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餐來一套煎餅果子,是老魯的固定節目。
今天他要多買兩套,請畫室的兩位畫師享用——他覺得人的口味都差不多,就像他們所臨摹出來的世界名畫,都一模一樣,如出一轍。
老魯叫魯先聖。沒有人叫他魯先聖,都叫他老魯。他站在煎餅攤前,手指頭快速地滑動著手機。煎餅攤上的麵粉香、雞蛋香、醬香、火腿腸香和錯碎的芫荽香、韭菜香,次第觸動著他的嗅覺和味覺神經。其實,朋友圈裏多如牛毛的信息他並沒有上心,他的嗅覺和味覺係統也沒有被煎餅果子的香味完全激發,或者說,他沒有投入地去享受煎餅果子的撲鼻香味。他分心了。他的注意力被那個女人吸引了——叫女人似乎不妥,應該叫女孩——她就站在那麵紅牆下。確切地說,那是一段紅磚牆。更確切地說,已經不像一麵牆了,牆上被塗鴉了,被塗上一些不明就裏的超現代符號,黑白藍綠黃的符號,互相交錯,互相重疊,互相遊離,互相照應,成了一幅壁畫。詭異而豔麗的壁畫。整個畫家村,沒有一麵牆像牆了,都成了一幅幅畫。她就定定地立在那裏,不動,像是塗鴉的一部分了,或者是嵌在了牆上,是牆體的一部分了。老魯看了她幾眼。她高而不瘦,衣著很有特色,磚紅色(和牆體相近)的棉麻布長裙,黑色短T恤,T恤上的圖案和牆上的圖案很接近,這或許就是老魯錯把她當成牆體的一部分的原因吧。事實上,說她是一尊雕像更為恰當。畫家村裏不是有許多莫名其妙的雕像嗎?這些雕像不是某個真實的物體,不是具象的動物、植物,不過是一些造型奇特而怪異的四不像罷了。倒是有點像她。她怪異嗎?奇特嗎?四不像嗎?總之不是太正常——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清晨,在一麵畫風奇異的牆體前,一個裝成一尊孤零零雕像的女孩,怎麽看,都有點反常。
綠化帶裏突然鑽出一隻貓,在路牙石上伸個懶腰,又慵懶地抬頭望了望這個清晨,望了望老魯,望了望煎餅攤。它身上的圖案誇張、激進而豔麗,一看就不是它自然的毛色,一看就是被塗上的色彩。誰這麽惡作劇地拿一隻流浪貓來塗鴉?看來,畫家村裏,沒有不被塗鴉的東西了。這隻突然出現的流浪貓沒有向煎餅攤走來。也許它還不太餓吧。也許煎餅香還不足以吸引它——它走過去了,向女孩走去,走進了陰涼裏,從她的腳前經過,沿著牆根,心不在焉地走了。
一隻被塗上色彩的、近在咫尺的貓也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甚至都沒有看它一眼。她是誰?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現在才是早晨六點四十分。五月末的六點四十分,太陽已經熱熱鬧鬧地照在畫家村的建築和花草樹木上了,鳥兒們也在枝頭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了。但是,畫家村的畫家們還在酣睡中,除了賣煎餅果子的大媽和一隻早起的彩繪流浪貓,誰會起這麽早?她也是畫家?不像,但又很像。畫家村的畫家都不像畫家,又都很像畫家。她多大啦?老魯最怕猜女人的年齡了,在他看來,二十五歲和三十五歲都差不多。她的長相,就是典型的年齡模糊相。在等煎餅果子的幾分鍾裏,他腦子裏一直在翻湧、猜測著這個女人,就像畢加索的畫,各種錯位都有。如果不是要畫凡·高、莫奈、高更、米勒,如果讓他畫一幅自己願意畫的作品,這個女孩和懶散穿過清晨的陽光、走進牆體製造的陰涼並從她麵前走過的流浪貓,是可以入畫的。
