姐妹的身上。應該承認,騎手的動作雖然危險,也十分瀟灑。

但是,騎手的惡作劇引起了萍萍的不滿,她“啊啊”尖叫幾聲,抓起雪擲向騎手,還不依不饒地大聲罵道:“吳小胖子你要死啦!要死啦!”

叫“吳小胖子”的並不惱,還哈哈大笑起來。他單腿支著摩托車,熄了火,眯著小眼睛對大翠說:“大翠,我帶你兜風玩啊!”

大翠沒有理他。大翠撣著身上的雪。大翠“受災”並不是最重的,最重的是落在後邊的萍萍。萍萍滿頭滿臉都是雪,但萍萍不急於撣去身上的雪,而是衝在前邊,不斷地抓起雪擲向吳小胖子。

吳小胖子對於萍萍擲過來的雪,也不去躲閃,隻是傻傻地笑,繼續看著大翠。

史麗娟拉走了萍萍,還瞪了萍萍一眼,對大翠說:“回家!”

大翠不再撣雪——她身上其實沒有雪。

三姐妹幾乎是並排著,走了。

吳小胖子的摩托車又轟轟響了起來,從我們身邊騎過時,回頭衝我們吹了聲口哨。

“小流氓……醜得跟鬼一樣!”萍萍依舊不服氣,但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她對我說,“家裏開個破小店就顯擺了,要不是他爸在鎮裏的農科所當所長,他也當不了聯防隊員,有啥了不起的,還到處抓賭博,他自家的小牌局怎麽不抓?大姐,不許你再去他家看牌了,也不許你再搭理他了……”

萍萍

走進村莊後,我要向西,去井房,而三姐妹要回家。就要分手了。我想邀請三姐妹去井房玩,主要是想聽聽她們講後山的故事,講白樺林裏的小花鼠,講山下邊的沼澤地,講大雁和天鵝,再谘詢她們,雖然是大雪天,還能不能去那兒玩一次,感受一下冰雪下的沼澤和水塘。但史麗娟說雪太大,路不好走,危險。她順帶著也攔住了大翠和萍萍,她指揮大翠去前莊(就是自民村)把她們的母親喊回來。史麗娟說:“就知道賭,遲早死牌局上了!”

史麗娟的話很負氣,也是說給大翠聽的。大翠也愛小賭。

大翠自然不爽,她又指揮萍萍說:“你去!”

“誰愛去誰去!”萍萍才不理這一碴,頭一梗,回家了。

不歡而散啊。史麗娟偷看我一眼。史麗娟的本意不是這樣的。但史麗娟也不想和我解釋什麽。我去後山的白樺林和冰封的沼澤地的想法也隻能是想想了。但我又多了一些思考,覺得這三姐妹都像各懷心機,都在鬥智鬥勇似的。我還想,這可能都是因為我的到來。我的突然闖入,給這個北方小村子帶來一股暗流和波動,也給這個家帶來了不安定因素。

回到井房,我心裏還惦記著遠處的白樺林和冰雪覆蓋的沼澤地,如果不能在臨走時去那裏感受一下,總是不甘心的。

萍萍又回來了,仿佛她最能懂我。

“哥,你要去後山玩白樺林和沼澤地,我帶你去!”萍萍一進屋,就亢奮地說,“別聽二姐的,她什麽都怕。她就是個膽小鬼!”

真是求之不得啊。我立即跟著萍萍走了。

這時候我才發現,萍萍換衣服了,上衣還是白色太空棉夾克小棉襖,腿上換了一條藍灰色的棉褲。棉褲又舊又硬,還有些短,走路時發出“嚓嚓”聲。萍萍忍不住告訴我,這是她媽去年的老棉褲,雖然不好看,但是可暖和了。

通往後山的路,真要走起來,我還是怕的。從村後的公路下來,就是大緩坡。剛才擲雪球時,覺得後山並不遠,坡底的開闊地(沼澤和水塘)也近在咫尺。這陣子,卻發現有些距離了,緩坡上的那些樹,還有一排電線杆,看上去都很渺小。我跟在萍萍的身後,看到她一腳下去,雪就漫到了腿彎裏,要拔出來,才能走第二步。

“我們走的是路嗎?”我跟在她後邊說。

“放心吧,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萍萍停下來等我,“看到那棵大樹沒有?”

我順著萍萍手指的方向看去,說:“看到了。”

“大樹前邊,還有一棵樹,看看?”

“看到了。”我想,這哪裏是什麽大樹啊。

萍萍像能聽到我的心語似的,解釋道:“遠看不大的,近了,你就知道,是大樹了,我們兩人都摟不過來的——第二棵大樹前邊,有個大山包,看到沒有?”

