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在桃園機場等著我時,看見我推著行李車出來,她衝出人群,便在大廳裏喊起我的小名來,我向她奔去,她不說一句話,隻是趴在我的手臂上眼淚狂流。我本是早已不哭的人,一聲“姆媽!”喊出來,全家人在一旁跟著擦淚。這時候比我還高的媽媽,在我的手臂裏顯得很小很弱。媽媽老了,我也變了,怎麽突然母女都已生華發。

——三毛

1982年,三毛結束了她的旅行,回到家鄉,在機場與家人相見時,一家人竟都是眼淚。

回家的第一天晚上,三毛一夜未眠,床頭的電話和書桌旁兩麻袋的信件令她感覺壓抑。對於過慣了小島閑逸生活的三毛,繁複的人情世事已是陌生又陌生,懼怕又懼怕。她回來,隻是抱著葉落歸根的思鄉情結,打算回家安度餘生的,哪裏會想到要在霓虹繁華的名利世俗場中穿梭應對。

三毛回到台灣,在台北文化大學中國文學係任教。此時,她已是東亞地區十分受歡迎的知名作家,社會各界不斷發來邀請,約她出席各種宴會、演講,還有許多喜歡她作品的文學愛好者每日打來無數電話,請求見麵交流文學心得。

突如其來的瑣事將三毛的記事本填得滿滿當當,細細安排下來,她竟是連幾周後在家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是沒有的。

許多外縣市的座談會,往往是去年就給訂下的,學校的課,一請假就得耽誤兩百個莘莘學子,皇冠的稿件每個月要交,還有多少場必須應付的事情和那一大堆一大堆來信要拆要回。就算是沒事躺著吧,電話是接還是不接?接了這一個下一個是不是就能饒了人?除非是半死了,不肯請假的,撐著講課總比不去的好。講完課回到台北父母家裏,幾乎隻有撲倒在**的氣力。身體要求的東西,如同喊救命似的在向自己的意誌力哀求:“請給我休息,請給我休息,休息,休息……”

三毛曾勸導自己課堂上一個生病咳嗽的學生,說請假不要緊的,一節課而已,對人生沒有任何影響的。那學生聽了,隻是拚命搖頭,說要上課的,要上課的三毛對此十分無奈。她總是說,人生不會因為一次休息而變得不同,然而,她自己總是如此忙碌地去應對生活,一時的休息也不肯給自己。

有時候,忙碌是一種忘情的狀態,它可以令人亢奮而癡迷,一旦沉浸其中,便不知不覺陷進一種錯誤的生活方式。

農夫沉醉於收獲的忙碌,是因為他可以看到豐碩的果實;商人沉醉於運籌的忙碌,是因為他心中有著對紙醉金迷的期待。世間忙碌的人,總是因為心中的欲念,三毛的忙碌,亦是不例外,隻是她的目的來得簡單而特殊——為了忘卻和周全。

三毛所要忘卻的,是內心的孤寂淒苦與絕望;所要周全的,是作為一個公眾人物的形象與影響力。彼時,三毛已不單純是一個樸實男子的妻子,她的社會角色已經是內心抗拒著的那一個知名人物,所以,她先要忘卻自己的抵觸與內心,再要顧全當下已經被認定的人物角色對他人的影響。

三毛看別人總是豁達的,然而對於自己總是要求極嚴苛的,所以,她總是十分賣力地做好自己,教好別人。

對於三毛的拚命忙碌,最為刺心的便是母親。她總是默默地做著女兒的堅實後盾,將三毛照顧得無微不至。然而,時日長久了,母親每每見愛女不眠不休,亦是心焦得緊,後來有一日,三毛實在勞累得厲害,又患上咳嗽,母親實在看不過,便堅決地要自己去演講,給女兒騰出些休息來。

母親總是這樣溫柔怯懦,小心翼翼地用一種默然守護的形式來對待這個已經流浪了十幾載的倔強女兒。而父親,卻是不一樣的。

“你要不要命?你去!你去!拿命去拚承諾,值不值得?”“到時候,撐起來,可以忍到一聲也不咳,講完了也不咳,回來才倒下的,別人看不到這個樣子的——”

“已經第七十四場了,送命要送在第幾場?”

“不要講啦——煩不煩的,你——”

“我問你要不要命?”這是爸爸的吼聲,吼得變調,成了哽咽。

“不要,不要,不要——什麽都要,就是命不要——”做女兒的賴在**大哭起來,哭成了狂喘,一氣拿枕頭將自己壓住,不要看爸爸的臉。

三毛沉浸在繁重的日程安排中,任父母如何勸導叱責亦是停不下來。其實此時,她要的並非是某一種忘卻與顧全的目的,而是她已經身在凡塵的泥淖中不能自拔,再不是那個清風一般的女子。

三毛的人生在此時是一個非常明顯的轉折。在這一段時光的隧道中,三毛一進一出,便從一個隨風而行的流浪者化作一個失心於工作的公眾人物。她的這一次改變,自然不是來自她的心,而是來自那熟悉而陌生的生活環境和霓虹交錯的社會。

其實,三毛對於這一次的改變亦是無奈。她曾經在一次宴會上,因為受不得那般虛偽的熱絡,而隨心地做了一個提議,她說——我們一起來扮小孩子好不好,自在地吃飯,自在地說話,想要走開便起身離去,連告辭亦是不用說的。當時,在座的人被三毛驚得一絲言語也說不出口,隻是悻悻地低下頭訕笑,隻有三毛身旁的一位女士見她尷尬地僵在那裏,才出言解圍說——您當真是單純的女子。

這一句“單純的女子”,說出的意味,讓三毛領會不到是褒義還是貶義。那人說得飄忽,實在令人悟不透她語言下的複雜含義。

自那之後,三毛便隻是一聲不響做她的知名女作家。然而,她變成一個這樣的女子的個中緣由,實在是五味雜陳的。

我每每看三毛回國後的那些文字,總是暗傷,因為,那文字背後的執筆人,她的心中,帶著無奈,帶著淩亂的偽裝。

再不見撒哈拉中那個踽踽獨行的流浪者,亦不見那個黃沙中驕傲而立的倔強女子。她走去了哪裏,竟走得這樣決絕而凜冽。

想來也隻能是去赴一場唯美的愛情。

不然,為何走得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