三套煎餅果子做好了,老魯在掃碼付款時,多付了一份,總共四十塊錢。老魯對攤煎餅的大媽說:“給她做一套。”
大媽知道他說誰。大媽瞥一眼那個依然一動不動的女孩,嘴角牽起一絲會心的微笑,立即操作起來。
2
還沒有走到八區畢加索路十七號,老魯就忘記了那個女孩和那隻彩繪流浪貓了。他遇到高興事了。昨天下午,他接了一個大單子,來自凡·高家鄉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大訂單。那是一家和他有著長期合作的畫廊,叫HD,分別訂了凡·高的《自畫像》《向日葵》《星夜》《豐收》和《咖啡館》,各一百張。五百張畫啊,而且單幅價格比法國、德國、意大利和比利時的客戶要貴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HD畫廊裏的中國籍員工吳小姐,電話裏的口氣也多了幾分興奮。老魯更是興奮,不但請兩位畫師喝了酒,半夜裏還醒了好幾次,有一次就是笑醒的。他知道為什麽睡著了會笑,肯定和吳小姐的那個電話有關,和訂單有關。但具體夢到了什麽,他毫無印象了。他隻記得躺在**時,把那個夢回味了好幾遍,想著天亮後講給陳大快和胡俊聽,可天亮後就忘得一幹二淨了,怎麽也想不起來了。這讓他十分懊悔,出門買早點時,從陳大快身上跨過去,看他流著口水吧嗒嘴的樣子,知道他也做夢了。這個大訂單不會也是夢吧?老魯有點害怕地想。很快又確定了,不是。老魯看了看手機,看了看昨天的通話記錄,心裏美滋滋的。
畢加索路十七號在一個大型車間的後側(車間裏也被隔成了一個個展廳和工作室,還有茶社和紀念品商店),從主幹道拐進一條“L”形小巷,拐彎處一排平房中的一間,就是十七號了。十七號的門楣上是他親手繪的招牌字:先聖畫廊。字是金色的,是用油彩直接繪在牆體上的,早晨的陽光照在四個蹩腳的漢字上,漢字光彩奪目,熠熠生輝。
老魯先是踢了陳大快一腳,又給了胡俊一腳,嚷嚷道:“起來起來,睡不死啊!都幾點啦!吃飯!”
昨晚兩位畫師高興,喝大了。
陳大快坐起來。他睡在一扇門板上。這扇門板是他某一天趁著夜色從外麵順回來的,算是他臨時睡在這裏的床鋪。他來不及抹去眼角上的一堆眼屎,攏了攏被單,頭一歪,又倒下了,嘴裏嘟囔道:“老魯,你要搞死我啊,老子正在和凡·高吃飯,凡·高請我吃一隻燒鵝,好肥、好香的燒鵝啊,還有葡萄美酒,凡·高拎拎我的耳朵,摸摸我的臉,塞一條流著油的鵝腿肉在我嘴裏,誇我比他畫得好,你就給了我一拳頭。恨死你了。”
“想得美,還一拳頭,一腳好吧。”胡俊已經爬起來了,他卷著用來睡覺的瑜伽墊放了一串屁,劈劈啪啪的,似乎配合他在回應陳大快,“我十天不做一個夢,你小子一天做十個夢,連白日夢都敢做——你小子昨天那個夢啊我給你圓得怎麽樣?謔,我說你小子做夢吃好東西帶沒帶我。”
“帶你?你有資格到我的夢裏,我天天做夢,饞死你!”陳大快給胡俊使眼色,在胡俊說話時就不停地使眼色了,仿佛他真有個不可告人的夢。還好,胡俊把關於白日夢的話給模糊過去了。陳大快又反過嘴來對老魯說,“每次請客都這一套,能不能少吃一回煎餅果子換個口味嘛,想把我們吃殘廢啊,做老板的也這麽摳,讓別人怎麽活?”
“昨晚的酒喝進狗肚子去啦?早餐還能吃什麽?煎餅果子配不上你?想吃好的去夢裏吃。”老魯看到陳大快和胡俊之間的眼色了,不知道這兩個家夥背後又嘀咕了什麽,懟他道,“凡·高都窮死了,還請你吃肥鵝?”