那算什麽大山包啊,就是緩坡上又隆起的一道嶺,在萍萍眼裏就成大山包了。不過,白雪在那裏起伏,倒是有幾分壯觀和浪漫。

“到了那裏就好了,可以順著陡坡滑下去,連滾帶爬就到水沼了。”

“我們會漏到水沼裏嗎?”

“會呀,水沼很深很深的,深到沒有底。水沼裏還藏著怪物,有一年,一隻山羊走進去就沒有出來,聽大人說,水沼還吃過一頭驢。你又瘦又高,都是瘦肉,水沼最喜歡吃了,正對胃口呢。”

“啊?”

“嚇唬你的,哈哈哈……啊?啊?”萍萍學著我的口氣,“笨不笨啊?這樣冷的天,水沼早就凍透了,收割機開進去都漏不下去的。”

哈,我上當了。不過萍萍那認真的口氣,還真嚇著我了。

“走吧。”萍萍拉住了我的手。

我心裏緊張了一下,雖然都戴著厚厚的手套,我還是感覺到萍萍的手的溫暖。其實我應該拉住她才對。但萍萍的手很有力。在萍萍的助力下,我們一歪一扭地行進在雪地裏。本來我就不後悔來後山,有了萍萍的陪伴和牽手,更是平添了一種動力。

一路下坡,不知不覺就走上了那道坡嶺——“大山包”上了。我已經很累了。我是第一次走這樣的雪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真想趴到雪地上睡一覺。萍萍也很累,她的圍巾上,哈出來的熱氣已經結上了冰霜。我回頭看看來路,從低處往高處看,覺得路途很遙遠了。再往下看,坡度確實陡了很多。

“那就是水沼?”我問。

“是啊,還去不?爬不上來我可救不了你啊。其實都是雪,什麽也看不到的。最好玩的是在夏天裏……”萍萍突然不說了,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我。她可能預感到,我不會等到明年夏天吧。

我不說話,拽一下她,意思是繼續前進啊。

她回拽一下,說:“急啥呀,我們要滑下去的。看我的……一起滑,別鬆手啊。”

萍萍往前走兩步,選擇最陡的地方,坐到了雪地上,兩腿並攏地伸在前方。

我也照她的樣子坐好。

萍萍說:“我喊一二三,身體要向前縱一下,明白啦?”

“明白。”

“一,二,三,開始!”

我沒等她說“開始”,在“三”落音時,就向前一縱了。由於步調不一致,手又緊緊地扣在一起,我們兩人都滾到了雪地上,手也鬆開了,各自在雪坡上連滾帶爬的。雪並沒有那麽滑,沒滑多遠就停住了。萍萍哈哈大笑著,還罵了幾聲。她爬到我身邊,拂去我臉上的雪,說:“你呀你呀你呀……真笨!”

她的臉離我太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像嬰兒一樣鮮嫩的口舌,還有噴到我臉上的清甜的熱氣。她看我的眼神不對勁吧,突然定住了,愣愣地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然後,誇張地向後一仰,躺到我身邊了。

我們一順頭地躺在雪地上,望著湛藍的天空。

半晌,萍萍像是對著天空,喃喃道:“哥,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沒錯,我決定要離開史家了。這是雪後的第二天。本來我還可以再待幾天的,最好等收到家裏的回信。可是,突發的一次爭吵,讓我覺得,是時候離開了。

爭吵發生在昨天晚上。昨天上午,我和萍萍去了後山——確切地說,那還不是真正的後山。也沒去水沼,在去後山和水沼的途中,我們就返回了。是萍萍突然要回來的。她對於帶我去後山和水沼的決定,突然後悔了,她不顧我的反對,堅決不去了。在回來的路上,她也不再拉我的手了。午飯後,我在井房的炕上寫了一個下午的小說,期間,老史來跟我坐了會兒,本來他還是有話要說的(幾次欲言又止),看我在本子上寫著什麽,抽了兩支煙,弄了弄爐子,離開了。我接著繼續那篇小說的寫作,一直寫到頭昏眼花,一直寫到天黑,看看時間,五點半了,才把爐子封好,走出井房。還沒到老史家,就聽到爭吵聲了。我一聽就是史麗娟的聲音。史麗娟是在嗬斥誰,而且提高了聲音。

“……無恥……你以為人家都像你那麽笨啊?什麽年代啦?都八十年代了,還搞這一套……無恥!無恥……”

我已經走到窗前了,想不聽也不可能了,而戛然而止的爭吵聲讓我覺得,這一次的爭吵,和上一次一樣,還和我有關。

我從下屋地進到裏屋,本可以略作停頓,讓爭吵雙方平靜一下,但我還是急了點,剛進屋裏時,看到史麗娟把炕上的一本書迅速拿起來,壓在一個信封上,又以書為掩護,把那封信和書一起裝進了書包。不用說,那是我請老史寄的家書,昨天請他帶進城裏去的——雖然一閃而過,我已經確認了,老史沒有寄走我的信,而是帶回來了。從史麗娟的口氣中,老史不應該是忘記了,而是故意不寄的。當一瞬間我意識到這個事實後,便假裝沒有看到史麗娟慌張的掩飾(我相信她會幫我寄的),挺自然地說:“今天來早了……”

“不早,正正好。”萍萍把懷裏正在織的毛衣往炕尾一扔,“吃飯!”

