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著眼睛等天亮,惡性失眠像鬼一樣占住了我。我開始增加安眠藥的分量,一顆、三顆、七顆,直到有一夜服了十顆,而我不能入睡。我不能入睡,我的腦傷了,我的心不清楚了,我開始怕聲音,我控製不住地哭——沒有任何理由。歌詞出不來、書出不來、家沒有修好,淑惠正在死亡邊緣掙紮,媽媽割掉了部分的身體……
——三毛
想來,自1982年後好似有兩三年的光景,三毛一直處於一種十分忙碌的狀態。無論是她在島內的應酬,還是在國外的匆匆之旅,她的一切都顯得那樣倉促而慌忙。
1985年,三毛在台灣連續住了九個月,她的新書《傾城》正在籌備出版。
一日,三毛在與出版社交流新書的個中細節,社中的朋友提示她,若是她肯再努力些,便可以一同推出另外兩本新書——《談心》和《隨想》。三毛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便采納了朋友的建議。
那時,她的心中充滿了喜悅與成就感,因為,同時出版三本書,實在是一件極其瘋狂而罕見的事情。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亦是在那一段時間,小丁神父的新書《墨西哥之旅》終稿完成,譯作英文版的事情很快便又來委托於她。
三毛當時像是瘋了一般,竟然歡天喜地地攬下了這本之後被她譯作《刹那時光》的十二萬字的長篇。
緊接著,滾石唱片公司的合同很快地擺在了三毛麵前——一整張唱片的歌詞。三毛知道這張唱片的製作人是王新蓮和齊豫,她向來對這二人在文字的敏銳度方麵十分欽敬,所以,她幾乎又是沒有思考便簽下了合約。
人,有時便是這樣,喜歡將自己潛意識中的能力全部逼出來,滿足一下自己對個人能力價值的好奇心。三毛如此拚命接受新工作,倒不是像世人一般為著自己的好奇,而是就她自己本身而言,十分喜歡沉浸在創造的狂喜中。
人生本是一場辛勞的旅行,卻往往還是會被人們愛到深處。因為,那辛勞的汗水中,總是帶著創新的喜悅感、成就的滿足感以及好勝的征服欲。
於是我同時處理四本書、一張唱片,也沒能推掉另外許多許多瑣事。就在天氣快進炎熱時,我愛上了一幢樓中樓的公寓,朋友要賣,我傾盡積蓄將那房子買了上來。然後,開始以自己的心意裝修。雖然房子不必自己釘木板,可是那一燈一碗,那布料、椅墊、床罩、窗簾、家具、電話、書籍、擺設、盆景、拖鞋、冰箱、刀、匙、杯、筷、灶、拖把……還是要了人的命和錢。雪球越滾越大,我管四本書、一張唱片、一個百事待舉的新家,還得每天回那麽多封信,以及響個不停的電話和飯局。我的心懷意誌雖然充滿了創造的喜悅與狂愛,可是生活也成了一根繃得快要斷了的弦。
三毛將平靜的生活幾乎擠得變形,但是,她總還是樂此不疲。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真切地體會生命的意義和自身的價值。
那些時日,上天好似與三毛一般也發了瘋。先是讓三毛的摯友得了腦癌住進了台大醫院,接著十日後,三毛的母親又發現乳癌住進了榮民總醫院。這樣,三毛又開始跑醫院。
這樣下來,三毛白日要在兩所醫院間馬不停蹄地奔波,夜間又要絞那幾乎要絕盡的腦汁去寫作。但是,這樣的疲憊,讓三毛的心空白了起來,所以,她不得不把那一天本來隻有四個小時的睡眠時間,用來閱讀張愛玲,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放鬆下來,忘卻日間沉重的一切。
大概有三個月了,三毛沒有睡眠。
一日,三毛的好友打來電話,問她鋼琴是否還要買。三毛聽了,竟是迷茫,她不知何時自己打過電話,亦不知自己要買鋼琴。朋友告訴三毛,她在半夜三點打電話吵醒朋友一家,嚷著要人家幫她找鋼琴。
接著,三毛的許多朋友都打來類似的電話,三毛卻都是全然不知。她在那一時間,記憶已經失去大半。後來,她甚至在家裏的大水瓶中發現大把的萬年青,而那青葉長在樓頂花園的牆外,自己曾想去剪些來,隻是因為怕墜樓一直未去。而此時,那一片片綠葉就赫然插在自家的水瓶中,自己卻是一點記憶的影子都尋不來。
後來,三毛的摯友去世,她跑到醫院中痛哭了一場。那時,她很想去榮民醫院看望一下母親,但是她怎麽也不記得醫院的方位。最後,隻得無奈地打車回父母家,然而當她在父母家樓下下了車後,卻發現自己已然忘了家的方向。
那天我又吞了一把安眠藥,可是無效。我聽見有腳步聲四麵八方而來,我一間一間打開無人的房門,當然沒有人,我嚇得把背緊緊抵住牆——聽。人病了,鬼由心生。近乎一個半月的時間,我的記憶短路,有時記得,有時不記得,一些歌詞,還在寫,居然可以定稿。最怕的事情是,我不會回家。我常常站在街上發呆,努力地想:家在哪裏,我要回家。有一次,是鄰居帶我回去的。整整六個月沒有合眼了,我的四肢百骸酸痛不堪,我的視力模糊,我的血液在深夜裏流動時,自己好似可以聽見嘩嘩的水聲在體內運轉。走路時,我是一具行屍,慢慢拖。
一個月後,三毛被送進醫院的腦神經內科,住院十七日後,病情好轉,遂出院。當然她沒有再繼續工作,而是飛去美國休假。因為經過這一次的大病,她已然知道,工作的進度快慢實在算不得人生的要事。而能夠記得回家的路,才是世間最重要的幸福。
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故事,說是在一座美麗的小城裏有一座山,站在山頂便可以俯瞰整個小城的秀美風景。但是居住在這裏的人,從來沒有一個人看到過小城的全景。因為在那座可以飽覽風景的小山上長滿了甜美的草莓,每每有人爬上山去看風景,總是會被草莓吸引過去,而忘了原本上山的目的。
世間有多少人亦是這般忘卻了生命原本的目的,而迷惑在追求目的的路上。
幸福的方式在我們心中日益繁雜,追求幸福的腳步便也跟著淩亂起來。而幸福本身,其實一直就在它原來的地方紋絲未動,隻是我們那愈發貪婪的心,卻在生命的迷途中越走越遠。
三毛勘破了人生的這道迷津,以破繭成蝶的姿態重獲自由,結束了她之前幾載的無度忙碌。從此,她便是一隻自由飄飛的彩蝶,在世間百態之間守著一縷花香,暗自快活在自己美麗的彩衣下。