“就是請了!”陳大快拿屁股拱開胡俊,極不情願地去刷牙了。
“聽著,吃過早餐,大快畫《自畫像》,一百張,十天畫完。胡俊,你畫《星夜》還是畫《咖啡館》?也是一天十張,一百張。”
胡俊說:“隨便。”
老魯說:“那就《咖啡館》吧,這個你最熟。我來幹《星夜》。還有《豐收》和《向日葵》沒人畫了——人手不夠啊。大快,想辦法再給我找個畫工,臨時救急的也行。”
“你這個價,剝削剝削我們還行,找個能畫的全麵手,嘁,怕是比找一個會上樹的豬還難——現在都哪一年啦,豬小排都賣四十塊錢一斤了,你還是老價格。”陳大快的話裏有一萬個不滿意。
老魯聽出了他話裏的壞情緒,怕引出他更壞的情緒,便不吭聲了。
這是一間隻有二十四五個平方米的小房子,三十五年前是工廠的保衛科,幾年前,被老魯從別人手裏不知是第幾手轉了過來,成了他的畫廊。胡俊和陳大快是他請來的兩個畫工。胡俊一點也不俊,陳大快也不像從前那麽快了。胡俊長得很猥瑣,像是被曬蔫而縮水的土豆,臉像土豆,鼻子像土豆,就連脖子,也像是一枚土豆。他年齡不大,四十來歲吧,幹這一行卻有二十多個年頭了,練出了一手爐火純青的臨摹本領,隻要拿起畫筆,模仿誰就是誰,分毫不差。陳大快也掌握了這手技能,可能比胡俊還能畫,手速還快,據說從早上七點畫到夜裏十一點,一天畫過十五幅《向日葵》。因此陳大快跳槽的頻率就比胡俊多。胡俊在老魯這裏幹了五六年了,都沒有要走的打算。陳大快來了不過一年多,就思想反常,幾次流露出跳槽的意思——雖沒有明說,老魯能感覺出來他的不安心和蠢蠢欲動。老魯不怕他跳槽,像陳大快這樣的畫匠,或比他次一點的,畫家村裏遍地都是,一擼一大把。但像陳大快這樣性價比高(又快又好又便宜)的畫師,確實難找了。
“老大,接這麽大的單子,該給我們加點肉末了吧!”接著剛才的話茬,陳大快果然來事了,他說的肉末,就是錢;加點肉末就是加工資。他抓起那套煎餅果子,咬一口,看一眼胡俊,明顯是想得到胡俊的附和和支持。
胡俊洗臉刷牙的時間比陳大快少多了,他已經邊吃煎餅果子邊整理畫布了——單手把裁好的畫布摁在板牆上,四角固定好,再把一管一管不同的顏料擠到調色盒裏,沒有正眼去看陳大快。陳大快的話他聽到了,假裝沒聽到,那雙像土豆一樣的腫眼泡上耷拉著厚眼皮,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他沒有立即開工,而是又在板牆上固定了四塊畫布——他要同時畫五幅,他有這個技能的。
至於老魯,他聽到陳大快的話了,卻像沒聽到一樣,整理著畫具。
不太寬敞的畫室裏,開始彌漫著新鮮油畫顏料的氣味。老魯把事先裁好的屬於《自畫像》的畫布扔一遝給陳大快(屬於《咖啡館》的畫布胡俊已經拿走了),扔一遝《星夜》的畫布在角落裏——那是他的畫位。
老魯也很快投入工作中了。
畫室裏安靜極了。畫筆和畫布接觸、摩擦而發出的聲音,細微而隱秘。老魯左右手各有一支筆,他能一邊畫畫一邊辨別出陳大快和胡俊畫筆的走勢,甚至畫到哪一筆了,是第幾次上色了,他都能判斷出來。這讓他敏感地想到一個人。
“大快,白色鳥還畫嗎?”老魯嘴動手不停。
“誰?白色鳥?我怎麽曉得!”陳大快的話有點衝,帶著反感的情緒。
老魯說:“她畫《向日葵》最拿手了,《豐收》也是。特別是她畫《向日葵》時,像跳舞一樣帶節奏。”
陳大快沒有接茬。
陳大快不接話,老魯就後悔了。因為老魯看到胡俊在聽到他的話後,那畫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胡俊上什麽心呢?老魯立即想到了陳大快的反常。這種反常不太引起人的注意,比如陳大快所講的夢,比如對早餐的嫌棄,還有“加點肉末”的提議。這和白色鳥有關係嗎?當然沒有。可胡俊為什麽會敏感呢?陳大快聽到“白色鳥”三個字時,回話很衝,而胡俊則愣了個神,這裏有什麽聯係?白色鳥從前也在“先聖畫廊”當過一段畫師,她是個手腳麻利且有點城府和心機的姑娘,叫白素珍。陳大快來畫室就是頂替她的。據說,白色鳥和陳大快很早就相熟了,早年還同居過一段時間。這時候提白色鳥,引起了陳大快和胡俊的反應,可能也隻是普通的反應吧。但老魯想想,確實也不太合適,一是畫室剛攬了大單子,需要人手,需要人手可不就要找人嗎?找不到人難道不能提高現有畫師的工資待遇來刺激產量嗎?二是白色鳥和陳大快有過情感上的瓜葛,具體情況不明。這時候說起白色鳥,肯定會分散他們的精力。提高工資和分散精力,這兩者都是老魯不願意的。