我心裏有點五味雜陳,暗暗下了決心,不能再待下去了,美麗的北大荒之行,是時候結束了。

所以,在晚飯前,我禮貌地跟老史提出,請他明天送我進城,直接去佳木斯火車站。我在開口說這句話時,是艱難的,也是忐忑的。當我說出來了,氣才順暢。接著我趕緊感謝了老史和他全家這幾天的熱情招待,我還真誠地要交這幾天的夥食費和住宿費。我的這些話,讓老史不斷地吃驚(從他抽煙的動作和神情上能看出來)。萍萍也是驚訝的,雖然她早已經料到這樣的結局。萍萍還是不停地看看我,又看老史,當她看到史麗娟低著頭不斷地整理書包的平靜的樣子,便不再如往日那樣伶牙俐齒地說話了,隻顧往炕桌上收拾飯菜和酒了。

“不喝酒了。”我說。

“喝呀,不喝酒成什麽席?萍萍,你去老吳家買盒午餐肉來,再燒兩個菜。也跟老吳說一聲,明天我要借他家木爬犁用。”老史說借木爬犁,是決定要送我了。

我不敢看老史的表情,他一定很難過。

“要買你去買……我不去!”萍萍說。

“娟,你去。”老史的口氣有點乞求。

“家裏不是有凍豆腐嘛,我來炒個酸菜豆腐。”史麗娟說。

老史隻好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沒憋住心裏的事,小心翼翼地說:“我出去一下,就回……”

“不行,誰也不請了——你要敢叫老曹,我就不做菜了。”史麗娟的口氣很決絕,“我們家的事,不需要別人摻和!”

老史隻好在炕上抽煙。

這是我到老史家,第一次吃史麗娟燒的菜。史麗娟在準備燒菜時,看我坐著無聊,找了一本《紅樓夢》給我,是從她的書包裏拿出來的。我把這冊《紅樓夢》拿在手裏,慢慢翻幾頁。這套《紅樓夢》我也有,淺藍色封麵,分四卷裝訂。史麗娟給我的這本是第二卷。我看到扉頁上有她的簽名,很秀氣的字,還有購書時間:1982年12月18日購於佳木斯新華書店。那就是一個多月前嘍。在這麽緊張的學習之餘,還能看得進《紅樓夢》,說明史麗娟是個文藝青年啊。我翻翻書,書裏突然掉出來一枚樹葉,紅色的,紅得耀眼透明,已經風幹了,很精致,葉子上的脈絡清晰可見,我猜,這應該是白樺樹的葉子吧。我身邊就是織毛衣的萍萍。萍萍也看到這枚樹葉了。是白樺樹上的嗎?我如果問她,她會告訴我的。但我不想問了。是不是白樺樹的葉子,或是別的什麽葉子,已經意義不大了。

最後一頓晚飯了,大家都沉默不語。老史也不是世故的人,心裏有一點事都呈現在臉上,他一直悶著頭,喝了好幾杯酒。平時不喝酒的史麗娟,也敬了我一杯。萍萍還認真地說:“哥,回家你要給我們寫信哦。”

“到家就寫信。”我也很幹脆。

這似乎又給老史一點希望,所以當最後我要留下一百塊錢時,他怎麽也不收,直到我把錢丟到炕上,他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故事到這裏已經結束了。我在第二天一早離開了自力村,送我的不是老史,而是老曹。老曹一是受老史的委托,二是他也要到市裏去采購年貨,算是把我捎上了。離開時,隻有萍萍和老史送我到村頭,其他人隻在門口和我道別。當木爬犁走到村頭時,萍萍還叮嚀我別忘了寫信,還跟我不斷地揮手。

我坐在木爬犁上,望著漸漸退後的自力村,心裏突然產生了一絲依依不舍之情。

一路上,老曹還說了許多可惜的話,他誇他們的家鄉如何的好,人均有多少的地,多少的林子,重點是誇老史家的人多麽的好,是個老實、厚道的人家,又誇三個姑娘三朵花,都是能過日子的好姑娘,還勸我回家過了年,春暖花開時再來玩玩。對於老曹的好意,我也隻是含糊其詞地應了幾聲。