老魯不合時宜的話的副作用立馬顯現出來了——陳大快擱下畫筆,看起了手機。
整個上午,陳大快看手機的頻率很高,幾乎每畫幾筆就要看看,還時不時地寫著什麽,分明是在和別人聊微信嘛。《自畫像》對陳大快來說,駕輕就熟,這麽多年來,他畫了有上千張了,就算不看那幅印刷體的《自畫像》,他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一個上午隻完成了半幅,就到午飯的點兒了。而胡俊,依然保持正常的手速,已經開始畫第四張《咖啡館》了。這個差距太明顯了。老魯想,要出事。
果然出事了,午飯後,陳大快沒有像往日那樣放下門板小睡半小時,而是鄭重其事地找老魯談了話,不幹了,理由不是待遇低,而是“家裏有事”。
鬼事!老魯想,就是嫌錢少了唄。但,也不至於這麽突然啊!或許,他早有辭職、另謀高就的打算了,隻不過是待遇問題加速了他的決定。
3
陳大快的突然辭職,閃著了老魯。
老魯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撂挑子,是故意要弄他難受:你不是小氣嘛,不是不給加工錢嘛,不是剛接了大訂單嘛,不是需要人手嘛,老子不幹了。雖然畫家村的畫工多,但各有各的專長,有的畫室隻畫莫奈的,有的畫室擅長畫畢加索的,有的畫室專攻高更的。陳大快在這一行混久了,能熟練臨摹莫奈、凡·高、高更、倫勃朗、畢加索等多種風格的畫,算得上這一行的頂級高手。所以,陳大快的離開,真的踢到老魯的痛處了。
老魯的這單活,時間緊,交貨急,要求高,一下子還真找不到和陳大快相當的畫師。老魯又想,要是能把白色鳥再請回來,和陳大快也算是半斤對八兩了,不差給他的。除了白色鳥,老魯腦海裏搜索著,可記憶的大門遲遲不能打開,那些知名的畫師沒有一個麵目清晰的,都從他的記憶裏隱身了。原來,感覺一抓一大把的畫師,真要是找一個合適的,還是挺難的。
門被敲響了。
畫室的門是玻璃門,如果有人要來觀光,是可以直接進來的。“篤篤篤……”隻聽敲門聲,卻不見人推門。玻璃上明明寫了一個“推”字啊。
“請進。”老魯不抬頭地說。
來者還在繼續敲門。
胡俊離門近,應該他去開門。可胡俊背對著門,不但不搭理敲門聲,還回應一個屁。他不想耽誤哪怕半分鍾的時間——這就是留下來的人和想走的人的區別。
“進來!”老魯把分貝提高了幾倍。
讓老魯吃驚的是,來者是他早上請吃煎餅果子的女孩,那個仿佛嵌在紅磚牆上的神秘而怪異的符號。
女孩也認出了他,臉上的表情在急速變化,仿佛在說:你在這裏。“你是來找工作的?”老魯下意識地冒出一句。
“是啊是啊,來找工作。”女孩顯然是順水推舟。
老魯立即意識到,她可能是一個好畫工,可能久聞“先聖畫廊”的大名了,可能在早上就考察他了。時代真的變了嗎?要員工考察老板?他的畫廊雖然不能和那些著名的畫廊、工作室相提並論,但圈內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那她就是慕名而來吧。
真是要瞌睡送來了枕頭。
“你怎麽知道我這裏缺畫師?”老魯覺得話多了,趕緊說,“凡·高的畫能畫吧?我這裏隻畫凡·高,喏,瞧瞧,這是胡老師。知道他畫的這幅畫嗎?”
“《咖啡館》。文森特·凡·高有好多幅關於咖啡館的畫,這是其中的一幅,也是最著名的一幅。”
老魯心頭一樂,她叫了凡·高的全名了,內行。便領著她向裏走了幾步,還把路上的障礙物踢開,有快遞盒,有廢棄的不知被踩了多少次的廢畫布,有斷了杆、掉了頭的筆,還有可樂瓶。老魯指著陳大快沒有完成的《自畫像》問:“這一幅呢?”
“自畫像,也是凡·高的。不過叫《自畫像》的有很多幅,耳朵纏繃帶、叼煙鬥的《自畫像》,獻給保羅·高更的《自畫像》,戴草帽的《自畫像》,畫家的《自畫像》,這一幅就叫《自畫像》,最經典,被臨摹得最多。”女孩的聲音提高了些,有些自得地說,“我在學校就臨摹過,而且不止一次。”
“學校?”
“是啊。”
“大學生?”
“是啊。”
“那你可以走了。”老魯非常失望,口氣異常堅定。
女孩臉色白了一下,她對老魯的突然改變深感驚訝。
一直沒有停筆的胡俊偷笑了笑,沒有聲音的笑,隻是一股氣流。
老魯太了解大學生了,大多是理論高深,誇誇其談,惰性十足,讓他們十天臨一幅可以,要是趕進度,一天臨十幅,那是不可能的。而畫家村各個畫廊裏拚打出來的畫工,可能沒有創造力,沒有理論知識,沒有宏大理想,但硬功夫了得,臨什麽就是什麽。
女孩沒有走,她定定地立在原地,臉上由白泛紅。那紅暈遺留著,遲遲不退,伴隨著她不尷不尬的笑意。她看來是要和老魯理論理論了。她嘴角抽搐一下,也很輕淺,很難讓人察覺。但對細節特別敏感的老魯還是察覺到了。老魯占據主場之利,他一直霸道地盯著她看。老魯驚訝地發現,她不像早上那麽滯澀了,那麽有漫畫感了,衣服雖然還是那套衣服,卻比在高大牆壁的陰影裏鮮明了很多。她鵝蛋臉,長頸,皮膚光滑,頭發束起來,露出飽滿的腦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亮閃閃的。而且,她也比早上好看了很多。早上可能和花哨、怪異的背景牆有關,可能和她成為牆體的一部分有關。她現在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反而有一種特別的魔力,不是漂亮,不是氣質,是一種神韻,像他看過的某一幅油畫。老魯努力想從凡·高的元素中解脫出來,腦子卻瞬間錯亂了,越錯亂越混沌,半天才沉澱並慢慢浮現出來,老魯激靈了一下,沒錯,她不是那個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嗎?四周的光線,背景,都是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再現。
“你家不是缺畫工嗎?”她開始反擊了,“大學生怎麽啦?”
“大學生也挺好呀。”老魯口氣軟了,準備給她一次機會,“你叫什麽名字?”
準備蓄勢和老魯辯論的女孩,沒想到對手變化這麽快,也隻好順著他的口氣如實道:“翁格格。”
“翁什麽?”老魯沒聽清。
她又重複一遍。
老魯其實還是沒有弄明白是哪三個字。老魯聽成了“嗯哥哥”。這是哪裏的口音,老魯沒有半點概念。他對著陳大快那幅半拉子工程,瀟灑地揚一下肥短而寬闊的下巴:“能把這幅畫完嗎?”
“試試吧。”她自信地說。
“你還畫過什麽?”老魯突然又多了個心眼,繼續考察她。
翁格格拿出手機,讓老魯看她相冊裏的畫。
老魯本來沒準備看她的畫,隻想聽她說說。既然拿出了畫——雖然是存在手機裏的照片,也能看出門道來的。畫有十幾幅,先是同一個人物不同角度的肖像:一個年輕的村婦,安靜而成熟的表情背後是塵世的風霜,和翁格格有點神似。後邊是幾幅鄉村老屋,也是從不同的角度來呈現的,還有屋邊的短巷、籬笆和老樹。前者采用的是寫實,有真情,後者采用的是速寫風格,充滿滄桑。
“我媽。我家。”翁格格說。
老魯心裏“咯噔”一聲。翁格格的兩句極其平常的短句,猛然敲到他的心上。老魯立即想到了他的媽媽。他媽比翁格格的媽要老多了,也生活在家鄉的老宅。老魯無意打開自己的記憶之門,在記憶的洪水決堤泛濫之前,迅速關閉了閘口,把手機還給了翁格格。
4
翁格格畫完了。
凡·高的那幅《自畫像》,一大半是陳大快的手筆,一小半出自她的纖纖素手。她從午後一點半開始畫起,一直到晚上七點多,總算畫完了。正如老魯預料的那樣,她不是一個老辣的專職畫工,她確實像大學剛剛畢業,不,是一個在校生,一個毛毛嫩嫩的美術入門不久的在校生,每畫一筆,都要端詳半天,每畫一筆,都要細細品味一番,下筆和收筆都很謹慎,仿佛在揣摩原畫的每一個細枝末節,又仿佛要找準凡·高當年作畫時的情態。即便是如此細心和用功,整幅作品,看起來和陳大快這類熟練工所臨摹的《自畫像》還是差距不小。差在哪裏呢?差在透視的力度和顏料的光澤上。但這種差距不大,不是老畫工或專業人士,很難察覺。在老魯看來,她已經很可以了,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但老魯急啊,他幾次想說,這裏不是學堂,不需要那麽仔細,畫就是了,大膽畫,琢磨什麽呢,大半天一張,還有別人打的底子,就算不發薪水,也耗不起啊。老魯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算了,反正就讓她嚐試這一張,反正也不準備聘用她,隨她去吧。
老魯走到她的畫前,看著畫。老魯的臉是黑的。老魯的臉本來不太黑,可他現在不得不黑了。老魯的臉是梯形的,下巴本來就比腦門子寬,現在更寬了——他在釋放一種信號,不滿意的信號,讓她看到他黑著的臉、寬著的下巴,就知道他不滿意了,就知道他不會錄用她了。
老魯釋放這個信號後,又轉頭看胡俊那畫好的十多張像是複印出來的《咖啡館》,心裏滿意,但他也沒有笑。胡俊不過是常態的工作,有什麽可樂的?因為要繼續把信息傳遞給翁格格,故意一二三四五地數著胡俊的畫,最後說:“速度呢?”