我沒有食言。我回家後就給老史家去了一封信。很快也收到了老史家的回信,信的內容,雖然是老史的口氣,從筆跡卻能判斷出,寫信的是史麗娟。

在此後的大半年的時間裏,我和老史家一共通了五六次信,從第二封信開始,信後有了落款——史麗萍,即萍萍。綜合萍萍幾封信的內容,我大致知道了老史家的許多事。大姐史麗翠在春節後出嫁了,就嫁在本村,新郎正是騎摩托車耍酷的、“醜得跟鬼一樣”的“吳小胖子”。二姐史麗娟在1983年8月考上了佳木斯師範學院。史嬸的主業還是看牌,不再出村看了,就在本村,而且就在親家老吳家。老史沒有什麽變化,夏秋時和老曹合夥做了幾趟生意,主要是販賣大豆和玉米,沒說掙了多少錢。至於萍萍自己,倒是沒有太多的信息,隻是在最後那封信裏,給我寄了一張彩色照片,是在照相館拍的。照片上的她依然是花枝招展鮮豔欲滴。然後,我和老史家(或和萍萍)的通信便中斷了,不再有任何聯係了。

還是信

時間的車輪迅速駛到1990年春夏之間的一個周末,我意外地收到母親從老家帶來的一封信(我在幾年前就因為寫作上的成績,被市裏的一家報社聘為副刊編輯了),這是一封厚達七頁的長信,是從佳木斯寄來的,我先看看信的落款,果然是史麗娟。信的開頭是客套話,前半部分是說她的現狀,她師範畢業後分配在市區一所小學做老師了,工作、生活各方麵都很好。信的後半段是一大段精彩的文字,是對她們村後山下邊的沼澤和季節湖的描述,主要是描寫夏天的風光,在她的生花妙筆下,我領略到了那片神奇的土地,那裏叢生的雜草,豐富的植被和天鵝、大雁等大型候鳥的美麗風姿。她還熱情地邀請我去她家鄉旅遊,說後山已經開發成旅遊景點了,是北大荒著名的濕地公園,麵積可大了。信的最後,附帶告訴我她們家的一些情況,比如她大姐史麗翠離婚了(原因沒說),又遠嫁到漠河了;老史在佳木斯市一家糧油加工廠當保管員了;史嬸不再看牌了。信上沒有提萍萍。是因為在她們家時,我和萍萍最親近嗎?她在信上還給我留了她們學校的電話號碼。

這封信讓我特別激動,反複讀了幾遍。不知為什麽,我心裏隱隱湧起一陣歉疚之情,特別是大翠的離婚,感覺那是一段不幸的婚姻。我要不要回信呢?回信又說些什麽?有幾次,我拿起電話,想給史麗娟打過去,一時又沒想好要說什麽,心底的那份歉疚,就在回憶中,越來越深了。

在此後的幾天裏,我的腦海中多次出現三姐妹的身影。她們青春、善良、真誠、美麗,雖然各懷小小的心機,而那心機又是如此的表淺和直接,讓我越來越感懷不已,她們是多麽的清澈、透明和簡單啊。在糾結了幾天之後,我還是給史麗娟回了信。也許不回信才是最大的傷害呢。於是,在這封長信裏,我告訴史麗娟我的現狀,並回顧了1982年農曆歲尾那次難忘的北大荒之行,回顧了在她家度過的五六天難忘的時光,並真誠地感謝了她們一家的盛情款待。

沒想到的是,這封信寄出不久,我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一件紅色的毛衣。手工針織的毛衣非常精致。在隨毛衣寄來的信中,我得知了一個非常傷感的故事,讓我唏噓不已幾度落淚,史家的三姑娘萍萍,在她十七歲那年的夏秋之交,因為去後山的沼澤地裏救助一隻受傷的天鵝,不幸被沼澤吞沒了。史麗娟在信上說,萍萍並沒有給我織一件毛衣,但萍萍確實說過要給我織一件毛衣的,所以,這件毛衣,是她代萍萍送我的。讀完史麗娟的信,我的心反而沉靜了,我的幻象中,出現了萍萍許多的影像,也明白了為什麽在1983年8月後突然中斷了通信。

現在已經是春末夏初了,五月的陽光裏,我無法穿上這件紅色的毛衣,我把毛衣仔細地珍藏了起來。我知道,這件毛衣,不僅是萍萍的心願,也飽含著史麗娟的深切情誼。我簡單收拾一下行裝,當天就踏上了開往佳木斯的火車。我要去看萍萍——她的墓地就在後山上的白樺林裏,她安睡之地,能看到山下一望無際的水沼、濕地,還有成群的天鵝,那也是我心馳神往的地方。

我臨行前想給史麗娟打個電話,但我沒打。我要給她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