胡俊仿佛看透了老魯的心思,沒接話茬。
“魯老師,我可以再畫一張嗎?”她不識趣地說。
“今天就這樣吧,”老魯盡量把話說得讓她聽起來舒服些,“你看小翁,叫你小翁可以吧?是這樣的,我這裏不用學徒,我這裏用的都是像老胡這樣的熟練工,所以你應該去做別的工作,比如去教孩子畫畫啊,不少賺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魯老師,我不走,我想在這兒幹。”她聽懂了,但很固執。
“不行啊,這兒不是藝術機構,這兒就是複製工廠,你就是一台複印機,一天複印十張是保底。保不了底,拿不到錢的。”老魯不看她了。因為他知道女孩顧盼的眼神會抓住他心軟的弱點。
“不談錢,能畫畫就行。”
“沒有錢吃什麽?”
“早上你都能請我吃一套煎餅果子,”翁格格大著膽子爭取道,“給個吃飯錢不行嗎?”
“不行。”
“那飯錢也不要,一分錢不要。我想留在你的畫室,就算招個實習生嘛。我再交點實習費也行。”
話都說到這個分兒上了,老魯還是心軟了,為難了。老魯能感覺出來,翁格格是有基本功的,用筆很專業,對色彩也敏感。如果留下她,目前肯定是指望不上她出活了。如果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畫工,收個女徒弟也不錯,一天出個一張兩張的,雖然杯水車薪,慢慢也許就成熟練工了。她有這麽好的基礎,有成為熟練工的條件,隻要改變觀點,肯吃苦,速度提起來,或許能給畫室帶來好運氣的。
“我不收徒弟。”
“就不能收一個嗎?”
“老胡,你看呢?”老魯已經動搖了,他問胡俊,是在給自己找個鬆口的台階。
胡俊說:“放屁還添風呢。”
“陳大快是話多,你是屁多,文明啊,人家可是女學生。”老魯明白胡俊的意思了。但他的話也太糙了,怕引起翁格格的不快。老魯知道胡俊也不是故意的,話糙是他的風格。要擱在平時,老魯也不會叮囑他要講文明,這回是專門說給翁格格聽的,以示自己是個文明人,也是對她的尊重。
“沒事,要能添風,給畫室助力,就是屁也好。”翁格格的話聽起來像是自嘲,可她麵相和口氣又是嚴肅的。
“我去吃飯了,餓死了,前牆貼後牆了。”胡俊也覺得話糙了,不好意思了,故意岔開話題,擱下筆,去洗手了,在嘩嘩的水流聲中,大聲說,“想吃火鍋了。”
老魯沒去附和胡俊。知道胡俊想拉上他,順道請上翁格格,算是為新人接風。老魯不上這個當的。老魯的壞心情(因為陳大快的辭職)漸漸消退了,他開始好奇這個翁格格了,她固執地要留下來,幾個意思?他偷偷瞥她一眼,她身上一些細微的奪目之處觸動了他,她黑色緊身小T恤的胸前圖案是一隻色彩豔麗的老鷹,老鷹的羽毛不是這麽花哨的,卻故意畫得如此花哨,還給老鷹戴上一頂紅帽子,幾個意思?可愛的是,這個老鷹的畫風,是在模仿畢加索晚期的畫法,身體都是錯位的,有一隻鷹眼,掉到了胸部,和另一隻眼分離又形成某種照應。束起來的長發(有幾縷發梢染成了酒紅色)落在後背上,挺爽氣。有的人,乍一看好看,卻經不住細看;有的人乍一看一般,卻越看越漂亮。她另屬一檔,乍一看好看,細看還是好看。她的皮膚是小麥色的。通常人們並不欣賞這種皮膚,在她卻有一種和五官天然匹配的感覺,還有微微牽起的嘴角,總是在耍點小脾氣的樣子,讓他覺得仿佛一直欠了她什麽。而她手機裏藏著的那幾幅畫,媽媽的肖像,故鄉的老屋,再次觸動了老魯的心,於是,他對她說:“好吧,明天過來,還畫自畫像。試用期半個月。”
“一個月不行嗎?”她總是抓住任何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機會。
“那就一個月。”這回他很爽快了。
翁格格很感激地一連說了幾個謝謝,把眼淚都說得在眼裏打閃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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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魯就是這麽一個人,心裏不能有事,一有事就會反複琢磨。
留下翁格格,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冒失的還是錯誤的。老魯心裏不太踏實,惶惶的,惴惴的。他對這個叫翁格格的女孩一點也不了解。她不要工錢,又不是完全不能畫。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呢?回顧一下在已經過去的整個下午裏,他沒有和她說什麽,她也不主動說什麽。倒是胡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了幾句,無非是問她住在哪裏、此前在哪裏工作、畫了多久之類的閑話。他們的對話,老魯當然也聽到了,知道她住在馬各莊,在一幢普通的平房裏。他沒聽錯,馬各莊,平房,說明是在鄉下,說明她的經濟狀況並不怎麽樣。但是對於她曾經做過什麽職業,畢業於哪所學校,畫過什麽作品,她倒是含糊其詞,語焉不詳。老魯不是好奇心強的人,因為當時已經不打算留她了,也就沒有參與他們的說話。倒是胡俊,會多事地問一句老魯這個、老魯那個,似乎在告訴她,這個不想要你的人姓魯。
此時的老魯,軟塌塌地走在畫家村的村街上。黃昏已經來臨,畫家村覆蓋著一層暗紫色的迷人色彩。長長短短、寬寬窄窄的街道上,觀光的人還不見減少,大多是時尚的年輕人。衣著和長相都很土氣的、農民工造型的中年男人老魯,走在他們中間,顯得格外另類,但是他舊T恤和牛仔褲上沾染的油畫顏料還是或多或少地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要去找兩個人,兩個都是畫凡·高的高手。當然,他也知道畫家村畫凡·高的人很多,幾乎每家畫廊或藝術工作室裏都掛有凡·高的畫。但他知道除了陳大快,隻有兩個人是高手中的高手,其中之一就是白色鳥。他已經好久沒見過白色鳥了。其實,好久也不算久,不過一年左右。但由於一年裏一次也沒有聯係過,就覺得好久了。他找白色鳥,本可以打電話的。一年不見,突然打電話就談事,顯得太功利了,也太唐突了,就找一個熟人,跟他打聽白色鳥的下落。熟人告訴他,白色鳥自己搞了一個畫廊。老魯不禁感歎,白色鳥在他的畫室畫了幾年之後,翅膀確實硬了,居然自己搞畫廊了。那個熟人又說,白色鳥除了自己畫,主要代理畫家村各個知名畫室所臨摹的世界名畫。老魯回憶一下,覺得白色鳥在他畫室時,已經表現了獨當一麵的才能了,一年時間自己搞個畫廊,在畫家村這個地方,並不奇怪。
白色鳥的畫廊在前街上。前街叫徐悲鴻路,但大家都叫前街。前街是畫家村的主街道,路寬,店鋪氣派。
老魯去前街,要穿過一個大車間。車間貫通的走廊兩側,也分布著一家家店鋪,借助車間內的各種支架、管道隔成的店,本身就具有獨創性,加上花色不一的裝修,使這些店鋪的個性特別顯著。這個工廠原來是個保密企業,是用數字代替的,20世紀50年代初由蘇聯援助,民主德國負責設計和建造,所以這個大車間的外形和內部構造頗有歐式建築的風格。如今被藝術家們稍做改造,就更有了異域的風采。
雖然在同一個“村上”,老魯也不是每家店鋪、畫廊都了解的。畫家村的大小畫廊及畫室、工作室有千餘家,村內聚集的油畫從業人員據說有七八千人,還不算周邊社區從事相關行業的一兩萬人。這些企業和畫廊,以油畫及相關產品的生產、交易為主,也從事國畫、書法、篆刻、刺繡、銅雕、木雕、陶藝、泥塑、剪紙等中國傳統文化產品,以及工藝品、抽象藝術等其他藝術品的生產和交易。畫家村的大小街道上,還分布著書店、酒吧、茶社、咖啡廳、展示廳、出版公司和全國各地的特色餐飲,有了這些元素的聚合,畫家村形成了具有國際化色彩的“SOHO(自由職業)式藝術聚落”和“LOFT(高挑開敞空間)生活方式”的藝術區域。這個區域,展示了私人理念與社會經濟結構之間的新型關係——在烏托邦與現實、先鋒意識和傳統情調、實驗色彩與社會責任、記憶與未來、精英與大眾之間形成了一種互補和平衡。但這些元素似乎影響不到老魯。老魯還保持著十八歲那年進村時的思維和做派,勤勞,刻苦,認真,憑著本事掙錢,養活自己,還要養活住在貴州十萬大山一個小山坳裏的七十歲的老娘,二十多年初心不改,掙錢,掙錢,掙錢。不僅目標沒有改變,外形上也鞏固了自己的長相,同時也越發地邋遢和不修邊幅了。
老魯在路過一家叫“蒙瑪特的蔬菜園”的畫廊時放慢了腳步,顯然這也是一家以凡·高為主題的畫廊,高大而敞亮的櫥窗裏,陳列著凡·高的幾幅著名的油畫,還有一些稀見的、無人關注的作品,比如《一雙鞋子》《高更的椅子》《維納斯的身體》,另有幾幅他叫不上名字。老實說,這些仿製品並不比他的水平高明,特別是《自畫像》和《向日葵》,由於裝飾了豪華的畫框,加上擺放的場合和專門的燈色,才顯得特別的精致而高貴。老魯在《自畫像》前踟躕了一會兒,覺得這種作品太一般,甚至有些地方不到位,他的荷蘭客戶一定不會要,弄不好要退貨。就在他欣賞櫥窗裏的畫作時,從櫥窗玻璃裏,他看到兩個熟悉的人影從他身後依傍著經過了,再細細一看,這不是陳大快和白色鳥嗎?老魯沒有想到陳大快和白色鳥又和好了。當初是白色鳥嫌棄陳大快的,是什麽原因讓白色鳥又回心轉意了呢?不要說現在了,就是當初,白色鳥也是全方位高過陳大快一頭的。陳大快在男人當中,算不上英俊,也算不上帥氣(當然比胡俊要強多了),身上毛病不少。白色鳥就不一樣了,五官端正,亭亭玉立,皮膚白皙細膩,本來是可以靠臉吃飯的,沒想到才華也很優秀。他不止一次地聽白色鳥抱怨陳大快,罵陳大快。胡俊也挑撥白色鳥,他那麽人渣,休了他。後來白色鳥離開畫廊,陳大快果然就被白色鳥踢出家門了。或許是出於人道吧,也或許是舊情未斷,白色鳥在離開時,介紹了陳大快來畫室。看來白色鳥是個現實主義者,加上她年齡也快四十歲了,畫廊也需要幫手,時過境遷,思想便更現實了,和陳大快恢複舊情、相互取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陳大快和白色鳥的琴瑟和鳴提醒了老魯,白色鳥不會再回來了,不會再辛苦地畫凡·高了,不會再回到他這種低檔路線了。她的事業正如日中天呢。但,老魯不甘心,決定去白色鳥的畫廊看看。他隻聽說她的畫廊很氣派,高大上。怎麽個高大上,他要眼見為實。
確實如熟人所講的那樣,白色鳥的畫廊就叫白色鳥,和村裏的不少畫廊一樣,也是以經營世界著名畫家的名畫為主的。老魯隻在門口站站,沒有進去。進去幹什麽呢?說什麽好?既然斷定白色鳥已經不是他要找的人了,何苦自找不痛快?老魯轉身離開了。
他在轉身離開的同時,也放棄了尋找另一個畫師的想法。
此時,畫家村裏華燈初上,人流更多了,一些露天酒吧更是聚集了很多年輕人,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樂隊在演唱流傳已久的經典老歌。他駐足聽了一首《江河水》,聽得他熱淚盈眶、想念家鄉了。老魯不想再受更多的刺激,準備去吃碗麵條,回畫室。對,回畫室而不是回家。他在八裏莊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商品房,隻是隔三岔五才回。他寧願住在畫室裏,節省路上往返的時間用來畫畫,也不願意回去睡舒適的大床。以前他就偶爾和陳大快、胡俊在畫室打地鋪,後來他把一塊畫板支起來,當成了床。
回到畫室,胡俊和翁格格已經在畫畫了。
“吃飯啦?”他問翁格格。
“吃了,胡老師請我吃了煎包。”
“沒吃火鍋?”老魯記得胡俊叫喚著要吃火鍋的。
“吃火鍋耽誤時間。”翁格格說,“我想畫畫。”
她還是在那幅《自畫像》上修修補補。
“這張很好了,再重新起頭另畫一張吧。”老魯說。老魯的意思,既然跟著胡俊回來加班了,就像加班的樣子,以提高效率為主,別在一張畫上磨嘰了,磨嘰再久,也是一張畫而已。
“不行,還差點意思。”翁格格看來也是挺固執的,“胡老師也讓我重新畫一幅。我肯定要獨立畫幾幅的,但這一幅還有不少問題。原來的老師畫得不好,太匠了,和我的畫法不一樣,我得盡量把原來的痕跡蓋住。”
她的話嚇了老魯一跳,她居然說陳大快畫得不好。
“哪裏不好?”
“和文森特·凡·高的原作差距太大了——不過我也沒見過凡·高的原作,我覺得凡·高不會這樣畫的。”
翁格格偶爾會叫凡·高的全名,文森特·凡·高。老魯覺得這樣也很好,顯得鄭重其事,顯得比別人要多懂一些。老魯也沒看過凡·高的原作。他看到的都是印刷品。所以他也不知道她說的差距在哪裏。他更看不出她的畫法和陳大快的哪裏不一樣。但他也不想改變她的想法,不再強行讓她再畫一張了,畢竟人家剛來,又處在試用期間,由著她吧,她說肯定要獨立畫幾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